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91029京都楓火【二十一】常寂光寺

    從「竹林小徑」走入「嵐山」的鄉野,我在清晨的幽謐中尋找「常寂光寺」的身跡。行過了「小倉池」,再隨路幾個彎拐,終於它的山門在步徑旁悄然顯現。門的木色墨深,結構樸實低調,若不是門楣將名號書印著,就算透過籬縫能見些茂林,也難聯想裡頭滿遍著璀璨楓色。

 

    由於預留的時間足夠,寺門仍未開啟,排隊等候的也不過十數人而已,我便先在週邊隨意蹓躂,畢竟附近的林色頗為引人。當這麼轉著,一道門牆在樹籬間露了臉,瞥了過去,是「落柿舍」,想起網路有人提過這地方,就不禁多看了幾眼。不過這時的它門扉緊閉,僅見牆邊兩棵柿樹高高探出,垂綴的果實橙亮醒目,所以滿院的柿林會是怎樣的景貌呢?我不由得站在門外抬首怔想。





 

    佇望須臾後,怕「常寂光寺」那兒人龍會倏然串長,我不敢多逛,便還是老實回頭排在尾處等待。過了一陣,隊伍開始推進,而當買好票,踏進山門,我終於望見期待已久的院景。入口的楓葉雖多呈翠碧,但隨著步伐前邁,色調開始悠然流轉,像經過設計的戲劇搬演,烘托著、堆疊著,然後在「仁王門」前湧聚成一片橙豔。




 

    這座中門是寺裡現存的最古之物,粗豪的茅葺屋頂更讓它透顯滄桑,而在此時節,儘管柱椼不帶飾綴,包擁的楓林卻成了自然的妝點,勾人抬望。一如期待地,入寺的門徑已使我屏息,但當穿過「仁王門」,凝住的心緒又化成悸動的讚嘆。參道更替為兩道長階,其一筆直上攀,另者朝偏處彎拐,邊坡的苔綠被落楓鋪染,形成撩目的斑斕。然雖是凋葉處處,枝頭並非空懸,屬於深秋的嫣紅仍豔麗著,無邊無際地往丘上繁盛。



 

    我向兩條徑路端詳,直上的應是通抵「本堂」,旁彎的儘管不明去向,蜿蜒姿態襯上楓色也極為誘人,彷似隨之行去便會走入什麼祕境。然這時我發覺陡階頂的氣氛有點詭譎,定目細望,竟是一整排將鏡頭朝下瞄準的攝影客啊。憑這態勢,從那兒俯瞰的肯定是絕景,這倒勾起了我的好奇,亟欲往上一瞧。

 

    可是在這樣凝結的氣氛下,踏登石階也是種心理考驗,畢竟大夥圖的多為無人的空景,每個入鏡的遊人都會被無數視線縛上怨念。不過前方大嬸倒逛得自在,緩著步、看著景,半途還拿起相機往四周拍攝,我就不行了,一上階便繃緊神經迅速登躍,突破人眾的視壓,繞到他們後面才轉身往下望。

 

    這麼一望,我頓時理解為何這麼多人耐心於此守候,石階長直,縱劃穿抵方門,而兩旁楓枝高揚之後相互搭越,將絢麗楓色融舞一片,黃綠交攜者輕快,橙紅遍灑者歡悅,長階彷若通往樂土的門徑,誘人飛身而入。




 

    這股幻力將觀者心念抽攝而出,癡望著無法移動腳步,許久,我才找回了意識,轉頭往其餘方向望看。階頂直指的是座廣矮閣殿,感覺應就是「本堂」了,此寺屬於「日蓮宗」,與「禪宗」、「天台宗」、「淨土宗」這類的不同,它未經由中國傳入,是日本自身衍化的系統。而寺院建立的時日雖不算非常古遠,也有四百多年的歷史。

 

    不過目前望見的「本堂」已非初代建物,據說是由「桃山城」的客殿所移築,現在大半部份又被工事雜掩,減了些明淨之色。不知其是否真已蒼老至傾危,得進行如此徹底的翻新,儘管仍呈著日式柵窗拉門,可是新木的淺柔、簷片的亮澤都讓它失了曾經風骨,雖持著當時表衣,卻再難從殘傷追跡過往,頗為可惜。

 

 

 





 

 

    然若以周遭景緻而論,還是有其醉人風味,石燈籠攜著楓焰將我視線往邊側帶,再轉入後方小院。應為匠心隨自然之勢的巧妙加添,小院依著緩坡,石塔與群樹同化,放眼皆為碧綠灌木與楓紅交織著,遠方似乎還隱了片竹林。近處的水池則有臥岩如島,而落葉緋豔,池岸像歡綻了叢密繁花,現著春之妍麗。





 

    由於寺區座落「小倉山」,建築自是順坡而築,因此若想再探訪些屋舍,便得花費腳力往上攀。石階盤折,時而分岔時而匯聚,我在隨意繞行中遇見了「多寶塔」,它是雙層結構,上圓下方,疊簷勾挑得飛揚。走近而觀,塔身雖持著木色未上華彩,柱椼間卻隱著細膩切弧,頂層緻密的斗栱很惹人端詳。平台的周遭同樣被楓林圍擁,誘使我拉了點距離,在環走間望看。儘管葉色令塔樓顯得樸褐,斑剝的檜皮葺頂卻自有其風味,兼著頂梢高擎的相輪,滄桑中又透現著凜然氣勢。






 

    往右側走,這兒有間小小的「開山堂」,模樣淨素,由立牌推猜,敬的應為此寺的開山祖「日禎上人」。很奇妙地,前頭雖立著石塔與碑塚,像是也葬著歷代住持,卻未泛著墓地的悚寒,似乎便是個很幽靜的小院,甚至漾著親切感,當靜立於此,微聲都成了來自智者的對談。





 

    順著路盤繞向左,坡上立了棟更小的屋舍,門簷以唐破風勾曲,根據地圖該是「歌仙祠」,牌額卻書著不同字樣,認真辨了辨,有點像同音字的變體,但之間的轉化就難以得知了。所以裡頭祭的會是哪位歌仙呢?我心中湧起了好奇。這個謎直到回國才獲得解答,原來在建寺之前,此處座落著「藤原定家」的山莊「時雨亭」,他活躍於「平安時代」至「鎌倉時代」初期,曾挑了百名歌者的作品各一,彙編成「小倉百人一首」的和歌集。所以開寺闢院後便將其奉為歌仙,築了祠堂讓名事流傳。



 

    不過那時我自然是在胡亂猜想中續往前走,且開始疑惑為何隨我上攀的遊客並不多,但當一路登至最頂的瞭望臺,我驀然明瞭,因為越往上楓紅便越稀疏啊,偶爾才有幾株展著焰彩,不像先前燒得連綿,我還傻傻想拼在人前多看些景,誰知反是走岔了。而所謂的瞭望臺也非如預想,能見底下殷紅滿遍,高擎的松針整列擋掩,僅「多寶塔」塔尖還勉強探頭透了些氣,餘剩的,便是街區的灰濛屋舍,密密麻麻漫向另側的山際。如此的失落令我呆愣,但還是勸著自己放寬胸懷,畢竟這兒景貌開闊無垠,又何必讓視界侷限於楓色,把心眼鎖縛住呢?





 

    定望了好一陣,我循著石階走返,但在迴繞時特意找著不同路徑,期冀能遇上什麼柳暗花明。到了「歌仙祠」,有條岔路往偏處指去,剛剛為了攻頂沒有搭理,此刻自然順著往那兒探。走至盡頭,步道勾轉成環,擁著堆石化作成小院,仔細盯瞧,岩島上植著矮松,正中則是石碑刻著「時雨亭跡」,當時的我不明究理,以為曾有名人所築的風雅茶屋靜立於此,現刻自然知曉指的是「藤原定家」的莊院遺跡了。

 






 

 

    從遺跡折回了「多寶塔」,我繼續往歸途走,而經過了這麼一上一下的工夫,已能感受到穿遊於階徑的觀光客明顯變多,偶爾夾著互相招嚷的嘈雜,僅能安慰自己這下隨處都可找到人幫我拍照。依靠大腦的後處理能力,我盡量濾掉視野裡的人跡,望著坡院在返向顯現的楓姿,於轉繞中與「本堂」再次相遇。






 

    「本堂」旁其實還有座「妙見堂」,據說奉著「妙見菩薩」,但堂前居然鳥居張立,難道也結合了神社功能?鄰近之處設了小攤販,記不清在兜售什麼,可能是曬乾的海味小零嘴。剛入寺時,我曾因無法抵擋老闆娘邀我試嚐的熱情,儘管聽到那用笑顏包裝的音詞裡有「wasabi」,居然也接過吃了,差點讓眼淚噴流而出,這會兒又見她們往我面前遞端上來,趕緊一溜煙逃命去。



 

    但才轉至「本堂」正前,望見的景象便令我呆愣,並非是發現了什麼幻美楓色,而是原本清幽的主道完全被人潮淹沒啊,從「仁王門」直攀而上的長階萬頭鑽動,加上達陣後不願離去忙著往下拍照的人眾,瞬間讓我慶幸曾趕上寺院方啟的閑靜時光。

 

    顯而易見地,要由這裡回去成了件不可能的任務,幸好旁邊還有徑路迂迴,似乎會接回入寺時我沒選擇的緩階。此方向有座鐘樓,儘管鐘身為近年重製之作,不過根據資料,樓體仍是撐過數百年風霜的古物。這說法令我有點懷疑,畢竟木架與簷瓦都太過燦新,然撇除對歷史的考據,瓦當旋紋與簷角小獸其實頗精緻,與一旁的柿果楓葉相映成趣。





 

    但有點諷刺的是,附近遊客目光多半不在它身上,因為旁邊不知為何雜了一棵銀杏,抖落了滿地金黃,兼著飄聚而來的楓紅,織就出一張相當豔麗的花毯。跟鐘樓同病相憐的是隔壁的「庫裡」,張著山牆的屋舍前立了棚架,然同樣沒人在乎簷閣的線條,研究棚架本該攀繞著什麼植栽,似乎很理所當然地,坡間蔓延過來的斑斕楓葉便是聚生於上的花藤。







 

    我在邊處俯瞰,確認了下方的「末吉坂」會接回「仁王門」,便順著它的導引,往前蜿行。入寺時這緩階曾美得讓人想循其而上,而現刻如此走著,也的確令我流連,盯著紅葉繁茂蔽天,也賞著落楓細碎點坡。

 

    根據經語,佛土有四,分別為「常寂光淨土」、「實報莊嚴土」、「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此寺以「常寂光」為名,想必是追求沒有生滅的常在,斬去煩惱的空寂,讓智慧之光點亮前路。那眼前這段被彩楓滿綴的石徑,也將通往大智慧嗎?

 

    我看著林色一路走到了寺門,依舊沒什麼答案,畢竟對生命有限的人們,常在豈是易求,更何況只燦爛一個秋末的楓燄?也許僅能企著這樣的景畫能暫時逐去心頭雜擾,換一個爍著微微耀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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