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鋒面過境，偶有陰雨綿綿，但前陣子天天是彷若夏季的春，烈日當空，使得位於頂樓的租處悶熱難擋，教人揮汗如雨下。

厚重的棉被和毛毯全往衣櫥塞，冬衣一件件往家裡搬，清除屋中多餘之物，放眼望去盡是水泥壁的白和牆腳的空，非常清爽。其實想成天穿個小短褲，癱在榻榻米上吃冰納涼 (或狂啖「冰鎮荔枝」也不錯)，隨著電風扇吹出的微風徐徐，順便大開房門，讓鬱積的空氣流通暢旺，但礙於門外有虎視眈眈的蚊蟲和作息不定的男室友，這記降溫招數始終不可行。

最後腦筋就動到了自己頭上。

其實老早就想換掉這頭毛躁的長髮。一方面是因炎夏即至、熱浪蠢動，此時不剪、更待何時？二來是意圖趁著年屆三十前，弄個青春無敵的髮型，混淆他人視聽 (結果天氣熱是藉口，裝少年才是真目的)，所以上個禮拜三，索性心一橫，趁著還沒上班前的空檔，到了瑪格豬同事推薦的美髮沙龍變髮。

鑒於我有張「臭老」臉，體型又大隻，捲髮很容易讓我更成熟；加上這幾年來「屢燙屢敗」，所以「燙染」幾乎不被我列入變髮的選項。

「燙髮」不僅要有充足的預算，還得具備過人的「勇氣」和超乎尋常的「運氣」，才能遇到對的設計師、弄出一個人人叫好的新髮型。偏偏我過去幾年來時運不濟、屢屢撞邪，換過讓人「欲哭無目屎」的醜頭無數。我在大學時代曾被老媽推薦的設計師誤燙出一顆「姥姥頭」，出社會工作後，也曾被剪了個僅剩三公分長的瀏海，還被昧著良心的設計師大讚很具流行感；有位設計師不管我個性保守，硬幫我染了一頭「閃亮黃」，害我被親戚笑稱是妖女，被老哥說很適合去賣檳榔。

可能是我對自己該走什麼「型」也沒啥概念，設計師只能從我的言談間旁敲側擊，搞不好也無從下手，有點傷腦筋吧？

反正，這幾年陸陸續續在數家美髮沙龍探險，「遇不對人」的機率奇高，所以我很依賴朋友的推薦，走進一家新髮廊之前都得考慮再三。雖然瑪格豬說，就算髮型再怎麼醜，等頭髮長出來、變了樣，又是一尾活龍，實在沒有必要想太多，但既然都是花錢買罪受，怎麼樣也要把傷害和風險減至最低，因此不管歷經幾任設計師，就算她們再怎麼鼓吹我燙染，我都依然是以「簡單、清爽、年輕」為原則；不管她們如何威脅利誘、舌燦蓮花，我還是抵死不從。

既想裝年輕，就得裝個徹底。不燙不染、剪個瀏海，絕對是「裝幼齒」的最高原則。回想我赴義鄉邊遊邊學時的髮型，不長不短、乾淨清爽，很符合我目前的兩大需求，雖然長髮是我唯一具備的女性特徵，但是跟「裝年輕」相比，「女性化」又算得了什麼呢？

話說瑪格豬同事推薦的美髮沙龍，很低調地藏身在商業區的巷弄之中。店裡的裝潢乍看之下，像極了《當代設計》裡那種新銳設計師的作品，讓我內心頓時充滿了希望：

「這麼高級？我的形象即將換然一新了！」

欣喜的同時，還摻雜著些許不安：

「設計師該不會幫我剪個龐克頭吧？」

在櫃檯交給我的客戶基本資料上，寫著好幾個「妳平常的穿著走什麼風格？」、「妳希望新髮型具備哪些元素？」之類的問句，用意是讓設計師能夠對我的需求一目了然。問卷上可以複選的答案林林總總，什麼「隨便」、「年輕」、「流行」、「保守」、「質感」，把弄頭髮搞得這麼複雜，害我有點錯亂：

「『年輕』跟『保守』可以複選嗎？會不會互相衝突？」

「為什麼會有『質感』這個選項啊？有人會不想要『質感』嗎？」

不行，連填個問卷還要想這麼多，乾脆豁出去，把我內心的渴望通通勾起來吧！

除了「年輕」這個選項必填之外，我已經忘了其他勾選的「元素」有哪些了，只見設計師看過我填好的問卷後，一臉困惑，有種「拜託妳不要為難我」的表情。

跟我一再溝通和確認後，設計師已經很明白我對於「年輕」的嚮往：

「妳要年輕的話，光剪髮改變不大，」這位神韻很像我大嫂的設計師說，「燙頭髮真的比較快，而且不會老，我跟妳保證。」她並翻了翻髮型書，指了一張模特兒的照片，「燙出來的頭髮大概就是像這樣。」

我當然不會誤以為自己燙完頭就會變成日本模特兒，而且她說的話我之前常聽；每一個設計師都信誓旦旦地這樣保證，但我從沒屈服過。這次可能是因為她說話和搞笑的方式真的太像我大嫂，有種熟悉的親切感，也可能是因為她戳中了我很想有所改變的心聲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手上還有點閒錢)，我才考慮了幾分鐘，心一橫、牙一咬，「反正離上班時間還有好幾個鐘頭」，那就來吧！

設計師顯然很滿意我的決定，二話不說，就開始著手修剪我的頭髮，並保留既有的長度，沒多久後就開始塗藥水和上捲。可能是我太久沒有燙頭髮，看到那些怪裡怪氣的器材還真是讓我有點傻眼。現在燙頭髮的機器少了半球型的笨重外觀，造型非常特別，像是第一台出動的器材，只有一個移動式的立型主機，和一個會散發出高熱的「土星環」；我的頭就被當成土星放在中間，由土星環在我的頭旁邊上下翻動、自行公轉自轉了起來。第二台「熱塑燙」機器的外觀，則像極了綜藝節目裡玩的「夾夾樂」(一條導熱的管線連接著一支受熱夾)，約莫八、九條管線連接著我頭上的捲子，讓我彷彿是被外星人吸取腦髓的實驗品，景象十分好笑和怪異。

「不曉得燙出來會是什麼鬼樣子？」我懷抱著期待和憂慮，趁機打盹，睡得不亦樂乎。

離上班的時間越來越近，設計師的「作品」也逐漸成型。等設計師把我的頭髮吹膨、並在現場來了一段維持捲度的教學後，我臉上的表情開始有點僵硬：

「怎麼會這麼捲？」而且跟髮型書上的捲度差太多了吧？

我傻眼，明明就是要年輕，怎麼又重蹈覆轍、讓自己老了好幾歲啊啊啊啊啊！等下還要去公司上班，同事見到會怎麼嘲笑我？我的內心激動萬分、萬分激動，只差沒在店裡呼天搶地、哭爹喊娘。

設計師一再安撫我，保證洗過之後的捲度就會比較自然云云，我當下只希望她可以幫我把頭髮綁起來，並天真地希望能夠不被別人發現。不過礙於必須維持剛燙完頭髮的捲度，設計師叫我還是忍一忍，等撐過這段尷尬期、自己也習慣了這個髮型， 一切都會恢復平靜。

而我除了後悔還能怎麼辦？上班已經遲到了，只能匆匆付完錢，勉強自己不要擺臭臉，假裝相信自己很漂亮，然後衝去趕車。由於跟原本的自己差得太多，害我一度想要打電話跟公司請假，等我收驚之後再去上班，但是木已成舟，躲得了一時、藏不了一輩子：

「只是燙頭髮嘛，搞不好只是我不習慣，別人覺得很好看啊‧‧‧」我就這樣一路自我安慰，悄悄地閃進公司，期間還一度不敢上樓，央求一位同事來陪我壯膽。

當天晚上12點多，那位倒楣的設計師還打了幾通電話給我 (良好的售後服務)。她被我離去前的沮喪嚇到，所以想確定一下我後來的狀況 (不是怕我尋短，只是想看我習慣那頭捲髮了沒)。回想我幾個小時前的反應過度，真有點誇張，所以趁空傳了簡訊向那位設計師道謝，還說好改天再去染髮。

燙了頭髮之後，同事褒貶不一、毀譽參半。有人覺得俗氣，有人覺得好笑，當然也有人覺得不錯，讚美我終於想通，還鼓勵我摘掉眼鏡，化點淡妝；有人以為我想走女性化路線，殊不知這是「年輕化」不成、誤打誤撞的結果。我自己到現在都還不能習慣，鏡子裡那一臉青春痘卻一頭捲髮的自己。

昨天見到老哥，老哥很意外地收起毒舌，安慰我看起來並不老，只是成熟。

可是我不要成熟。

我知道自己愛「裝年輕」，而且已經到了一種走火入魔的地步。雖然28歲並不算老，但我還是想延續學生時代的自己，回到那段「輕鬆、不在乎他人眼光、穿件破爛T恤也不以為意」的時代。

我拒絕長大，拒絕流露成熟，莫非這是佛洛依德所謂某個時期沒有被滿足的後遺症？我才小學二年級就被同學的媽媽說太老成，而且唸國高中的時候很少逛街、很少拍大頭貼、沒在頭上綁過歪一邊的蝴蝶結。

自己好像都還沒有青春過，就被生理和社會環境逼著面對現實，步入而立之林。

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介意這頭捲髮是年輕還是成熟嗎？

捲髮或直髮很重要嗎？年輕或成熟很嚴重嗎？我可以不要這麼目光如豆嗎？我難道都不關懷國家大事嗎？我怎麼都沒有批判意識勒？我都不學著自我反省嗎？我一定要什麼道理都懂嗎？

我想當心理殘缺的幼稚鬼，扣乙嗎？

(認知不和諧，開始扯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