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孤傲的靈魂,謹守著內心所相信的高尚與品味,冷眼看待人世的點點滴滴。那份睥睨、那份不屑,容易招致批評,也往往落了個不近人情的罵名。但可有人看見冷漠背後的蒼涼,可有人感受到孤高背後的寂寞。修行,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只不過年少輕狂的年紀,背負著修行的必然與命定,似乎過於沈重。倘若看不破,是苦、人生的苦;倘若想不開,依然是苦,活著的苦。如果懂得了,那麼何妨讓她多一點堅持,多一點護衛,堅持曾有的品味,護衛曾有的記憶;如果明白了,那麼何妨讓她多一點留念、多一點曾經擁有的傲骨。由喜轉悲的生命轉折,想要一笑泯之,原就不易,更遑論年少的生命。更有甚者,修行原是其命定的考驗,只是處處皆可修行,何忍將其放在賈家。殊不知,觸景傷情。這修行,真的好難,這人生的苦汁,著實濃烈。
四十一回的主角,終於輪到前面少有描述的妙玉。這個身為十二金釵之一的重要人物,雖然書中少有提及。但是此一回裡,其一出場便讓人瞠目,過程中的轉折更是讓人屏氣凝神地觀看,直到謝幕都還讓人反覆玩味。
猶記得四十回裡賈母露了一手真功夫,好個「軟煙羅」,其硬是比下了精明能幹的王熙鳳。也在這段敘述裡,讓人驚嘆著賈母的好記性與見多識廣。帶著這樣的印象,讀者跟著賈母的腳步碰見了妙玉,「六安茶」與「老君眉」的對話,已讓人驚豔。而後論水,更讓人折服。品茶重水,這水竟是舊年存的雨水,這心思誠屬不易。但,卻沒想到,幾行字的功夫,卻見妙玉評這水「如何吃得?」。
這樣的水都如何吃得?那什麼水可以吃呢?五年前所收集的梅花上的雪,埋在土裡好些年,才真正是妙玉看得上眼的好水。別忘了,這水連黛玉也嚐不出來,一問竟落了個大俗人的封號。黛玉俗,那誰可以雅,妙玉嗎?這雅,讓人驚怖、讓人退卻,若光說黛玉忍受不住或許還難以折服眾人。因為,黛玉本就帶著一些孤傲。但,若是換成擅長於與人交往、人人讚不絕口的寶釵呢?當她也覺得不好多話、不好多坐,那麼可能真的少有人可以親近了吧!無妨,反正妙玉也看不起,突然到訪,可能還得勞煩小么兒打水來洗地呢!哦不,只是打水,他們連洗地可能都不夠格,因為根本進不去。
落難,原就是生命中難熬的課題。更遑論一個千金大小姐得要去承擔,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妙玉而言,或許其原有生活不亞於寶、黛二人。而如今,角色卻有如此大的轉變,對她而言豈是容易一笑置之。對品味的要求,或許源於對於過往生命的一種留戀。在堅持的背後,彷彿可以依稀找回一點曾有的榮耀。看見了這個需求,不也同樣看見了有這樣渴望背後的苦楚。對於過往的生命的嚮往,凸顯著對於現在生命的否定。妙玉,一直難以活在那當下的角色中,卻又無法擺脫這樣的角色,試想這怎會不苦。可妙玉的孤高,卻又不願讓人看透這苦,因為看透可能帶來嘲諷、帶來奚落。所以,其僅能選擇在她的內心深處,築起高高的牆圍隔開所有的人。這冷傲是一種保護,保護內在極端脆弱,或者受傷而尚未復原的內心啊!
另一方面,若要指責妙玉對劉姥姥的鄙視。是否同樣地也能看見妙玉的種種言行,其實反映出其潛在心裡面深怕自己淪落到與劉姥姥是同樣位階的人。那分別心,對一位修行者來說,確實不當。但是,對妙玉來說,緊抓著曾有的位階,只是凸顯其內在驚恐不堪的自卑。曾經擁有,卻又失去所有。對一個富有人家來說,所謂自我認同的建立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轉成了品味與財富。而那隨時充斥生活周遭的炫麗早已掩蓋其他可能發展出來的人格特質的肯定。於是,關於自我、關於生命彷彿標榜的便是華麗的生活樣貌。而當這一切突然間都失去了,其得面對的竟是一個赤裸裸的、質樸的自己。歌詠華麗的過往或許曾經藐視關於貧窮的質素,可這會兒自己竟處於這原被自己鄙夷的地位。對一個年輕生命來說,要去接受真的太難了。於是,其往往藉由更加唾棄貧窮來說服自己,或者瞞騙自己是不屬於貧窮。也往往更加強調品味,更加醉心於品味,因為想要不斷地說服自己也說服他人,「我,是不一樣的。」
回到人性上,當一個人需要不斷地藉由形式風格來告訴大家「他是不一樣的」,那麼潛在裡便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跟其他人一樣,但是他不願意承認。一如前述,不願意承擔自己現在的角色、不願意接納自己現在的環境,而選擇活在一個勉強型塑出來的生活之中,這是極其辛苦的。因為,當夜深人靜、當孤行單影時,還是得面對現實的生活,還是得遇見真實的自己。那痛,是難捱的,因為難以欺瞞。
是故,看見了妙玉對於劉姥姥的鄙夷、看見了妙玉對於黛玉的挖苦、看見了妙玉送眾人出山門後的絕決,請不要因此而詆毀這位原當沒有分別心的修行人。因為,分別心的存在,對她來說,是極大的苦楚。緊抓這苦,只因還沒能看破,還沒能看見自己真實存在的價值,而不是單純地為了看輕他人。所以,能否多一點疼惜、多一點讚賞,那麼妙玉或許能夠累積多一點的勇氣去看見自己、接納自己甚至活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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