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三萬呎:海洋之心:Xuite日誌
  • 海默
  • 曾經在服役時,滿懷綺想地編織了三個願望,開攝影展、教心理學、寫一本書。夢想的遙遠,讓人笑稱痴傻,心裡卻明晰,「敢夢」背後的堅持。從資訊工程師、攝影師、諮商心理師、臨床心理師到輔導老師,每一個轉折,每一個改變,都學到了很多。活著,總有許許多多的信念與堅持,心中卻一直深信著,有夢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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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1-02 08:15 地底三萬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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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於閱讀朱少麟之前兩本著作的經驗,讀完「地底三萬呎」時的震撼在掩卷之後仍餘波盪漾。雖說,一如作者的寫作風格,其在人性的刻畫上仍讓人驚歎不已。不論在「傷心咖啡店之歌」抑或是「燕子」,作者皆能深刻地描述著心靈的蛻變與轉折。只不過在本書中,轉折或許不再是探究的重點,而是更單純地回到一個呈現或者說一個描述,心靈的「如真」呈現,生命的「寫實」描述。只是那樣的「真實」,卻衍生出遊走於善與惡之間的意象鋪陳。也在那樣的精彩中,拉扯出更多關於人性的思維與存在的意涵。心裡以為那樣的書寫不同於一般小說,總以能讓人身陷其中自豪,反而期待著讀者保有清明的思慮。無怪乎,看完書後覺得其彷彿跳脫了小說形式的框架,讓人不得不在閱讀裡反覆搜尋自身的存在、也反覆回身省思自身的信念。這樣的情境宛如小說的虛構與讀者的真實交錯地共譜出一首關於「存在」的精彩曲目。

     

        談及這本書的感覺,還是從河城說起吧!畢竟整個故事是以此一城鎮為主軸,鋪陳著在河城相遇的幾個生命歷程。而故事的特別也許就從作者對於河城所建構的特別意象而帶出一連串的事件發生。河城,是個是個暫時收容破產者的中途站,對許多人來說,逃難也好、隱遁也好,總覺得其最精彩的描述莫過於「無名」。所謂無名,即是城裡的人不得不放下了城外的許多牽扯,其中當然也含括著名姓。原以為那樣的斷絕只是種無路可走的辛酸,卻沒想到其反而給出了活出真實生命的可能。因為關於活著的許多在乎與應該,都已被攔阻在城外了。也許就是憑藉著這樣的一個意象,方能發展出接續的故事,也才能映襯出書中所論述的許多觀點。

     對與錯,是成長與學習的過程中所需反覆辨正的思維,只是從幼年的絕對慢慢地轉換為成年的相對。甚至進而開始懷疑起對錯分野的意義,如同書中紀蘭在與君俠的對談裡所提到的:「什麼叫做錯。」那樣的疑問道出了對生命型塑的反思。不可否認地,「對與錯」是一個價值意涵的建構,也在那建構中不知不覺地滲入了社會體系的控管。因而當個體存在於社會,存在於無法跳脫的價值體系中,那麼對與錯的辨正便足以讓人戰戰兢兢。然而,倘若拋卻了社會認可的思維,回到個體自身的存在,那麼究竟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或許又是另一番解答。雖說,人無法自外於社會。然而,當我們嘗試著放下社會建構的角度,也許有機會更直接或者更深刻地看見人性的真實。那不是「性善」或「性惡」的辯駁,而是一種赤裸裸地、毫無掩飾地呈現著人的複雜與難懂。也在那樣的精彩敘述中,理解了關於人性的思維,倘若單純地將其歸咎於需求的滿足,則不免顯得過於偏頗與狹隘。

     從辛先生、紀蘭到君俠,三者交錯的故事演繹著人性之間的矛盾與衝突。倘若堅持以善惡之分來看待人性,那麼善惡共存的現象則精彩地刻畫著上述三人的生命。而那樣的共存其實對於習慣以善惡二分法來思維人性地現代社會價值來說,其實是一大挑戰。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其卻也是一個殘酷的揭露,揭露著現代社會早已學會蒙蔽真相的謊言本質。當去看見或者甚至接納,人無善惡界分的本質,那麼是否得以以更寬闊的角度來思維與面對人性,而非總是矯情地欺瞞著自己與他人。

     是故,以閱讀小說的經驗來說,很多時候會覺得小說中的鮮活的人物,像是訴說著自己的一某個部分,或者活出了自己所信仰的某一價值。甚至是在認同角色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同時在自我觀照裡創造了某種層面的自我認同。然而,不同於「傷心咖啡店之歌」裡的馬蒂、吉兒或者是「燕子」裡的慕芳、龍仔,「地底三萬呎」中的辛先生、紀蘭與君俠,都在人性刻畫上帶著某種層面的顛覆。於是乎,面對著那樣的角色設定,也許是不容易產生認同感的。然而,也因為如此,其卻可以讓人去反思的是,那樣的認同闕如,是否意味著自身在面對人類陰影面向的怯懦與逃避。當不再單一地看見光明,而能容受黑暗與光明兩者共生的現象,或許能還諸存在的真實。重要的是,那不是歌詠黑暗的價值,更不是否定光明的意涵,只是正視一個存在的根本。

     想像著當去觸接那樣的根本時,也許關於名相的許多在乎便顯得愚昧。一如河城的意涵,只是除了走投無路,除了沒有其他的選擇之外,也許沒有人會願意選擇河城,同樣地,是否也沒有人會選擇放棄名相的追逐。而關於此一論述,印象極其深刻的是作者假借風與名片的對話而鋪陳著足以讓人反覆玩味的的隱喻:

    風向名片說:「我將讓你輕輕著陸。你願意飛去哪裡?」
     
    「飛去哪裡都沒有關係,我是一張失去意義的名片。」
     
    「為什麼失去意義?」
     
    「被火燒過,我的名字不見了。」
     
    「沒有名字不好嗎?」
     
    「我也不知道,聽說失去了名字,我就跟一片垃圾沒兩樣。」
     
    「垃圾都是風的好朋友。」風說:「這段段路還很長,不要難過了,我來說個故事給你聽,這是當我聚合成令一陣風時聽說的故事。對了,風都沒有名字。」

        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作者在本書中尤其喜歡「垃圾」這個意象。不說別的,整個故事的開頭便是以「帽人」這個收集垃圾的人為開端。也藉由帽人所描述的:透過每個人所製造的垃圾可以看出這個人的許多故事,而強調著垃圾的其他可能,甚至從新的角度而賦予了垃圾不同的意義。同樣地,卸下名相,卸下原所緊抓的價值,也許可能成為旁人眼中一文不名的可憐蟲,但也可能歸向一個更屬於自己的存在。而那樣的存在,不但不如過往所以為的悲哀,甚至可能擁有得之不易的自由與輕鬆。如同書中帽人所言:

    來到河城以後,我的心情變得很自然,雖然偶爾也在半夜裡驚醒,卻發現我根本沒有事情好緊張,我漸漸睡得又多又沈,借禿鷹的另一句名言就是:「一個僅用綽號過活的人何必再失眠?」

        是啊!無所謂應該,無所謂擔心,那不就是回到一個專屬於自己內心的寧靜。一如書中的最末所點出的那句話:

    除了歸向那無限寧靜的召喚之外,我不詳;我以外,不詳。

     思慮著書裡所傳達的關於名相的虛幻,延續著先前善惡的論述,虛實之間也許也給出了更多的質疑與思考的空間。何為真?何為幻?也許就因為活著卻無法感受存在的真實,所以才需要緊抓名相的虛幻。然而,回到自我心靈的疆界裡是否便能感受到存在的真切。書中輕描淡寫地提及叔本華的「世界是我的表象」,以心靈為真,世界為幻,而點出了存在的價值,也訴說著關於自身的重要。但是,卻又緊接著透過禿鷹之口論述著「我是世界的表象」,我為幻,世界亦不真,兩者同樣虛假,又互相依存。那樣的思維,更進一步卸下了唯心主義者所緊抓的唯一的價值。沒有了依傍,沒有了唯一,開展出來的世界與自我會是什麼。如果說「傷心咖啡店之歌」中海蒂尋找的是生命存在的自由;「燕子」裡慕芳追求的是心靈枷鎖的自由;那麼「地底三萬呎」中,作者也許看穿了追逐所隱含的枷鎖,而將所謂自由推向另一個境地。

        對與錯、善與惡、幻與真,原以為的絕對,卻在書中精彩地呈現著其間的共生與共存,那樣的意象或許試著讓人不再執於兩者之端,甚至抹去了相對之境。精彩的論述,不由得讓人想起了莊子齊物論中所言「彼是莫得其偶,為之道樞。樞使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故曰,莫若以明」是啊!所謂是非反覆,無有窮境,兩者相尋如環。唯有執於環中,借無是無非的空如之境,方能跳脫是非之鍊。

     回想己身,當不斷地身陷在許許多多的「應該」中,當不斷地困執於繁繁複複的「角色」裡,也許「地底三萬呎」的閱讀,可以引發一連串對於原存價值的反省。只是該要提醒的是,反省不是為了選邊靠攏,更不是為了要推翻原有的價值。而是藉由兩者之間的共現,反覆相明。立在新的角度回觀生命情境,或許得以讓生命、讓存在,更逍遙,更自在。即便醒悟只是剎那,都足堪告慰。想想,懂了,也許就有機會當風的好朋友了。

    附註:本篇曾刊登在嘉市文教


    ◎延伸閱讀:追風箏的孩子

    ◎延伸閱讀:關於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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