201612201036【第十二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三獎】 襯衫 - 上

作者簡介:

聶宏光,1992年出生。文化大學文藝創作組畢業,現就讀於東華大學華文所。曾獲奇萊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最大的娛樂就是吃到飽,還有在社群網路中當個性別糾察隊筆戰群雄。生活疲累,仍然等待著世界末日的那天。

得獎感言:

接到電話,才想起自己投過這個獎。在花蓮伴著雲雨烈日,上課、社團、運動的忙碌生活似乎有了新的契機。看過太多有天分的同輩,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資質的。感謝所有評審的鼓勵與可敬的對手們。人生好難我們一起加油。

★★★

◎聶宏光 圖◎阿尼默

  •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 ◎聶宏光

    ◎聶宏光

1

他被一股味道嗆醒。

像鍋冒著熱氣的優格,邊攪拌邊努力發酵。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呼吸,那味道仍直衝鼻間。那不是臭,而是一股膩人,濃郁,幾近於蠻橫,如火如荼散逸著的難聞氣味。

外頭陽光耀眼,蟬鳴唧唧。他多想衝出去把沾染全身的氣味曝曬乾淨,可現在是午休時間。他懷疑班上同學鼻子是否健全;那味道如滾滾糖漿,所經之處都黏上了甜腥。他感覺自己是被封印在琥珀內的昆蟲。坐困愁城,關著滿室餿味。

坐在他前座的同學姓江。身材略顯豐滿,面貌平凡,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她濃密的睫毛。他觀察過,就是班上最美麗女生的睫毛也未必比她長。不過她眼睛小,乍看只有黑瞇瞇一條縫,尤其是在吃甜食的時候――她喜歡吃零嘴,有時上課也放包巧克力在桌上,趁老師不注意便偷偷拿顆塞入嘴,若無其事地舔舔手指,雙眼也瞇得更細了。

他不是個貪食之人,無法理解這種任性甚而有些耽溺的慣習。尤其是她扯開包裝袋發出的撕裂聲,雖然細微,每每都讓他心頭一緊,好似有些什麼也跟著被分開。那或許帶有某種表演姿態,也或許是她太旁若無人。

就像現在這樣。

他瞪視她趴伏於桌的背影。厚實的背,透過薄薄一層制服看得見底下內衣的輪廓。異味如熱浪朝著自己噴發。他想像在這種天氣,悶在那裡頭的味道。江平日攝入的甘甜,轉化成氣味而變了質。 

2

經過一座公園,他慢慢走,看著球場上打球的人。最近十分炎熱,場上有幾人已經脫去衣服,露出蒼白或黝黑的上身。他並不太流汗,即使體育課抱顆球滿場跑,隊友們都滿頭汗,他仍感覺身上只有薄薄熱氣。他看著男人們的胸背淌著汗水,隨著跑跳反射著耀目的光。

那股氣味的記憶又浮上來。甜膩的,濃郁的,江的體味。那是他首次體認到女性身上也會有異味。此時他想像著在球場奔跑的那些男性,想像著他們體膚隨著高溫蒸騰出來的氣息。那種辛辣、尖銳的酸楚。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毛細孔都張開散熱,男人們身體上那片潮濕,被太陽烤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忽然他摔倒了。書包摔落,雙膝砸在地上,劇痛響起。眼前一隻黑狗呼哈哈喘著氣,好奇地盯著看。原來是絆到了鐵鍊防護欄,他的手掌撐在地上,黏滿了柏油碎屑,膝蓋也漸漸滲出殷紅色的血。慢慢地,他盤腿坐起,彎著膝蓋試探受傷程度,韌帶似乎沒有大礙。他重新背好書包,四下張望,沒人注意到這個小意外,除了眼前的狗。狗甩著尾巴,朝他膝蓋處猛嗅,又不感興趣地轉身走了。

慢慢站起身。那些打球的球員好像更加遙遠了。

他繼續走,傷口隨著動作牽引著,一步刺一次。

3

打開門,一陣涼風吹出,客廳正開著冷氣。父親已經回家,癱在沙發上睡著。電視轟轟作響,新聞記者的聲音被調得過大。他拿起遙控器,把音量關小,這時父親醒了過來。

「你回來了。」「嗯。怎麼這麼早下班?」「你媽這幾天都不在,所以我就提早回來。」父親說,一邊解開衣服,丟向他。「拿去放到洗衣籃,晚上我一起洗。今天真是熱死了,你沒中暑吧?」

他放下書包往浴室走去,抓著父親的襯衫。很便宜的款式,因此十分薄,質料也不太好。他感覺手中的衣物還留有餘溫,仔細揉搓似乎也有濕潤的感覺――父親的汗水。察覺到此,他感到十分噁心。用力把它丟在髒衣籃,打開熱水器準備洗澡。望著自己破皮的膝蓋,血已止住,但碰到水應該還會非常疼痛。

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他這樣告誡自己。

餐桌上放著一杯水,還有本攤開的數學講義。書包已經打開,考卷也被翻出來。他一陣臉熱。「你的數學還是不行。喝個水,我來教你。」――總是這樣的,這種不由分說的態度,每次都讓他感到惱怒。若不順從又得挨罵,即使對母親也一樣。記得有次母親想熬夜看某部影集,卻被父親責罵這樣隔天怎麼上班,乾脆辭職,「反正錢我會賺。」當時他在房間將睡未睡,聽到這話整個人醒了過來,差點出去跟父親理論。

這次則是洗澡時書包被翻,下次又不知道會如何。他討厭與父親獨處,當母親不在時,父親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並不時曉以大義,糾正他的想法。現在父親已經拿出筆,準備了計算紙,擺好陣仗,拉開椅子要他坐在身旁。他擺著臭臉坐下,以示抗議。

「……注意這邊。若 A 的標準分解式為 32 × 5 × 8 × 12 × m × n,要怎麼求出n?已知A等於……」雖然剛洗完澡,客廳又有冷氣,但他仍覺得熱。對父親他本能是排斥的,兩人無話可聊,若有話也是日常的虛應一番。數學令他頭痛,父親令他緊張,他聽著父親絮叨的教學,開始分神。

父親的體格已不若年輕時精壯。長久坐辦公室,疏於鍛鍊,肚腹及腰際都有了贅肉,穿著上衣還能掩飾,但像這樣――赤裸著上身,距離這樣近,身體的細節都一覽無遺。胸膛還有著結實的形狀,兩塊胸肌似乎因中年發福而更形厚實。乳頭的顏色很深,長著幾根鬈曲的細毛。仔細看,從肚臍開始,也有疏落的細毛延伸下去……

當他發覺自己以近似欣賞的眼光審視父親的身體,他已聞到了父親的口氣。父親習慣抽菸,靠得近了便會聞到菸味。他憋著氣,但仍無法避開那朝著自己噴吐的氣流。父親示範著計算步驟,沉浸在自己流暢的解法中,絲毫沒察覺兒子的恍神。

總算是結束了。整場教學,他的目光半是在課本,半是游移於父親的身體。父親的身材已經走樣,卻有種他羞於承認的奇異魅力。

已經是晚餐時間。父親準備帶他出門吃飯。他鬆了口氣,若是買便當回家吃,兩人對坐無言,氣氛一定僵持而令人窒息。

4

體育課,打球日。固定帶件無袖汗衫做替換,以防校服弄髒。他上網看過不少職籃比賽影片,每次上場都要試一試那些技巧。洗完球,他佯裝往左實則往右,切到籃下假裝灌籃,迅速傳球給另一側隊友,隊友一時反應不及沒接穩,被敵隊搶到――他扼腕,每次有什麼計策總是失敗,鬥牛賽不好打,不如一對一。

開打沒多久,同學們已經開始流汗了。被太陽曬得乾燥發白的球場地面,隨著球員的推擠碰撞而被濺上汗水。他穿著無袖上衣,陽光曬著肩膊,每次運球、傳接、上籃都讓他感到熱癢。敵對球員阻擋在前,汗珠沿著臉部輪廓滑下。從他們身後望過去,灼熱的空氣在半空盤旋升起,被人群攪亂。球場因炎熱而顯得更加偌大,彌漫在跑動著的球員之中的,是混濁不堪的海市蜃樓。

兩節課的時間他滴水未進。像隻固執瞪羚,不怕累地死命奔馳。自備的水壺放在場邊,還是滿的,浸泡在熱天午後都變得微溫。下課後,所有人魚貫離開操場。眼眶因為脫水而刺痛,望見的景色都迷迷濛濛。他拖著腳步走入廁所,打算把身上的背心脫下,換回制服。

赤裸著的羅在廁所內。

羅正彎腰脫下內褲,見有人進來愣了一下。他盯著羅有著色差,像穿了件T恤與短褲的裸體,不知該說些什麼。羅的胯下長著一叢濃毛,蔓延到大腿根部,垂吊在那之間的器官看起來顏色也深,給他一種粗魯的印象。過了幾秒羅才笑了,說自己只是在換衣服,沒想到會有人進來,「我還特地挑最少人的這間呢。」

「你幹嘛不進去隔間裡啊。」「裡面那麼悶。我也不想在馬桶旁換衣服。」一時間羅還沒有穿上衣服的打算,邊抓著汗濕上衣拍打著背,邊與他閒聊。他也脫下背心,從袋子裡拿出制服。

他忽然有狂飲的衝動。光著身子也沒什麼,但他就是無法不偷看羅的私處。這時才開始感到口乾舌燥,拿起袋子裡的水想喝,但站在全裸的同學旁邊喝水又太奇怪。「欸……」羅走近他,「我全身都被你看了,不公平。你也脫下來給我看。」熾熱氣息吐向他的臉,羅的聲音只在耳畔,陰莖晃著,看起來比自己的龐大許多。

「無不無聊啊你!」他套起制服,視線暫時被遮掩,就在這時感到下部一陣透風,羅已脫下他的褲子。

這是第一次他的私處暴露在別人眼前。

關於尺寸的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哪個男孩子不在乎。但他也無從與旁人比較,上網搜尋都出現色情片演員,各種不切實際的比例尺。泳池的更衣室也隔著門,沒有人會在開放空間袒裎相見。

要穿上褲子也來不及,已被羅全部看光,自己的性器顯得孱弱,比羅短上一截,毛也沒那麼濃密。相較之下羅更成熟,離那所謂「男人」的標竿更近一點。

他們靠得很近,他能感到羅的體溫,聞得到羅的吐息,沒有任何氣味,只覺得溫熱而潮濕。偷看羅打量自己私處的表情,有種不合時宜的慎重。廁所上方的抽風扇呼噠噠轉著,忙著來回輸送空氣。

「抱歉抱歉。」羅幫他拉上褲子,「不過這樣我們就扯平了。這件事別說出去喔。」許是自己私處也被看到的緣故,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羅一件件穿上衣服,羅還是熱,套上衣服後還止不住流汗。

他們一起離開洗手間,往福利社走去。

遇到班上幾位同學,手中都拿著冰鎮的飲料。羅率先向他們打招呼,彼此推擠打鬧起來。他喝著自己帶的開水,感到悵然若失。

5

與父親對坐,各吃一盤水餃。

起先父親堅持下廚,他想外食,兩人各持己見幾乎要吵起來,父親還在叨念,直到他聞到一股怪味,父親才大夢初醒衝到廚房,一看,整鍋的飯都燒焦了。最後才隨便下盤水餃將就。但這樣也有事,父親直接將冷凍的水餃丟入沸水,火又開得太大,好幾顆都破了皮,端上桌後賣相全無。他憤恨地沾著醬油掩蓋肉餡的腥味,對面的父親若無其事,一口一個吃著那殘破的餃子。

每當母親不在,父親就逮到機會,想一展自己的廚藝。嘴裡說的可比做出來好聽,什麼食材要怎麼挑,刀工該如何,醬料的調配,醃製,火候的強弱……最後也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不是每道菜的顏色都太像、吃起來過鹹,不然就是葉菜的梗沒挑乾淨,炒得過久,爛糊成一團難以舉箸。

在播報新聞的空檔,父親會轉台到料理節目。廚師講解著步驟,手邊進行著動作,看似輕鬆寫意,殊不知是經過多少磨練才得以如此流利。父親不明白這點,總是草草記下所需食材就以為大功告成,興高采烈等著下次進廚房。

他不明白父親對烹飪的執迷從何而來。洗著盤子,刷著燒焦的飯鍋,暗自慶幸飯煮焦了,否則又會有一頓父親的料理等他品嘗。浴室傳來嘩啦水聲,模糊的哼唱斷續傳出,姜育恒〈驛動的心〉,父親的愛歌之一。那些歌他沒聽過,連歌手長怎樣都不知道。但經常這樣被迫聽父親唱,自己也開始會哼那麼一、兩句。

父親圍著浴巾走出,要他快去洗澡。浴室滿是蒸騰的水氣,霧濛濛,牆上磁磚都凝結著水珠。裡面的空氣聞起來有股香味,將他籠罩住,連自己也看不清。架子上,在洗髮精、沐浴乳旁邊的,是父親的肥皂盒。父親背上容易長痘痘,每次都要母親買特定的肥皂,「要買透明的,不然沖不乾淨。」

偷偷把皂盒拿下來,裡面裝的是薄荷皂。

他仔細聞了聞。清冽,舒爽,稍微帶點辛辣,但跟充滿整個空間的氣味不一樣――還要更加濃重,更加深厚:他想像著父親搓著肥皂,將泡沫抹勻在肩頸。是了,香皂的清香,再揉和上父親體味,便產生了堪比古龍水的特殊氣味。而這當中有種成熟男性的形象,不若少年那般單薄,也還不及老年的枯朽。活生生的肉體煥發著朝氣,經過錘鍊的沉穩。

是否成年男性身上都有這股令人心醉的氣味?彷彿宣示著,十足的把握與成熟的自信。他觀察著這塊香皂,沾著水氣,表面有細小的皂沫。有根細小的毛髮黏在上面。輕輕摳著,在肥皂上留下微小的菱狀凹陷。那根鬈毛帶著皂體嵌入了指甲縫。透明又輕盈的綠。封存著的毛髮。像遠古時期就已存在的琥珀化石。

意識到這點,他往自己腋窩聞了聞,沒有任何驚奇。就算拿父親的薄荷皂來洗,也洗不出這種滿室充盈的韻味。

父親在外頭叫著,要他洗快點。待他走出浴室,將會看到數學課本攤開在桌上。

6

人們是如何互相吸引的?

由於空調的緣故,讓他昏昏欲睡。螢幕上播著一部老電影,黑白畫面,片中的女人男人恆常處於一種相互拉扯的狀態。他沒談過戀愛,也沒這種想望。婚姻生活終會磨滅甜美的愛情,他從自己父母身上看得夠多,若雙方交往終要走入婚姻,那他寧願孤身一人。忍著睡意,他還是低下頭認真看著生物課本,下堂課考試的內容。班上有不少人趁著播放電影時溫習,更多人乾脆趴著睡覺。

瞥向前座的江,邊看著書邊進食。

自從那次經驗,他經過江的身邊總要憋氣。雖然其他同學對此沒有任何表示,那股異味就像專屬他一人的錯覺――「……個體會分泌費洛蒙影響另一個體的行為,費洛蒙是一種有機酸或類固醇,有些有特殊氣味,有些則完全無味……」費洛蒙。

每個人身上都有費洛蒙嗎?那些墜入愛河的男男女女,也是因為這神奇的因素而相戀的?某些氣味,比方自己所厭拒的江的汗味,抑或父親身上讓自己心醉的體味――這些,也是費洛蒙嗎?

轉頭望向教室另一端的羅。那次之後,他們並沒特別來往,他也不覺惋惜。倒是那時兩人的眼神交會,彷彿某種共謀的,意在不言的默契,想著也覺得奇妙。

羅與隔鄰相互傳閱一本漫畫。螢幕上的主角淚眼相對,底下的羅吃吃偷笑。冷氣的溫度很低,羅卻捲起袖子,露出黝黑的前臂。當時沒太注意羅的體格,現在看過去,那半截手臂似乎更顯粗壯。嬉鬧著的羅無意間與他對到眼,他嚇了一跳。他還沒決定要別開眼,還是自然微笑就好,他們隔著遙遠距離,對視只維持短暫一瞬,就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巨響給切斷。(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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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2016 / 12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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