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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12-24 20:49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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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夢過這樣的惡夢。

     

    夢裡我重回往日的教室,大家埋頭疾書。我拿著筆,看著考卷,那些數字公式印入眼簾,我沒有一題會寫的。整張考卷我會寫的只有自己名字。然後場景轉換到發考卷的時候,台上的老師露出鄙視我的表情,把我的考卷用力丟出去,我一時沒有攔截到,考卷被行走中的老師踩住,我低下身想去撿,那張被老師踩住的考卷被老師的鞋底拖著摩擦在地沙沙作響,當我想起身等老師移開腳步,聽見老師戲謔的對我說:「我有說妳可以起來嗎?妳考試考成這樣,只配做爬蟲類。蹲下去等!」

     

    夢裡的我猛然驚醒,我觸摸我身邊的床鋪,我的枕頭,我的頭髮,我起身看著我的睡衣,在急促的喘息呼吸間,我不停的跟自己說,「不是,沒有,不是了。」胡亂中,我在驚醒的威嚇中,感覺到自己幾乎快要哭泣起來,就像當年13歲時候的我。

     

    我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水,飲水的冰冷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時間是凌晨時分,我做了一個許多年都沒有再做過的惡夢,卻那樣真實,一切仿若歷歷在目。相隔將近20年的惡夢,蟄伏在我的潛意識中,當它探出頭來,便像滾開的卷軸那樣,露出猙獰可怖的傷痕,血肉模糊。

     

    我坐回床上,環顧四周,這是我的房屋,我布置的臥室,書架上滿是我熱愛的書籍,我心愛的燈光,一切都是我的世界,再也不會有人走進來那樣恣意羞辱我了。

     

    我從小時候起,只對文字類的東西有興趣,牽扯到數字的事情,我怎麼學都學不會。上了國中情況更加惡劣,我被編在升學班,成績更加雪上加霜。重點是,我也不是一個討喜的學生,對老師的無理作為也會據理力爭,常常成為導師跟數學老師的頭痛人物。叫我上台解數學題,然後看我站在台上拿著粉筆不知所措的樣子似乎是數學老師最喜歡做的事。當時那個數學老師在外開家教班,同一個時間開了兩班,就像是在學校上課時那樣,發考卷給大家寫,然後他閃出去照顧他的蘭花。直到下課前10多分鐘進來教室把答案念一念,就算是一堂課了。

     

    在課堂上,他喜歡用各種各樣的字詞罵學生,一直到後來,當我自己長大後回想,他的聯想力真是豐富。有一次同學申請出校去買教室布置的材料,他站在門邊說:「醬糊?買醬糊幹嗎?」指著我,「把她的頭剖開裡面都是!」我被他丟過考卷在臉上,也曾經像是夢裡那樣蹲在地上當過爬蟲類,也曾經因為連考三次零分,被他要求把桌子搬到走廊上自己上課,因為我不配坐在教室裡。因為把桌子搬到外面去實在太明顯,他最後叫我每結束學課都站著上課,我也很樂意站著,因為被他用拖把後面的竹竿打過的臀部,還是讓是我覺得站著比較舒服。印象中我好像就這樣站了一個學期的數學課。

     

    母親盡力幫助我,整個國中高中時期,我換過至少10多個家教老師,(連唱歌的「豬頭皮」都曾在台大研究所就讀時來教過我),依舊沒有起色。

     

    我從小就是很拗的小孩,這件事讓我無法接受,我就無法心服口服把它做好。抗拒、叛逆、憤怒、憎恨的情緒在我心裡一直滾沸,越發不可收拾。我最後完全放棄數學,迄今仍無法完整背出九九乘法表,嚴格來說,連加減法都有問題。

     

    這樣的情緒跟隨了我至少6年,整個國中高中時代我非常不快樂,都處在一種蒼白貧血的處境裡,閱讀、寫作成為我重要的支柱。我大量閱讀,各式各樣的書都取來閱讀,對我產生重要影響的書,當屬在高一參加西區扶輪社台語演講比賽第一名獲得兩萬元獎金後,我購買了前衛出版社的台灣文庫,我詳細的閱讀,做筆記,對後來的我影響相當大。我也嘗試寫作,16歲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投稿當時的自立晚報、首都早報等等,承蒙當時的編輯郭成義先生的好意,提出讓我負責一個專欄的構想,給了當時的我莫大的鼓勵。

     

    我也記得,我喜愛閱讀林雙不的書籍,透過書中的描述同他一起認識了他的「晴芳」,我曾經親自到他東勢的家中拜訪過他,當年考高中時,他寫信鼓勵我報考世界新專,將來可以作一名記者發揮所長。

     

    我的青春時代屬於學校的記憶都相當模糊,不知道是刻意遺忘或者是根本不記得,我記不起自己曾在教科書裡讀過什麼東西,與學校裡的同學也不熟悉,我在自己的世界裡閱讀、寫作,儼然世界裡只有我跟書籍。我越界與當時母親的後輩,皆在台大讀書的一群年輕人一起讀書,在那個時代一起閱讀金觀濤的《興盛與危機》,與他們一起拜訪陳冠學,這些都形成我生命裡的「肥底」。高中時期,每到暑假時間就開始擔心,每一年都在留級邊緣度過,還好我的記憶力尚可,多半的題目最後都被我背下來過關。

     

    與數學最靠近的一個切點,大概就是愛情了。叛逆的我,早早就我行我素、一意孤行,16歲的我認識了初戀的情人,一個數學學不好的高一學生與一個長她8歲的台大數學所的研究生談起青澀純真的戀愛,我非常感激他作為當時的我一扇窗口,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沒有動力非考上大學不可,這段感情一談談了6年,最後仍然告終。某些時刻,我想起他,不自覺湧現的是一種為他慶幸的感覺,如果我們最後還是走在一起,我絕對不會是他覺得滿意的妻子,或許最後剩下的只有怨憎。如今的記憶裡剩下的都是美好的記憶,我為這點覺得快樂無憾。

     

    數學造成的痛苦不只讓我大學聯考數學科只有五分成績,其實連帶的影響了我某些生活的基本機能。我必須把台灣的民國記年、西元、日本年號做成一張年表,每次需要年代資訊就翻閱,因為我無法把年代對照記起來。我記不得所有有關數字的事情,這個問題造成的現象計有下列幾點:我無法戴電子表,因為它顯示的時間我不會計算距離我的目標時間還有多久,我只能戴普通手錶,用一格5分鐘累計起來看看還有多少時間。我也記不得電話號碼,只能用聯想法來記,手機的號碼必須利用鍵盤上撥號數字形成的線條順序來記,不然只能翻找手機的電話簿。我總是不知道自己買的東西的總價,對方報價我就給錢,當然也不知找的錢對不對,有那麼幾次,我福至心靈發揮心算,十次當中有八九成的機率是錯的,最後索性不試。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帳戶裡究竟有多少錢,有幾次我想跟自己玩遊戲,為自己立下遊戲規則,要是我可以猜出誤差值不超過1000塊的數字,就買一盒巧克力犒賞自己,沒有一次如願買過。結婚後,帳戶的錢幾乎每個月都原封不動,一直累積的結果,雖然無法成為億萬富翁,但是那也不是我可以算得出來的數字。

     

    所以,當我講大概是多少數字時,真的千萬不能信任我,一定得自己清算過一遍。到了國外,我也是計算機不離手的算匯率,否則無法抓到目前的幣制到底是多少錢,結婚以後,最好的方法就是帶著我家的大狗出門,每件事都抓他來問,例如三罐捆成一團的罐頭在促銷,我卻算不出一罐多少錢,這樣買是否合算,就用「聲控」問他就好了,他的數學很有誇口的價值,也是當初決定要嫁給他的原因之一。只是他不可能一直都在我周圍,這次過境香港在免稅店買東西,遇見專櫃小姐問我要刷台幣還是港幣,我腦中一片空白,隨口說港幣,等到刷下去才聽到隔壁的顧客說他要刷台幣,頓時被打了一記悶棍。

     

    數學這件事,讓我非常理解到使徒保羅提到他身上有一根芒刺無法去除的痛苦,我在許久之前就明白,我大概這一輩子都無法把這件事搞明白了。我只能繼續讓它像根我藏在衣服裡的尾巴一樣,把它藏好,不讓它露出來。

     

    這麼多年後,當我做了這段惡夢,才發現,某些夢魘,你以為已經完全擺脫了,某些時刻他還是找到了時間來反撲。想到那段荒腔走板的歲月,我還是苦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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