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就覺得左膝有些不對勁。
向來健步如飛、走上數小時也不嫌累的我,左腿膝蓋竟不時會隱隱發疼。
起初以為僅是偶發性的痛楚,或許是我粗枝大葉,渾然不覺地在哪裡摔了、撞了、拐了,因而留下了後遺症。雖然隨著時間過去,疼痛的次數逐漸頻繁,但這腿痛得太短暫、太輕描淡寫,所以我總能在一陣忍耐後,忘卻幾分鐘前的苦楚,繼續自己的生活。
上個月底到烏來健行,一路不間斷地、爬上爬下地徒步十幾公里,膝蓋的不適終於在回程的路上忽地襲來,在行進的途中炸開。我不動聲色,但心底發毛、有了點警惕之意,開始明瞭身體意圖警告我的訊息。
上個週末,似乎是在預期之內的,一直被忽略的左膝終於揭開持續性疼痛的序幕,狀況也出乎意料之外地嚴重。我必須收斂所有過於激烈的動作,以比起平日緩慢10倍的方式移動,並得依賴右腿承載我身體的重量,遷就左膝,一跛一跛地,才得以順利行走。
平日看來像喝水般自然的「走路」變得辛苦又難熬,不能跑跳、無法飛奔,加上我工作時都靠腿力搶時間,腿痛自然是極為不便的折磨。如果,我只因疏忽休養生息或延遲就醫而導致腿瘸,那我的人生又將再添悲劇性的一頁,而且不是說說笑笑、自我解嘲就可以療癒傷痕的那一種。
我當機立斷,決定隔天一早直奔醫院查明真相。大概是因為太久沒因為重大傷病而來到醫院,我拖著沉重的腿 (和心情),在充滿消毒藥水味的醫院大廳裡,預先設想了很多可能的情況:
如果,醫生宣告我的膝蓋骨隙裡長了一顆必須開刀除去的腫瘤,工作怎麼辦?醫藥費怎麼來?我會不會像「又見一簾幽夢」的姊姊從此半身不遂,變成一個憤世嫉俗、鎮日只知道坐在輪椅上咆哮的女人?如果,骨科名醫帶了一群實習醫生,打算把我當成公開展覽的人體模型,我該拒絕?還是要很有佛心地接受?如果,我一語成讖,變成跛豪,還會有男人愛上殘缺的我嗎?這種種疑慮真是膚淺和無聊得可以,但我還是非常憂心。
不過,在這些情況都沒發生前,衰事已接二連三到來。那天國泰醫院的早班骨科醫生剛好請假,又沒人代班,害我傻愣愣地撲了個空。幸好我治癒瘸腿的決心十分強烈,因此將腦海中的地圖搜尋一番後,又直奔距離國泰僅有兩站距離遠的宏恩尋訪名醫。
在我忍痛只為了兩站花了15塊錢公車票、顛簸了好幾分鐘到達目的地後,好死不死,宏恩當天又剛好沒有骨科門診。
「媽呀!老天是在玩我吧?」我正打算先去彩券行買張樂透的當下,想起宏恩的斜對面還正巧有間仁愛醫院!(如果仁愛再來個醫生告假或骨科鬧空窗,還有台大醫院可以救我,不怕不怕) 幸好仁愛醫院的骨科門診一切如常,我管他是名醫庸醫,反正先看了再說,最好順便照張X光或驗個血,把我殘破的病體一次了解個通透。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終於見到了醫生,也大概敘述了左膝近月來的狀況。
中年醫生一臉木然,叫我伸直了腿,機械性地把我的腿抓了一陣,然後用力按了按膝蓋的軟骨:
「(大拇指用力壓) 這樣痛不痛?」
「(內心OS:我應該要痛嗎?) ㄜ‧‧‧不痛ㄟ‧‧‧」
「(掐緊某個關節點) 那這樣勒?」
「(我已經用心去感受了) 啊‧‧‧也還好ㄟ‧‧‧」
見多識廣的醫生看我沒啥太激烈的感覺,便料想我可能是對腿痛有些反應過當,於是他淡淡地說:「應該只是肌膜發炎吧,吃個消炎藥就好了。」
嚇?只需吃藥這麼容易?枉我不辭千里迢迢、拖著病體來到這裡,至少也得照張X光片或聊個天再回去吧?於是我開始問起「維骨力」的服用方法,講到我平日的作息、走路的習慣和爬山的狠勁,醫生都還是一派輕鬆、一副「妳想太多」的神情。直到我說起「最近連蹲都沒辦法蹲」的症頭之後,醫生才開始正色以對。
「(醫生沉思了一陣) 連蹲都不能蹲啊?」我沒說白賊話,的確是連蹲都有問題。
「那‧‧‧去照張X光來看看吧‧‧‧」
呼,可以照X光,至少是個查明病因的機會。(不過,負責幫我照X光的醫生「竟然」年輕又帥氣,而我必須在他面前撩高牛仔褲管,露出一截白泡泡的大蘿蔔,側躺在冷硬的台子上,像個姿勢僵硬的屍體。Oh My God~果真是天要亡我~)
後來醫生看了上傳的X光片,說我的骨頭十分健全,應該就是「肌膜發炎」沒錯。我拿了藥,當天下午上班也開始服藥,直到今天 (一個禮拜過去),雖然偶有不舒服的情況出現,但左膝的不適已經大有改善。
我想,這件事情是在告訴我,不管我失落了多少的童年,不管我是不是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夠璀璨、尚未展開,我還是必須嚴肅面對「衰老」的人生課題。
我一直在老,身體機能一直在變,如果我仍舊恣意地使用我的身體、揮霍我的體力、挑戰我的極限,我很有可能會提早耗盡青春。
所以我不能像以前一樣,每每一上陽明山,非走個六、七小時不肯罷手;我不能像幾年前一樣徒步逛羅馬、走遍托斯卡尼山城、橫越大半個龐貝而不以為意;我不能從仁愛路圓環走去重慶北路,我不能再從六張犁捷運徒步晃到台北車站。這些一度是我引以為豪的「事蹟」,但那是衝動和不服輸的年輕時的我才會做的事情了。
我需要適度的休息、必須懂得衡量自己的能力。如果我的骨頭是因家族遺傳而體質不佳,那就應該減少爬山和走路的次數;該撘公車的時候撘公車,該緩步走的時候就別一股腦兒地往前衝,該中途休息的時候,就該坐下來,好好喘口氣。
我不能把每次健行都當作是荒漠長征,把走路看成比賽,好像先喊累的、先停下腳步的就是輸家。
這大概是我從這次「瘸腿危機」中學到的最大教訓吧。
左膝尚未康復,只得靜觀其變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