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寫下這樁記事已經很久了,然而連日來在家裡趕稿,思緒擠壓到沒有空間,昨天深夜把論文寄出去,感覺到一種許久未有的舒坦。
六月末,正是家附近茉莉花開得香氣馥郁的時節,然而當時的我卻沒有心緒可以欣賞,往年的我,喜歡摘下一些,放在衣服的口袋,享受
持續的香味,一整天都有好心情。然而那段時間,我感覺到自己的感情被切成好幾段,每段都血肉模糊,淌血且疼痛。25日赴香港,又遇上了風神颱風,香港高掛8號風球,晚間,我坐在桌邊,望著維多利亞港,一片濛濛雨霧,心裡也罩上一層不明的淒楚。
28日,我回國的隔天,雖然是連日疲倦,我還是得繼續的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搭上通勤電車,發現有未接來電回撥答覆,友人的聲音從吵雜的背景當中傳來。
「你在那邊,這麼吵?」我問。
「西門町萬年這邊。」他答。
我笑著說:「都幾百歲了,去那邊不覺得自己突兀嗎?」
「因為下雨了,在這邊躲雨。」他簡短回答。
「下雨?糟了,我沒帶傘耶……」我望著電車的窗外,「可是我這邊沒有下雨。」
「也許等等雲就會飄過去吧?」他笑了。
「很大嗎?」我有點擔憂,在香港真的是被風雨吹怕了。
「妳要去上課嗎?我想應該沒有關係,反正妳可以像忍者龜,走地下街出口就到了,要是那時候還沒停,就買一枝雨傘。」朋友知道我的工作地點,這樣建議。
繼續聊了一下他剛剛打電話來的用意,掛上電話後,我插上耳機,最近很喜歡聽Zard的歌。
電車繼續往前行,下一站到板橋時,電車驀地潛入地底,有一小時間的漆黑。身邊不知道從何時坐著的男子,拿起背包,作勢要下車,然而手拿著一樣東西向著我這邊伸來,似乎還對我說了些什麼。
我把耳機拔下來,他又對我說了一遍:「妳拿著,我機車上有雨衣。」他遞出的是一枝雨傘。
我望著他,男子是個靦靦的人,跟我說話時,沒有看著我,似乎努力要把話說完。
「先生,你不用嗎?」我有點受驚。
「看天色到了台北就會下雨,你拿著。」
把雨傘硬是遞給我,他起身,準備下車,是個很壯碩的男生,穿著短褲,背著背包、運動涼鞋,就是一般台北街頭會看到的那種男生。
他沒有回頭,然而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一種感動與溫暖。
到了台北下車,地上積水,果然是下著雨的。
我沒有把傘打開。
直到把課上完,我要拿錢幣投錢買票回家時,摸到那把傘,端詳這把傘,我猜想他應該是長時間把傘放在背包裡,雨傘多處掉色,用力用一種很堅持的方式保持著一把折傘的形狀,傘把上還貼上了姓名貼紙,我知道這個送傘給我的人叫做「林志遠」。傘套上因為盛裝了一把結實的傘,接縫處斜斜的自傘套尾延伸到傘扣處,扣不上的傘套,自此用120度的幅度打開,那斜斜延伸,似乎將被撐開的接縫處,似乎就像是我的心,被一針一針縫了起來,即使內在有許多亟欲爆發的情緒和悲傷,也被緊緊的包了起來。
誰的心上沒有一道這樣的傷痕,縫得不好,歪歪斜斜的,然而,盛住了那顆心,不至於破碎無法收拾?即使是這樣一個體會到不知道台北正在下雨的ばか的陌生人,都讓人感到溫暖。我放回傘,我要一直提醒自己記得,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溫暖的心,等著我,去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