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不是已經沒有「或者」了?
昨日我在開車時忽然這樣想到。一種寒意讓我打了哆嗦,晚上的道路似乎都在沈睡,微微燈光,靜靜的,車子滑過街道,除了輪子與路面形成接面,我覺得我與世界似乎並無關連。
丈夫問我,野百合那年妳幾歲呢?想過有一天台湾人會得到政權,然後失去政權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他比我能更快算出當年我的年少,他也知道我心中的失落與擔憂。說到對於時局的擔憂,報章雜誌上呼籲,若是情緒低落超過兩週應儘速就醫,然而,對於許多人,包括我自己,這豈是眼見持續兩週的擔憂而已?我們能從那邊得到醫治,能從何處得到慰藉嗎?
有時候,或許我們應該要轉往所謂光明面思考,在國際輿論關注西藏的鎮暴問題時,台湾人無顧一種危險的玩火方式,以所謂的「民主」來掩護一種對於經濟問題的優先考量,我們可以讚嘆,這是民主價值的展現,畢竟,200多萬的票數不是個人力量可以操縱的。然而油價,物資飛漲,是台湾單有的狀況嗎?當有些人以南韓的薪水標準來看待台湾就業新鮮人的薪水時,是否把兩地的物價做了平衡計算與處理?當我們覺得,兩岸三通是解決台湾經濟問題的靈藥,是否想過,在兩個「國家」尚未取得平等對待,尚未能在危險平衡中取得不墜不跌的支點時,我們歡快的計算在本地兌換人民幣的時間,我們萬分憧憬的,想像中資進駐之後房市的榮景,是的,另一面,就是我們現在一票一票累積起來,給了「認同台湾」狠很一巴掌的中下階級,將要怎麼應對的問題,我們的政府是否能在所謂的「國際之間」勇敢護衛台湾人民的利益,抑或者,他們將怎麼代表「台湾」去捍衛領土安全和人民福利?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覺得很疲倦了。就如同,這樣一個希望以客觀討論、公平理性來討論台湾文化事件、社會問題的個人部落格,常常有不具名,不表示身份的陌生人,或許是路過,或許是偶然瀏覽到,然後留下一些謾罵、攻擊的言詞,你怎麼去討論都無法取得兩人的聚焦,我們看似說的是同一件事,卻根本是天南地北的兩件事,但是我們還以為那是同一件事,以為我們說的是同一塊土地的事。這就是台灣人最大的悲哀,我們似乎沒有正確的國家土地疆界,我們也沒有明確的自我文化界線,我們赤身露體赤袒在國際之間,不懂得遮住自己的羞處,還以為披上華裳走在一種自己想像出來的伸展台上。伸展台上。我們是誰?我們似乎住在一個房子裡,然而全部的門鎖門把都裝在外頭,任人伸手一觸即可打開,任意享受家裡的食物與設備,甚且連你睏眠時都不得安寧。問題是:這是我們的家嗎?我們不能在自己的家裡安靜休憩、喘息嗎?
你說,我與其他的台湾人一樣,與台湾的政黨一樣,都不懂得何謂「反省」。如果你說的是一直被台湾人用選票修理,一直在夾縫中掙扎的政黨,這點或許是真實的,但是我,並不是不知道,我們一直以來盼望的台湾人政權最後變成的是什麼樣子。在一個「認同驅動」已經隨著教育、時間流逝漸漸淡化的時代,台湾人若是要繼續的以悲情、迫害來塑造自己的形象,認為台湾只是一條蕃薯,一條不知反省,只好去死的蕃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還會繼續的被擠壓,被搓捏,沒有自己的主體性。台湾人處在一個被圖騰、誤讀、曲解的「楚門世界」裡,受到所謂的「真人」(Truman)影響,以為那些建構出來的,就是眼見為憑的一切。當這些新聞報導出現,我們是否省思過,為什麼一群大老的兒女在國外過著令人豔羨的舒適生活時,帶著三個孩子,努力靠自己的雙手工作,以自己的專業營生的陳幸妤,梳著馬尾,帶著擠乳器,並不華貴的提包,卻不值得敬重?我們是否想過,當「酷酷嫂」健步如飛的搭上公車上班時,我們卻覺得這是一種平民作風?我們不都是上下班尖峰時間擠捷運,搭公車趕上班,趕回家做飯接小孩的上班族?誰不是在生活當中努力攢錢,拉拔孩子奉養父母的呢?我們,又有多少人是搭公車上班一趟,就能得到6位數薪水的呢?如果我們批判現在的第一夫人沒有搭公車,或許我們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的公車沒有做到讓輪椅族、身障者可以自由搭乘通行?或許我們該問的是,多年前,台湾為什麼會出現,那輛讓一個人失去行動能力這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的拼裝車,而這樣剝奪人民的生命、健康、自由,箝制人民的思想,控制人民的行動,壓迫人民的語言、族群意識的事情,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著它們發生,卻無能為力?
好的,到這裡,我知道你的疑問,你想問,那麼這個政黨就這樣肇事逃逸,完全沒有刑責了嗎?以前,我以為,這個政黨是與台湾相連一起的,我們似乎有共同的命運體,他們也感受到了我們的心情,現在我並不這麼想。我想,唯有把政黨與台湾人真正分開,不要把他們綁樁在一起,這樣才能讓這些我們曾經寄望過的人,重新思考他們的定位與前途。這個政黨以街頭運動起家,用一種熱情與草莽精神,一種類似賴和讚賞的「鱸鰻」精神,溢出於當時的社會秩序之外,成功打動了台湾人的心。然而,時間一久,這些人以為可以繼續用這種催化的方式贏得選舉的勝利,所以我們看到,近幾年,不管選舉什麼,我們只看到他們的「大風吹」遊戲,檯面上只有家族聯繫的人選換來換去,讓人不禁想問一件事:「喔?這麼注死,厲害ê攏ti 怹兜?」台湾政黨繼續沿用中國來的壞習慣,繼續的使用公眾資源養大自己的勢力,而不正就是我們當年批判反省的對象?我們如果把當年的批判當作自己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當年我們的批判,我們的呼求,就會變成千倍萬倍的加諸在自己身上。尤其,我們必須考慮一件事,在以往媒體三台時代,我們受到的是言論的箝制與獨大的思考模式的傾軋,然而現在多方媒體開放,形成的是眾聲喧嘩的亂論堂,多支攝影機對著你,多枝麥克風對著你,還有多雙眼睛與鏡頭目不轉睛對著你,我們受到的是一種沒有停止的監視、評斷。這些報導,使得以往三台時代讓閱聽人可以自由想像、演繹的空間縮小,許多人以為這些報導的公開就是一種「真實」、「客觀」、「公正」,殊不知,我們正掉入一種力量更為強大的媒體迫害和摧殘。
我們對於颱風的形成漸有所知,所以以為可以預測天氣,卻時有不準;我們看不見X光,卻看的到自己的骨骼和肺部,然而我們卻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並不真的真實。當我們沒有這樣的體認,我們就到處相信,到處觀看,卻渾然不知我們所見的是否真實。媒體的作用力,在這8年來一直扮演的就是看似引導,卻是瞎子領瞎子的刻意曲解與錯誤解碼。
我想以Jean-Luc Nancy對於「否定」的辯證來結束我今天的思考。Nancy常常試著在同一自體的縫隙中追問何謂矛盾,追問著同一個體看來像是自足而不再發問的一種矛盾性。因為,如果我們有自足的感受,那就意味我們投注在同一自我的深刻性當中,也意味著在反覆投注的過程中,隱微地企圖維繫一種細緻而全面的認識。甚至於在這反覆投注與企圖維繫的雙面拉鋸過程中,「否定思考」以一種全面統合的姿態,讓各種思索路徑一再的從自身之中被體現出來,進而讓思索凝結在這維繫/反覆投注的認識之中。我們是否自足在這台湾主體/各種未知論述的過程中了?如是,你真的自足嗎?否定的意義在何處?思索的過程中,台湾人民體會到的投注、自我深刻性何謂?我更想問的是,台湾社會中,胡賽爾所說的「沈默的純粹聲音」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