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肝,全名叫「肝吸蟲」,嚴格講起來,我姓蔡。
這是我人生中……不,是狗生中的第二個名字。
我住在這棟30層大樓裡的17樓B座,只有我跟我最親愛的主人。
我的主人很帥,在外面看起來好像頗吃得開,但真正的他是很寂寞的;他看似很冷漠,其實他很溫柔,但是他的溫柔只有我看得見,因為他總是習慣隱藏自己的感情,他總是體貼得不著痕跡。
幾個月前隔壁新搬進來一個鄰居,叫「千君」,是一個單身女性。
我的主人很早就知道了,而且他還提醒我,要隨時注意隔壁的狀況,為什麼呢?因為那個房間幾年前也是住了一個女人,不過後來她死了,被她的男友割斷了脖子。
我永遠都記得,主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隔壁陽台的落地窗玻璃上的血跡、以及從這個角度能夠看到的那雙女人的赤足,他撥打了手機報警。然後,他問我:
「小肝,我不在的這五天裡,隔壁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表情,很痛苦。
我無法回答他,但是我知道前幾天夜裡,隔壁發生激烈的爭吵,有女人的尖叫聲、碰撞聲,然後……一切歸為平靜。
之後幾天,隔壁安靜得像沒人住一般,但我始終沒有出去看,直到主人回來。
事情處理完後,隔壁就一直空著,再也沒有人住進來。
我想是因為原本的屋主沒有離開的緣故,她的胸前有大片瘖紅的血,我常常看見她坐在落地窗前發呆,就算是白天也一樣。
主人跟我說,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只是遇上了錯的人,才會失去性命。
我想也是,因為雖然她死得很淒慘,可是我卻看不到她有任何鬼魅的猙獰面容,也許她並不怨恨殺了她的人,那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
而且她死了以後,也從來沒有讓其他人看見她,就除了我以外。
後來,千君搬進來以後,在陽台種了很多花花草草,那個女鬼還是一樣坐在落地窗前,但是她的臉上有了微笑,偶爾還會去撥弄那些花朵。
這次我很小心,總是隨時注意著隔壁,就這樣看著她們一人一鬼住在一起,一直到我的主人與新鄰居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之後,主人故意在陽台擺了一尊鍾馗像,結果那個女鬼第一次哭了,鍾馗叫她投胎到好人家去,然後她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我的主人真的很溫柔,他一定什麼都知道,只是沒有說或是選擇說謊而已。
就像我們第一次的相遇一樣,雖然我不會說話,但他總是什麼都了解。
其實我算很幸福了。
在我以前的那個家也是一樣(雖然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有一個可愛的小主人,她叫我「小白」,我們過著很幸福的日子好幾年,直到有一天,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匆匆忙忙的把我寄養在親戚家,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寄養的那個家的主人,一天只餵我一次殘渣剩飯,還老是用棍子打我。
後來我逃走了,逃回原來的那個家,但是沒有人在,我到小主人的幼稚園去也找不到她。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有一天小主人自己回來看我,我好高興!
但是她說她不能帶我走,她說爸爸媽媽被抓走了(我想問為什麼會被抓走?被誰抓走?捕狗大隊嗎?但我不會說人話),她現在住的那個地方不能養狗,我跟著她回去,發現她住在一個很大的地方,好像學校。
後來我常常自己跑去找她,但還是會再回到家裡去守著,這樣兩地跑,直到後來,連小主人也不見了,我自己回到老家住著,突然有一天怪手來拆了房子。
我真的無家可歸了。
我想要找到小主人,用我的鼻子,在這個城市到處嗅、到處走,直到我筋疲力盡,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於是就隨便與其它的流浪狗一起定居在那個公園裡。
然後我遇到現在的主人。
千君搬過來以後,我跟主人的生活開始有一點改變。
雖然主人總是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我覺得這是一種良性的進展,因為千君那種死皮賴臉的個性,會間接的迫使主人去做一些他以前從不會做的事,我覺得主人正是需要這種推手,否則他大概會永遠關在自己的圈圈裡。
一個被動、消極、像黑夜,一個主動、積極、像白晝。剛好互相牽制。
也因為千君的關係,現在我常會看見主人的笑容,說真的,我跟他在一起這麼久,還真沒看他笑過幾次呢,雖然他笑起來真的不好看。
主人開口說話的頻率也變高了,以前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而現在有時就算沒事,他也會跟我講兩句,比方說:
「小肝,不要千君餵什麼妳就吃,妳是狗,不是女人,女人總是喜歡在正餐之外吃一大堆零食,但是加工食品對身體並不好。」
「小肝,不要千君講什麼妳就聽,妳是狗,不是女人,女人總是喜歡在正事之外聊一大堆八卦,但是說人是非的習慣並不好。」
就是這樣,有很多女人喜歡我主人,可是她們都沒辦法維持太久,因為主人老是會潑人冷水,他老愛講一些明知道不中聽的話。
但千君跟其它人不一樣,她的熱情就算今天被潑了冷水,明天就又會重新燃燒起來,再生能力實在有夠好的。
不過這次有點反常。
我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那天早上主人要出門時,看起來還挺高興的,還跟我說:「小肝,我要去千君家烤肉,說不定可以帶一點回來給妳加菜喔。」
但是那天我並沒有加菜,晚餐照慣例只有狗食,而主人看起來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盤坐在電視前面不動,我知道他眼睛在看電視,但心並不在電視上。
我一邊蜷縮在主人腳邊,一邊偷瞄陽台,沒聽到隔壁有什麼聲響,很安靜。
不過……也未免安靜得太久了一點吧?
真的很奇怪,千君已經好多天沒來吵我們了,害我都有點不習慣起來,我在陽台看向她家,發覺她連花都沒澆水,好像很多天不在家了。
這種安靜得很詭異的感覺好像似曾相識……啊!我突然聯想起以前那件命案!
不會吧?千君不會是出了什麼事了吧!
起了這個念頭後,我著急的對著主人汪汪叫,一邊試圖拖他去陽台看看,沒想到主人竟然對我說:
「妳放心,她死不了的。」
狼米 97.0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