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泉胡說八道 :: 隨意窩 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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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日將盡。太陽低垂於地平線上,好似一個累了一天的孩子,明明已嬉鬧了整日,卻是滿心不願地坐在床上,說什麼都不捨得睡。對著步步進逼的睡意頑強抵抗,染了滿天的紅。

      鑄劍的炭火也是紅的,將小屋中燒的悶熱難耐。赤著上身的男人全身是汗,結實的肌肉被水氣與火光照得發亮,手中的鐵錘發著震天聲響。錘下利劍泛著金光, 而鑄劍的男人倒出某種不明液體,淋在劍上竟燃起妖異紅焰。焰火之中竄出黑影,包圍劍身有如橫空而降的黑龍。盤踞的幻影側身臥於劍上,消退的紅焰後露出銀亮 如月的刀面。

      一旁觀望的孩子始終無言,他被悶熱的室溫蒸得發汗,悶紅的臉龐滿是溼潤,舉起手掌以背面拭汗。

      這孩子是族長之子,年約十一二歲。不算特別高大,但有辛勤練武所造就的強壯體格。他平日不大多話,鮮見表情的臉後不知有著怎樣的心事。里加少見的黑髮使他時常受到特別的注目。現在,他正盯著鍛造過程的異象出神。

      他以始終木然的神情看著那樣的過程,讓人容易以為他感到無趣。然而專注肅然的眼神還是洩露了他心中的激動。而當鑄劍者終了提起寒光懾人的寶劍時,他眼中興奮的神色更無可掩飾。其實也只是個單純的孩子。


    「你跟女巫講,等我確認完全沒問題再把貨給她。」鑄劍師卻把自己的作品丟在一旁,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的模樣,先前專注凜然的氣度不知哪去。他拖著身子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了一口,然後吐了出來。「嘖,這麼熱怎麼能喝?」

      這鑄劍師的手藝是沒話說的,然而個人的言行態度,就都不怎麼樣了。十天有五天見他或醉或睡,總都是不事生產。邋遢的外表雜亂的短鬚,掩蓋了一個原來俊俏而又神采不凡的青年。

    「你可以走了,這裡沒啥好戲可看,別礙著我喝酒。」他走近屋後小門,推開蹲在門口。他推開箱蓋找酒,一面對黑髮的孩子下逐客令,而對方不發一言的走出大門。「……」

      在少年離開他破爛雜亂的屋子後,他卻放下酒瓶回到屋裡,默然睨視著方造好的長劍。他的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一直注視著它,流露出令人難解的悲哀。 像是遠遠凝視思慕而不可得的戀人般,他想再去碰觸那把劍卻只徒然留在原地,最後只又伸手拿起先前嫌燙的酒壺,把塞滿胸懷的心事全吞進去。

      酒喝盡了,他終於走到先前被他輕慢丟置的長劍旁,看著長劍隱隱發出的至寒銀光。從他開始鍛造至它漸漸成形的這段時日中,他一直都知道它將是他未來一生都將不能比擬的作品,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黑髮的女巫啊……」他珍而重之的將劍平舉身前,以深刻的悲哀注視。


      黑髮少年走出鑄劍師的家,頓時感到十分涼爽,心想下次或該建議他將工作檯改至屋外,然而又思及北疆炙人的陽光,還是待在通風良好的屋內好。這麼思考 時,他轉身回看鑄劍者那棟既狹小而又陳舊的破屋,比這貧瘠之地的任何一個民家都來得糟糕,卻住著一位自甘渾噩的才能之士。他看著破屋給風颳起的屋頂破洞, 心中思忖自己是否該多事些找人幫著把那洞補起來。雖說北疆不常下雨,而屋主對那抬頭可賞月的房子毫不在意,但『偶爾』這兒也是會下雨的。

      正思索間,忽有孩童們嬉鬧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一群年紀較他年幼許多的族人孩子,六七個男女童子追逐著。

    「哇!我是妖怪魔王!要把你們全部吃掉!」一個男孩將一大塊矩形的四色織綁在身上,佯裝成魔王的樣子,追著又笑又叫的其他孩子們。

    「呀,魔王來了!」其他人也很配合,裝著四處逃竄的模樣,其實這是類似於捉鬼的遊戲吧,誰被抓到了就算輸。

      少年看見他們的遊戲,不知該感到好笑還是有趣,臉上卻還是那副死板板沒有波動的神情。他小時候也是這麼玩的,不過他並不覺得有趣,因為他知道『魔王』是怎麼回事。

      傳說在極北荒蕪之地,有一座已經廢棄的神殿,裡頭住著個魔王。北方孩子從小聽見的故事有一則是這樣的,帶著點神祕有些著恐怖,但也可能撩起孩子們渴求 冒險的心。不說這個,單說那個魔王。沒有人見過牠是什麼樣的生物,就連魔族的人也甚清楚,只知道牠兩千年來始終在那裡,不曾一步稍離。有人說牠在遠古時跟 偉大的英雄作戰受了重傷,有人說牠守著一批世間人所無法想像的寶藏。總而言之,人們只知道北方有座神殿,裡頭有一個遠古時魔物中的帝王,不知道潛伏在哪兒 做什麼,引來自古無數勇士的冒險追尋。

      他父親是唯一抵達目的生還回來的人。他那時還是個傲氣凌人的年輕勇士,仗著自己健壯勇敢,便不顧父老反對,毅然決然踏上挑戰魔王的冒險。中途經歷種種危險,搏倒眾多怪物,在迷途與饑渴中走出了殺人的荒原與山峽,找到了已如碎石堆無異的神殿。結果……

    「捉到魔王了!」兩個搗蛋精扛起空的大籃子,將它往『魔王』頭上罩下,引來籃中大叫。

    「你們耍詐!我是魔王耶。」扮魔王的孩子把身上的籃子推開,又開始對著眾人張牙舞爪。

    「魔王被打倒了-魔王被打倒了-」有人笑著拍手。

    「才沒有!」

      結果是他父親平安歸來,告訴族人很可惜他沒有找到神殿,一無所得的回來。族人們一點都不失望,他們還是為他們首領的勇氣以及平安歡喜慶祝,同時也為了 歡迎首領美麗的新娘,黑髮的女巫。據說她是服侍黑龍神的女巫,救了這位年輕英雄的性命並與他墜入愛河,陪著他來到遙遠的異地。這個小部族的人不知道黑龍神 是什麼,只猜想大概是極北落後的一種原始信仰,但她之後為他們證實了黑龍神的神力,讓他們也服膺於祂。

    「凱撒。」正當他注視那票孩子時,一個女孩走到身旁喚他一聲,微沉的音調還是可以讓他回神。

    「姐姐。」女孩約莫十三四歲,有著同他相同的墨黑雙眼,卻是黯淡沒有光采的,好像凝望遠方也好似什麼也進不了她眼,時而露出憂慮的臉給人缺乏自信的印象,總是十分迷濛似的眼神。他注意到她身上側背著個有蓋的籃子,像是要出去似的。「你要去哪裡?」

    「母親大人的藥草用完了,我去為她採。」少女簡單的說完這話,便又繼續她往外走的路線,頭披垂至腰際的頭巾,下擺流蘇輕搖。那塊大布之下,留著的是深灰色的長髮,很是低調地躲藏著。

    「我去。」少年見現在天色已晚,先前紅豔的天色早已成了大部分摻著藍的藍紫,正一點一點快速的轉變為靛藍,接下來還會變成黑色呢,入夜後的荒原是很不安全的。

    「你不認得藥草的,我去一下就回來。」她知道他是擔心她,微微一笑,但似乎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陪你去。」這次對方沒有拒絕。

      蒼茫的地平線橫在眼前,感覺起來很近,卻是在出奇遙遠的遠方。它自北方某處一路延伸到遙不可及的南方,在即將滅頂的夕日暉照下顯得更加蕭索,好像他們 所住的世界只是一張白紙,隨著日月星辰的變幻而變幻不同的相貌,但終究是呆調不變的,沒有生氣,乏善可陳的。姐弟倆騎著馬並行於荒涼的原野,兩個人都沒有 說話,因為彼此都不擅言詞,也確實沒什麼事情需要開口,他們的世界太小了。

      傍晚颳起的風呼呼作響,青藍色的天空籠罩在頭頂上,眼前落日已全然消逝,只餘一兩塊如絲帶般殘存的深紫緊接著日落處的地平線,那個很快便會散去,夜已經悄悄的來了。

      很幸運的,他們姐弟很順利的找到所需要的藥草。這是歸功於藥草的合作,做姐姐的是這樣說,她低身在石縫間使勁挖出了幾株盤根牢固的藥草,留下其他的讓它們繼續繁衍。

    「我們回去吧,時候不早了。」她將藥草丟進自己帶來的籃子裡,連忙趨步回到牽馬等候的弟弟身旁。其實若非擔心晚上急用草藥,她是不會想要夜裡出外亂逛的,尤其他們一個女流一個年幼更為不妥。

      兩人才又上馬往回,忽又聽見隱約吵嚷的聲音,他們停下細聽。有馬蹄聲,有金屬碰撞的鳴叫,也似乎有人喧嘩,是幾種聲音混在一起,離這裡有段距離,恐怕是有兩方正短兵相接展開了激戰。

    「我去看看。」凱撒想也不想似催馬便走,他姐姐在後頭阻攔不及。

    「凱撒,我們應該回去再……」後面的話她自己吞了下去,他是沒在聽的。沒有辦法,只得掏出身邊的奇怪哨子吹出無聲哨音。

      他們循聲而至時,只見一隊人馬被強盜擋住了去路,包圍其中不得脫逃。盜賊人數出人意料的多,一個個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漢,手上各自拿著大刀或是長矛,還 非常統一的綁著同樣的頭巾。行者的火把有些落在地上,掙扎地跳著殘餘的焰火,他們失誤的判斷將自己陷入了危機之中。戰況不利,有好幾位護衛受了傷,而他們 明顯所護衛的車上,卻不知道有什麼東西,突然發出了耀眼的水藍光芒。

    「我們去幫忙。」少年想要介入這場一面倒的惡鬥,卻被他的姐姐攔下。

    「等會,你看。」女孩指著兩方人馬的方向,那裡發生了驚人的異象。

      水藍色的光芒如飛箭,向強盜紛紛射去。那些光芒像是有實體似的,讓幾個大漢慘叫一聲摔下馬去,也有馬兒被打中而前蹄騰起,盜賊群因此慌亂了起來,再也沒有方才得意兇猛的氣焰,但還不願放鬆攻擊。

    「讓他們再驚嚇些。」女孩若有深意的一笑,對方馬上意會,毫不遲疑的點頭。

      少年口中喃喃祝禱,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麼,但從他身上隱約透出的銀白光芒推測,應是正在呼喚某個魔法。而當他祝禱同時,身旁的女孩又吹了一次哨子。 應他呼喚出現的,是一群發著青白光芒的不明發光體,如霧一般卻又不時扭動著沒有實體的身子,是從少年胸前懸掛的寶珠竄出的。它們看起來像某種生物,然而實 際上卻是有意識沒生命。

    「去糾纏紅頭巾土匪。」聽了少年的指令,它們隨即消失,再出現便是圍在交戰雙方之中,搗亂的直往盜賊身上湊。

      場面更加混亂,水藍色的魔法刃依舊凌厲地打來,加上奇怪光體的糾纏,盜賊們在到手獵物的反擊下失了主意,倉皇的對著光體猛劈或是畏懼後退。也有不甘願 退讓的,依舊揮著大刀對著敵人步步進逼,光體嚇唬他們的馬,又摔倒了幾個。護衛們見機反擊,而凱撒姐弟也加入了戰局,盜賊的首領大喝一聲無畏的接招,手中 長刀劈落了一個護衛,為本已染紅的地面再添色彩。

      他攻擊的下一個對手就是凱撒,不論體型與力量都是一面倒,而他劈去的長刀只給凱撒勉強地撥開,下一刀就老實不客氣地在他手臂上畫了道很長的傷口,因他閃避才沒有送命。青白的光體嚇唬盜賊座騎無用,凱撒被攻的只能不斷後退閃避,有人來救,被劈於馬下。

    「……」手中只有短刀的凱撒,即便有著出色的劍技也難以施展,明顯的處於下風。

      一支飛箭直對盜賊頭目而來,他提起刀柄將那箭給彈開,又有魔法刃打來,雖有打中他但傷害不大,只傷了護甲。他再次揮刀要砍閃躲的小鬼,又一隻飛箭射 來,直中他跨下座騎的眼,讓馬兒痛得失控,極度痛苦地甩動著頭。像是不給他機會安撫座騎,凱撒的姐姐遠遠地又補了一箭,讓他硬生生的被甩落地面,不待再次 站起就已送了性命,凱撒一刀斬斷了他的首級。

      早先的混亂早已讓盜賊們亂了陣腳,這下一見首領也給人斬了,莫不驚慌失措,毫無紀律地倉皇逃命。而眾人見他們爭先竄逃也不去趕,放任他們去了,只慶幸保住了性命。

    「讓我看看你的手!」見到暫時解除警報,凱撒的姐姐急忙奔到他的身旁,不由分說便捉著他受傷的手臂,焦急地對滲血的傷口察看,深怕刀上有毒。「你這個孩子太逞強,到底是來幫忙還是來找麻煩。」

    「對不起。」他對擔心他的姐姐道歉,很認真的。做姐姐的找遍身上沒有合適的帕子給他止血,連忙扯下了披在頭上的白布,給他暫時壓在傷口上。

      這時殘存的傭兵們靠過來向他們道謝,而車上跳下一個少年也是急忙地過來察看,千恩萬謝的。凱撒對這種眾人關注的感覺有些無措,一時語塞只是無言。他環視四周才發現,他們隊中的那個魔法師並沒有在這裡,而是獨自站在車前的坐位上,以奇怪的目光看他。

      那是一個短髮的小女孩,看起來才五六歲罷了,可是她身上還殘留著點水藍色的光芒,將她映得像天上掉下來的小仙女一般。複雜而幽怨的眼神與她的年紀不符,倒像是一個歷經了無數悲歡的蒼涼老婦,直直地注視著凱撒。然後,無言地躲進車裡。

      馬蹄聲自遠而近,那是族中的戰士。
     

      夜晚的月光與星辰,在原野之中尤其的燦爛奪目。

      城市中的夜空是碗底仰望的,斑爛溫和然又遙遠,美雖美矣,卻要爬上了天才能摘到。而原野的星空不同,放眼遙遠,四面八方全是,給人一股被點點光芒包圍 的錯覺。它們一點都不含蓄,像湊在母親腳邊聽故事的孩子般緊湊著遙望處的地平線。在星空下是會有壓迫感的,好像輕輕伸手便能捧著星星般,卻又有支手撐天的 錯覺,肩上彷若隱隱擔著天空的重量,自己是如此的微小。

      不過,不論星夜多麼迷人,它們終將成為過去。星月墜落,黑幕升起,遠方微微發白的色彩預示了新的開始。星星們一個個消失,不知道它們與墜落的月去了哪裡。也許,是給天神收進了寶盒裡去,為下一次登場的契機,守候。

      在月亮墜落後太陽升起前,眼前全是一片荒蕪寂寥的情調,尤其在這片空曠的荒野更是如此。不論往哪一個方向看去,全無美麗宜人的景致,有的只有毫無生氣 的天與地,還有微小疲弱的火光。這之中梗著一種心事,隱隱含著難奈的鬱悶,還有種守候的苦澀,不覺讓人感到有些心慌。冥冥中似有什麼正潛伏而來,藏身於人 們的背後,等待時機猛然咬你一口,再竊笑而去。

      緩緩揭起的不止是一塊黑布,絕對不止。它是一個休止符,位於兩個樂章之際,是觀眾與演奏家同時摒息的時刻;是兩個時空的交界,是嶄新故事的開端,也是舞臺上下預備開演前的肅靜。懷著些不安,懷著點對過去的不捨,心中揣著興奮與期待,卻是注定走向結局的故事。

      東方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耀眼的色彩像綿紙上渲染的顏料,染了一大塊炫麗的色彩,是太陽即將升起,黑夜自此結束,新的開始。


      荒野中有一個旅行的隊伍,幾個男人澆熄了營火收起營帳,各自將東西搬上棚車,或是忙著餵飽他們的馬匹,誰也沒去留意天色的變化。他們只是沉默工作,臉上是麻木的表情,長年受著風砂的臉帶著堅毅的神情,卻也是黯淡無光的。

      他們是嚮導也是護衛,受雇於一位南方來的貴族千金。這事很不尋常,但他們並不在意。一個古怪的五六歲小女孩,帶著個隨從要自南望北去,從繁榮富庶的南 方卻往落後貧瘠的北方荒地,實在是樁古怪的事。不過就他們這些傭兵而言,只要付錢的就是老闆,尤其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難得竟會有出手這麼闊綽的客 戶,就非得好好的把握才行。

      那個小鬼古古怪怪,沉默又傲慢。言行舉止絲毫不像個小孩,但有時又會發沒來由的脾氣,難伺候的很。所幸她絕大部分時候都只待在車上,什麼命令也是交代她的僕人轉達,否則他們大概很難再幹下去。

      忙碌的眾人之中,有人抱起了個熟睡中的孩子,那孩子便是這個隊伍所守護的主人了。抱著她的少年小心地移動,深怕一個不留意就打擾了主人的好夢,好似捧 著個琉璃塑的神像般,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他這樣戒慎小心的神情動作引來眾人的測目,有人不以為然,也有投以嗤笑的,但少年都沒有做任何反應。

      而在隨從懷裡的小女孩,睡著時要比清醒時可愛多了。稍長及肩的水藍短髮因被橫抱而散披在侍從的手上,平靜的睡臉讓人無法想像平日任性的嘴臉,倒引人不 住憐愛。她是個美人胚子,年紀雖小就已經生得十分美麗,讓人無法想像多年後該是如何驚人的一方名媛。不過,所有護衛們一致認為,這個小鬼最好永遠不要醒 來,那樣最美,甭糟蹋了一張可愛的容顏。

      少年安頓好了自家主子,默默地爬下車,走向車前的座位。

    「幹嘛不叫醒那小鬼。」駕車的男人不以為然的問,語調間暗有嘲弄的意味,但實際上他們這群傭兵倒是挺喜歡這個隨從小傢伙。

    「我家小姐自離家後,就很少能這樣好好安睡的,我不想壞了她的好夢。」這少年倒是生得很平凡,也不是個精明幹練的人,若問他的特點,恐怕就是無比忠心罷。他總是懷著十萬分的恭敬與用心在照顧他家小姐,對方也視之為理所當然。

    「嘖,讓人看不下去。那小鬼把你當奴才,你倒是很樂在其中。」旁邊另一名騎馬的護衛靠了過來,好不客氣的插嘴評論。「我要是你,遇上這種任性又傲慢的小鬼做主子,早就星夜逃跑了,誰還像你這樣老實的受這氣。」

    「其實你們都誤會我家小姐了,她只是近來情緒有些不穩,才偶有口出惡言。她還小不懂事,有口無心,算我代她向各位賠罪,實在不是你們那想的那樣。」少年出 言為小主人辯護,他直率的眼神證明了他是認真的,其他人於是也就不再同他爭論他家小姐的事。「小姐一向嬌生憤養,又是初次離開父母,其實她是很不安,所以 脾氣才壞了些,絕不是惡意。」

    「你就甭賠罪了,再說便是怪我們沒器量了。」背長弓纏頭巾最前方的嚮導回頭,不甘寂寞地加入這個話題。今天的天氣著實很好,太陽雖烈卻少風砂,而且四周都 是那麼樣的平靜,清晨的冷氣尚未全退,讓人感到十分舒適,心情也輕鬆了下來。「大伙兒看你親切信你才老在你前頭講些沒分寸的話,也本沒有惡意,要你太過認 真,咱們誰都不敢再亂開口。」

    「抱歉抱歉。」少年笑著賠罪,眾人又開始閒聊接下來的路線以及其他雜事。

      時間推移,溫度也隨太陽而升高,漸漸將大地晒成一片冒著熱氣的石板。舉目而望,眼前是一片荒涼,大地上沒有青草沒有溪流,有的只有間疏出現的耐旱植 物,以及滿地的塵土石礫。天空是一整片純粹的藍,不見任何一絲雪白,像一塊繃蓋在天頂的薄綿紙,伸手一戳就會破掉,從破口洩下黑暗來。毒辣的陽光在眾人的 肌膚上隱隱發燙,尤其從南方來不慣曬的少年更是如此,臉上被曬得有點兒癢偶會不住去搔。

      這個地方,是位於里加北部的乾旱地區,同時也是里加最混亂的地方。乾旱險惡的自然環境,使得人口聚集以水源地的小型聚落為主,即便有受封為諸侯的領 袖,也只是佔著稍大綠州以及較多人口的部族族長罷了。在這裡,任何一個部族隨時可能會毀滅,也可能隨時會擴張,靠的是力量而非政治手段,而里加皇帝那策封 諸侯的政治手段,用在這兒倒是無用而可笑了。所以北方的政治倫理,並沒有將里加皇帝納入他們的思維之中,有的只有霸主。

      里加稱這塊區域為北疆,在王畿之北魔族之南。事實上這裡已經是人魔雜處區了,有的部族甚至請來魔族的人為座上客,倒有幾分得意的神色。人與魔族不是互 不相犯便是彼此利用,與南方人一聞魔族便要大喊打殺迥異。此外,其實北疆人有少部分甚至拜魔族為師為魔族做事,也有人與高等的魔族通婚,不過那就很少見 了,心中終究會有難言的芥蒂。同時這裡也是強盜橫行的地區,兇殘的強盜會攔下商隊攻擊聚落,所以南方來的商隊必定要雇請眾多的護衛方能踏進北疆,所以讓那 些大商人們興致大減。而我們見著的這個隊伍,也是為防盜匪而形成的。

    「你家主人年紀這麼小,怎麼就只你一個人守在身邊這樣旅行?」隊伍中有人開口,提出了他們多日來的疑惑,眾人也將注意力移往少年處。

    「依親?」另一人道出猜測,少年搖頭,面有遺憾之色。

    「是我家主人交待的,讓我帶小姐離開,說去哪都無所謂,只別回去。」少年遺憾的神色像隱藏了什麼,在遼闊的原野中,他的心事卻是找盡各處無地躲藏,只化成歎息,卻遲疑著無從開口。

    「總不會是被逐出家門了吧?」

    「不是,老爺還是很愛小姐的,所以不忍讓她在家。」少年搖頭,看來好像有什麼難言的憂愁,無法明言。「因為我主人家,發生了些不幸的事,夫人過世了。」

    「母親過世孩子更該守在身邊,哪有丟下親人不顧的道理。」即便是早料想到的責難,少年還是為此苦笑而無法解駁。

    「因為……因為主人家的情況,有一些些不同尋常。」這是他所能想到最合適的回答了,再追問下去他也無法說明了。


    「嗚嗚。」細小的啜泣聲忽然鑽進他的耳朵裡,他轉身揭起前座與車棚間的布簾,是他家小姐醒了,恐怕是聽見了他們的話。

      小女孩背靠著棚子坐著,手裡緊抱著先前少年讓她蓋著的毯子。她將臉埋在毯子之後,不住顫動的身子與壓抑的哭聲卻藏不住她的傷心。

    「……小姐。」少年靠到她的身邊,摸摸她水色的頭髮,卻是無力安慰的模樣。「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你願意發生的。」

    「我又夢見她了。」小女孩哽咽的摀著嘴,接下來又是一段無可抑止的埋首痛哭。直到她再次抬頭,還是良久無法說話,只因為心事像大骨梗在喉中,讓人無法呼吸,卻是分分秒秒撕裂似的痛。「我夢見她的頭還在水底,魚龍拿她的頭當玩具,而她一直看我,一直看我。」

    「別想了,那不是你的錯。」少年自己也知道自己安慰人的技巧極差,卻無能為力。

    「是我害死媽媽的。」她縮起雙腳,將自己的頭抵靠著膝蓋,拒絕一切安慰與辯解的態勢。少年知道無可勸慰,只得放她獨處。

      獨坐車中,小女孩蜷縮著身子,默然無語。略嫌昏暗的車中從上方篩下稀疏的光,那是透過棚布或是破洞而來的,將堆著箱子物品的車內照成陰暗的水底。

      棚為水面箱盒為石,自己卻是水底不得求生的怨魂,可母親是什麼感覺。


    『我恨,為什麼你弟弟必須死。』

      緊掐在脖子上的細長手指,本是屬於優雅的一位美人,然而美人卻成了眼前如妖怪似只剩仇恨的復仇者,發著瘋狂的怪笑與恐怖的話語。典雅的衣著雜亂不理, 盤於腦後的長髮也披散糾亂像個女妖,而如水的星眸此時卻突了出來,這個人在恨意中將自己變成了妖怪,緊掐著自己親生女兒將她壓進水中。

    『魚龍!魚龍!為我將這個惡魔吃掉吧!』發狂的女人又笑又叫,大聲呼喚著水底的怪物,竟是充滿期待與雀躍,唱歌似的音調。『她的父親是惡魔,這個孩子長大一定也是惡魔,冷血無情的惡魔,殺盡自己身邊所有親近的人,伊帝斯特家的都是披著美好外表的魔鬼!』

      她在水裡好痛苦,卻無法抵抗母親超乎尋常的力量。她想用魔法反抗,卻不願意傷害自己的母親,哪怕他們只相處了短短的幾天,那已是永恆。從她趁父親不在回到伊帝斯特位於水底的城堡,從她第一次見到她,她就知道這個人是要殺自己的,可她確確實實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們母女在城堡中過了三天無比幸福和樂的日子,那卻只是一場為謀殺而演出的戲。從母親開口要帶她去開城中那不可開啟的門,她應該阻止卻還是聽從了,確實是她造成了後來的結果,恐是一輩子永遠無法忘懷的結果。

    『好冤,你那可憐的弟弟,他死的好冤。他不會跟你爭主人之位的,我們會像個影子似的活在遠方,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伊帝斯特的城堡。為什麼?為什麼不放過我 們?』突然又像清醒過來似的,她手裡的動作又輕了,讓女孩的頭透出了水面,像是為自己的罪惡告解似的說。『我可憐的孩子啊,你們兩個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 為什麼只有你可以活下來。那個男人殺了我的孩子他的骨肉,我要報復。喔,我一直愛著你呀,我可憐的小女兒,可是我不能心軟,絕對不行。』

      她這樣喃喃說完,又像下定了決心再次使盡力氣將女兒壓進水裡,那是她可愛又可恨的仇敵。

    『好女兒,你不要恨我,媽會陪你的。』她看著泡在水裡失去意識的女兒,又哭又笑的叫喚。『我們母子三個人,到沉眠之海再見吧。』

      她不是很記得後來發生的事,只知道緊掐自己的手突然沒了力量,身邊全是一片灼熱的血紅。她沒有力氣睜眼看清眼前,只覺自己正緩緩下沉,又被另一個不明物體托上水面。

      她記得她溼淋淋的側躺在水池旁的石岸,身旁似乎有著一隻怪物正看著她,見她還活著,便銜著她母親的頭走了。她看見她母親還睜著的大眼,一直看她,那隻像龍的怪物卻帶著人頭潛進了水底。

    「是我害死了她。」

      小女孩抱著膝蓋,下巴抵在上頭,很是疲倦的樣子。望著如在水中的環境,她卻只能選擇不再去想。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其實也不想明白,只是一直在心中迴響母親惡毒的聲音。

    『你一定也會是個惡魔,冷血無情的惡魔。』

      她不知道,只覺孤寂的水底讓她感到絕望,然又自我折磨似的選擇獨自忍受。世間或許還有許多美好的事,燦爛的陽光,美麗的花朵,她卻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已經再也走不出黑暗的水底,不論她走了多遠的路。

      命運的絲繩拉著她,不知將往什麼方向,而她卻是命運的窺伺者。


    白花含語水邊謝,山氣悠悠披小村。
    笛管悲歌自獨語,牧人舉步向荒原。
    遠方巖邑猶巍峨,今日唯存殘破垣。
    苦恨蠻夷屢踐踏,含冤枯骨誰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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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小說金翅鳥而寫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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