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61131京都楓火【二十】嵐山渡月橋、竹林之道

    昨晚的落雨惱人,不但減損了漫步楓林的興致,也擾亂了視線讓我差點迷失在街巷。還好最後否極泰來,找對了路、吃到「一蘭拉麵」、也順利搭上公車返回溫暖的民宿。但這雨勢會否就這樣延續下去還是令人憂心,當清晨鬧鈴響起,眼皮尚正沈重著,便又立刻省起此事,坐直身往窗外看去。

 

    然窗外的景象撲朔迷離,天色的陰灰仍未褪,簷端亦稀稀落落滴著雨,雖不是狂急得令人瞬間心情黯然,也無法判定是否為雨帶即將遠去的跡象。我微微嘆口氣,不管了,行程一個卡一個,沒什麼容我推延的空檔,就算接下來是暴雨狂落也得勇往直前,於是便盥洗更衣拎起背包走出民宿。

 

    今日的目標為整個「嵐山」區域,以楓聞名的寺院多且密集,光是在其中抉擇、安排路線、拿捏觀覽時間就傷透我腦筋。不過首處要去探訪的倒沒什麼疑慮,始終為「常寂光寺」,但這地方也如「永觀堂」一樣熱門,若沒搶在寺門方啟時抵達,要看到無人雜擾的楓色便是件難事了。

 

    我搭著地鐵,在「太秦天神川」這兒改乘「嵐電」,昨天曾坐過它的支線,今日則為「嵐山本線」,顧名思義地,通抵的正是「嵐山」。這地方於櫻花季時同樣美景如畫,但當時就算已將假期拉長至九天依舊排不進去,所以只能放棄一觀它被粉柔之色覆掩的樣貌,改以秋季的火豔填補想望。

 

    電車往西在街上行駛,由於尚是清晨,搭乘的人眾未到擁擠程度,很輕易便能找到座位。我閑散地往窗外看去,據說軌道旁某段植滿了櫻樹,初春時不少人會特意坐著「嵐電」來回,望櫻花柔和街舍冷硬的輪廓。不過此刻自然瞧不出什麼了,車行得急速,就算瞥過些凋殘枝林,也難辨其樹種,只能在心中自我勾勒編想。我愣愣地望著街景呼嘯閃逝,不知不覺中,「嵐山站」到了,走出車廂,月台幾乎沒什麼人,想起一些遊記提及的,我認真找了一下,果真看到奇妙的「足湯」。


 

    其實不太懂經營者的思路,月台屬於來去匆忙的交通地域,泉湯則是慵懶的休閒場所,為何會想將其連結一起呢?還是因著這兒早被添附的觀光色彩,初看不怎麼合理的噱頭,漸漸都形成勾引遊人視線的亮點,最後化為一種特色存在?不過根據標牌字句,足湯要至九點才開放,所以我簡單研究幾秒便自然往別處看,畢竟月台還有更為撩目的物事,也就是「京友禪光林」。

 

    抬眼望去,月台兩側的步道上,多達六百之數的柱管被豎立羅列,參差宛若植林,吸睛的是柱面包覆的紋繪,設計師運用了「京友禪」流派在和服勾描的彩炫,將其轉現於此。仔細端詳,每根柱面的圖案似皆不同,流雲、翻浪、嵐煙,各樣勾捲姿態,而瑰麗的繁花自為其中主流,寫實型的細膩瓣葉,或是帶點抽象的拼組花團,奼紫嫣紅地令人目不暇給。據說這些圓柱其實是燈管,到了晚上,透映而出的流光將讓它有著不同風貌。循著紋繪,我往月台外走,燈柱如林,蔓延進車站商店街,甚至為了室內照明,先讓我窺見點燈後的幻魅模樣,很讓人讚佩設計師的發想與施作功力。





 

    步出車站,我望著指標推斷自身方位,顯而易見地寺院區應該右轉往北走,不過估了一下尚有點時間,便先拐向南,想看看很多人提過的「渡月橋」。其實若嚴謹點說,我現在所處的地方為「嵯峨野」,南邊隔著「桂川」相望的才是「嵐山」,然多年下來,似乎大家都習慣將這片觀光區域都稱作「嵐山」,而當中跨過「桂川」連接兩處的便是「渡月橋」,距離並不遠,走個一兩分鐘便到了。


 

    原以為少了晴日陽光的照耀,山林的色彩會沉暗無生機,但才剛行至橋頭,遠方的景致便讓我怔愣了。此時的林色雖黯淡,雨後的蒸煙卻凝為飄緲霧靄,輕悄地揉散於山稜,宛若以水墨暈染的畫卷。

 

    我踏上橋身,讓視線恣意巡遊。川水暗鬱,像悶著心事往前奔流,沿岸的矮舍這時反倒顯得靜謐,日常作息皆緩了些,連舟隻都仍停靠著,於棲夢中避著天明後的擾攘。不過山林的顏彩自已醒覺,入秋後的楓樹揚展出多變風姿,在明艷色階中流動,起伏丘巒成了畫布,任其抹上橙綠相間的斑斕。然我的視線還是停佇於山頭的霧煙,畢竟當這麼往上攀望,便像走過了人世的炫惑撩亂,最終行入太虛之境,找到平寧恬淡,再無罣礙。







 

    如此的山景讓人放緩步伐,甚至不時倚欄佇望,本只想見識一下傳聞中的「嵐山」,概略看過就返折,誰知便這麼被霧緲之色勾著,若不是還有要緊的「常寂光寺」等著趕赴,在這兒端賞煙嵐的舞弄也是件愜意之事。

 

    轉身走返橋北,我循大街而行,一邊注意著指標,很快地,「天龍寺」這幾個字樣便出現在街邊,不過此寺雖名聞遐邇,但由於路線的考量,我只能將它放在下午之末。而看到「天龍寺」,也意味著「竹林之道」已不遠,果然,再多行幾步便有指牌引我拐彎向內。



 

    這條小徑一如其名,竹籬兩側攔劃,籬後便是整片的竹林密織,只讓天空微現一隙。很難意想在櫻楓各擅勝場的「嵐山」地區,一條竹徑能於旅人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但才往前幾步行探,便真確領略到它的獨特,不依憑繁色爭妍,僅以深邃綠意便掩去了塵囂,尤其在這清晨時分,遊客尚未潮水般湧至,更突顯它的靜謐。

 

    我抬頭四望,少了陽光的映灑,竹林的幽碧多了些沈鬱,偶爾微風穿拂,揚起的摩挲葉聲像是絮語,回應著心情,帶著理解的撫觸。一輛人力車從我身邊奔駛而過,背影烏篷透著古意,我愣視車身慢慢化為墨點,倒也像融入了記憶之流,飄遊在那些值得感懷的片段。




 

    走到林徑的半途,一條支路往旁岔去,幾個攝影客在那邊以鏡頭注視,我好奇地湊去探看,原來是間漾著幽趣的神社。纏綴繩穗的鳥居色澤烏深,支柱有著樹皮的粗糙,像是以原木砌立,這樣的樸質使它與斑黃林色渾融一起,連殿舍都如匿於森林的小屋般,顯得趣致。應該是時候過早,庭裡不見遊人穿晃,大夥也很有默契,刻意離了段距離拍攝端望,留給它不被雜擾的靜寂。



 

    念著「常寂光寺」的開門時間將至,我沒有多待,但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卻突然省起一事趕忙點開照片回翻。放大細看後,我心裡發出惋惜的哀號,因為鳥居前的紙燈籠果真書著「野宮神社」四字啊。

 

    據說此社蓋在舊時「野宮」遺址,而所謂的「野宮」是未婚皇女去「伊勢神宮」奉侍前的齋戒處所,也因著這樣的淵源,神社內敬的「天照大神」成了掌管健康及智慧的「野宮大神」。不過對一些年輕男女而言,旁側的「野宮大黑天」才是來此的目標,據說若觸摸了附近的「龜石」,便可實現締結良緣的願望。這是此地著名的景點,我居然不帶心眼只端看幾許便離開了。

 

    但再想想,我現刻又沒什麼特別冀求,若僅欲往內親身感受,也只能跟自己說,今日時間有限,在「嵐山」這放眼皆景、處處都是歷史之地,得割捨的還多著呢,於是便用力抹去心中懊惱,繼續循「竹林之道」前行。

 

    不遠處,有「天龍寺」的北門,窺看幾眼後,又是段長直中帶著微微彎拐的竹徑。頗佩服路上望見的攝影客,或該說他們蹲伏的陣勢蔚為奇景,三不五時便是一列人窩聚,癡癡往前候望,為的僅是幾秒的空景,偶爾晃入個遊人,或某個光影拿捏的差池,又得等著下個輪迴。

 

    這讓我在其間穿行得很有罪惡感,但或許耐心本就是攝影修煉的一環,我只能學著將待望的他們當成路石,把視野上抬,專注望著綠竹纖瘦拔尖,看那帶有韌度的姿態隨風擺揚。




 

    須臾,這條翠蔭之徑於折轉中進入尾聲,抵達JR「山陰本線」的「嵐山」站點,幾間紀念品店已開門擺出攤桌。我快速瞄了過去,沒什麼讓人失陷之物,在趕路的這個當口,頗值得慶幸。而當再往前行,一直被茂林環掩的景致丕變,一方名為「小倉池」的鏡水將視野拓展開來,樹影倒懸,隨漣漪顫晃,一對野鴨相偕划越,形姿悠然,往池水的邊處望去,尚有個神社隱於坡間。


 

    好奇地依循池畔小路轉了過去,旗幡上書著「御髮神社」,從解說文板推猜,似乎來由自「藤原采女亮」的理髮生意。能因著剪髮技藝被敬奉為神,也算是奇談,據說還真有為求髮色烏亮或被禿頭所苦的信眾。根據板上文字,社裡好像特別設了髮塚,就不知是否有人把它編想為靈異題材了。


 

    神社的殿舍小巧簡素,兼之求祈的物事又有點偏,因此於這時間點只見位老者提著水桶清掃。往旁處望,小徑繼續沿池延伸,應該會在前方繞接回大路吧?我一廂情願地這麼猜測,畢竟行於幽僻小徑更有山林之趣。

 

    然考慮到若小徑彎拐入山,屆時被逼著回頭就得不償失了,所以猶豫幾許,還是又轉身行返大路。一面走著,我一面將視線拂掠水光,拋向遠方的霧染遠山,山的稜線朦朦朧朧,令夾雜的斑紅楓色顯得虛幻,想著即將在那兒相遇的「常寂光寺」,我悸動地將步伐加急,攜著期盼往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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