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12 00:02 談三毛的流浪與自殺

三毛曾經問:遠方有多遠?請你告訴我!
三毛曾經說:問一問你的心,只要它答應,
沒有地方是到不了的那麼遠。
三毛曾經唱: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澗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
還有,還有那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流浪的心情可以落寞也可以歡喜,流浪的足跡可以虛渺也可以執著,流浪的個性可以屬於容易放棄的人,也可以屬於欲求突破框架的行者。流浪是一種選擇,也許它的源頭是對於現實枷鎖的逃避,也許是來自於倔強與苦行的緊密結合,然而當流浪走出迥異於以往的道路之後,在行者的身軀焠煉與心靈綿延之際,它終能成就了自身是一個無悔的選擇。
像三毛那像,選擇做一個永恆的異鄉人,執著而傳奇地流浪,以迎接
天地的姿態,站成一株沙漠菊。在山河造化之間,我們聽見,三毛輕輕吟唱一曲撫慰廣大心靈的歌。當雨季不再來,當經歷了撒哈拉沙漠的故事,三毛十幾年來數不清的旅程,無盡的流浪與情感的坎坷,都沒有使她白白虛度她一生最珍貴的青春年華。三毛回顧說:「這樣如白駒過隙的十年,再提筆,筆下的人,已不再是那個悲苦、敏感而又不負責任的毛毛了
。」(《雨季不再來》,自序)
從三毛那裡,我們發現原來流浪是可以這樣的:從當初的選擇浪漫,到反抗現實,到數不清的旅程之後,於海天一方的所在,終於拾得那超然於苦難之上的心境。原來,我們可以不在意流浪的起點是什麼,正如同不計較三毛流浪的源頭,我們關心的是:三毛所拾得的生命果實。當三毛回顧自己,能夠破涕以微笑,能夠從當初心痛的腳步,到後來甘願體嚐世情地選擇流浪,而不再是被迫地流浪——那麼,這就是成長,那麼,三毛的橄欖樹便在夢中,芬芳永遠撫慰心靈。
自殺並不減損三毛在人生旅途中的種種體驗,自殺也不驗證她的流浪是不安定,是「熱情的追求,積極且開朗」的反向。因為,三毛選擇自殺來結束生命,是她人生旅途的規劃,當她覺得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她有權選擇休息。或許這個決定,在她去世的十年前就已經計劃好了。自殺並非一定是自囚、怯世,正如同對於曠達而觀自在的人來說,死可以不可怕,甚至死也可以是另一種存在。
我們應該看見,在三毛的最後十年,在她文學的最高峰──《撒哈拉的故事》與《哭泣的駱駝》之後的這十年,她撫平愛人荷西之死的傷悲,她巡迴演講,回答讀者來信,她像一個佈道者一樣,用餘下的生命反饋報答社會。她聽見,她感受到人們對於生活的抱怨、痛苦與求助,她不辭辛勞地,在公開發言中呼籲人們要向逆境抗爭,要熱愛生活,要愛人。當她覺得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有權選擇休息
。她有權在一花一世界裡,重新拾回她自己。在流浪過後的日子裡,三毛曾經說:「死就是生,生就是死,見是不見,不見是見。」她說:「繁華與寂寞、生與死、快樂與悲傷、陽光與雨水,一切都是自然
,那麼便將自己也交給它罷!」(《背影》,雨禪台北)。儘管年少的她曾經認為自殺是懦弱的,也有兩次自殺未遂的紀錄,可是當她屆近天命之年(五十而知天命)
,第三次選擇生命歸處的時候,她不再怯懦,三毛曾經說:「如果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這條路,你們也要想得明白,因為在我,那將是一個幸福的歸宿。」她正如不願蒼老的蟬子,期盼敞開自己,吟一曲絕唱──三毛實現了自身的「最後一部作品」。
泰戈爾在散文詩《螢火蟲》的這一段詩句:「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 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是三毛所喜愛的,也是三毛引喻為自身的寫照。當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彷彿是為生命增添了孤寂的氣息,可是當三毛看見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她卻告訴自己:我曾經飛過,我已擁抱,所以無悔。
生與死對她來說,可以走過,也可以在了無遺憾的時候,不在他人目光注視下,悄然離去。或許我美化了她的流浪與她的死,可是在三毛的生命脈絡裡(對於生命事件的獨特意義,尤其是主體自我選擇的那類事件,必須要放在他的生活歷程來看待),我們可以看見她的成長——從年少的挫折與不快樂,到她成熟後的付出旅程、付出愛、對於讀者所付出的鼓勵
——我們可以看見,三毛讓自己的生活意義與幅度更為遼闊,我們可以體會,她最後成全自己的甘死如飴。
(附錄一篇由無名先生,在 2003/01/07 所寫的文章)
三毛:飛遠了的不死鳥
十二年前的那個清晨,一邊洗臉一邊聽新聞與報紙摘要節目。收音機裡,播音員中規中矩的聲音傳出這麼一個消息,三毛自殺了。
那時的我還在為自己生活疲於奔命,我甚至還來不及細想什麼。那時只淡淡地覺得,自己喜歡的這個長髮飄飄的作家就這麼消失了。現在想來還是很驚詫於當時自己的平靜,但是我說不出這種平靜具體的原因,我只知道,三毛就是三毛,她選擇離開的方式一定有她的理由,雖然她未留隻言片語。
那時很多媒體在討論這樣一個問題,三毛在作品中表達了對生命的熱愛,與她在現實中的輕生自殺為何如此矛盾,三毛是生活的強者還是生命的逃兵?
究竟何謂生命的逃兵,何謂輕生?
三毛的作品告訴眾人,在她傳奇般的人生經歷的深處,隱伏著一條尋找人生奧秘、追求人生超越的心靈歷程。形式上的流浪與實質上的尋求,有機地統一在她的作品之中,構成她作品的內在靈魂,展示出從尋求到超越的完整的生命歷程。
三毛是這樣詮釋她對生命不懈的探尋的。
在《雨季不再來》時,年輕的三毛開始對生命和生活價值的探索:「
追求每一個年輕人自己也說不出到底是在追求什麼的那份情懷,因為過分執著,拼命探求,而得不著答案,於是有了一份不能輕視的哀傷。」
在經過十年的撒哈拉風塵與陽光洗禮後,三毛由青春敏感、憂傷浪漫迷惘的少女變為平靜安詳淡泊的女人,她仍然不放棄孜孜的探索:「我唯一鍥而不捨,願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的,只不過是保守我個人的心懷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個真誠的人,不放棄對生活的熱愛與執著,在有限的時空裡,過無限廣大的日子。」
是的,三毛是這樣一個女人,她從來尊重生命的本質。生命的本質就是給予生命最為盡情的愛,最為盡情的燃燒。三毛做到了。在她短暫而傳奇的一生裡,她將這種對生命的尊重與關愛燃燒得多姿多彩,她將奇異艱辛的流浪生涯鍛造得悲愴且浪漫,她將和荷西刻骨銘心的愛情推向了極致
,化為至悲至愛的永恆樂章,還有在她後期作品中傳遞出的,超越對生命自身感受的更為寬泛的愛──親情、友情、同胞民族之愛。一個人能將生命的內涵解釋得這樣斑斕,你能說她是輕視生命的人嗎?
然而,當一個人對生命的關愛與釋放的能力達到極限時,當一個人備受著病痛的折磨,當一個人在心靈的迷宮裡苦苦探尋未果時,是怎樣一種狀態?後期的三毛全身心的病痛,她希望用愛情來提升她尋找生命本質的意義,她尋找了。可是,即便是馬德裡廣場上那個大胡子的男人,或是王洛賓,都無法替代留在她生命裡深深印跡的荷西。
身體的傷痛與愛情的傷痛,讓她已無力跋涉人生之旅,而她又是這樣一個完美主義者,這樣的女人是不能容忍對生命形式的苟且敷衍,身體與心靈的力不從心讓她無法書寫生命的傳奇,為了堅守生命的完滿,於是她選擇對生命最為厚重的關愛方式──結束。
因為愛,所以放棄。這樣的結束,我以為仍然是對生命的尊敬,與另一種層面的堅持。
活著,如果只是軀體的偷生,並不能說是生命的強者;死去,如果是靈魂的昇華,我禮讚這種方式,因為這才是人生最堅強的微笑。在結束的那一刻,三毛同樣完成了對人生的超越,享受了生命那一剎那的喜悅,這樣的人生依然是完美的,這樣的生命依然是傳奇的,這樣的三毛才是三毛
,不是嗎?
三毛是特立獨行的,但是並不使我們感到難以親近。她用生動、細膩而風緻的文字帶領我們去親近世界、親近大自然、親近樸實的小人物。三毛的愛心感染著我們。一個作家是因為作品而存在的。三毛告別這個世界的原因至今成謎,我寧肯把她的早逝,作為她生命中的另一個傳奇。
三毛生前喜歡引用泰戈爾的一句詩:「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飛過。」然而在許多顆心靈裡,三毛卻留下不滅的痕跡。
延伸閱讀:
〈泰戈爾: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5028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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