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們卻終究彼此錯過了〉

為了保留完整的，屬於自己的週末，我執意要將預定計畫在週五晚上一次完成。於是，參加某位新銳導演的座談之前，事先到電影院買了當晚的電影票，好讓自己在座談結束後，不因任何藉口而將預計要看的電影延宕至週末。

提早到了座談會場誠品書店。正好，最近在重新細讀我所喜愛的鯨向海，我從架上拿起他的詩集《精神病院》，在電影座談開始前先與幾首詩過過招。

照往例，每次閱讀《精神病院》，我一定先翻到第九十二頁，那首對我有特別意義的〈你是永遠不再來的〉，並且，在閱讀之前，閉上眼睛，測試自己是否能夠一字不漏地默唸出這首詩。

「這次又漏那了一句……嗯，再試一次。」

就在我即將闔上詩集，打算再默誦一次，彌補剛剛漏了一句的遺憾時，我竟在快速翻動的書頁中，看到了鯨向海的名字，親筆寫的！

限量簽名版！不會吧？

拿起疊放在櫃上的〈精神病院〉，一共三本，居然每一本都有簽名，甚至，其中一本簽的名字是「ㄚ鯨」，相當有鯨向海不喜墨守成規的風格。

喔，我不得不承認當時的心情真像個巧遇偶像的小女生，彷彿那位讓人沒日沒夜瘋狂鎖定娛樂頻道以及報紙影劇版的始作俑者正好與自己搭上了同一班車，而且，還那麼剛好的，與自己比鄰而坐。

不過，我一向不是那種會瘋狂追逐偶像的人，再說，詩人與詩從來就不能像偶像明星一般被追逐，甚至淪落為整個時代的消費品。

但是，話說回來，詩人也是人，只要是人，接收了許多仰慕的目光，心底難免不由自主昇起一股眾星拱月的虛榮。那麼身為一位默默讀詩人如我，偶爾遁入偶像崇拜的迷離情愫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且，鯨向海對我來說有太多意義（人總是會替自己喜愛的事物賦予獨特的意義），當下興奮之情很難不溢於言表。

首先滿出來的，是幻覺。

作者親筆簽名的黑色墨水在紙上逐漸暈開、擴散、轉淡，最後變成一個半身人影，我突然感覺到，此時鯨向海似乎就像他作品〈詩幫本事〉中，那位沒位子坐卻身懷詩技的旅人，站在我身後，一字不漏，默誦出我正在閱讀的詩集。

其實，我偶爾也會試著用生澀、牙牙學語般的筆觸，與詩人共用同一種文體，讓筆尖踩著自己寫出的句子，打包思緒，離開現實時間，在夢想與夢想之間移動。每次落筆時，腦海中總會浮現一幅畫面：在銀河懸臂上偶然交會的星群，儘管隔著的是那麼遙遠的光年，仍用微弱的引力相互牽引，以星光為口信，鼓勵、讚美彼此不畏艱難殷殷旋轉的姿態。

或許，很久以後，我也將不甘示弱地，反過來默念他藏在背包裡的那本。

然而，手上這本親筆簽名書，讓人又愛又恨。愛是愛自己竟如此幸運，無意間巧遇作者簽名書，根本就是命中注定；恨是恨為何相見如此之晚，家門內早已妻妾成群，難容另一位相貌相似卻身世不凡的女子。

煩腦來了，《精神病院》早在數月前就躺進櫃裡了，那麼，手上這本有親筆簽名的，該買，還是不買？

買了，則能替這些被暢銷書排擠，瑟縮於書店一角的詩集找個好歸宿，但擁有兩本同樣的詩集，必有一本被束之高閣，不被閱讀的詩集，顯得多麼寒酸，買詩集而不讀，想必不是作者所樂見；但是，不買，又覺得沒能好好把握命運精心安排的機緣實在可惜，畢竟，有些事情一旦過去，就永遠過去了。

整場電影座談會，導演談話的空檔，我就被這件事煩腦著。

座談一直到9:05才結束，而座談地點離電影院至少要三十分鐘車程，若不趕緊打定主意，可能就趕不上9:40開演的電影。於是，當下決定暫且不想那麼多，先買下，送人或收藏，都好。

沒想到，結帳櫃檯前大排長龍，結帳小姐不疾不徐地收錢、開發票、找錢，舉手投足相當「悠雅」，充分發揮了臨危不亂的精神，讓我在人龍之後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真正燒成一把火，從龍尾直接燒到龍頭。命運似乎在跟我開玩笑似的，既讓我遇到罕見的簽名書，又要讓我身陷難以抉擇的窘境。

就在等待結帳這段時間，一些因時間倉卒而受壓抑的想法漸次冒了出來。

其實，從拿起那本簽名書開始，我一直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隱隱約約感覺到，這麼做違背了某種根深蒂固，卻一時也無法說清楚的意念。也許是自己性格底層中，對於「從眾」這件事有股莫名的反感，因此總想獨樹一幟，所以關於買簽名書、收藏作者簽名，如果只是像他人一樣單純仰慕作者，而不能找到一個與眾不同的理由，那麼在決定的瞬間，「買」與「不買」兩種想法就會在腦袋中反覆辯證，不論最後結果如何，非要找到一個特殊的意義，買或不買倒是其次了。

無論買或不買，此時我最需要的，就是能讓我心悅誠服的理由。

啊！對了，似乎有一段話，剛好可以讓我猶豫不決的心態迎刃而解，我記得的，那句話剛好就在……就在手上，就在這本詩集的書封頁尾！

「……我們總是急於見到那些寫詩的人，更甚於好好研讀他們的詩，這個時代的氛圍似乎是這樣的。」

沒錯，就是這句話！一直哽在記憶的喉嚨中卻吐不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儘管已經試著說服自己，我仍然不願自己未能好好研讀詩作就急於見到詩人，也不願成為一位索取簽名只為了讓偶像情結有個依憑對象的盲目崇拜者。而且，像這樣擺在書店供人隨意揀選的簽名，與作者和自己面對面時所留下的，專屬於自己的筆跡相比，顯得過於廉價。我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擁有這隨便一個人都可以購買的簽名。

就像一張風景明信片永遠不可能給人身臨其境的感動，真正能撼動人心的景緻應該是用汗水、腳印、以及無數顆水泡甚至是傷痕換來的。假若我真的下定決心成為一位在字裡行間行走的旅人，那麼，當我的眼睛和筆尖跨越了更多的意象，跋涉過一山又一山險峻的詩行之後，在驛站稍做歇息，恰好與詩人相遇時，我該理所當然得到，一個專為我量身打造的親筆簽名！我該有資格當場見證從無到有，從混亂到秩序，從無意到意義非凡的，一個名字的誕生，像親眼見到一首詩在紙頁上撐起自己的天地！

也許，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我們將交換彼此的腳印與天地。

轉身，將書歸位，毅然離開。

騎車前往電影院途中，我試著默念那首〈你是永遠不再來的〉：「是你曾帶我去過，那許多美好所在／歲月危危欲墜的獨木橋上，你我是迎面相撞的月光／在黑暗中領略了彼此的想法／朋友，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我催緊了油門，50……60……70……，指針在時速表上不斷攀昇。眼前的街燈、市招、紅綠燈簇擁成兩條泛著萬紫千紅的河流。急速穿越整座城市，我是再多的霓虹都無法抓住的光點。

我終於想起，那句在詩中老是被我漏掉句子：「然而我們卻終究彼此錯過了……」

是的，這次，我們終究彼此錯過了。

然而，錯過，是下一次相遇的開始。

200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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