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我第一次看見那個大姊姊,是在一個很吵很亂的傳統果菜市場裡。
我很喜歡跟媽媽一起去菜市場。
雖然我覺得那裡很髒、人又很多很擠,但是媽媽說那裡的菜比較便宜,而且每次去,媽媽都會買一些小零食、小玩具給我;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幫媽媽提菜籃。
爸爸要死掉之前有跟我說過,男生要保護女生,而爸爸已經沒辦法待在媽媽身邊保護她了,所以現在這個責任要由我接下來。
很多人都說我很乖、很懂事。
但其實我以前很讓爸媽頭痛,我曾經跟老師吵架,吵到老師翻桌子。
只因為我不喜歡唸書,所以在課堂上睡覺,由於我坐在最前面,老師便一把揪起我劈頭大罵!那時,我大聲的頂嘴說:「後面也有人在睡覺!為什麼你只罵我!」
沒想到老師竟然氣到把講桌整個推翻掉,吼著:「我連坐離我最近的你都管不了,還怎麼去管後面的!」
後來他又吼:「叫你爸爸到學校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現在我已經沒有爸爸了,所以我不想再聽到老師講那句話,而且就算是媽媽也不可能有空專程到學校來,媽媽要做比以前更多的工作,沒有時間。
爸爸還說過,男生不能讓女生哭,如果我不能再做會讓媽媽哭的事,這算是男子漢的約定吧,爸爸會一直在天上看著我的,所以我可不能不守信用。
媽媽一直沒跟我說爸爸是生什麼病死掉的。
大概她以為講了我也不懂,可是她不知道現在網路很發達嗎?我只要上網Key個病名,就會有一大堆資料跑出來的;也或許她認為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無憂無慮的長大就好了,大人的事就讓大人去操心。
所以當爸爸開始生病時,她總是跟我說:「沒事的,爸爸很快就會好起來,你專心唸書。」
當爸爸開始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時,她還是跟我說:「媽媽會照顧爸爸的,你不用擔心,好好唸書。」
爸爸被推進加護病房時,她說:「爸爸的病很重,但是醫生會救爸爸的……」
媽媽從頭到尾都沒有哭。
直到爸爸的遺體火化以後,那天夜裡,我聽到媽媽的房裡傳來小小的低泣聲。
我睡不著,走到樓上的佛堂,躺在地板上,爸爸的遺照就擺在佛龕上方,我對他說:
「爸爸,你到底還是讓媽媽哭了。」
「還有,媽媽還是不信任我,因為她都不讓我分擔她的悲傷。我該怎麼讓她知道,我並不是什麼都不懂呢?」
爸爸沒有回答我,也許連他也不知道我曾幾何時已經變得這麼成熟了吧。
好像每個當父母的老是會以為小孩永遠都是小孩,什麼都不懂,所以都可以用騙的、用哄的。
我還記得爸爸快要死的時候,在病房牽著媽媽的手交待完要給媽媽的遺言後,接下來就換我了:
「安安,其實爸爸當初並不想跟媽媽結婚的,是你叫我跟媽媽結婚的,你知道嗎?」
「你們根本就是奉子成婚,還講得那麼好聽,以為我不懂喔。」我心裡在暗笑爸爸的天真,也有點難過爸爸到快死了還在開玩笑,我更不能哭給他看了。
「如果爸爸沒有跟媽媽結婚的話,媽媽現在就不用當寡婦了,所以這是你的責任,以後換你要照顧媽媽喔。」
「噢。」我只能噢。
「謝謝你。」爸爸在跟我道謝,很奇怪,我們的道別方式真的很奇怪。
在菜市場看到那個漂亮的大姊姊,是在一個水果攤前面。
媽媽跟我正在挑蘋果,一顆10元,所以媽媽交待我說要挑大顆的,一樣的價錢,當然要挑大的才划算。
於是我跟媽媽說:「媽媽,那妳剛剛幫我買衣服,它不是寫通通100嗎?那妳怎麼沒買最大號的?小件的比較吃虧喔。」
那時,整個水果攤旁的人都笑了。
我當然知道買衣服不能這樣買,我只是故意說給媽媽笑的。
而當時站在我旁邊的人就是那個大姊姊,她跟那些大嬸的「豪邁」笑法不一樣,她沒有笑到張開嘴巴,嘴巴笑得彎彎,眼睛彎彎,長長的眼睫毛也彎彎。
她也買了蘋果,但是只買一顆而已。
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我跟媽媽上菜市場這麼久,還從沒看見過有人買水果只買一顆的(西瓜、鳳梨等大型水果除外)。
後來我又在菜市場看過她很多次,每次我都可以在大堆頭裡面一眼就認出她來,除了她每次都穿同樣那件暗紅色的小外套以外,還有就是她走路的樣子。
我看過各式各樣的人走路的樣子,但很少看到像她那樣走路走得這麼好看的。
步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感覺好像很輕盈,不會拖著腳走路,屁股與手擺動的幅度都剛剛好,或許這就是人家常講的「婀娜多姿」吧。
就連她手拿著一個提籃也不足以影響整體的美感。
將來我長大的話,一定要交一個走路像這麼優雅的女朋友才行。
我還發現,她不只買蘋果只買一顆,其它的東西也是。
她的菜籃裡都是零星的東西滾來滾去,比如香菇2朵、橘子1顆、豆腐1塊、青椒1個、筊白筍1支、茼蒿3株、四季豆5根……等等。
聽我這樣講,你注意到了嗎?對,她沒買過魚或肉類的東西,所以我想她大概吃素,可是她又不是尼姑,她頭髮很長呢。
有一天我終於跟媽媽提起這個疑問。
「媽媽,那個大姊姊買菜很怪喔,都只買一點點,一般不是要買多一點才比較便宜嗎?像那些賣菜歐巴桑不都說『1個6元,3個15元』。」
「因為她只有一個人住,當然就只買一人份就好啦,買太多吃不完,放著壞掉反而浪費啊。」
「還有,她只買菜而已耶,沒有買肉。」
「現在很流行吃素啊,吃素很健康喔,養生又不殺生。」
我突然想起媽媽話中的破綻:「妳怎麼知道她一個人住?妳知道她是誰喔?」
「嗯,知道啊。」媽媽微笑著說:
「她叫贏梅姬。」
我想,贏梅姬應該是一個很樂活的大姊姊吧。
「樂活」這名詞最近不曉得怎麼搞的流行了起來,大家都在講,雖然我不太清楚它完整的定義,但是像大姊姊這樣一個人住,一個人作菜,自由自在的逛街,很輕鬆很快樂的過生活,大概也可以叫樂活吧?
她的笑容很甜美,如果不是打從心裡的心情愉快,應該無法笑得這樣如沐春風吧。
(「如沐春風」是我最近剛學到的成語,應該可以這樣用吧。)
狼米 97.0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