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00109一中堂

  由於郭寶昌的「大宅門」紅了,講起北京城的大宅門,大家多半只知道白家的百草廳!人們都羨慕大宅門的風光,那知裡裡外外經過多少悲歡離合?多少驚濤駭浪?眼看他樓起了,眼看他樓塌了,起起落落,教人不禁感歎命運無常!其實,在那個動盪的大時代裡,又有誰不是歷盡艱辛熬過來的呢?就拿大宅門兒的隔壁的隔壁…再隔壁…再走個兩、三步的地方,有一爿糖葫蘆店,叫「一中堂」,就這家也有可歌可泣的大時代故事,說起來也不輸那白家的百草廳呢!

  糖葫蘆這玩意兒,是京、津一帶的傳統零食,在北京叫冰糖葫蘆或糖葫蘆,在天津則稱之為糖礅,兩地叫賣吆喝的口音也各有不同。現在的觀光客只知道琉璃廠的信遠齋有名,他們的「獨果糖葫蘆」算是一絕。其實「獨果糖葫蘆」原是一中堂的發明,信遠齋再跟一中堂學來做的。不過,兩家做法不同。一中堂獨果的山裡紅是插在竹棒正中間,吃客可單手拿這一頭兒,也可拿另一頭兒,高興拿哪頭兒都行,再高興倆手各拿一頭兒也行。也由於這個發明,所以店名就叫「一中」了。信遠齋學了去後,總算還有點商業道德,不便插在中間,只插在竹棒頭兒,像個頭重腳輕的大頭鬼,拿不好,還容易甩出去。

  中國改革開放以後,信遠齋懂得搞市場宣傳,雖然觀光客都往他們那裡跑 ,一中堂仍是道地老北京的最愛,不愁沒市場,更何況在台灣也有一中堂,早已行銷全世界。一中堂什麼時候到的台灣?這就要說起49年時的事了。

  ※※※

  西元1949年,臘八剛過沒幾天。

  一早,亓朝善就沒閒著,坐在院子裡陽光底下,面前放著一鍋剛煮熟的山裡紅。

  「看好啊!」亓朝善左手向鍋裡揀了顆山裡紅,右手的小刀俐落的往果肉裡一切一轉,果核便給剜出來了,刀子退出,山裡紅彷彿完好如初。

  「爺爺,神了您!」喝采的是亓朝善的孫子,才五歲不到的亓元寶。

  「呵!呵!」亓朝善今年七十九,這吃飯的手藝,已是爐火純青,因年紀大了,這些年早不管事,只有閒來無事時耍來逗孫子玩兒。

  「爺爺,讓我來!」亓元寶嚷著要試試。

  「不成!不成!等你再大些唄!小心割了手!你娘又要罵了!」亓朝善笑著不答應。

  碰!

  遠處傳來一聲炸響,祖孫倆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一下子裡裡外外的人全放了手邊的活兒,跑出來瞧。

  「哪兒炸了?」久經戰爭的人們,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是爆炸聲。

  大夥兒這幾天只聽說共產黨已打到了天津,市井流言四起,說是北京也快不保了。這聲爆炸,更加重了疑懼。

  一個多小時過去,亓朝善的大兒子亓良安上氣不接下氣的進了門,嚷著:「共產黨朝城裡打砲了!」

  這一喊,給像悶鍋一樣的亓家掀開了蓋子,一霎時眾人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閧動著。

  「別鬧!都安靜了,都聽良安說。」亓朝善喊了一聲,眾人立時都住口了。

  「我也弄不清,才在東四南大街收了帳,一聽砲炸聲,離咱這兒不遠不近,便趕緊跑回來,路上聽人說共產黨已拿下了天津,南邊徐州也收拾了國民黨,這會兒不正是給北京示威了嗎!」亓良安氣喘吁吁的說。

  亓家世代在北平經營糖葫蘆 ,歷元、明、清三朝,已有六百餘年的歷史。

  相傳亓家祖上原是走方的江湖郎中, 南宋光宗年間來到臨安(現在的杭州) 行醫,一日見到城內到處張貼皇榜,說皇帝的寵妃黃貴妃得了奇症,飲食俱廢,御醫束手無策,特張榜徵求天下驗方,如能治得好貴妃,當重重有賞。這亓郎中一看榜上所載病癥,心裡一酌磨,八九不離十,當下就揭了榜,守榜兵士問明真意,立即層陳上報,送他進宮。

  亓郎中入了宮,只看了看太醫院的醫簿,問了問侍候貴妃娘娘生活起居的近身宮女,就討了一副紙筆,寫下五字:「糖水熬紅果」,這個紅果就是山裡紅,也就是山楂。亓郎中特別交代熬這糖水紅果須用銅鍋,切不可讓糖水焦黑。一日隨便吃數回,保管半月見效。

   果然,不用半個月,黃貴妃的病便漸有起色,再過不久,便完全康復了。光宗皇帝很高興,賞了亓郎中五百兩黃金,並著太醫院請教亓郎中,要將他的驗方載入皇家醫療檔案,永遠典存。

  原來紅果能夠消食積、散淤血、驅絛蟲、止痢疾,特別是助消化。今日醫學也證明,山楂確實具有降血脂、降低膽固醇等作用。黃貴妃日食山珍海味,又缺乏運動,胃腸積住了食,血氣凝滯不散,便種下了病根。亓郎中知道貴妃娘娘是好吃懶惰的病症,但一不能使其少吃,二不能令其多動,便想出了這個「紅果」的方子,並用糖水熬熟了,以去除其澀味。單靠這小小山的山楂,便解除了貴人的病痛。從此,這個「糖水熬紅果」的方子便流傳了下來。

  亓郎中有了這筆賞金,就不再走方了,便在臨安開了一間藥舖,由於學問根柢不深,大病不敢多瞧,小病全照現成驗方,生意談不上什麼發展,倒也還過得去。

  從這以後亓家傳了三代,直到蒙古大軍攻破臨安,亓家來不及走避,便連同全城男女被擄往北邊為奴。亓家後代被送到了大都(現在的北京),在一王爺府中當個看竈火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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