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保險業務員。
我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是在一個夫妻吵架的八卦場面裡。
說起那對夫妻,其實是我的保戶,因此我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們吵架了。
我做保險已經很多年,跟保戶們就像朋友一樣,一旦他們信任你,就會一個接一個的牽,什麼親朋好友都向我保險,像家族企業一樣。
也由於大家都很熟了,所以他們連在我面前也不忌諱的大吵特吵。
他們是一對女強男弱的組合,老婆很強勢,跟日劇「鬼嫁日記」裡的行徑可說是不遑多讓;而老公是標準的妻管嚴,雖然偶爾也會反擊,但是反擊的砲火總是稍嫌欲振乏力。
那一天,我接到她的電話,要我去他們家談談,說要把一筆保險減低額度,因為老公的薪水被調降,恐怕無法再負擔那麼多。
一到他們家,她就開始一邊跟我談保險該怎麼改才划算,一邊大罵她老公有多無能,以致於被減薪;雖然老公小小聲的說是因為經濟不景氣,現在的企業不是減薪就是裁員,但老婆的罵聲遠遠蓋過他那有氣無力的分辯。
我很努力的對他們的吵架充耳不聞,畢竟也已經習慣,知道勸架是沒用的,別人的家務事最好不要插手,盡快將保險事宜處理完畢,離開是非之地為上。
直到他們都已經送我到門口,要坐電梯了,還是鬥嘴鬥個不停。
「總之你就是沒骨氣!軟腳蝦!」老婆下了結論。
「娶到像妳這種女人,怎麼可能抬得起頭來,對老公就像在對下人……」老公畏縮的。
「要不然你說啊!我要怎樣對你,你才能像個男人!」
「至少妳也要溫柔一點……」
「怎樣個溫柔法!你倒是說啊!」
「就…就…就…」老公正結結巴巴的回不出話,這時電梯「叮」的打開了,裡面已然站有一位小姐,應該也是要下樓的,「啊就像她一樣啦!妳看人家看起來就是很溫柔婉約。」老公終於大聲了一點。
我趕緊鑽進電梯,跟那位「看起來很溫柔」的小姐一起下樓。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由於是在這種場合之下,所以對她特別有印象。
怎樣的女人在男人眼中看起來才算很溫柔呢?我忍不住假裝在照鏡子,一邊偷偷打量了她幾眼。
(因為當時我就站在他們夫妻倆身邊,而他要舉例溫柔的女人,竟然完全沒考慮要以我為例,實在讓我有點無法釋懷,至少我覺得自己還算溫柔吧。)
她看起來長得還不錯,但稱不上非常美麗。
我覺得要觀察一個人的話,從小地方來看最準確,因為由小見大。大多數的人都會有一個面對群眾時用的官方面具,但小東西往往可以透露出很多訊息。
我注意到她的手鍊、皮包、髮夾、還有鞋子上的環釦……等等,風格樣式都是我會喜歡的類型,這顯示了她的品味跟我很近似,都是走簡單但不失可愛的路線,整體看來,她容貌的型其實跟我是差不多的。
但為什麼她看起來會比較溫柔呢?我們差在哪裡?
啊,我大概知道了。
也許是因為她是長髮,我是短髮;她穿短裙,我穿長褲。這是男人永遠的視覺迷思。
在我還是小姐的時候,我也是喜歡做長髮與裙子的打扮的,但是隨著生活的改變,慢慢的我的樣子也變了。
當了媽媽,失去丈夫,成為挑起一家重擔的堅強職業婦女,就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外表已經悄悄的包裹出幹練的形象。
這個國宅有很多家庭都是我的保戶,我本身也住在這裡;以前都沒特別注意過,但經過那次以後,我反而常常看見她,甚至連在社區外圍附近的區域(例如菜市場)也能遇見。
她看起來好像還是單身,一個人住,很少跟人往來,至少我還沒看見她跟誰交談過,總是一個人進出。
看著她,有時我會突然懷念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那樣。
我也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沒有什麼東西綁著我,所有的一切都能自己主宰;結婚生了安安以後,生活上的事項開始有了限制;好不容易孩子漸長,上學了,丈夫卻驟逝,從那時候開始,我已經全然的失去自己。
有時我也會做個假設,如果我沒有孩子的話,是不是就能再回到過去的自己,或是人生是否能重新開始。
結果我發現,做那些假設都是無意義的,我永遠也不會後悔走過的這條路,更無法想像沒有安安的日子該怎麼過下去,雖然偶爾會感嘆時光易逝,累的時候會想要放下一切獨自出走,但也都只是想想而已。
我有很多同事,都是不婚族,她們覺得一個人比較好,她們談戀愛、同居,可是不想結婚、不想有小孩,她們覺得這樣才沒有負累,萬一感情出了問題,隨時都可以回復到原來的自己,不依靠誰,也不被誰束縛。
這是一個女性自主的年代,女性追求自我的價值已經成為一種趨勢,甚至有很多媽媽級的也逐漸意識抬頭,不再像老一輩的女人一樣,人生除了家庭以外,別無所求。
當我選擇放棄本我,以安安為人生首要目標時,我不管做什麼事都是以安安的立場去考慮的。
比方說,工作我一定要選擇上班時間彈性的,這樣我才能每天接他放學(也許有時時間無法準時,但總比讓他變成鑰匙兒童,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家吃泡麵要好一點),也才能參加他的母姊會、運動會等等活動。
再怎樣我都不要變成那種以工作忙碌為由,然後讓孩子放羊吃草,只會在家庭聯絡簿上簽名,卻沒空去聽聽孩子在學校發生了哪些事的媽媽。
這樣的媽媽,即使在工作上多有成就,或人生上有多亮眼的價值,我也不想當。
很多朋友都說我很傻,但我覺得這就跟你在餐廳點菜是一樣的,每個人想吃的菜都不一樣,誰也沒有資格去批評別人選的菜色,只要人家覺得好吃就好,干卿底事。
這天,我拿社區管理費來繳給長青會幹事──江太太。
又遇見她了,她正從江太太家門口離開,臉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就好像剛做了一件什麼很痛快的事一樣。
而江太太的則是一臉氣呼呼的尖酸苛薄(這是她最常見的表情),她用力接下我的錢,一邊數著一邊唸著:
「從沒見過這麼故意的女人!」
「誰啊?」我明知故問,想也知道八成是那女人惹江太太生氣的。
「就剛剛走的那個啊!」
「妳認識她?」
「當然嘛認識!她叫贏梅姬!」
我想,贏梅姬應該是一個很有自信與自我的女人吧。
從她敢把江太太惹火這一點看來,基本上我就覺得她的膽識跟一般人很不同,因為江太太的厲害是整個社區都知道的事。
普通人總是盡量能避就避,而她居然敢正面衝突,光是這點就讓我開始欣賞起她來了。
狼米 97.0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