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1053京都楓火【二十二】二尊院

    該說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壞呢?當走出「常寂光寺」,從起床睜眼就一直陰灰的天幕終於飄起雨了,雖應對方才略晴的空檔心存感激,畢竟「常寂光寺」是今日最重要的景點,但我還有無數寺院待訪呢,何況走的大多是山路,若雨開始落得狂暴,腳下又泥濘,縱使沿途景色如畫,恐怕也得大打折扣。然老天似乎打算逗著我玩,雨絲就是這麼一陣陣飄著,偶爾歇了會兒,隨即又傾灑些,所以只能讓傘佔去一隻手,隨時備著。

 

    根據指牌的導引,我朝北而行,下個要拜訪的點是「二尊院」,距離不算遠,走著走著便望見古樸總門張立在淨牆間。其柱板的木色墨深,感覺已浸染了無數時年的風霜,妙的是一邊牌額書著「九頭龍辨財天」,難道這女神在此地有著如此玄奇的化身?



 

    買完票穿過門籬,眼前參道長直,兩側楓林搭掩得令步徑不見盡頭,然葉叢殷紅者不多,僅幾簇顯著轉色中的橙妍。不過「常寂光寺」也是到裡處才精彩,便還是抱著期待向前走。





 

    隨著步履前行,參道漸漸往旁拓展,開闊為一道層層上疊的緩階。我在階前停下腳步,因為根據事前的調查,這兒應就是讓此寺聞名的「紅葉馬場」,可是當視線往兩側一掃,心中卻生了狐疑,真的是這道階梯嗎?若從別人網誌得來的印象沒錯,眼前該是整片的嫣紅,滿盛至枝頭無法承受,於是被迫翩然散墜,將石階覆上一層豔麗妝彩。然或許是今年氣候令其尷尬,有一側仍堅持著翠碧,僅在末端綴了些斑黃,另一方雖進了褐紅之時,也難撐大局,因此飄葉僅落棲於樹底苔原,些許勉力染了階邊,離傳說中滿道楓彩的「紅葉馬場」,還有長遠的努力空間。





 

    但愣望須臾,我還是釋懷了,畢竟這又是被預設目標所縛,無端給自己添加失落,假使不帶企望,當信步行經,應還是會被這片綻彩吸引,進而漾開笑容端賞吧。於是我依舊放緩步伐,在登階中環望著楓色盤枝。





 

    走到了寺院內牆,這兒的佈局令我有點不解,因為照以往概念,長階所指的方向應有座偉岸中門,但此寺卻像循著風水之理,避去直進之勢,僅在偏處開了個不具樓簷的墨色木架,名為「黑門」。不過這疑惑並未讓我思尋下去,畢竟牆前橫道楓色更勝馬場,是剛屆盛時的鮮紅,亮麗得讓我停步仰望。



 



 

    這景緻帶著誘人的幻力,讓我循其往前,而當走至裡處,我瞥見了一座「唐門」,晦暗椼架間幾許流雲雕飾,對照方才的「黑門」,這拙重感還較具迎客之勢。然還未及細細端詳,一群人眾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們拎持照相機及大小箱袋,簇擁著一位華衣女子穿過「唐門」,行入寺裡。

 

    我好奇地跟了過去在人群後窺望,本以為遇上了哪位明星,結果是對新人,只是男生的衣著色調黯淡,所以沒什麼存在感。然這場面比較像婚紗照拍攝,畢竟女生穿的並非白無垢,而是紋繪極為繁複的厚重彩衣,貴氣轎輦與錦簇團花將袍袖綴得絢麗。這樣的服飾與寺裡楓景甚為搭襯,支著紫傘,隨意的回眸便是風情。妙的是她與YOYO台出身的蝴蝶姊姊極為酷似,我差點以為是什麼節目的特別拍攝,或是她背著狗仔,偷偷要嫁給日本郎了。





 

    看了一番熱鬧後,我將注意力放回寺院,但迎面便是白布罩籠的維修鷹架大煞風景,與地圖上的屋閣配置作對比,此座被掩去面目的就是「本堂」了。沒能見到這以歇山簷線展揚氣勢的廣殿很令人黯然,不過一旁倒搭了個小棚展示相關照片。這應該算是維修時期的福利吧,因為平時堂內景貌無法拍攝,此時卻可光明正大地翻拍。

 

    我端詳著照片,殿裡金燦華蓋高覆,周遭長幡懸垂,而在燈座瓶花之後的,是此寺名號來由的雙尊「釋迦如來」與「阿彌陀如來」。這間屬於「天台宗」的寺院起源相當早,可追溯至「平安時代」,但經歷了長時的荒廢與「應仁之亂」的戰火,直到五百年前才獲得再建。殿內同時併奉兩尊如來有其緣由,代表身處人世穢土的「釋迦如來」正勸說我們行往「阿彌陀如來」所在的淨土,所以他們也被敬稱為「發遣之釋迦」和「來迎之阿彌陀」。不過照片裡的雙尊宛若孿生,燄紋竄流的光背前,立於蓮座的他們面目祥和,能區別的僅有指掌的結印,在喚遣之間,助世人渡過苦劫。



 

    「本堂」的左側為「書院」與「庫裡」,由地圖觀之,此區屋舍還會接連至大片的迴遊庭院,只是現刻這樣望著,也沒瞧見可以入內的廳口,若非是因「本堂」維修被順帶封擋,便是身份尊貴者才有緣行訪吧,於是我這一般遊客只得鬱悶往右走望。

 

    先遇見的是間簷線四角斜劃的方閣,脊頂立了展翼鳳凰,根據簷下的燈面文字,敬的應為總門掛牌提及的「九頭龍辨財天」,不過就算我現已在堂前,依舊沒看到線索暗示他們之間的關聯,可能真得對日本信仰知之甚詳才有答案吧。


 

    它的隔壁是座鐘樓,不知什麼典故被冠稱為「幸福之鐘」,儘管樓前有說明立牌,對我而言也只是幅圖繪,依稀的印象裡,我似乎隨幾個遊客持起撞槌,擊出鐘響,雖向來對這種傳說抱持懷疑,然寒涼世間困阻重重、幸福難尋,也只能藉輕緲鐘聲寄一個微薄希望。


 

    鐘樓前很奇異地成了片墓地,由標牌辨認,是在「江戶時期」開鑿了「大堰川」與「高瀨川」的富商「角倉了以」,身份似乎頗尊貴,後人還特地替他立了塑像。但不知為何,其眉眼深鎖,明明長眠於此應感三生有幸啊,這兒楓枝張展,探延的姿態相當優雅,加上葉色的紅豔正濃,若是我,即使雙眼已闔也會揚起嘴角吧。



 

    再往旁走,是被樹籬圍起的茶所,然雖這麼標著卻不見營業,似乎僅是片休憩區,此處的景緻頗微妙,樸褐棚架旁立了有著缺口的巨大鋼環,不知是象徵什麼的現代藝術。鋼環旁有石碑刻著「小倉餡發祥之地」,我自然無法知曉「小倉餡」有什麼獨特與美味,只是這樣的組合更令我疑惑,難道餡料與鋼環間也有不為人知的關聯?



 

    大致將寺院的平地區域走探過後,我把目光放至神社與鐘樓間的長階,根據地圖所示,上面是墓園,感覺不太適合遊客隨意觀覽,但想了想,只要帶著誠敬之心,應該不會太過冒犯吧。費了一番腳力,我爬到階頂,這兒有座「法然上人廟」,它築於「室町時代」,歷史價值頗為珍貴,儘管沉暗木色讓外觀看來隱晦,其實窗門樑栱間隱著雕琢,然這位上人是「淨土宗」的祖師,頗令人疑惑為何「天台宗」佛寺會祭著他的牌位?不過查了資料後得知,此院曾在「法然上人」的弟子「湛空」手中再興,或許這便是兩個宗派合融並處的契機吧。




 

    由此廟往偏處走,會行入一條荒遺山路,盡頭有片以石塊堆疊的台礎,背後還長了兩株高瘦樹木作依伴,相當微妙。這似曾有屋閣砌立之地被標為「時雨亭跡」,很令我生疑,畢竟「常寂光寺」也有塊同名碑石。不過這其實是歷史未解之謎,畢竟其主人「藤原定家」所在的時代古遠,學者們只能從蛛絲馬跡作推估,而現今歸納的位置有三,我走過的這兩個,以及等會兒也許會造訪的「厭離庵」。

 

    除了這塊地基,此處也是個居高瞭遠的望台,能由林邊缺隙眺望屋舍碎點的朦朧街區,亦可俯瞰山腳的茂密林樹,只惜探首的楓枝不多,僅能見著幾簇橙紅疏淡綴抹。



 

    原路繞回了「法然上人廟」,我由另側步道迂迴而下。可能是寺區楓景太過醉人,不少身份尊貴者就算離了塵世,依舊選擇長眠此地,才走了一段距離,便見三位天皇的塚塔併立於山坳,再循徑往前,還有些不同姓氏的家墓,或許也曾在歷史顯赫一時。然儘管碑塚處處,卻未散著森冷氛圍,畢竟路邊探露著斑豔楓紅,引人抬望,行走其間,碑林便漸與寺院石燈、樹下堆岩同化,不知不覺忘了它們的存在。





 

    環道的最末有間「八社宮」,帶著蠹蝕的木架蒼白,空置壇案與密掩龕門讓它更顯荒棄,而當走過此社,便回到寺院的平地區域了。這兒是條直徑,沿著內院長牆往前探延,若真要與知名的「紅葉馬場」作比較,其實我更喜歡長牆裡外的這兩條小徑,或許是接近佛殿多聆了些經語,楓葉鮮亮得極具靈氣,






 

    除此之外,有可能因「紅葉馬場」不若既往,抑或多數遊客還困縛於「常寂光寺」的景緻,來這兒觀訪的人眾不多,無聲山院裡,色彩的澄澈更加探印至心。而當雨後的微颸拂掠,紅豔掌葉顫動,似乎便是帶著暖意的笑容。我抬首迴望,不知不覺地,眼尾也隨之輕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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