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情詩人。

聽起來有點噁心是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除了用這樣噁心的形容詞來調侃自己以外，我找不到別的方法來忽視自己內心深處的寂寞。
像深海中黑暗混濁的寂寞。

我的朋友都稱呼我為「情聖」，因為我總是在愛情堆裡打滾，也許有的人會很羨慕我，覺得我很會把馬子，很罩得住。
平常總是瀟灑如風的我，也不想去辯解什麼，或許我也有點想順從民意，自我催眠，催眠著說：

「我是一個情場高手，我奉愛情的聖名，我一點也不寂寞。」

但是，就算我身邊有著美女如雲，寂寞依然如霧般包裹著我的靈魂。
像深海中黑暗混濁的，觸手可及，全都是空虛。

我從小學就開始交女朋友，朋友一聽到我這樣說，無不連聲嘖嘖道：
「臭小子這麼早秋？」

但是我從不會說，我的初戀是在小學，因為，那不算初戀，我一點也沒有戀愛的感覺。
大概是我天生就很有異性緣，總是有一大堆女孩子頻送秋波﹔再加上我很懂得討女孩子歡心，所以她們總是被我哄得服服貼貼﹔還有就是──

我來者不拒。

我習慣讓自己身邊有著女朋友，她們躺在我懷抱裡，我才會有「我不是孤獨的」這種暫時的錯覺。
當一個女人離開我的時候，我沒有悲傷，我只會立刻再去找下一個女人，來填補那空缺的位置，這樣我才會感到稍微安心點。

我從不會讓別人知道我內心中的矛盾，更不會讓女朋友們知道其實我誰都沒愛過，這種會被稱為「愛情騙子」的事，我怎麼可能自爆呢？
與其說我騙了她們，不如說我一直都在欺騙自己，用膺品愛情來餵食內心沼澤中那隻叫做「寂寞」的怪魔。

比起交女朋友，我更喜愛染髮；頭髮一染再染，女友一換再換。

到最後，我便搞不清楚，我是因為換了女友才換髮色？還是為了換髮色才換女友？就好像女人總是看衣服搭鞋子一樣，兩相配合？
不過，終究是騙不了自己，我只是容易厭倦而已。

當我厭倦了金毛獅王頭，我也就厭倦了那個只會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聖誕樹女友﹔當我厭倦了刷白性格頭，我也就厭倦了那個只會歇斯底里的疑似精神分裂女友。

我總覺得下一個會更好，下一個一定會讓我擺脫寂寞的纏。

前不久，一個老友跑來跟我道謝，他說因為我說的話，讓他誤打誤撞的交到了一個牽牛花女友，他們現在正談著如牽牛花藤般密實的戀愛。

他問說，我為什麼會這麼了解愛情的本質呢？為什麼他懵懵懂懂的時候，我卻可以一語道破癥結呢？
我想想我對他說了什麼？……我忘記了。

我說過太多經典名言，那些打高空的大道理我很會說，但，也僅止於說而已，其實我根本就不會，也不懂。

記得一次在校刊發表了一篇愛情教戰手冊，迴響之大，讓我措手不及﹔當大家把我當偶像般崇拜時，當大家一遇到愛情問題便來問我時。
他們不知道，我這個愛情張老師，其實根本就不知道愛情是何物？

※

以上那一長篇的話，是我第一次對人說出。
這一夜的我，太多話了，我竟對著一個女酒保霹哩啪啦的說著，也不管她是不是有在聽？

我拼命說，她則拼命搖著她一杯又一杯的酒，旁邊的客人們也一定以為我是個爛酒鬼，所以並沒理會我到底在說些什麼？更不會理會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這正合我意，我裝醉，卻可以因此有免責權，我只是想說，想說想說，隨便誰來聽都好。

否則那隻寂寞怪魔，就要爬出沼澤來勒緊我的喉了。

就在我喝盡了杯中最後一滴神水時，那女酒保說話了：

「你的頭髮，怎麼染得像杯即溶咖啡啊？」
「即溶咖啡？」我是真的醉了嗎？怎麼？聽覺錯亂了嗎？

「對啊，像杯即溶咖啡，速食、廉價得讓人無心去品味它的深髓。」她說完這句話，又傾身向著我的耳朵小聲的補充了一句：
「就像你的愛情一樣。」

「妳有在聽？」我愕然，怎麼？我不是裝醉裝得很成功嗎？
「一字不漏喔。呵呵。」她俏皮的眨眨眼。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下手泡眼前這個女人，但這次我沒有，我抓抓即溶咖啡頭，不自然的笑笑。
心裡有種浮起來的感覺，怪魔的沼澤好像澄清了許多？為什麼？

「寂寞的怪魔最怕被第二個人發現，你已經讓我知道了你的怪魔，所以它就破功啦。」她繼續搖著酒，但並沒有看我。

我覺得她說的話很可笑，但……卻很動聽。

走出酒吧，我又想去染頭髮了。
這回我要染回黑色，回復成我原本的髮色，原本的。

狼米　91.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