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海洋，總有難以言說的依戀。每每到達一個新的地方，莫名的焦慮總會不自覺地浮動著。特別的是，每當看見海的剎那往往皆能舒緩所有的不安。於是乎，渴望與海的相遇，彷彿逐漸轉化而成一種心靈的牽繫。再加上，「想家」與「念海」倆個原本迥異的意象，早已在成長過程中逐交互渲染而融合為一。於是乎，尋找海洋也就慢慢成為流浪過程中，必經的課題。

    抵達紐西蘭後的第一個行程，不知是巧合還是潛意識使然，依計畫剛好排定了賞鯨之旅。仔細想想，那樣的安排不論天候是否允許與鯨相許的深情，至少與海邂逅成為必然。也因此在順利地完成與鯨魚的許諾之時，當然也遇著了紐西蘭東岸的太平洋。這會兒，經過一個下午的跋涉，穿越了南阿爾卑斯山，我們終於抵達了南島西岸的格雷茅斯（Greymouth）。信步走在街上，刺眼的陽光讓人無法與手錶上的時間相連結。不過視覺終究無法掩蓋肚子餓的現實，那已經超過晚上八點卻仍空腹的生理反應著實難以忽略。隨意打發了腸胃之後，我們便至河堤旁散步，欣賞著陽光隨意揮灑而成的河畔風光。

    漫步於河堤上，看著河面上靜靜垂釣的釣客，給人一種悠雅閒適的感覺。河邊的蘆葦，襯著陽光、抹著微風，更給人羅曼蒂克的遐想。而遠方的鐘樓，慢慢地敲響著鐘聲，不僅沒有任何催促的感覺，反而延長了對時間的感受。回頭望著緩緩西沈的落日，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太陽感染了一般，帶著緩慢的步調訴說著這城市的美感。耳畔響起了孩童的嬉戲聲，心裡想著，在這地方，晚歸的孩子是不該被責罵的，就因為那份對美的眷戀便已是最好的理由。

完成旅館的報到手續後，訝然於這廉價的青年旅館竟然可以望見遠方的海洋。襯著美麗的晚霞，遠遠的海平面像是一種呼喚，呼喚內在的牽繫、呼喚生命裡關於海的種種元素。那當下，再也顧不得疲憊，只想回應著那深情的邀約。「走吧！我們去看海！」。

    開車穿梭於格雷茅斯典雅的住宅區中，尋找著地圖上並未標示之通往海濱的道路。在這陌生的城市，若水擔心地詢問著路程，心裡卻有種難以言說的篤定。那當下突然想起了鄭愁予的詩句：「廿世紀行走人間的遊戲＼是踐酒約而來＼是赴情約而去」。這會兒，趕赴的是什麼樣的約定，內心幽微地聲響，彷彿回應著恆存於亙古間的生命之約。既然如此，何需擔心路途，關於方向只需探問心靈深處那波浪微興的海洋。

    果不其然，只見我突然將車子駛離車道，轉入一條顛簸的石子路。若水訝然地看著我，我卻無法以言語回應。或者該說，我不需要回應，因為過了幾分鐘，那一波波地潮浪聲已經代替我回答了所有的疑惑。看見海的剎那，腦海裡再度浮現了鄭愁予的那幾句詩。

 隨意地坐在海邊看著遠方，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漸漸地隱匿到海的另一邊。西沈後的天際由藍色轉為淡紫，那光線也由原來的陽剛轉為柔媚與多情。滿佈著石礫的海邊，點綴著奇形怪狀的漂流木，這兒便是這是格雷茅斯的海濱，這也是塔斯曼海的裙角。

    放眼望去，海洋映襯著天光，那洶湧狂放的豪氣彷彿被溫柔的光影所馴服，少了壯闊，卻多了幽緲。然而，與整個畫面不相稱的卻是耳際所傳來那一陣陣驚心動魄的浪濤聲。或許是，浪濤不甘被型塑為纖柔的外表，試圖藉由另一個管道抒發心聲。於是乎，當光線變得更加朦朧、當海變得更加舒緩，浪濤聲卻也變得更加凶猛。光與浪的纏鬥，間接地導致視覺與聽覺的混淆，那樣地不協調，困惑著迷亂的心。也因著迷亂，而讓人畏懼，畏懼那未知、畏懼那交錯的視聽。

然而，當雙眼緊閉，便只聽見那狂放的浪濤訴說著生命的樂章，雖然狂野，卻蘊含著豐沛的生命力。也許受到了那能量的撩撥、也許透過專注地聆聽而產生了共鳴，心裡頭突然激動了起來。少了視覺的干擾，聽覺竟更貼近於心靈的底蘊。只因著聽，那心卻被牽引出莫名的悸動與豐饒的情感，讓人驚豔。

    極其緩慢地睜開雙眼，凝視著海，感官從聽覺漸漸地轉為視覺，那逐漸消退的聲音被眼前的美景所取代。突然覺得那美，除了幽緲，更有著人間少有的純粹。少了聽覺的錯著，視覺卻更能昇華而為心的內涵。只因著看，那心便鋪陳著生命的沈穩與感情的內斂，讓人動容。

    聽與看，狂野與含蓄，因著心，呈現著、交錯著；也因著心，錯置著、迷惘著。只是不知，在看與聽的當口，我將心，置於何方？

    當風兒稍來夜的訊息，也提醒著我們這難忘的一天終究得要劃上休止符。看著海的萬般樣貌，聽著海的種種聲響，這關於西岸的海洋，這關於流浪者與海的的故事，在未來幾天將繼續地發生著，只是這序曲的精彩讓內心在多了點篤定之外，也多了點尋覓海洋的渴望。

◎延伸閱讀：左右的迷思之一

◎延伸閱讀：讓飄蕩，不只是飄蕩之一

◎延伸閱讀：鯨鴻一瞥之一

◎延伸閱讀：關於尋找一種顏色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