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堅持做自己？敢不敢與眾不同？即使——全世界以你為敵？」，對「巧克力戰爭」這本書的第一印象來自於印在封面上的這三句話，但沒多久卻又被另一個更具震撼力的詞語「我敢不敢撼動整個宇宙？」所取代。不論是堅持自己抑或是撼動宇宙，這些元素不由得讓人越來越渴望閱讀這本書籍。只是閱讀之前仍好奇著，連美國這個以開放聞名的國度，竟然會將這本書列為禁書。想想，這實在讓人感到不解，卻也因為不解，而更添加了閱讀的吸引力。再加上，這本書與「麥田捕手」、「梅岡城故事」齊名，前兩本書都看了，豈有不看這本書的理由。累積了這麼多閱讀的想望，卻又在準備閱讀之前，無意間聽見友人提醒，閱讀完這本書之後，心裡面會有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坦白說，這提醒很難與上述的第一與第二印象連結，不過倒是對於禁書這樣的氛圍多了那麼一點感覺。

    就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進入了「巧克力戰爭」的世界，閱讀完後果真心裡有股無處宣洩的悲憤，想怒吼、想大叫；相對於此，卻又同時有股萎靡不振的頹喪，對於人性、對於看見人性的荏弱。猶記得看完書那天下著大雨，即便穿著雨衣仍全身濕透，只是迥異於過往的態度，心中沒有任何的不滿，整個腦海裡不斷上演著書中一幕幕的畫面，心裡頭早已無暇顧及身體上些微的不適，在乎的是反覆問自己的那句話：「你敢不敢堅持做自己？」

    其實，閱讀的過程中，心裡早已一次次地對於其所描述的人性黑暗感到訝然。當黑暗遇見了人性的弱點，其所引發的故事是讓人不忍，卻又讓人不堪。例如，書中那位眾人畏懼不已的詹達，從其口中輕描淡寫地訴說著校園霸凌的基調。憑藉著大家息事寧人的想法、憑藉著大家害怕面對尷尬的場面與羞辱以及害怕單獨被挑出來面對群眾的心境，於是其深信著這世界到處都是不會反抗的受害者。也藉由利用這些人性的弱點，讓其得以盡情地擺佈、嘲弄甚至威脅他人，也因為洞悉這些荏弱，使得其得以塑造出無人敢與他為敵的形象。

    原以為這對種對於人性弱點赤裸裸的揭發已足以讓人退避三舍，卻沒想到玩弄人心的手段卻豈止如此。小說的背景是在三一高中，故事的主軸來自於販賣巧克力的校園傳統。只是這標榜著愛校的傳統，骨子裡卻包裝著修士因為挪用公款，而亟需藉由學生販售巧克力所得的款項來彌平其間的差異。以良善包裹邪惡，本就碰觸到人心所恐懼的部分，因為其直接挑戰了人與人之間、甚至對於人性的一種相信。除此之外，其更訴說著掌權者如何操弄人心的過程。

    故事發生來自於「傑瑞」被校園內的地下組織（守夜會）要求公開拒絕販賣巧克力十天，這過程其實隱藏著守夜會與修士之間的角力與權力鬥爭，傑瑞只是個棋子。傑瑞答應了其所凸顯的是守夜會的影響力大於修士、拒絕了則反映著修士仍是校園內的權力核心。這之間，傑瑞選擇了服從守夜會的要求，但是故事的精彩在於十天過後，傑瑞卻仍然決定拒絕販賣。這選擇像是狠很打了守夜會一巴掌，其原以為總能順利掌控人心，原以為權力凌駕修士之上，卻沒想到傑瑞末了選擇不去遵從誰的意志，而回到自身的想法。這選擇也模糊了當初一開始選擇不販賣的緣由，甚至拉扯出更多人對於販賣巧克力以及對於守夜會的反思。

    「我敢不敢撼動這宇宙」這是傑瑞貼在其櫃子上的海報中所書寫的文字，其實拒絕販賣巧克力的初期，傑瑞也許未曾想過這樣的議題，只是單純地遵循著某種不可不然。但是那過程由於需得隱瞞守夜會的部分，所以眾人皆以為傑瑞只是敢於反抗。於是一場原本處於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處境，卻在不經意中放大了自己存在的價值。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恰巧足以讓忠於自己的種子，發芽、茁壯。只是，這看似單純地回應內心卻成為另一番角力的開始。

    當一個群體被要求去完成一些事情，很多時候會因為從眾心裡使然，人們往往並不會有太大的反省，只是會覺得別人也一樣就好。然而，傑瑞的拒絕會讓眾人開始去反省，為何這所謂的必然，竟有人去挑戰與顛覆。既然如此，那必然是否需要修正。傑瑞所引發的連鎖反應，讓人佩服，因為其堅持自己的力量其實慢慢地渲染開來。

    可是，很多時候，當握有權力者發現反抗的聲音開始變大，那麼權力的運作以及關於人心的操弄其實是可能再次顛覆原本的顛覆。亦即，所謂的與眾不同，如果被視為英雄，那麼英雄所帶來的正面效益，所帶來的仿效其實是驚人的。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所謂的與眾不同，被視為不合群、被標示著負向的徵候，那麼群起攻之的群眾心裡更是驚人。怎麼說呢？其實當一個人在經歷上述正向與負向的衝突後，當其選擇相信、或者在權力的壓迫下不得不去相信與眾不同是背叛，那麼其往往會以更偏激的方式去對待與因應。因為，每個人都需要藉此去說服原本已經動搖的自己，甚至去壓抑曾經興起的懷疑，所以他們更容易去打壓傑瑞，因為藉由這樣的過程他們可以化去那原本被挑起的不安。與眾人為敵的感受是可怕的，一如書中所述：

    一陣憂傷襲向他，如此深沈、穿透骨髓的憂傷，將他帶入孤寂荒漠中，他就像一位船難的倖存者，被海浪拋擲上岸，孤零零地置身於滿是陌生人的世界中。

    而另一位傑瑞的好友在面臨守夜會的壓迫時，也曾有過那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

    他流淚不是因為挫折感，還因為恐懼。這種恐懼和其他他所知到的恐懼都不一樣，這是一種會讓人惡夢不斷的恐懼。就好像你夢見被怪獸抓到了，驚醒，鬆了一口氣，正高興自己是安全的，接著無意間瞥向門口，卻發現月光下有一頭怪獸，正偷偷潛近你的床鋪。這時你知道了，你從一場惡夢爬出來，又繼續跌入另一個惡夢之中——這時候，你該怎麼辦才能找得到出口，回到現實世界裡？

    日以繼夜的壓迫，隨時隨地的敵視，那樣的氛圍是可怖的，但如果自己相信自己所為是值得去做的，是否便能去面對這樣的情境。還是願意選擇妥協，選擇儘快找到出口，回到原所安在的處境。只是，回得去嗎。如果回去勢必得面對背叛自己的控訴，那又是另一番無可頓逃的折磨。可是，不回去呢？與眾人為敵的下場呢？那又是自己能夠去承擔的嗎？

    一如曾志朗在推薦這本書時所提及的：「這是我們心裡最恐懼的戰爭！」成為自己，亦或是與社會妥協，這是人生的課題。有多少次我們會選擇放棄自己，尤其當我們看見群體的力量。因為害怕與眾不同、因為害怕失去群眾的支持，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支撐自己，我們也沒有足夠的魄力去相信自己，我們更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與眾不同的孤寂與悲傷。

    然而，可曾想過，當生命充塞著一次次的妥協、當存在不過是遊走在眾人所圈畫的位置裡，那麼這樣的生命究竟有何存在價值，這樣的生命又如何去找著關於存在意義的不可替代性。如果為了安全，我們總是選擇背叛自己，那麼其所保有的存在，卻又是妥協後的存在，那麼關於守護究竟又有何意義。

    藉由故事，看見了人性的脆弱，看見了每個人都畏懼卻仍必須面對的戰爭。另一方面，卻也看見了人性在被奴役上的一種輕易，或者被操弄的簡單。因為害怕不同，反而給予權力者操縱群體的鑰匙，從眾讓人忘卻自身、讓人無須反省，或者害怕反省。所謂不假思索由此而來，大家的理由莫過於「別人也是」。是故，在故事裡看見了操弄人心的輕易，卻也相對於人性在反抗操弄上的一種遲鈍與漠然。這骨子裡是否還是因為害怕與眾不同，或者與群眾為敵。

    至於傑瑞那讓人心痛不已的結局，或者說讓人驚怖的尾聲，看完之後漸漸懂得為何此書被禁。因為它顛覆了神話體系中關於英雄的書寫，而神話的意象偏偏又是整個文化脈絡裡穩固人心的基調。尤其是關於希望的出口，憑藉著一次次不斷複製、變化、衍生的英雄原型，往往帶給人們更多關於存在的價值、關於相信的意義。小說讓人忘卻現實的殘酷，可是如果小說顛覆了英雄原型，其所凸顯的不單單是關於英雄的失望，其更可能擊碎了每個人心裡對於英雄的企盼。對於年輕學子而言，少掉了相信，是否會讓人憂心著其如何跨出生命的下一步，其如何能去相信自己能夠創造出屬於己身的燦爛，其又如何能成為心中的英雄。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或許隨著時代的變遷，當年輕的生命對於英雄的解讀越發迷惘的時候。也許這故事是另一個機會去釐清現實與想像中的差距，去建構與修正更符合時代的英雄原型。或者這是一個機會去賦予英雄更多的人性，反過來說，是否也能從中看見人性裡關於英雄的質素。亦即我們能否不要將英雄原型的顛覆視為英雄落入了凡人的境遇，而是看見了當英雄與平凡之間的落差降低後，不也訴說著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英雄。果真如此，那麼關於英雄的顛覆反而有機會轉換為成為英雄的鑰匙。

    這關於人生的課題，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我敢不敢撼動這宇宙？」，腦海裡依然不斷迴盪著這句話，年少清狂的自持或許會有更多的力量，隨著時間遞嬗，理應對於自己有更多的瞭解，理應對於自我堅持有更大的後盾，但事實呢？當放棄自己的聲音被視為成熟，這所謂成長的代價是否是自己所期待的。可曾想過，如果將年少的自己與現下的自己互相邀請對話，他們會彼此鄙視對方嗎？鄙視對方的成熟與不成熟嗎？這種種的疑惑在閱讀完後，不斷地擴散著。也許真的可以好好地問自己：「你敢不敢堅持做自己？」。

◎延伸閱讀：刺蝟的優雅

◎延伸閱讀：關於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