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022248[傳]三叔的來信4

侄:

繼續說這件事:

嚴組長萬萬沒料到事態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他心裡明白,真的回了南充,他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現場的氣氛頓時由熱烈轉變為安靜,三個人站著,三個人坐著,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

半晌,坐著的其中一位姓魏的站了起來,說:「咱們都是來學習的,不要為件小事鬧僵了。我看這樣吧!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是不是吃了飯,咱們再學?」

嚴組長不答腔,算是默許。於是我們五個右派一起吃了午飯,嚴組長自己一個人在別處吃。

午飯後,魏老師去找嚴組長談,回來傳達說:「不學了。」大家便各自散了。

為我們打開僵局的魏老師,叫魏民,四川人,畢業於四川大學歷史系。他個子不高,面目和善,說話輕聲細語,不笑不開口,走路也和說話一樣,輕輕的抬步,再輕輕的落腳。這樣子的人,居然還會被打成右派, 簡直不可思議。據說是他給學生上歷史課,講唐太宗所以成為一位偉大的帝王,是因為他體察民情,從諫如流,特別是容忍魏徵這樣鯁直敢於犯顏直諫的賢臣。這說法本來是不錯的,但是被一口咬定說他是向學生灌輸封建主義,歌頌帝王將相,借古諷今,指桑罵槐。還說你看魏民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其實是一隻笑面虎。

我們這些被打成右派分子的,有不少被冠上動物的綽號,老左被叫作〝響尾蛇〞,魏老師是〝笑面虎〞,我是〝咬人不叫的狗〞。他媽的!反正當時他們極盡整人之能事,怎麼糟蹋人都是革命表現,都是有理的!

晚飯後,李大爺喊我到他屋裡坐,我去了。

李大爺問我白天我們學習的情況,我照實說了。他聽了,沒表示意見,另外再說了些閒話。

過了一個多月,一天下午收工回來,遇見李大爺,他說:「嚴振華被我告准了,那不是個人!」

後來得知,嚴振華-就是那個嚴組長,他下來以後,吃不慣山裡人的飯,要人家單獨給他辦伙食,而且舊性不改,竟敢污辱了一名年輕婦女。事情被李大爺得知後,就向組織上檢舉,組織下來調查屬實,便將嚴振華調到別處去了。 李大爺所謂的〝告准〞,也不過是將嚴振華調離九龍山,至於他是否受到應得的懲罰,就管不著了,反正眼不見為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七、下了九龍山,上了華鎣山

在九龍山上的勞動是艱苦的,常人難以忍受,我經過了兩個月的磨鍊,才勉強能夠適應,但絕說不到習慣。要說習慣,那兩年都不行,二十年也不成,反正我是不可能習慣的。

九龍山上雖有山外人吃不了的苦,卻也藏著山裡人不解的風光景色。

九龍山有插天穿雲的高山,深不見底的峽谷,蔥蔥鬱鬱的原始森林。

我在山裡最常見的就是變幻莫測的雲海奇觀。九龍山從早到晚始終繚繞著雲霧,多半時候是從腳下平平的舖向天邊,像盛開的棉花田;有時是上下翻騰,像大海的怒濤;若如烈火鼓起的濃煙時,不久便會雷聲大作,閃電在雲層深處跳動著。如此美景,常令我有身處仙境的錯覺,但殘酷的現實立即將我拉回人間。在這雲端之上的仙鄉,我成不了仙,也做 不了人,我只是一頭牛,牛上不了山,上得了山的人,便成了犂田的牛。

我在九龍山接受改造了八個月。1958年11月,組織通知我下山,到華鎣山的天池礦區報到。把我從雲端之上拉下,推落到地底之下。

在中國大陸,1958年是第一波狂熱運動的高峰期,全國上下瘋狂的搞生產要超英趕美。在這一條萬頭鑽動大躍進的生產戰線上,我的位置是在一個偏遠地區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下。

井下勞動是全世界最艱苦的勞動,而我工作的小煤礦區則是苦中之最。 天池是一個縣辦的小煤礦區,這裡沒有一個人懂現代化的井下開採技術,也沒有起碼的安全器材,工人下井,沒有安全帽,沒有礦燈和工作服,更別說什麼鼓風機、瓦斯預警系統。

一般採煤是兩人一組,照明只有一只手電筒,一人採,一人趕,採煤的叫爪子匠,趕煤的叫打擂匠。我是打擂匠,加上右派分子的身分,所以我正式的全名是〝右派分子打擂匠〞。

礦井約有二百米深,井底常年保持在二十二、三度左右,氣溫變化不大,穿件單衣短褲即可。井下勞動強度雖不大,比在九龍山幹農活好多了,但地底氧氣不足,稍一勞動就必須大口喘氣,大量的粉塵也 隨之吸入肺裡。收工爬出煤洞,除了眼白和牙齒,渾身上下全是黑的,就是吐一口痰,也像墨汁一樣。

連我算在內,同時被分配到天池來的右派分子共有六人,歸廠部保衛科管理,每十天學習一次,我被指定當組長。勞動方面,我們被劃作三個班,每班兩個,都是打擂匠。

由於我們六人平時都是分班輪流下井,收工後便趕快洗刷身體,吃了飯,抓緊時間休息,所以私下彼此之間並無暇交談。更何況身處在群眾監視的環境裡,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受到無數 雙眼睛明處暗地的窺視, 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得一敗塗地。為求自保,我們在眾人前面,莫不戴上一副表情木然的面具,不言不語,不笑不哭,像一具木頭傀儡,要你動便動,要你走便走,要你做啥就做啥。

我們學習的時候,大多時候有保衛科的人下來領導,少數時間則是由我們自己組織學習。自己學習時,我們才敢稍微談些自己的感受,大家一致認為待在這種惡劣的環境裡,恐怕沒有活著下山的一天,但怎麼辦呢?沒有人拿得出辦法。後來,其中一人裝病,被查了出來,一連批鬥了兩個晚上。又有一個自殘,也被查覺,受到更嚴酷的整肅。這一兩個人的行為,連帶使其他的人受到牽累,他們說我們對改造不滿,就罰我們一連上兩個班,大家苦不堪言,再也不敢有什麼反抗的舉動。

一場災難終於降臨了。我永遠清楚的記得,那是1959年3月23日凌晨3點,當時我正在井底工作。

爪子匠採完煤,坐在〝齊頭〞(待採的煤層)邊休息,我正忙著把採下的煤趕下漏眼,突然聽見一陣巨響,支柱紛紛發出啪啪的折裂聲。爪子匠大喊:「王○○快過來!」我應聲跳到他身邊,他一把將我拉到了齊頭邊上,說:「快靠齊頭坐下!不要亂動。」

照著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爪子匠的臉色慘白的像見了鬼一樣,他驚恐的說:「壞事了!〝骨頂〞了!」〝骨頂〞是垮塌的意思。

「別動,就坐在這裡!」我哪裡敢亂動,滿腦子想這回該是走到頭了,等死吧!

我們兩人不再出聲,仔細的聽著四周的動靜。

不久,又啪啪的響了一陣,爪子匠說:「這在前面,沒關係。等著,還有一次。」

他語氣沈重的說:「最後這一下,只要不發生在後邊,我們就有活路,不然,就難說了。」

爪子匠才剛說完,又傳來啪啪的聲音,他一聽,咕咚跪了下來叩頭,高興的說:「山神爺給留條活路!山神爺給留條活路!」一連叩了十幾個響頭。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老王,咱倆一塊遇難了!老人講,〝患難是親人〞。你是右派分子,我就不信他媽的右派、左派。現在咱們被阻在井下了,能不能出去?那要看山神爺給留沒留活路。」

這爪子匠沈默寡言,我自跟他打擂,兩人極少交談,現在突然一下子跟我講了這麼許多話,讓我十分驚訝。

他又說:「我早就說了,三月三要祭山,這是祖規,那些狗娘養的,不聽老子們的話,如何?山神爺是好惹的?衪怕你娘的階級鬥爭?衪怕你娘的把衪劃成什麼分子?」

這爪子匠是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本地人,叫丁光榮,身材不高,粗壯有力,有著一頭像硬毛刷的黑髮,性格內向,不多言語。

他家幾輩都是以挖煤為生,靠的是祖傳下來的經驗。他沒讀過書,不懂科學,所以認為山裡的一切都歸山神管轄,人們下井採煤,一定要先敬神,不然山神必會發怒,這回塌井就是人們不敬神的報應。

我受到驚嚇,腦袋裡亂鬨不過來,慢慢的才回過神來,便問:「那咱們怎麼辦?」

老丁說:「情況看來比較嚴重,但也別慌,咱們稍稍休息一下,想想再說。」

坐了一會兒,老丁說:「咱倆要緊跟在一塊,不要亂走,走散了危險。現在咱們設法下到大巷裡去,只要到了大巷,那就能活著出去。」

手電筒得留到要緊的時候用,先關了。於是,老丁提著爪子,我拖著鐵鍬,摸黑小心的向漏眼的方向摸去。漏眼是從大巷爬上採煤區的一個小洞,漏眼有兩個作用,除了通行以外,採下的煤也是從這裡趕下大巷的煤車裡,再運出井外。漏眼直徑只有0.5米左右,高約5、6米,眼壁上鑿有供手攀足踩的梯坎,但因趕下煤炭時的沖刷磨擦,眼壁周圍非常滑溜,上下十分危險。

等摸到了漏眼,老丁叫我等著,他先下去看看,不想才剛探腳下去,腳尖就碰到了煤炭,原來大巷裡的煤車還留在原地,煤炭堆滿高到了漏眼,以致於先前我趕下的煤炭將漏眼塞住了。

老丁坐在漏眼旁悶不吭聲,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感覺得到他喪氣懊惱的氣息。

過了許久,老丁突然對我大發脾氣,把我亂罵了一通,責怪我不看漏眼都滿了,還儘把煤往下趕,現在漏眼給堵死了,唯一的活路都給我斷了。

天曉得,井裡黑洞洞的,我哪裡看得見大巷煤車的狀況,平常時候,遲早有人會將煤車推走,哪裡料得到在這個要命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我任由他罵,一聲也不吭,等他罵到氣消為止。

老丁總算罵完了,一言不發,坑洞裡又陷入死寂的氣氛中。

在黑暗之中,我感到寒冷、飢餓、疲倦向我襲來,呼吸越來越困難,口也乾得難受,渴望有口水喝多好,半口也行,不!一滴也好------想著想著,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裡,我又回到了九龍山,見到了李大爺,他給了我一大塊燒饃,叫我快吃,又給我端來一盃熱茶。我跑到林子裡,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突然一棵大樹倒了下來,正對我砸過來,我一個躲閃不及,被壓個正著,〝唉呀!〞我一叫喊,就醒了。

原來是老丁踢了我一腳,他見我半天沒動靜,聽我的鼻息不對勁,就趕快把我踹醒,他大聲罵道:「滾起來,你這個混蛋!不想活了?睡了就醒不來了!」

我奮力爬起來,但馬上又倒了下去,老丁一把拉我起來,打了我一拳,叫道:「告訴你,你要想活,就給我爬起來!爬不起來就沒命了!」

老丁叫我跟著他向裡爬,他打算往〝採空區〞找尋出路,看看有沒有沒阻塞的漏眼。他在前,我在後,每爬三、四步,老丁都會喊我一聲,我要是沒答應,他立刻會給我馬後踢的來上一腳,他怕我不留神又睡著了,真會死在井底下。

採空區是採完煤後廢棄的區域,這裡的支架都已取走,所以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平時,誰也不願向這裡走一步。現在為了逃離死亡,卻反要向死亡前進,真是諷刺。

老丁在前面像老鼠悉悉蹙蹙的爬著,一路上還需將石頭及廢支架掀到一邊,地上又溼又滑,空氣裡充滿了濃重的霉味。

突然,老丁大叫了一聲:「山神爺開恩!」他高興的說找到漏眼了。

老丁往漏眼裡扔了塊石頭,咚的一聲傳了上來,「通的!」我們連忙把漏眼四周的碎石趕到一邊,伸頭在漏眼上面,感覺得到有一絲清涼的氣流冒上來。

老丁要我先下,他一再交代,四肢要儘力向外撐,一次只移動一肢,千萬別〝筒〞了!下面情況不清楚,筒了危險。

我還在享受從漏眼底處往上冒的清新空氣,一時沒有答應,老丁就罵了:「狗娘養的!是死是活,你自己定!發什麼獃!下到底,喊一聲!」

我探身進入漏眼,慢慢的移動身體,但沒挨幾下,因為四肢乏力,一鬆手,就磩磩礤礤的筒下去了。筒是什麼意思?這時我才有了具體的體會,就是在一個圓洞裡朝底直摔下去的意思。

老丁在上邊大喊大叫,我的身體磨擦著石壁,根本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一下子,脚就著了地,屁股接著重重的坐在地上,痛得我大叫一聲,真是〝下到底,喊一聲〞。

我不敢稍停片刻,顧不了兩臂麻辣麻辣的,趕快滾過一邊。不久,便聽到漏眼裡傳來活動的聲音,老丁順利落了地。

老丁問我怎麼樣,我摸了摸身體,兩臂溼溼滑滑的,應是淌著血的,屁股真疼,兩腿發軟,我說:「跌了一下,問題不大。」

老丁說:「你這小子算有福,山神爺保佑了你,站起來,咱們走。」

剛才逞強的話馬上就露了餡,我爬了兩次才勉強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跟著老丁走。

大巷裡的空氣清新多了,但四下黑洞洞的,根本辨不清東西南北,但老丁身上好像裝了指北針一樣,一下子就定了方向,開始朝〝馬門〞(井口)走去。

來到馬門附近,發現出口已被崩塌的土石阻塞住了,但聽得到外頭傳來挖掘的聲音,老丁向外喊了幾聲,但沒有聽到反應。

這時,我心想總算得救了,緊張的情緒一下子鬆懈下來,全身馬上感到強烈的虛脫。我腿一軟,眼一黑,便癱倒在地下了。老丁一聽,大聲喊我起來,叫我不要睡,要堅持住------

這回我真的頂不住了,任由他叫喊,在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還聽得到老丁在大吼:「你這個膿包!你別再下井了,這碗埋了沒死的飯,你吃不了!你滾開,我倒省心-------」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三天以後了。我躺在草棚裡,其他幾個右派也在,他們也有三天沒工作了。

大家見我醒了,一位叫李萬才的到食堂為我打來了稀飯,我一口氣喝了兩盌,還想吃,李萬才說沒有了。但我還餓的慌,大家勸我開始別吃多了,只好作罷,忍著。

這次事故,總共死亡五人,重傷十三人。我和老丁是最早出來的,有的人挖了四、五天才被救出來。

我們六個右派,只有我一人受了傷,其他人都是好的。有一個右派叫陳正賢,原在南充銀行工作,蒼溪縣人。他和我上同一個班,但是那天他頭痛請了假,沒有下井,逃過一劫。大家坐在地舖上,交頭接耳的議論著,慶幸自己安然無恙。

這次骨頂後,很死傷了些人,於是工人便集體拒絕下井,我們六個右派都是打擂匠,爪子匠不下井,我們自然也沒活可幹。當幹部的幾個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也都畏首畏尾,不管上級怎麼講,施加多少壓力,好說歹說,工人就是不肯向井下走,有的甚至偷偷的下山回家了。

為了安撫工人的情緒,食堂的伙食辦的空前的好起來,大米飯和饅頭也比以往白了許多,同時,菜裡更出現了大塊大塊的豬肉,也有雞蛋可吃了。有人愁得吃不下去,我們才不放過這個機會,不吃白不吃,愁也沒有用,先填飽肚子,把身體養好再說。

我醒來後的第三天,保衛科集合我們六個右派學習。一個姓許的幹部對我們說:「你們這些右派聽著,井下的事故,你們都知道了,現在規定兩點,你們必須執行,一不准在信上向外寫,二不准瞎議論。告訴你們,這次事故,你們的嫌疑最大,你們要老老實實的坦白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受獎,這是共產黨的一貫政策,你們是知道的。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我們希望你們都能老實交代,自己在這事幹了什麼破壞,爭取從寬處理!生死兩條路,自己選著走!」說完,便要我們一個一個交代。

這些幹部,不檢討礦場的安全措施,居然想栽到我們右派的頭上!簡直是無稽之談,欲加之罪!我們幾個人沒有一個懂得井下經驗,在井下都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勞動,怎麼去搞破壞?從什麼地方下手?那底下黑洞洞的一片,我們曉得個屁!

儘管如此,他們就是咬住你不放,他們要說你有破壞,你說破了嘴也沒用。最後,那個姓許的點名要陳正賢交代,為什麼該他下井的班,他為什麼頭痛請假?為了說明這事,陳正賢被逼得交代了兩天兩夜,還是不被相信,說他沒有坦白,不老實,狡滑!竟然被扣上搞破壞的大帽子!

這就是右派分子所受到的迫害,說你是右派,你就是右派;說你有破壞,你就有破壞,是好是壞,靠的不是證據,全憑那張嘴。

收到後,寫信告訴我,我好放心,未完,再寄來。

三叔

1989.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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