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還是資訊科學研究所的學生。當時正著手設計關於綠島的多媒體簡報系統，於是乎背著各式各樣的器材在綠島待了好一陣子。期間，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每天傍晚，在堤防旁拍攝落日餘暉的光景。隔著海洋，遙望著遠方的島嶼，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幾天下來，慢慢地感受到觀看時心裡頭隱約浮動的情愫，像是訴說著這幾年來在島嶼漂泊與流浪的許多故事。那份牽繫，絕不止是一聲讚嘆「福爾摩沙」，而是深植於內心深處的依戀。

    於是乎，每每在隔海遠眺時，不經意地流露出情感，想著自己，想著島嶼。那過程中，有位年近半百當地的老人家，看著我每天不厭其煩地搬著一大堆器材守候在堤防上，總會和善地表達關心。有時，看著我呆呆地望著海洋彼端，還會關切地詢問著：「想家了嗎？」，我只是羞赧地微笑著。坦白說，剛開始的前幾天，或許是孤僻的個性使然，有時會覺得拍攝的過程，受到些打擾而顯得有些不自在。然而，實際上老人家話也不多，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觀看著。漸漸地，從陌生到熟悉，兩人間竟然也開始聊著眼前的美景。

    有一天，日落後的晚霞色彩的層次均勻而迷人，老人家信步走來，對著眼睛一刻也離不開相機的我，開心地說著：「今天，太陽下山以後，很漂亮吧！」聽得出來，那語氣帶著驕傲，彷彿為其故鄉的美景感到自豪。我一面點著頭，一面等待適當的時機按下快門。老人則繼續喃喃地讚嘆著：「真的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趁著拍攝的段落，我抬起頭回應著老人家：「嗯！今天的晚霞真的很美。不過，如果有一艘船從中間的地方開往左邊，那會更漂亮哦！」。話一出口，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或許因為這些天下來的熟悉，竟然不經意地說著內心的想望。更讓人驚訝的是，老人家表情轉而認真地回應著：「喔！如果有船照你說的這樣開過去會更漂亮哦！沒關係！我有船，我現在去開。」。那一剎那，突然不知該如何回應老人家的熱情與善良，反而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急忙地澄清著：「不用，不用，這樣就很漂亮了。真得很漂亮了。謝謝！謝謝！」。心裡頭就只怕隨意地脫口說出心中的想法，反而造成別人無謂的困擾。隨著光線漸漸隱匿，夜輕緩地踏浪而來。尚不知彼此名姓的我倆，這一老一少，並沒有再多聊什麼。而後則在禮貌性地互道再見後，各自回到彼此的落腳處。原以為故事到這裡便結束了，沒想到隔天有了續集。

    極其幸運地，隔天傍晚天空仍像是個精彩的調色盤。不同於昨天以橙色為基調的配色方式，這會兒換成湛藍當角兒。美麗依舊，心動依舊。就在那一刻，神奇的事件發生了。眼前一艘漁船來回地行駛於輕啣夜色的海洋之中，那美讓人讚嘆，也在讚嘆之中，想起了昨天的老人家。每日必定前來的作息，今兒個竟缺席了。透過鏡頭望去，昨天的所提及的美感竟在眼前一次次地彰顯展示著。船兒劃破海洋的寧靜，那美讓人感動莫名。想起了背後的心意，眼角微濕，心裡頭有股說不出的感念。

 那一夜，輾轉反側，怕取景不佳，誤了老人家的好意；怕時間抓不對，拍不出船兒航行的線條；怕…。一個個想法蜂擁而出，走到室外，讓自己靜下來。沒想到，腦子裡又轉而模擬著明天見面時的場景。究竟得要說些什麼，才能表達內心的感激。月色滿眼，心裡頭卻為著那遲遲不到的日光感到焦躁。索性雙手合十誠心祝禱著，只盼相機裡的底片能夠彰顯這段美麗而動人的故事。這一夜，甚少失眠的我，竟然失眠了。

    隔日的黃昏不再如前兩天的迷人，不過那到也無妨，因為心裡頭在意的彷彿不再是眼前的風景，而是昨夜感懷的老人家。那心境像是一直停留在昨天的畫面上，想更進一步地告訴老人家，前天所提的船隻的效果，其實不單單是一種影像上動與靜的對比，其更訴說著一種人味，一種存在的氣息。沒想到昨天的畫面，不單單放入了人的因子，更放入了情的元素。人情味在那畫面裡充盈著，那船彷彿開進了心裡深處的角落。撞擊著原所牽繫的，關於人的種種信念。念頭飛轉，眼角再次泛起淚光。

    「少年ㄝ，昨天的景色很漂亮哦！有沒有認真拍啊！」同樣豪爽的聲音在耳邊想起，這會兒聽起來卻多了點關愛的輕柔。轉頭回望，話還沒出口。老人家便再次攔截：「不用多說什麼，拍好照片就好了，昨天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哦！要加油哦！」說著便拍拍我的肩膀而轉身離開了。我的聲音在後追趕著：「謝謝！」卻只見老人家頭也不回地舉起手回應著。

    又過了幾天，準備回台灣了。同樣的黃昏，再次遇見了老人家。這會兒，倒是由他先提到船兒的事情。這話題一帶到，隨即開口言謝。老人家卻搶著回應著：「不用說謝，可以參與完成一件美麗的事情是很讓人開心的。美是很重要的啊！我沒有念什麼書，可是我知道美很重要哦！我常常黃昏的時候坐在這裡看海，真的很美很美。」。

    那過程，只是緊抿著雙唇，點頭如擣蒜般地回應著。情緒滿滿地，腦海裡卻找不著文字回應著。只是聆聽，聆聽一場關於美與人性的精彩。末了，看著老人家的認真，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怕拍不好，誤了老人家的好意。老人家只是笑笑：「我開船的時候，很開心啊！你呢？看見的時候覺得美不美？如果美，你看見了，那就夠了啊！為什麼還要去擔心拍得好不好，怎麼這麼想不開，那就沒意思了哦！對不對！」「嗯！」點著頭，強忍著即將飆出的淚水。「少年ㄝ，不用想那麼多，有美景，就是去看啊！懂不懂，像我什麼都不會，就只會這個。可是我覺得也就夠了。」說完後，同樣地拍著肩，同樣地轉身離開。「謝謝！」這次不單單是為了開船的事情，更為了方才的言談喚醒了內在關於美的覺識。老人家則仍是頭也不回地，舉起手輕輕地揮舞著。那一刻，眼角的淚再也止不住。老人家道出了心裡的在乎，也道出了因為在乎反而遠離了美景。那一刻，想起了拍照的初衷，淚水再次滿溢。「謝謝！」帶著嗚咽的聲音，出自內心深處，乘著風輕舞在綠島的夜空。

    多年以後，每每在拍照過程中失去了動力、失去了方向，都會想起這個經過。關於美、關於人性、關於初衷、關於生命的精彩。

★本篇獲選為2008/07/08中時部落格「嚴選好文」！

◎延伸閱讀：夜晚的精靈之屋

◎延伸閱讀：關於照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