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鼓掌〉

早在兩三個月前，對《醫生》這部紀錄片便略有耳聞。紀錄片中歷經喪子之慟的主角──溫碧謙醫師應母校高雄醫學大學之邀，回到學校分享拍攝影片的心路歷程。

恰巧我正是高醫的學生，當天也參加了那場活動。

活動開始之前，主辦單位放映預告片，隨著電影片段一起出現的主題曲是〈Tears in Heaven〉，嗓音乾淨清亮的小男孩唱著「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溫醫師的孩子Felix大概也是個擁有好聽嗓音的小男孩吧。他生前畫了幅圖畫，畫紙中央是一張大大的蟒蛇嘴巴，名為「老鼠生前最後所見」。預告片中，他興奮地介紹自己為自己設計的棺材──純金打造、綴滿寶石。

這些，都透露出Felix對另一個世界擁有太多令人費解的好奇，為了體驗死亡，Felix甚至親身嘗試。他相信自己既能夠逼視死亡，又能在生死關頭成功脫逃。

不幸的是，死亡竟真的滿足他的好奇心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被一條繩子帶離了這個世界……。

預告片結束，掌聲響起，而我卻猶豫了。生死交關的沉重時刻，掌聲是一種過於擾攘的喧囂，熱烈得不合時宜，何況，我還弄不清楚，此時此刻的掌聲，代表的是什麼意義？當想到給予掌聲的我們，正透過一名父親此生永遠無法抹滅的傷慟凝視死亡，透過他人的痛成就自我對生命的體悟，就覺得這真是莫大的殘忍。

於是，我只是緩緩讓兩手微微地接觸，不發出聲音。

掌聲結束，溫醫師在台上緩緩描述拍片過程與經歷，語氣溫吞，講一會兒，想一會兒，講講停停，到後來，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的確啊！生命渺小脆弱，在死亡巨大的陰影面前，無論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即便是經常面對生死關頭的醫生，當親人驟然而逝時，親身面臨那種讓人痛徹心扉的哀傷，也只能無言以對。

幾位同學提問之後，活動結束，台下響起的掌聲更熱烈了。我深深覺得，此時此刻台上站著的主講者，不是醫生，也不是記錄片男主角，只是一位父親，一位兒女遭逢意外時會掩面悲泣的父親，一位像我爸爸一樣，即使孩子不在身邊，仍無時無刻掛念著孩子的父親。

而台下的我，依然是個不忍鼓掌的聽眾。

2006.9.26

《醫生》介紹：http://forums.chinatimes.com/art/movie/95090501/about.htm

《醫生》Xuite 日誌：http://blog.xuite.net/cimage/doctorthemovie

主題曲〈Tears in Heav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