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來越喜歡收藏舊書。
我不喜歡叫舊書為「二手書」這個名詞有點污衊了它的歷史感與經歷,喚他「古書」似乎有一種陳腐的氣味,於是我喜歡用「舊書」這個名詞。
台灣迄今尚未有一家舊書店讓我覺得質與量兩者兼備的,尤其在印刷品並不全然發達的台灣境內,逛舊書店是一種常常敗興而歸的經驗。我喜歡日本的舊書店,也喜歡美國網路上的舊書流通網站,這樣的地方常常讓我想對自己說:喂,為了要多看一點這樣的書,你可要努力活久一點。
最近因為論文研究關係自海外買了一本舊書。買書的過程使我想到過往期待戀人來信的記憶:你遞出了一封信,投進郵筒裡,然後開始想像:他是否收到?他會怎麼回信?多久回信?等到我回神,這包包裹已經遠渡重洋,越過時差來到我的家中。
與收情書的感覺蠻相似的興奮與期待,不同的是,我與這個寄出者並不認識,或許會再一次因為書而再次收到他的手跡,或許我們不會再有機會這樣在人生的兩端授受。打開包裹,我要的書躺在裡面,蒙著一層發泡紙。
我極愛一次大戰期間的書,紙質古樸而泛黃,書側的大小微微不齊,因為裝訂關係忽有起伏,字體是打字機打出來的簡拙風格,但是邊界整齊,多是精裝本,這種書最容易開始毀害的部位就是書內頁前兩三頁的接縫處,時常有破裂的情況,露出的是內部原本是白色卻也已經泛黃的紗布狀裝訂細部,這處的損壞通常是精裝本的書背與封面接縫的凹陷處不經長久翻動而開始破損的。
我收藏過幾本書,內頁一翻開便有書本持有人的簽名,不難想見當初購買到手時的珍愛與歡喜。這次買的這本書,出版於1919年,是一本美國圖書館淘汰的舊書,書背上有索書碼,內頁也有編碼、圖書館的紙質小內袋、一張借閱單。這本書首次被借閱是
這本書不知道用什麼樣的管道去到了賣家手上,然後被我訂購,最後它躺在一個陌生人的書桌上,尤其我是它或許沒見過的黃皮膚面孔的新主人。我不知道它的流浪過程會不會自此結束,但是我明白,藉著這樣一本一本書的到來,我或許可以揣擬出一個我想知道的世界。
所有的時間與經歷似乎一剎那間被封存在一本舊書當中。有時候我把玩這些書,驚訝於它們的古老,也驚訝於它們所代表的偉大意義。書籍是那麼堅強的物質,頑固的固守內頁的祕密,卻也那樣脆弱,只消一個撕扯,它就化為碎片。我聽過長輩痛惜戰火中燒毀的書籍資料,然而這本書卻走過戰火,走過許多磨難,在此刻向我證明它的存在不移,也向我宣示它的意義。
時間用許多方式在告知人們它的累積,大自然以地層化石曉示我們,肉體以皺痕鬆垂提示我們,我在一本書裡,看到了時間的固結,以及知識訴說的種種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