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國    周夢蝶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地跌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裡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裡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裡沒有嬲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裡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裡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沈默的吞吐的力
這裡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裡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來，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孤獨國裡有什麼，黑夜、寒冷、虛空…，這也許是讓許多人望之卻步的原因所在。但是，可曾想過這夜其實比白晝更光燦；這寒冷卻封藏著詩與美；這虛空，卻能邀來滿天的繁星。跳脫了表象的冷冽，骨子裡其實蘊含著溫熱，別忘了這氣候是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退卻，可能是冬天，那寒冷讓人卻步；接納，可以是春天，那生機讓人動容。可別忘了，即便是冬天，還有溫柔如天鵝絨的雪呢！

    可是，仍有許多人害怕走入孤獨國，轉而渴望嬲騷的市聲。只是讓人慨嘆的是，也許這些人卻不知到其實許多的害怕來自於想像。想像著黑夜的黯淡、想像著寒冷的無情、想像著虛空的無助，但是事實上呢？當你沒有親身走入孤獨國又怎能看見這國度裡的精彩。

    孤獨國裡，是專屬於個人的。所有關於人世的喧囂都被檔在門外，所以熟悉的景致都被隔離在外頭，這陌生原讓人害怕，可是當慢慢地平緩了心驚的慌亂，那渾莽而紮實的力道卻足以讓人依靠。也在漸漸地接納了孤獨國裡的步調後，驟然發現，這裡，放大了自身，也放大了自身所處的時刻。那份自由與無拘無束，彷彿擁有了帝皇的無上權力；也或者甘於在時間裡拋下自我的執拗，讓停滯的時間穿透人世的眷戀。

    所以，若有人相邀，請記得帶著不同的心境造訪孤獨國，別要輕言拒絕，即便那邀約來自於夢裡的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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