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看到李偉文所書寫的「期待文藝復興人再現」，自然而然地在心頭泛起了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受。文章中特別提及：「Renaisance man文藝復興人，指的就是能詩能歌，允文允武，理性與感性兼備的多才多藝的讀書人。同時，這個詞字也意涵著一種對世界充滿全新的冒險性的期待與想像。」反覆咀嚼該篇文章，在那感受漸漸發酵之際，也連帶地想起了過往曾在聆聽蔣勳談論西洋藝術史中文藝復興篇章時的震懾與感動。總以為那是一個歷程，一個生命覺醒的歷程；那也是一個史實，一個重新體會尊重生命的史實。在那樣的時代中，關於人的可能，關於自己的極限，再不斷地反覆琢磨中身體力行著。唯有那樣的信念得以成就那樣的年代；也在那樣的年代方能培育那樣的信念。於是乎，每每感動於文藝復興的豐富多彩，每每震懾於文藝復興人的多才多藝。當文藝復興再次縈繞耳際，不禁想去釐清究竟是什麼樣的思維得以支撐那樣的信念。

 關於文藝復興相關資料的閱讀，印象中最深刻的是蔣勳曾提到的核心信念：「不怕失敗，厭倦重複的成功」。試想，一個害怕失敗的人，如何能找著關於自己的極限，又如何能夠發現潛在的可能。話雖如此，在現今的社會裡，害怕失敗的念頭，卻往往深植於大多數人的心中；而耽溺成功，更是攀上顛峰者的最大引誘。不同的時代鋪陳著偌大的差異，細究其理，也許仍與本心是否具足息息相關。對於成功的飢渴與失敗的恐懼，其實來自於心靈底層的荒蕪。當人的價值與肯定全然依賴外在的評價時，便好比毒品的施打，需要不斷地注入關於成功的讚賞，否則那關於己身能力的懷疑，便好比戒斷症狀般反覆折磨著人心。於是乎，成功自然而然地成為上癮的源頭，想要避免戒斷症狀的苦痛，尋求重複的成功反而是不二法門，哪還有嘗試失敗的勇氣，更遑論去挑戰關於自己的可能。猶記得，觀賞電影「心靈捕手」時，那位極富盛名的數學家，在卸下心房後痛哭地說出：「我害怕失敗」。短短的幾個字，卻字字地撞擊著內心深處，無法言語。心裡原本以為，因為害怕失敗，人們願意投入更多的努力去追求成功。但卻驚訝地發現，其也造成了在達到成功之後，會因為害怕失敗，而困住了其他的可能。抑或者，在成功的追逐上，跌了一跤，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氣。

 曾經遇過一些學生，雖然有著輝煌的學習歷程，可是卻在遇到一些挫折之後便裹足不前，甚至對於未來亦顯得意興闌珊。反覆談論的過程中，發現其皆呈現出一個共同的特質¾¾虛假的自信。也就是說，儘管他們曾有值得驕傲的過往，或是外在表現出絕對的自信，可是骨子裡對於自己的懷疑卻從來沒有消失過。於是乎，只能成功，變成了飲鴆止渴的信念。因為，其需要藉由外在不斷的認可去架構出關於自己的意象。然而，那樣的渴望與追逐卻消耗了所有的力氣，使得其從來不曾回過身來，仔細地看看自己。於是乎，即便擁有數次的成功經驗卻都只是停留於表象，絲毫進不去內在心靈的評價。

 隨著時間的緩緩流逝，外求的熱衷與內觀的闕如，使得面對自己時依舊陌生，好與壞的疑惑也依然擺盪在內心深處。而那樣的擺盪，挑動著不安的情緒，更釀就了生命的苦汁。或許就因那苦，使得其更加不願去面對自己。如此一來，不僅強化了不斷外求的心境，更難以挽回漠視自己的虛無。畢竟，即便表象的成功所帶來的僅是短暫的虛榮，卻至少得以暫時緩解對於生命價值的懷疑。也因此一緣故，捨「內」就「外」的心境將更加穩固。表面上看來，其或許可以暫時免去面對自己的難處，但實際上，內心的遲疑徨惑卻有增無減。因為「就外」的本質，會更加提升對於成功的渴望；「捨內」的舉動，則會增加對於失敗的恐懼。試想，少掉了自我的覺知，將會使得過往成功的經驗，不論數量多寡皆無法堆疊出正向的自我圖騰。其更意味著：僅需一次的失敗挫折，便可能推翻過往所有的成功經驗。於是乎，在這樣的情況下，便很容易選擇謹守著當下的成功經驗，不再輕易嘗試新的挑戰。畢竟，少掉了任何的變動，便可降低失敗的可能。

 更有甚者，其選擇以消極作為推託的藉口。如果失敗了，便可以理所當然地將失敗的源由歸因於努力不足，如此當可確保關於己身優劣的想法不被動搖。畢竟，倘若積極以對，卻面臨失敗的結局，少掉了消極作為歸因的藉口，那負面的衝擊將直抵內心最為恐懼的自我概念。再加上因為過往的成功經驗無法累積於心頭，於是乎面對著當下的失敗情境，那苦，豈止難熬而已。所以，消極逃避便漸漸成為慣用的行為模式。然而，若進一步分析，其實逃避的不僅是努力，更是自己。所以說，當無法面對自己變成了生命的盲點，即便架構的自我空殼有著亮麗的外衣，卻仍處於膽戰心驚的境遇。若華麗的外衣有了污損，生命的停滯更往往成為選擇的依歸。

 這樣看來，究竟該如何才能跳脫架空的情境，又該如何才能喚回對於人的可能的挑戰？想想，還是得回到信任，於己於人的信任。現今社會中，人們總是不忘提及人與人間信任的單薄，其實關於己身的信任，甚至單純地關於人的信任更是早已動搖。總覺得文藝復興的綻放，來自於對人的信任。重要的是，那樣的信任不因一時的失敗而動搖。於是乎，其不僅擴展了生命的可能，更開啟了關於失敗的意涵。當失敗得以成為理解自己的基石、當失敗挑起了面對困境的動力，那麼失敗豈會成為一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經驗。

 既然信任是關鍵因素，又該如何找回那份對己的信任呢？或許在談論信任之前，可先釐清對於自己的認識吧！如同我們常常會提及對於他人的信任，往往奠基於某種程度的認識。回到己身，同樣地在相信自己之前，可以先問我們是否認識自己呢？不論在寫作上抑或是在言談中，總是喜歡用「遇見自己」的詞彙，下意識地覺得其存在著一種浪漫的氛圍。可若細究其意涵，卻又有些辛酸。因為，與自身的互動若需仰賴浪漫的邂逅，那麼不也意味著，與己的關係雖不至疏遠，可也不到親密。而那種帶著點陌生的親近，卻恰巧踩著了關係進展的痛處。因為，掛著依稀認識的外衣彷彿就成了無須再費心力去經營的最佳藉口。於是乎，陌生依舊、而信任依然渺無蹤跡。如何卸下那自以為懂得的面紗，或許便是於己關係轉機的前奏吧！

另一方面，現下是一個時時得注意外在需求的時代，對於心靈則帶著過於冷漠的淡然。其所衍生的空虛，卻又往往放大了關於己身的物質需求。那樣的情境不由得產生了一個錯覺，彷彿與自己相關的便只有物欲一般。於是乎，當社會價值開始大聲撻伐資本主義的消費型態時，往往會從需求又串連回來自我，甚至衍生出過於看重自己是所有問題的起源。自然而然地，「捨內」又會被提出，「就外」隨即以正義之名佔領內在的思維。就這麼兜了一圈，整個鏈結愈形穩固。殊不知，問題並非看重自己，而是因對於自己的認識僅停留於表象，進不到內心所造成的恐慌使然。懂得這樣的機轉，便有機會跳脫整個社會思維的鏈結。當看重自己，不再是一種罪惡，那麼也許人們便願意花更多的時間去理解與釐清關於己身的種種。

 當與自己的關係，從認識而致相信，當自我意象不再因外在一時的評價而擺盪。或許，所謂勇於嘗試生命經驗的動機，所謂拓展生命境界的信念，便不再遙不可及。每每看見彩蝶飄飛，總會覺得倘若毛毛蟲在不斷長大後，畏懼蛹化的改變，那豈非永遠沒有化蛹成蝶的一天。回過頭來想想，當文藝復興覺醒的人本思潮，漸漸地失落於物質文明湧現的當代；當那份關於己身的信念，無奈地被曲解為個人主義的驕矜，關於生命的覺醒或許無法一蹴可幾。但是也許可以先試著找回對於失敗的包容，而更重要的是起碼得先對自己感到好奇吧！反覆地想著，曾所書寫的句子：「我究竟還會遇見怎樣的自己，而我又能活出怎樣的生命。」突然漸漸懂得，或許「成蝶」並非生命的禮讚，「化蛹」才是生而為人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