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小學的警衛。
我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是在一個起風的下午。
那其實跟一般的日子沒什麼不同。
學校的鐘聲響了,圍牆外早已聚滿許許多多的父母,等著接他們的孩子放學。一陣擾嚷過後,學校又會恢復寂靜。
這裡是一座介於都市與鄉村之間的小學。
按照慣例,當學生們散去,我會按下學校的電動鐵門,只留下警衛室旁邊的小出口;出口交叉著兩道紅漆鐵欄杆,只有行人能蜿蜒通過。
我在街的這頭看見她,她正在過馬路。
從路的中央直接橫越,走到雙白線部份時,剛好這邊有一輛大卡車要通過,她便站在原地不動,卡車轟的一聲從她的面前飆過,除了頭髮飛得亂七八糟以外,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之後再繼續穿過馬路。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這一頭的我,心臟卻噗噗跳個不停。
我忍不住叫住她:「喂,那個小姐。」
她回過頭,還是面無表情。
我隔著馬路對她大喊:「妳一向都這樣過馬路嗎?」
她沒有回答。
「妳不害怕嗎?這樣很危險耶。卡車高速通過時,那個瞬間風壓很強的,萬一刮得人站不住,而摔倒在地,妳就完蛋了!」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沒有任何回答就走了。我突然感覺很害怕,因為她的表情表現的並非沒常識,也不是膽量過人,而是根本就不在乎。
「莫非她根本就有點想自殺?」我不禁要如此推測。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看見她,對,應該說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每天都會看到她,在同樣的時間,傍晚五點半左右,她會從校門口經過。
一定都會拿著一支豆沙紅的陽傘,手裡拎著一個提袋,面無表情的走著。沒有一天間斷,就連下雨天也不休息。
學校警衛的工作除了記錄、通報訪客;巡邏校園周圍安全;上學、放學時指揮交通;校內發生事件時協助、處理(像是有不良份子潛入時,我就把他制服,然後扭送警察局)……若沒事的時候,還蠻輕閒的。
所以我還兼做園丁,像前庭這片花圃樹木,都是我在照顧的,後面那一區蘭花溫室也是我養的。
得空時,我會看看書,最喜歡的就是推理小說了。
也因為這樣,我忍不住開始推理起那位引起我注意的小姐。
她長得還算不錯,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子、圓圓的下巴,但不知為什麼,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
身材中等,穿著也很一般,長髮總是簡單的挽在腦後,隨意中有種雅緻的美感,老實講,我還蠻喜歡這種古典美的女孩子類型。
年紀約25到30歲,不過我並不確定,因為女人的年齡從外表真的很難判斷,有些人天生娃娃臉,明明30好幾了,看起來還像大學生;有的不過才十幾歲,竟然像生過小孩的媽。
我猜她應該就住在這附近,否則不可能徒步。
由於外表沒有刻意打扮,所以不像要去上班或是幹什麼,我猜她應該是要送東西去給誰吧?畢竟我每天都會看到一堆媽媽送便當來給小孩,那種行為模式倒也有幾分相符。
她是要送晚餐給誰嗎?但那提袋看起來好像裝著不怎麼輕的東西,形狀也不像便當。
但若說是要送東西,卻也不曾看她回來過,送完東西總是會有回程吧?但她從未折返,然後隔天又會從同樣的方向走來,還是說她是在我下班後才回去嗎?也就是說她會停留在目的地約兩個小時囉?(我八點下班)或是有人會送她回去?
由於我無法擅離工作崗位的跑去跟蹤她,所以推理也僅止於此,線索實在太有限了,觀察了那麼久,卻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果然現實生活跟推理小說是不同的,推理小說裡到處都有破綻等著讀者去發掘,但現實生活通常都是懸案或是窮極無聊的結局。
事情開始有點進展,是因為我們學校的一個小弟弟。
他是單親家庭。
他媽媽的工作非常忙碌,聽說是做保險的,每天來接他的時間總是無法固定,所以他放學總是得先在警衛室窩著,等媽媽工作告一段落再來接他,最久還曾等過兩個小時以上的。
通常他都是自己安靜的寫作業,不過有時也會跟我聊聊天,聊的還是大人的話題。
像有一次,他竟然跟我說:
「學校綠色的部份越來越少了,校長光想著要建一大堆新的大樓,買一大堆新的設備,卻不想多種幾棵樹。」
還有一次,有幾個年輕人想要進入學校,他們表示他們是從這所小學畢業的校友,這次難得回來,想進學校走走看看,懷念一下。
我按照規定請他們出示證明,他們拿不出來,便悻悻然的走了。
小弟弟看了就對我說:
「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每年畢業典禮時,校長總會說:『以後隨時歡迎回母校看看。』但如今要回來,卻被擋著。難道他們出門還得把畢業證書隨身攜帶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校園安全很重要,不可以讓來路不明的人進到學校。」我無奈的說,也只能公事公辦。
「既然如此,那校長就不該講『隨時歡迎回母校』,而是要講『想回母校記得要帶證明』。」
「校長不能那樣講。」我不知該怎麼告訴他,大人社會的話術有太多的公式。
「不能那樣講,那就不要講啊,反正又不會有人在乎他有沒有講那句『以後隨時歡迎回母校看看。』」
不過才六年級生,卻世故得讓人心驚。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早熟嗎?不過仔細想想,其實小六生也不算小了。
我從不去想去好奇探問他家的事,因為我知道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對他提供任何幫助,我也不想在聽完他的故事後,講一聲「你好可憐」或是「加油,要堅強」之類的屁話。
那只會讓他覺得「大人都只會講一樣的話」。
「不能那樣講,那就不要講。」這是我在他身上學到的。
就在我觀察那位小姐好一陣子之後,這個小弟弟終於納悶的問我說:
「你為什麼每天都一直盯著那個大姊姊看?」
「呃……我只是……」正當我想著該怎麼解釋時,他又說了:「你暗戀她喔?」
「不不不,我是那個……」不等我說完,他繼續說:「我知道她是誰喔。」
「咦?真的嗎?」我一聽,也不想解釋了,只想聽到關於她的新資訊。
「她叫贏梅姬。」
我想,贏梅姬應該是一個很寂寞的女人吧。
因為她總是沒什麼表情,似乎還有點輕忽自己的生命,但是她又風雨無阻的每天送東西,那個不知名的人對她而言一定相當重要。
不知道為什麼,看她拿著陽傘走路的樣子,感覺有點悲涼……
狼米 97.0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