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越來越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失格的母親。

我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沒時間」幾乎是每一個母親都會面臨到的問題，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看待與處理的，但是我個人卻對這點感到非常焦慮、極度的焦慮，以致於我總是想盡辦法在「擠時間」出來用，甚至不容許自己浪費時間。

身為一個職業婦女，工作的時間就不用說了，而放假的時間就是顧小孩、做家事、處理一大堆待辦事項，還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就是一直在忙，忙到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還要一邊擔心有什麼事沒忙到？

開始發現自己對孩子越來越沒耐心，甚至有時會催促、忽視孩子，是最近的事。

比方說：
在餵小熊吃飯時，我會一邊想著等餵完以後要做的事，「要晾衣服、要打包垃圾……」；而小熊吃飯很慢，並且很不專心，邊吃邊玩玩具或看電視，一口飯要嚼很久才吞下去，我只要想著餵完一頓飯要花多少時間，火氣就忍不住大了起來！
我開始會催促他吃快一點，若是他還看電視看得出神，我就會生氣的關掉電視，要他快點吃，於是原本吃飯應該是件快樂的事，卻變成是痛苦的事。

我知道細嚼慢嚥才是好的吃飯方式，可是我卻一直在走相反的路線。

又比方說：
我總是希望他們能夠自己玩，不要來纏著我，但小熊總愛跟在身邊繞來繞去，結果就是又被我罵。像是擦地板時，我就嫌他們擋路、在廚房煮東西時，我就怕他們危險，而趕他們走、打電腦時，他們若突然神來一指，按一下「Esc」，我的神經就會斷裂……

我知道他們這個年紀就是好奇，正是藉由東摸摸西問問來學習生活中的各種知識，但我卻禁止他們。

我變成一隻怪獸媽媽。
動不動就大動肝火，總是在對孩子吼叫的怪獸。

也許他們不懂，為什麼媽媽老是在生氣？為什麼媽媽總是有做不完的事？為什麼媽媽不陪我玩？為什麼我只不過打翻一杯茶，媽媽的表情卻好像我是直接把茶往她臉上潑似的？

直到有一天，小熊洗澡事件讓我注意到事情的嚴重性。

那天，我要帶小熊1號去洗澡。
「我要給爸爸洗啦。」他說。
「爸爸在打電腦，沒有空，媽媽幫你洗就好。」
「鼻要啦，要跟爸爸一起洗啦。」他嘟起嘴，說什麼都要等爸爸一起洗。
我有點錯愕，但仔細想想，就知道為什麼了，因為──跟爸爸一起洗比較快樂。

跟我洗，我不會讓他玩水，會要他快速配合我的動作，趕快洗完，因為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一方面也怕他著涼。
但跟爸爸洗就不同了，他們父子倆會玩到爽快才出來，而且是浴巾包一包，丟一句：「叫媽媽幫你穿衣服。」就沒事了。
我得幫他擦頭、穿衣，然後到浴室去收拾滿室殘局、洗衣服……

曾幾何時，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的把「陪伴孩子」視為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為了。
而最糟糕的是，我雖然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卻不知該如何停止這種惡性循環，因為上帝給我們一天的時間只有24小時，卻偏偏老是不夠用。

有一天，我在電腦前努力打著工作資料，小熊來了。

「媽媽，妳在做什麼？」
「媽媽在工作。」
他開始在我旁邊東一句「這個是什麼？」西一句「那個是什麼？」我把他趕去客廳看電視。
過沒多久，他又來了：「媽媽，我要看海綿寶寶。」
「這個時間沒有海綿寶寶，看別的好不好？」於是轉完所有的卡通台他都沒喜歡的節目後，我轉動物頻道給他，他喜歡動物。
「媽媽，有猴子。」又來了。
「是，快去看猴子。」
3分鐘後：「媽媽，猴子好多喔。」
「對，很多，去看。」
2分鐘後：「媽媽去前面啦。」
「媽媽沒有空，你自己看就好。」
「媽媽起來啦。」
「去看電視！」我不耐煩的吼！
1分鐘後，他又回來了：「媽媽，妳看。」他開始表演他的新遊戲，把一個透明的模型盒子壓在鼻子上，皺著臉在笑。
「……」

突然覺得很好笑，我的兒子是這麼的可愛，他的鍥而不捨就像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可是在這好笑的背後，卻又有一種很深沉的悲哀──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我知道自己這樣對待孩子有多混蛋，可是又能怎麼辦呢？對自己的厭惡感越積越深了！

也許有些媽媽看到這裡，已經很想罵我了吧。其實我比誰都更想罵自己，不過我並不想替自己找什麼理由脫罪。
而且在網路上寫文章本來就存在著被人批判的風險，發表的言論是否能被接受，私人生活是否被外人一覽無遺，如果沒有相當的覺悟，你幹嘛要寫？總不可能這世界上每個人的思想都跟自己一樣吧。

怕聽到不同的聲音的話，那打一開始就不要寫。

我每次每次都會提醒自己：
「盡量以孩子為優先，他們漸漸長大了，會越來越通曉事理，妳總不希望妳在他們的心目中建立起一種印象是『媽媽總是很忙，都不理我們』吧？」

於是，當我按耐住自己的急性子，陪孩子玩的時候，腦中總還是會像看電視那樣，半途插播廣告，分了心思，那心思總不外乎那幾件事：
「浴室已經幾天沒刷了？今天有沒有垃圾車？已經多久沒寫文章了？我哪些書還沒看完？工作資料還沒整理完……」

偶爾得閒，像是回娘家，有爹娘陪小熊玩，暫時不需要我陪，也不用做家事時，我就算是坐著看電視，腦子也還是在想：「坐在這裡看電視真是浪費時間，我應該利用這段時間去做我的事。」
於是我開始把書、把電腦資料、喜歡的電影放在隨身碟帶回娘家。

小熊睡午覺是很珍貴的時間，他們睡了，我就可以開始做事了。
但是哄他們睡可不容易，因為我可沒學過催眠，數個一二三，他們就會瞬間鼾聲大作，通常都是要我躺在身邊陪他們。

像這段陪睡時間，當然不能浪費，通常，我都是一邊看書，讓他們在旁邊滾來滾去，滾到睡著為止。
結果有一天，午睡時間到了，小熊從床頭櫃上拿下一本厚書（還是拿顛倒的），學我一樣躺下來霎有其事的翻著，跟我說他在看書。

我只能用震驚來形容！

「孩子是看著父母長大的。」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假！
雖然學我愛看書是不錯，但是我媽跟我說：「妳看，妳都躺著看書，以後他也會用躺的。」身教啊身教。

所以，如果我繼續當一個怪獸媽媽，可能小熊們也會變成小怪獸，就像我一樣沒耐性，動不動就生氣、大小聲。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問小熊1號要不要跟弟弟抱抱一下，他居然回答我說：「我沒空啦～」
這是學誰的呢？仔細一想，其實熊也常對孩子說「沒空」。也許我們都應該反省。

我會努力，雖說短時間內不可能完全改善，但我會努力，讓怪獸媽媽重新變回人類媽媽。
很忙，也要告訴自己：

「陪孩子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省略的大事。」

狼米　97.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