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有聲家那層樓的電梯門打開了。
有一個人,躡手躡腳的走出電梯,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偷偷摸摸的走近千君家門口,此人的手才剛握住門把準備打開時,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有賊啊!」
想開門的那個人……也就是千君,被嚇得原地彈跳起來,鑰匙都掉在地上了,轉頭一看,原來在自己身後大吼的人是有聲。
「什麼賊啊賊的,這裡是我家!」她叫。
「回自己的家幹嘛鬼鬼祟祟的?有鬼啊?」有聲冷冷的。
『是啊,心裡有鬼嘛。』千君在心裡老大不高興的嘀咕著。
自從那天烤肉事件之後,她結結實實的在老家躲了一個禮拜,不敢回公寓來,因為不知道該拿哪張臉面對有聲。
除了她家人對有聲的拷問態度讓她覺得很丟臉以外,最重要的是有聲那時講的那句話:
「我不是千君的男朋友,請你們不用擔心,而我也沒有想追求她的意思。」
實在非常傷她的心。
雖然她知道暗戀原本就是一廂情願的,但聽到喜歡的人說對自己沒興趣,那種打擊還是會讓她這個北極永晝,瞬間進入永夜的情況。
窩在老家的那一個禮拜,她又回復成以前那樣,完全不跟家人說話、完全封閉自我,因為她實在太生氣了,家人的多事反而把她的好事給搞砸了!
現在她光想著要如何維持自己的自尊就頭大,有聲都已經說那麼明了,那她對他的那份感情哪還有見光的一天呢?為了保住面子,她是絕不能讓他知道她喜歡他的,甚至連讓他有一絲絲的懷疑都不能有。
她想了一個禮拜,終於想出一個辦法──
就是認有聲當「乾哥哥」,以兄妹相稱的話,他應該就不會覺得她有可能會喜歡上他了。
「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出來幹嘛?」她問。
「妳三更半夜不在妳老家睡覺,回來幹嘛?」他抱著胸。
「嗯?你怎麼知道我在老家?」她意外。
「啊不然妳還會去哪裡。」
「喔,那你現在是怎樣?特地出來迎接我嗎?這麼關心我喔?好像我哥喔,那我認你當我乾哥哥好不好啊?」她裝作吊兒啷噹的樣子,講出來的話連自己都覺得很牽強,假得就像餐廳櫥窗裡擺的食物模型一樣,硬梆梆的。
「妳是覺得妳的哥哥還不夠多嗎?」
「才四個而已嘛,再多一個也還好。」
「我最討厭那些在認什麼乾東乾西遊戲的人了,朋友就朋友,裝什麼親暱,不是親血緣,怎麼認也不會成真,朋友有朋友的感情,手足有手足的情義,認成兄妹,關係就會有不同的等級嗎?別自欺欺人了。」
「別人高興就好,你管人家那麼多。」
「那妳就別把那一套用到我身上。」
「喔。」她好像除了「喔」,也不能再說什麼了,心裡有鬼的話,氣氛怎麼搞永遠都是很尷尬,尤其是她現在完全處於劣勢。
約沉默了五秒鐘,「喂。」他又叫了她一聲。
「幹嘛?」她心不甘情不願的。
「妳這個月底有沒有空?」
「要幹嘛?」
「我奶奶那兒的老家要辦流水席,神明生日,整區一起辦,每一家出五桌,我奶奶要我們邀朋友回去湊熱鬧。」
「你半夜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嗎?」她受寵若驚的指著自己的鼻頭。
「我只是順便問妳一聲,不要拉倒。」說完他就關門進去了。
「我要!」她大叫!心裡重新燃起希望,因為──他邀她回老家耶~
流水席當日。
千君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陣仗,車子根本開不進去!
道路封閉,車子停滿了村子外圍所有的道路,到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一大堆人進進出出,不時還有煙火燃放,好像整個村子的每一戶人家都在辦喜事一樣。
她把車停在好幾條街外,用手機跟有聲聯絡,千辛萬苦的擠過人群、車陣、擺在街上的宴席桌還有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的歌舞花車或戲台,好不容易走到他老家,她的妝也差不多快給汗水給糊了。
原本她以為有聲只邀她一個,有點緊張,但一進門就看到一堆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其中也包含了瘦阿威與胖阿崴,她不禁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她看到有聲的媽──三葉蟲從廚房出來了。
「蔡媽媽,妳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她馬上禮貌周到的問候。
「ㄟ,是妳喔。」三葉蟲看來好像心情不錯。
「蔡媽媽還記得我喔?」她有點喜出望外。
「當然嘛記得,妳就是屎龜那個嘴巴帶屎的白目鄰居。」
千君的笑容當場僵掉,倒是三葉蟲大笑著說:「沒什麼需要忙的啦,坐著等吃就好了,來來來,看電視聊天啦。」
千君分別問候完有聲的奶奶與爸爸──阿米巴後,還是有點ㄍ一ㄥ,暫時還不敢坐下,只是站著到處看看屋裡的擺設,然後,她看到掛在牆上的全家福照,那好像是幾年代前某人結婚時拍的……嗯?!她彷彿看到有聲在相片裡頭!
「那不是我。」有聲出現在她身後,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什麼?」她震驚!
「我當然知道。妳看到的那個人不可能會是我,因為那是我爸媽結婚時的全家福照。」
「你爸不是禿頭嗎?」她想也沒想的指著中間的新郎說。
「我並不是一出生就禿頭好嗎。」阿米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喔,對喔。」她打了一個冷顫,又說錯話了,趕快轉移話題,她想。「那,那個很像你的人是……?」
「是我叔叔。」
「喔!我想起來了,你說過你長得像你叔叔。」她恍然大悟。
「是像我爺爺。」有聲指著相片中那個頂上只剩一根毛的人。
「這麼說,這就是你中年以後的樣子嗎?」千君納納的說。
阿米巴在後面聽了不禁大笑出聲,指著佛龕上他爸的遺照說:「這麼說的話,那不就是屎龜變成老爺爺以後的樣子。」
「爸,我實在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有聲繃著臉。
「你媽媽好漂亮喔。」千君趕緊又轉移話題,指著相片中的新娘三葉蟲說,這其中還帶了點拍馬屁的成份。
「想當初啊……」只見三葉蟲的嘴角明顯上揚,心情愉快的正要聊起當年的豐功偉業時,阿米巴插嘴了:
「嗯,想當初啊,屎龜還小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插曲是這樣的……」
※
「這是誰?」三葉蟲指著結婚照裡的阿米巴,問小有聲說。
「爸爸。」毫不猶豫的回答。
「這又是誰?」接著她又指著照片中的自己問。
「……」看著照片,又看看本人……差很多。
「這是媽媽!還懷疑喔!」她吼!
「是媽媽。」馬上從善如流。
「媽媽有沒有很漂亮?」三葉蟲又問。
「……」
※
故事說完,首先大笑出聲的是阿威與阿崴。
正當三葉蟲左右開弓的擰著他們兩個的耳朵時,千君又忙著轉移話題(今天真忙),指著全家福照旁邊的小相框裡頭的嬰兒:「這是……?」
「這是我小時候的照片。」有聲不耐煩的,身後傳來阿威與阿崴的慘叫聲。
「好可愛喔!」她真心的。
三葉蟲一聽,心情又變好了:「當然可愛囉,也不想想他媽是誰。」
「……」正當全場陷入一遍靜默時,外頭有人進來了。
千君看了一眼來人,大驚失色!因為那人跟遺照裡的蔡爺爺長得一模一樣!她不禁指著那人說:
「您老人家不是死了嗎?」
「誰說我死了!」那人氣得吹鬍子瞪眼!
「你看吧,我早說過這丫頭是烏鴉嘴。」三葉蟲對阿米巴說。
「那是我叔公,我爺爺跟我叔公是雙胞胎。」有聲的臉色更青了。
「啊,叔公您好。」千君馬上行禮如儀,接著迅速轉移話題(為什麼今天這麼忙),「我聽說雙胞胎基因是會遺傳的,原來是真的,所以蔡媽媽也生了雙胞胎不是嗎?對了,你的雙胞胎弟弟們今天沒來嗎?」
「媽,如詩如畫今天會不會回來?」有聲轉頭問。
「不會,他們跟有色今天都不回來。」
「聽到了吧,想看到如詩如畫,還得等很久。」有聲說。
「嗯?你是在對我說話嗎?」千君問。
狼米 97.07.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