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81044【第十二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感冒

作者簡介:

蕭詒徽,按樂團鍵盤手兼經理,餵羚羊工作室企畫文案,繪本創作團體醜天鵝文字作者,經營網站輕易的蝴蝶。政大中文系畢,最近就像椎名林檎那首歌詞:「雨聲奪走了髮際僅有的語言/好想要把你弄得亂七八糟的啊」。可惜我生於1991。

得獎感言:

李佩芸先走了,叫李品萱把紙條拿給我,所以我其實沒見到李佩芸。應該說,我有看到她靠牆坐著,樣子和網路上照片一樣,反而李品萱剪了短髮,說,欸,你本人比想像中更做作一點,我說對啊,妳本人甚至長得比我高呢。打開紙條,是李佩芸的字:「一直以來謝謝你寫的。」我還是沒見到她。

★★★

◎蕭詒徽 圖◎michun

  • 圖◎michun

    圖◎michun

  • ◎蕭詒徽

    ◎蕭詒徽

我放假,她發了燒回來,帶著上週醫生開的藥。我覺得消炎膠囊可愛,透明的殼塞滿白色顆粒,那麼微小又那麼清楚,像從望遠鏡裡看到許多終將溶化的星球。

可她終究是病了。一整晚她躺在床上不停流汗,這樣濕濕地睡著了。我看著她安靜地新陳代謝,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益她的健康──每天凌晨兩點我下班回家,鑰匙插入門孔旋轉彈簧,開門讓室外空氣輕輕擦過身體,穿上地板鞋發出塑膠撞擊瓷磚的聲音,而她已經睡了。按開離床最遠的那組日光燈,拉開背包拿出手機看時間,脫掉外套,換上睡褲──我像一個把白天帶進房間裡的歹徒。像感冒病毒。

幸好偶爾是她。偶爾是她凌晨三點開始化妝,吹頭髮,點燃卡式瓦斯爐開始炒蛋。打開同一組日光燈,拉上她背後的制服拉鍊像我拉開背包──我把自己拿出來,她把自己裝進去。我們都不太適合行竊因為對方通常就醒了。我親一親她然後爬上床,她親一親我然後搭電梯,一切都扯平了──我不是故意要在那時候回來的,她也不是故意要在那時候走。

不幸的是,我們此刻正以有礙健康的方式相愛。我想起在報社每次提起她,同事總是說:真好,你竟然有空姐女友。

錄音師住的地方有客廳,廚房還有兩個房間。他一個人住。

他說原本是空房子,家人要他去住的──已經買下來了,不住白不住,帶點人氣進去,諸如此類的。我和她背著吉他和筆電,坐一個小時公車到南港,下車之後沿著中研院走,看到小七右轉,打給他,叫他開門。「你們要先錄音嗎?還是要先吃?」他問。先吃好了,我們說。他開冰箱,裡面有火鍋肉片和青江菜,還有一大包水餃。「平常我是都只吃水餃啦,」他說,「一包可以吃兩個禮拜。」

然後我們走去小七,買水和飯糰──這些就是我對錄音的印象。錄音師住很遠。錄音師喜歡關心別人有沒有吃午餐。

她媽說,月薪不到五萬,別想留在台北玩樂團。

我們住在林森北路一四五巷,酒店街,房子便宜。晚上十點之後計程車一台接一台,載來一些男人,載走一些女人。有天下班,在巷口我看到一個穿西裝皮鞋的男人躺在地上。經過他,我往附近少數開到凌晨的小吃攤走,在巷尾又看到一個穿洋裝高跟鞋的女人躺在地上。

我買了豬肝湯,滷肉飯,切了豆乾和大腸,這樣竟然一百四。當兵時聽錄音師說他月領兩萬七,每天工作十小時,還要幫新人上課。那個時候,我以為這條街就像他這種人。直到凌晨兩點半提著豬肝湯回家,我才知道,我根本不懂他,不懂這條巷子,甚至不懂那兩個躺在地上的人。

可以站著,誰要躺在地上。雜音終究還是太多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錄音師拿出房間裡的史努比小棉被,用束帶和牆架罩在麥克風旁邊,做成一個簡易隔音罩,她把頭伸進去唱歌。最後,我們錄出一種躲在被窩的聲音。

我們始終沒有找錄音室。

不是不想站起來。有時候,力氣只有那麼一點。

同事大叫,哇你們還玩樂團喔?還要工作,不累嗎。

延畢那一年她在練團室打工。等當兵前的五個月,我住她和Ning在師大的套房。Ning和家裡鬧翻,她想在台北找工作,家人要她回桃園,就斷了她的生活費。師大路上有家總是排滿遊客的饅頭店。Ning後來在那裡一口氣買了二十顆牛奶饅頭,每天配白開水吃兩顆,就這樣在台北多待了一個月。

我比Ning好一些。我的戶頭還有八千塊。我把託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東京事變《Hard Disk》和《Golden Time》專輯賣掉,就這樣又拿到了九千塊。那是我第一次為了生活賣掉和音樂有關的東西。我那時候想,以後有錢,我就會把它們買回來了。結果到現在我還沒把它們買回來。

那五個月,每次打電話給公所問什麼時候入伍,回答總是「時候到了就會進去了」。她每個星期二回大學,上她大五唯一的一堂課,或者去打工。這些時候,我和Ning就會尷尬地待在房間,各自用著電腦,我不停寫小說,她不停看影集,直到我出門去接她,或者Ning出門去不知道幹什麼。

練團室離夜市近,我們會買排骨飯當消夜,也順便會買Ning的份。回去吃一吃我們就準備洗澡睡覺,套房裡沒有隔間,她會叫我轉過去不要動,因為Ning要換衣服。我就背對她們閉上眼睛,聽著衣物摩擦肌膚的聲音,直到她說可以了,可以了。

有幾次我終於忍不住問Ning,欸,我只穿內褲在家裡晃來晃去,妳會不舒服嗎?她瞇著眼,「是還好啦。」她說。我始終不知道這個回答是不是出於禮貌。也許在Ning的心裡,我至今依然只穿著內褲。

那次Ning的朋友來,她們買了夜市裡的生炒花枝,花了Ning一百二十塊,八個饅頭。結果難吃得要命,而且洋蔥比花枝還多。「好沮喪喔,怎麼會這樣,」Ning裝可憐,「我還以為一百二十塊的生炒花枝可以洗滌我的人生。」我們大笑,那天沒換衣服就上床睡覺,讓生炒花枝的味道洗滌我們的汗臭。

Ning終於決定回桃園的那天,她也畢業了,結束了在練團室當櫃檯小妹的工作。我接到兵單,套房剩她一個人。她媽說,頂多等兩個月,找不到工作就回家。

每次有人問,我們累不累,我就告訴他這些事。

然後說,偶爾我很想念Ning還在的時候。他們就懂了。

「到底什麼時侯要PO歌啊?說實在我已經失去耐性了。」鼓手傳來訊息。

歌已經錄好很久。我負責把它們放上網。可是她生病了,而報社剛開始每季的專題。凌晨下班,我餵她吃藥,燒水,看新聞。她說想喝豬肝湯,幸好是酒店街,店還開著,我出門,點菜,從皮夾掏出一百四十塊付帳。八個饅頭半。

她這個月沒換到好班。長途班飛回來半天,接著一整個星期在澳洲。本來排飛回來隔天練團,燒卻不退。我通知團員沒辦法練了,然後鼓手生氣,「這樣玩團,乾脆不要玩了。」

我說,我會放,但想要把文案先寫好,不然只是放歌,沒人要聽。

鼓手說,那你幹嘛不寫。

我說,工作很忙,她又生病了。

鼓手說,那你幹嘛還要寫。

我說,多做一點是一點,不是嗎?不然我們錄這麼辛苦幹什麼。

鼓手說,誰理我們辛不辛苦。

同事說,想聽歌。我用手機播DEMO,她一邊聽一邊點頭。「想不到報社的人也會寫歌,不錯喔。」我想反駁,想把一切講清楚──不是這樣的。我是先寫歌才進報社的,我是為了寫歌才進報社的。她也是,她是先唱歌才去當空姐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卻只是微笑點頭,邀請同事按樂團讚,說謝謝,要支持我們喔。

鼓手說的,誰理我們辛不辛苦。

我餵她喝豬肝湯,問她隔天請好假了沒有。她問我樂團怎麼樣,我說練團取消了,好好休息,像以前一樣。

隔天星期六,她燒退了。

聽說人體在寒冷的時候,肌肉會顫抖來釋放熱量。當身體內的能量大部分都轉化成熱量時,免疫系統就必須減少耗能,耗能減少的結果,就是那些擋不下來的病毒。感冒病毒入侵呼吸道之後生存在人體細胞內,沒有任何一種藥物可以殺死它們,只能靠免疫系統,要是身體不行,那些消炎膠囊吃再多也沒用。

她,或說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才會完全好起來呢?

我寫好新歌的文案,終於把歌放上網站。

二十分鐘後三十個讚,同事也按了。她醒來,恨自己請了假又沒練到團,「這樣等於一次損失兩天欸。」

「沒損失啊,我也放假。」

「沒團練,要幹嘛?」

「生完病的人可以吃生炒花枝嗎?」

「不行。生病的人需要洗澡。」

我們在浴室裡擁吻,覺得自己非常健康。

她衝過來,我們抱住。

分開以後我拉開距離看見她整個身體,她穿紫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熱褲,頭髮綁著。我記得這些她都穿過,但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我看不見自己穿的是什麼。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時候的我。

我們走在國中時的操場。她突然說她不想養容易發汗的孩子。我說每個孩子都會流汗的啊。她說她不是那個意思,「最好是下棋那種運動,不容易發汗的孩子。」我注意到她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我想告訴她這件事,卻只是笑著回答:「妳知道游泳的時候也會流汗嗎?」

她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不繼續往前走了。我摸她的腰和背問怎麼了。她看著我歉笑,轉身就跑。「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繼續了我沒有辦法繼續……」我追她卻追不上她,人群包圍過來擋住我。我喊她的名字,然後她不見了。

然後她把我吻醒。「我要去上班了。」

我的眼睛睜不開。「妳什麼時候回來?」

 

【評審意見】

舉重若輕 ◎林黛嫚

一對戀人,一個在報社工作,一個是空中小姐,然而工作只是為了維持樂團的志業,為了這樣的堅持,他們兢兢業業,全力以赴。一包水餃吃兩個禮拜,豬肝湯一碗多少錢……都是為了對照玩樂團這件事的艱難。感冒是一種病,不大不小不輕不重,沒有一種藥可以殺死感冒病毒,要靠自己去面對,去應付。人生就像感冒一樣,「誰理我們辛苦不辛苦」,燒退了,繼續面對生活。作者舉重若輕,行文之間看似不經意,卻準確傳達出某類年輕人的生活與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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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2016 / 12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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