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自然,倘若我們仔細地回想,會發覺一生中有許多時候我們總是因為人的緣故而接近自然。對許多人來說,每當興起旅行的想法時,浮現於腦海中的第一個疑問不見得是去哪裡,反而是跟誰去。更有甚者,則是抱持著去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的人是誰。為了要培養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我們選擇了自然做為最佳的襯景,那不僅是一種手段,更是一種習慣。也許透過那一次次巧心的安排,我們得以成功地建立了我們原所期待的牽繫,但可曾想過侷限於那樣的思維我們卻也可能失去了一個開拓視野的新契機。只因在那過程中,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和自然接觸的經驗不外如是,甚而貶低了自然的意涵。殊不知,其實我們皆未曾真正體驗自然,我們只是在自然的情境中尋訪人事的糾葛。其主體在人,而非自然。
可曾一個人自在地與大自然接觸,靜靜地感受著與自然的互動:可曾靜靜地聽著海浪聲,感受著潮來潮去的韻律;可曾熱情地擁抱一棵大樹,感受著樹的話語;可曾放鬆地躺在大地上,享受著與自然零距離的接觸;可曾遠眺群山的起伏,震懾於陵線的躍動。當我們願意放下身而為人的驕矜,也許便有機會模糊掉原所矜持的份際,進而形成一種人與自然互為主客體的狀態。以人為主體來說,那像是一種進入,放下人事的擾攘與城市的喧囂,進入自然的本體。宛若是一種幻化,幻化為彩蝶的翻飛。如同是一種感動,感動於秋風的蕭颯。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除了深刻,還是深刻,有點癡、卻又有點狂。相對地,若以自然為主體,那又像是一種內心的開放,卸下對於生命周遭的重重防衛,讓自然得以撫慰心靈的底蘊。像是潮水的去來,帶走內心的悲苦;像是花開的容顏,喚醒沈睡於內心深處的精靈。就這樣因著放下、因著模糊而鋪陳出人與自然的深層的觸接。
弔詭的是,倘若仔細地想一想,所謂的模糊竟能創造出一種明晰,關於自我的存在。人與自然的交融,喚醒了存在於人與自然間的依戀與牽繫。我們原是來自於自然,那份情感原就難以割捨,只是沈醉於科技便利的我們忘卻了那份心靈底層的連結。然則,丟棄了與自然的牽繫,往往連帶著漠視著與自然密不可分的內在心靈。於是乎,我們總感到不足,對於自我、對於存在、甚而對於活著。可悲的是,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不足是因為我們擁有的太少,我們掌握的太少,所以我們不斷地追逐、不斷地尋找。但在那追逐與擁有的過程中,我們卻又更感空虛。殊不知也許我們所追求的與我們所失落的並非完全吻合,所以即便我們花費了許多的心血卻仍難以改變內心的荒蕪。而且,那結果所帶來的失落反而容易抹殺了原有的努力。面對自然,提供了一個面對自己的機會。許多人畏懼甚至害怕面對自然,其實是害怕去喚醒我們遺棄自己的那份傷痛。明晰,放大了己身,卻也放大了遭逢遺棄的悲傷,所幸,那痛連帶著牽引出一份疼惜,對於自己。即便畏懼、即便遲疑,我們仍有自然這位永恆的導師牽引著我們的步伐去貼近自己、接受自己、疼惜自己。
不妨試著問自己,面對自己的生命情境,是否滿意。多久不曾因著生命的悸動而久久不能自己,多久不曾因著自然的美感而感動莫名。或許美景與感動,並非難以企及的夢想,而是存在於你我周遭的環境,只是你我不知。抑或者,我們並非不知,而是遺落了面對自然所連帶著需要面對自己的勇氣。何妨試著放下紛亂的思緒,放下生命中許許多多的應然與該然,只是單純地靜觀周遭的世界,試著感受自然的氛圍。在那過程中,也許我們得以體會存在的價值,甚至我們可以找回那顆遺落於成長過程中願意疼惜自己的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