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005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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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雲臥長安(GL)
作者:多吃快長

介於本文慢熱又瑣碎,認真寫一下簡介(滾)

張月鹿X景秀,外來少女和本土公主一起打怪升級,哦,齊家治國平天下。

謝良玉X聞人貞,千古名將與無雙國士的基層生活,對,沒錯。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第二卷是雙線,邊塞軍旅生活+各地風土人情。


不變的只有這句——

少年才俊們還嫩的可以掐出水,上一輩已然未老彌辣。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三教九流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月鹿、景秀、聞人貞、謝良玉 ? 配角:張靈蘊、趙青君、景睿之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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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趙夫人閨名青君,出自吳郡趙家,祖上做過太宗、仁宗兩朝尚書令,到她父親這代,蒙蔭入仕,位至正四品京兆府尹。
  夫家是清河張家旁支,自江南而來的少年富商,祖輩定的婚契。趙夫人出嫁那天正逢?韍騎兵奔襲帝都,彼時神宗還在洛陽賞花。
  這場突襲來的讓人措手不及,誰也沒想到?韍人能繞過鐵鎖三關,兵臨京城。就算是?韍人自己也沒想到,這場撈一票就走的突襲,會變成長達數年的戰事。
  名將崛起,帝王換位。
  待到今上登基即位,趙夫人的父親、哥哥已經故去。因為父兄臨危不懼,守城而死,夫君傾盡家產以資助守城。朝廷追封其父為紀國公,哥哥為紀國郡公,其母為一品命婦紀國夫人,她則是二品紀國郡夫人。
  “小姐。”
  簾外一聲輕呼,驚醒了沉思的趙夫人。
  “阿語,什麼時辰?”
  進來的人笑了笑,擰了手帕遞給趙夫人:“早著了,你一路車馬勞頓,何不歇息。”
  “不把這事辦妥,我心裡怎麼能安穩。”趙夫人擦擦臉頰,“睡了?”
  “小娘子睡的可香了。”阿語接過帕子,眉頭皺起,“張家來的那些孩子,不知道夫人看不看得上。”
  趙夫人站起身往外走,淡然道:“一國三帝師,二朝七宰相。清河張家何等顯貴,能送來些旁支的孩子已經是給了面子。”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拿些陳年舊曆,還真當自個臉上貼金了。”阿語隨著她往外走:“郎君的這身體每況日下,要不是拖不得了,去江南尋也是好的。”
  趙夫人突然抬頭看了眼天色:“底子清就好,免生禍害。先看看孩子吧。”
  阿語看著夫人筆直的背影,心中嘆息,這些年夫人辛苦了。當年長安圍城,郎君守城中了流矢,這些年一直是藥湯拖著。家裡上下都是夫人打點,郎君身體也養好些,誰料到今年入了春就倒下,大夫說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郎君和夫人這些年,她都看在眼裡,也說不清為什麼,說是時好時壞,好的掏心掏肺可又多幾分客套,壞的時候各在各院子裡,老死不相往來一般。唉,明明該是神仙眷侶般的一對人兒。
  張瑜是清河張家二房的嫡系長子,今年三十有五,是個不管事不生事的彌勒佛。平日也就每年祭祖的時候忙活,那時候各家都回祖宅,有些事情想管也輪不到他。一年到頭守著祖宅,管的全是鄉下親戚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趙夫人來挑選過繼孩子的這件事,他是十分熱心。
  把孩子送人的事,家境好些的人家當然不願意。高門望族更是看中名望,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張家在清河雖是名門望族,但旁支眾多,怎麼能個個顧全。
  趙夫人雖然父母兄長皆不在,但她自己領著紀國郡夫人的章印綬佩。聽說張辰祖上經商,一脈傳下的家業,想來也不差。這樣的家世,加上張瑜有意放出風聲,自然不少人動心。
  趙夫人和張瑜在祖宅大廳落座,女婢上了茶,張瑜抿了一口:“郡君,原說是在祠堂的,實在是......”趙夫人是二品紀國郡夫人,張瑜雖然是舉人身份,安禮是不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叫一聲郡君也是理所當然。
  趙夫人知道他是實誠人,許是在這鄉下慣了,到沒有世家大宅裡面那些彎彎曲曲的心眼,也沒有鄉間的陋習。當初他一口答應,還允諾在祠堂過繼改譜,以示鄭重。大概沒有想到這無關任何人利益的事情還會被阻擾。
  鄉間慣來有女子不入祠堂的規矩,趙夫人自然明白,輕輕一笑:“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到叫叔公受累。 ”
  張瑜搖搖頭,嘆了口氣沒說話。他自娶親後被放逐在這,已經十年有餘,什麼心都淡。可連這小事都做不了主,仍是心中淤塞。他轉頭吩咐僕從:“孩子們都在偏廳候著,你去喚他們過來。”
  等了片刻,僕役領進來十幾個孩子,年長些的有十一二了,最小的還要人牽著。來之前都囑咐過,這些孩子中機靈的帶著其他人一起問安:“本家大爺好,趙夫人好。”
  張瑜笑眯眯的點點頭,趙夫人也頗高興,微一頜首,喚道:“阿羽。”
  “是”阿羽端著托盤走上前,“各位小郎君小娘子好,這是夫人給的見面紅封,各自取一個吧。”
  檀木托盤上大小一樣但用不同布料做的錢袋,小孩子們不管是在家還是到了祖宅,都是被千叮呤萬囑咐過的,這時候就是最皮的也不敢妄動。
  “謝謝夫人,謝謝這位姐姐。”人群裡站出一個男孩,約有□□歲,眉清目秀,說話的聲音清脆乾淨。他拿了一個,卻是給最小的掛在腰上,接著又拿了一個給稍大些的,依次將錢袋分給同伴們。
  “這孩子倒是機敏又懂事。”趙夫人輕聲說。
  張瑜倒是不太喜歡:“是會來事,但既不長又不尊。”怎麼輪到讓他分配,太會來事未必好。他聲音壓的低,剛剛可以讓趙夫人聽見。
  趙夫人幾不可察覺的眼睛閃過一絲玩味。
  分配好錢袋,小孩們都很開心,乖乖幾排站好。
  阿羽柔聲問:“還不知道小郎君小娘子們都叫些什麼?幾歲了?”
  “張慶,九歲。”
  “張康伯,十三歲。”
  “張廣,六歲。”
  “張七娘,五歲 ”
  “張小碗,八歲。”
  “張九娘,四歲。”
  “張迎絲,七歲。”
  ......
  “回夫人話,張襄,十歲。”是那個分錢的男孩。
  “平日都做些什麼?”
  都是農家的小孩,無非是砍柴燒火,放牛養雞...能上私塾的不過二個男孩。
  趙夫人是吳郡書本網出身,夫君雖然是商人,但也是江南長大,一身都是書卷氣。這也是當年被趙府尹選為佳婿的原因。阿語到不曾想到,只有兩個孩子識字,轉而望向自家小姐。
  趙夫人看了一眼張襄,這孩子是有些鬼機靈,家裡那些家業總不能找個蠢笨的。但要是不仁厚,自己那小侄女如何是好。雖然是哥哥的孩子,但嫂子走的早,自出生就養在她身邊。
  想到自己那小侄女,趙夫人這心裡就軟了。她哥哥最是寵愛她,她和琳然嫂子是青梅竹馬的情誼,這裡面的情分更是和別人家小姑嫂子不同。
  斷斷不能找個厲害的!不然她家那愛哭鼻子的小娘子還不被欺負的死死的。
  趙夫人這樣想著,已經將張襄和幾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孩子給剔除。她心思千回百轉兜了一圈,面上依舊和和氣氣:“可有會算數的?”
  這話問的理所當然,她夫家本就是從商,字可以不認識,算術卻不能差。
  私塾裡面不過教些《孝經》《五經正義》,他們這個年紀大概學到《論語》《詩經》。像是《五經算》、《三等數》之內,他們先生也未必看過。
  堂下沉默片刻,突然從外頭跑進來一個女童,約麼五六歲,穿著打補丁的衣裳,模樣還算乾淨。短胳膊短腿的,眉眼還未張開,卻是一臉小大人的氣勢。
  趙夫人見她看著自己,也不見侷促,倒像是在尋思考慮。趙夫人招招手,她卻紋絲不動。
  張瑜擱下茶杯:“張小哭,趙夫人讓你上前,還不過來。”
  趙夫人眉梢微微一挑,笑了笑,溫柔道:“無妨。”
  那女童往前走了幾步,做了個揖,仰頭說:“夫人好。”
  阿語看她圓圓的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由有些好笑又有趣。卻見自己小姐居然欠身道 :“小娘子也好。”也是一副正經模樣,全無半分玩笑。
  那女童微微頜首,到是頗有氣勢,只不過開口說話奶聲奶氣的泄了幾分:“聽說夫人此來,挑選過繼孩童,不拘男女。”
  鄉下過繼孩子傳宗接代,當然是要男孩。這次本家大爺卻說不限男女,只要合適。
  “是。”趙夫人點點頭。
  女童聽了眼睛一亮,笑道:“我會算數,夫人問吧。”
  “你這般自信?”
  女童點點頭:“ 《孝經》、《論語》我不愛讀,詩詞、史記,只略通一二。算術,夫人儘管考。”
  “張小哭,你騙人,你家連條褲子都買不起!”
  “就是就是,哪裡看得起書,小怪物!”
  “小怪物!小怪物!”
  小孩們炸起來,吵吵嚷嚷要把房頂掀開。張瑜當然要拿出氣勢,他一拍桌子:“吵什麼!”
  頓時大廳裡鴉雀無聲,張瑜輕咳一聲:“咳,張小哭,說話別太大,小心兜不住。”
  張小哭看了一眼本家大爺,小臉波瀾不驚:“夫人請出題。”
  趙夫人卻是來了興趣,笑問道: “你說詩詞、史記略通一二,那算術豈不是十分精通?那我且問問你,若你是我當挑個什麼難題。”
  張小哭淺淺眉毛揚起,想了想鄭重的說:“精通不敢當。算術十冊,最有名的當然是百雞之問和雞兔同籠。”
  雞兔同籠問的是——“今有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百雞問題問的是——“今有雞翁一,值錢五;雞母一,值錢三;雞雛三,值錢一。凡百錢買雞百隻,問雞翁母雛各幾何。”
  趙夫人聽她這樣一說,便知道這孩子肚子裡確實有幾分墨水,並不是誇誇而談:“那依你之見,這兩題如何解?”
  張小哭正色的說:“這兩題並不難,我之前已經解過。我以為,算術於商,不在於知其數,而在於,知如何將一變十,將十變百,百變萬。”
  言之有理,大商人在於生財之道,而不是精打細算,那是賬房先生的事情。趙夫人心中已有幾分滿意:“若賬目不清,如何經商。賬本就是商人根基。”
  “天子遠坐高堂,未必知道天下之事。但這不阻止始皇帝一統天下,武帝伐匈奴,太宗開盛世。”
  趙夫人一笑:“那就是說賬目並不重要?”
  張小哭一揖到底,起身朗聲道:“不,是重中之重。”
  

☆、第 2 章

  張小哭低頭垂目,面無表情,好像面前站的不是她父母姐弟。
  她爹氣的臉通紅,指著張小哭說不出話來,吼了一句媳婦:“別哭了!”
  “我這十月懷胎生下來啊,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能不心疼嗎!作孽啊....作孽啊....”張小哭娘親泣不成聲,胃都絞著疼。
  張小哭嘆了口氣,把地上的錢袋撿起來,很重,這是趙夫人給的安置費。本來是該本家大爺處理後續的事情,但張小哭想想還是自己來吧。三年,不管自己過的如何不順心,但這三年的養育之恩絕不摻假,點點滴滴都在她心頭。
  張小哭拿著錢袋對她爹說:“爹娘,這錢你們拿著,把屋子修修,買塊地,買頭牛。明年就能給姐姐說門好親事。”
  張小哭他爹是老實莊稼漢子,一聽怒了:“我家還沒窮到要賣女兒!這巴巴的送人家,家裡對你不好麼!”
  好,爹娘都是老實人,姐姐穩重,弟弟乖巧,鄰里和睦。
  可再好又怎麼樣,日後還是要被逼著結婚生子。她不貪慕富貴榮華,但二十幾年的見識,屬於現代人的靈魂咆哮著訴說著——不甘心!
  不甘心困在這方寸之間,雞鳴起床,勞作終老。
  不甘心日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不甘心日後出嫁從夫!
  她來到這個世界,就該去見識遠處的風景。萬國來朝的太極宮,煙花三月的廣陵城......
  那些名士風流,那些五陵年少,那些巾幗才女......
  這是難得的機會,聽本家大爺的話,紀國公府趙家真是顯赫富貴。何況最最重要的是,家中無長輩。女主當家。趙夫人長年經商,必定比尋常人家開明許多。日後就算想離開,手中也有餘錢,到時候哪裡不能去!
  如果留在這鄉間,別說兒童,就算爹娘這樣一家之長,手裡也沒幾個閒錢。家裡世代耕種,又籠罩在大家族陰影中,就算肚子裡有生財之道,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張小哭當然是鐵了心要走的,現在一時心軟,日後萬般劫難。
  “爹娘,我這一去,一來不改姓,二來家裡富裕不少。旁人只不過是嫉妒,何必計較。她們巴巴的把孩子送了,趙夫人還看不上了。姐姐,我走了,你好好照顧家裡。”
  張小哭一邊勸說,一邊已經悄悄地將趙夫人之前給的紅封塞給姐姐。縱然爹娘不嫌棄女兒,但家裡畢竟有個弟弟,貼給姐姐肯定會少些。
  接過女兒遞來的錢袋,沉甸甸的錢袋也讓男人的心沉下來。這些錢對他家意味著什麼?
  徹底的改變!買一塊的田!買一頭牛!還能給女兒置辦嫁妝,餘下的錢留給兒子,以後可以找一家好人家的媳婦,都不要舉債!
  張小哭將爹娘的表情看在眼裡,心裡石頭落下。
  木已成舟,既然決定把女兒送給人家養,少不得千叮呤萬囑咐,之後哭哭啼啼的分別。
  馬車緩緩而過,熟悉的景色漸漸遠去。三年啊,待了三年的地方,家、親人、鄉親父老...田埂、大樹、犬吠......三年的光陰,三年的快樂,三年的煎熬。
  “妹妹。”軟軟的聲音打斷了張小哭的思緒。
  趙夫人的侄女,名月烏。長的軟糯可人,生在長安,養在長安,說話卻帶著三分江南煙水之氣。
  張小哭看著她,沒忍得住,伸手戳戳月烏的臉頰。趙家小小姐顯然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妹妹這麼大膽,潺潺的抿抿嘴。小姑在前面車廂離得遠,語姑姑在外面離得近,不過...月烏看了一眼張小哭,決定先原諒她。
  許是為了讓兩個孩子培養感情,安排了讓兩個小的獨處。這輛馬車鋪了軟墊,躺在十分舒服。趙夫人自己則在另一輛車上看賬冊:“兩個孩子處的如何。”
  阿語伸手替她按按肩膀,笑道:“好著了,難得小娘子這樣不怕外人。張家那孩子哄得她開心的很,我過來前聽車裡笑的咯咯歡。”
  趙夫人心滿意足的感慨:“難得月烏喜歡。不過那孩子不像是會哄人的,眼底傲的很。”
  “誰叫我家小娘子招人喜歡。皇后都誇!”阿語得意的說。她陪著趙夫人一起長大,兩個說是主僕實在姐妹一般。“不過那孩子,不像一般的孩子。”
  “你這話說的。”趙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歇歇。“確實早慧,不過其實比堂下那幾個還要孩子氣,那眼神不像是賤養的,有傲氣。看起來就不像是脾氣軟的。”
  阿語一驚:“那夫人你還?”
  趙夫人拿起賬目笑起來:“脾氣不軟沒事,心眼軟就好。”
  張小哭當然不知道,趙夫人沒見到她人之前已經注意到她。畢竟老管家在張家莊轉悠的有二個月,貨郎、雲遊道士、外鄉路人各種就派遣不少,雖都是家僕偽裝的,唬住下鄉人套些話卻也容易。
  “話說這花仙子帶著小精靈們在林子裡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出路。回頭一看,小精靈們已經只剩下二個。原來是蜘蛛妖布下了天羅地網絲,這天羅地網絲無色無味,小精靈們飛過的時候一碰帶就會被粘住!”
  “啊!”月烏被嚇了一跳,抱著被子角,眼淚汪汪的看著張小哭。
  張小哭倒了杯水,拿了一塊點心,歡快的吃起來。雖然講的口乾舌燥,但她還是很滿足的。在農家的時候,天未亮女人就要起床,姐姐要幫娘燒飯。吃了飯,爹就要去田裡。
  農閒的時候要去服農役,每年三個月。農役完了還要去族田幹活。娘要紡線,自己就跟著姐姐放羊打豬草,拾柴喂雞...一年四季忙不完的活。除了弟弟,弟弟要去學堂。
  “...花仙子...”月烏拉拉妹妹的衣角,不過幾天的時間,她已經覺得妹妹很厲害很厲害,除了小姑和語姨,新來的妹妹最厲害,什麼都懂,還會講故事。
  張小哭咽下點心,摸摸月烏的腦袋。
  她現在這個身體說是六歲,十足年齡不過五歲半,小胳膊小腿。趙月烏卻比她大整整一歲,所以阿語挑起簾子的時候,趙夫人看見小些的張小哭摸月烏的頭,還一臉寵愛的模樣,心中忍俊不禁。這可不是找了個妹妹,是姐姐才對。
  張小哭見趙夫人換了一身騎裝,圓領袍烏皮靴,頭髮也束起來,急匆匆的似乎要趕路。她心想,難道自己那便宜老爹不行了?
  月烏看著小姑,眼淚汪汪的撲過去:“小姑小姑,花仙子被壞蜘蛛抓起來了。”
  摟著小心肝侄女,趙夫人心中陰霾被衝淡許多:“乖,小姑帶你騎馬,好不好?”
  張小哭眼皮一跳,難不成真的被猜中了?不知道會不會生出變故。心裡七上八下,臉上神色也有些不好。
  趙夫人見她有些低沉,以為自己寵愛侄女,讓張小哭心生忐忑。以後這孩子就是自己和那人的女兒了,想到那人趙夫人心裡千思萬緒,連忙伸出一隻手將張小哭攔在懷裡:“小哭騎過馬嗎?”
  張小哭哪裡騎過馬,馬是金貴的東西,這些年打仗,劣馬都被征收了。村裡小孩能騎牛就是大王。
  “騎過竹馬。”
  趙夫人不知道怎麼一酸,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頰:“乖孩子。”
  張小哭臉刷的紅了,大腦一陣空白,張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趙夫人看她這樣心裡十分高興,心想到底是個孩子。
  “小姑小姑,為什麼要騎馬?”月烏奶聲奶氣的問。
  趙夫人給她將外袍裹好:“騎馬快,月烏就可以早點回家了,回家就可以看見雪球兒了,還有姑父,還有糕點蜜餞。月烏喜不喜歡。”
  “喜歡!”
  張小哭早就會自己穿衣服了,手腳麻利的自己搞定,到讓一旁的阿語沒了事情。
  “夫人,都整理妥當了。”老管家跑過來,剛剛長安的家僕送了急信,夫人就要便裝輕騎趕回去,還要帶著二位小娘子。他心裡頭愁得發苦:“小郎,他......”
  趙夫人轉念就明白了:“郎君沒事,勿用擔心。”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夫人有事就請啟程,我帶著車馬什物押後,你放心。” 管家這幾個月都在外面,比其他人更想家,但一聽小郎沒事,心裡石頭落下,忙攬下活。
  趙夫人點點頭:“你老做事,我自然放心。沿途本該拜訪的幾位,記得將禮物奉上。”
  老管家連連點頭,拍胸保證妥妥辦好,不出差錯。
  卻說趙夫人將事情安排妥當,帶著五六個人縱馬而去。
  “怕麼?”趙夫人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攬著張小哭。本朝民風開放,貴族豪門女子善騎射者比比皆是。
  張小哭這輩子沒騎過馬,但上輩子騎過,不但騎過還十分喜歡,只不過介於這項運動古往今來都十分昂貴,只能偶爾一試。
  “喜歡!”張小哭吸了一口氣大聲說,她現在可興奮了。
  那是因為現在馬速不快,要不然你這麼大喊大叫,要咬到舌頭了。這話也只是想了一下,轉瞬之後趙夫人就思考該給新女兒添一匹什麼馬,西極?宛馬?蕭稍?
  

☆、第 3 章

  十二城門,一百一十坊。
  風似剪刀花如錦,車如流水馬如龍。
  這裡是長安,人口百萬,貨通四海。京畿之地,天子之居。
  “長安...長治久安。”坐在馬上,張小哭看著摩肩接踵的行人,漢人、胡人、色目人、高麗人、波斯人...遠處是鱗次櫛比的樓台,飛檐翹角中隱約有圓頂尖塔。
  長安,如此繁華富麗又包容博廣的城市。
  “喜歡嗎”?趙夫人抬起馬鞭往前一指,這是父兄死守之城,這是她經商成業之地。
  張小哭在馬上看著這八街九陌的城池,這川流不息的人群,一陣陣發冷,那是血液奔騰激起寒顫。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這樣暢快歡喜:“詩中長安城,夢裡洛辰殿。”
  三年一次科舉,如果能進士及第,帝後將在洛辰殿共同主持殿試,接見金科進士,選定名次。
  詩中長安城,夢裡洛辰殿。這話極其有名,詩書之家三歲小兒都知道。趙夫人此刻聽了張小哭說出來,卻是不由心中喜歡,老天爺到叫她在一群魚目中尋到一顆珍珠,打趣道:“小哭這是打算去白玉樓上題名落款?”
  自太宗年間,才子蘇岳高中狀元,當時白玉樓主人愛慕他,請他在白玉樓中的石碑上題字落款。後白玉樓雖然幾次易主,狀元題名卻漸漸成風俗。至如今,已是相沿成習。
  張小哭摸摸馬兒,她那話不過隨口一說,趙夫人這麼一問她倒是上心了。
  白玉樓上題名,這的確是光耀之事。但要獻花燒尾宴,大概才是這個時代,文人墨客引以為最風流之事。
  張宅在延康坊近西市,但張辰和趙夫人則住在親仁坊中御賜府宅,這裡靠近皇城,與東市對角,皇親豪貴雲集。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趙夫人本松了韁繩,順著人流往前。張小哭借機東張西望,一雙眼睛忙不過來。正新鮮著,突然聽前面喊道——“諸人避讓!勿驚尊駕!”
  趙夫人一聽,不知是什麼皇親貴胄,這般在市井揚威。見人群分開,抬手勒了馬兒靠邊。擁擠的街道如潮水分開,八騎開道,中間是一輛半舊不新的馬車,後面跟著十二騎護衛。
  趙夫人見馬車制式是親王便車,護衛騎士著裝則是天子三衛中的勛衛。略一想幾位在京的親王,還有宮中皇子的年紀家世,有些猜不透。這儀仗、用車、勛衛,不合規矩。
  張小哭瞧著陣勢,知道是遇見權貴出行了,睜大眼睛樂呵呵的看熱鬧。馬車緩緩而行,就在路過之時,車窗突然掀開一角。張小哭頓時精神一抖,腦袋探出去,想瞧個仔細。
  趙夫人見她一路乖巧,沒想到是個膽大包天的。曲指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張小哭連忙一縮頭,下意識齜牙咧嘴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這神秘馬車一走,路上頓時又熱鬧起來,趙夫人也未秋後算賬,一路順利的到了親仁坊。
  紀國公府的僕役早早等了消息,天未亮就在坊口等著,此刻見著郡夫人帶著一行幾個人由遠而近,連忙奔過去牽住馬:“郡君大安,恭迎回府!”
  偏門早早開了,一個丫鬟接過熟睡的月烏,連著幾天趕路,大人都精疲力盡,何況小孩子。倒是張小哭雖然馬上顛簸的腰酸背痛,但精神頭十足,睜著一雙大眼睛四處顧盼。
  僕役將馬牽走,趙夫人囑咐了一番:“乳娘你將月烏抱去睡,讓廚房備上她愛吃的蜜錢點心,再燉上滋補的甜粥。”
  轉頭看著張小哭,招手將她攬在懷中:“你倒是精神。”
  趙夫人對著管事僕役說:“這是二小姐,你們莫要失了禮節。”
  眾人連忙喊了一聲:“見過二小姐。”
  張小哭前生今世都沒受過這待遇,不過大場面見過不少,也不拘謹,四平八穩的說了句:“大家好。”
  那小大人模樣引得下面人都笑起來,丫鬟僕役連連誇讚。張小哭聽的都不好意思了。女管事人高馬大,看起來凶煞的臉上也幾分歡喜:“從前到不知你們嘴這般甜,還不伺候二小姐休息。”
  早有僕役快馬回來稟報過,家中都收拾妥當,連丫鬟僕役都給張小哭選派好。一個指派給張小哭的壯碩丫鬟要上前抱她,張小哭連忙讓開。讓開之後又覺得有些尷尬,忙說:“我想自己走。”
  趙夫人見如此,點點頭:“你們為二小姐引路。”
  張小哭對趙夫人作揖,便由幾個丫鬟領著,往她在趙府的住處走去。
  趙夫人見她走遠,臉上笑意卸下,問管事:“何事?”
  女管事姓李,李管事是老管家的兒媳。老管家是張家家僕,原本該是他兒子接班,可惜他兒子命薄,死的比體弱多病的主人還早。趙夫人當家後見李氏為人忠耿,最難得是做事謹慎細緻,遇事有主見。便著力培養提拔,現在趙夫人出外,府中上下都是她打點。
  李管事一邊跟著夫人,一邊低聲說:“中宮殿下身體微恙,若下月還不見好。按慣例,各府命婦當前往太清、六御宮為殿下祈福。”
  趙夫人點點頭,李管事還是知道輕緩的,說是微恙,怕是不太好。她略一深思:“可是公主府來的消息?”
  她家並沒有男丁入朝為官,宮中也沒人脈。她雖掛著二品紀國郡夫人的頭銜,然而無權無勢,在這王侯鬥數、高門遍地的長安城,實在算不了什麼。她所說的公主府指的是和她交好的長寧公主府。
  “是。”李管事低低應了一聲,“讓夫人您若回來的早,去一趟公主府。”
  趙夫人一皺眉,中宮皇后娘娘身體到底差到什麼程度?讓長寧公主這般緊張......
  ?韍兵臨長安,神宗暴斃洛陽。當今天子是神宗侄子,岳父為當時的振威將軍。當年還是宣州候的天子向岳父借兵勤王,才有了後來傳為美談的“天子千騎解圍長安,百姓萬民共迎聖主”。
  天子與皇后是患難夫妻,當年天子落魄,皇后委身下嫁。後來二人並肩亂世,共登至尊。天子曾經許諾“夫妻共享天下。”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就算皇后故去,想必天子也不會再立續後。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不管如何不屑,這長寧公主府還是要去的,趙夫人入了後宅,阿羽迎上來上前:“都備好了,夫人你先沐浴。”
  趙夫人點點頭,道:“你也去梳洗休息一番,這裡不用你伺候。”接著又對李管事說:“帖子你遞了,約什麼時候?”
  “回夫人,知道您今天回來,僕早上已經去公主府遞了拜帖,約了明日下午去。”李管事畢恭畢敬的說。她知道不管事大事小,既然公主說了,夫人都是要一趟的,宜早不宜晚。長寧公主一貫嬌縱,晚睡晚起,去早了怕是夫人還有受她起床氣。
  趙夫人點點頭,知李管事做事一向妥當:“你且去忙,明日阿羽陪我去公主府即可。”
  “是。”李管事彎腰應了一聲,人卻紋絲不動。
  趙夫人剛想往浴房去,見她這樣,知道必定是有話要說,還不便入她人耳。遣走丫鬟,笑著問道:“是有何事,這般謹慎小心?”
  李管事彎著腰,畢恭畢敬的回答:“回夫人,僕愚鈍,冒死問一句。”
  “哦?”趙夫人慣來知道她為人,不是虛張聲勢的。心裡有了幾分好奇,“且說說看。”
  “二小姐在府上,僕當如何待之?”
  趙夫人聽她這樣問,不由笑了起來:“你這話要是讓老管家知道,可是不得了。”
  李管事依舊一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僕是趙家的管事,張府小姐如何,當然聽夫人的。”
  “你呀。”趙夫人心緒一動,說不感動是假,這世間無不是以父為天、以夫為天。自己這些年拼搏,掙的何止是些許錢財。自己這府中管事,還有那若干掌櫃,眼裡心裡多少還是有自己這個人的。不是紀國公之女,不是張府趙氏,而是一個有本事有魄力,值得他們為之效力的主家。
  “她不只是張府的小姐,也是趙府的小姐。你待她不可懈怠了。”趙夫人本想說日後她就是這府中的主人,轉念立刻想到月烏,自己那乖巧粘人的小侄女。一山尚且不能容下二隻老虎,這府中可以有兩位小姐,只怕容不下兩位當家做主的人。
  李管事低著頭,也看不見自己主家臉上神色變換,畢恭畢敬的答應了一句:“喏,僕當牢記。”
  趙夫人也知道這種事情是想不出什麼天衣無縫的計劃,人心變幻不定,誰知道日後會如何。就像她和那人,當年種種旖旎春思都付之流水,只留下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
  想起這些便覺得心悸,她揉揉眉心:“你且去二小姐那邊看看,若還未就寢,且精神好,便帶去給郎君看看。要是歇息了,你就去郎君那兒說一聲,莫讓他等急了。”
  李管事稱是,彎腰退下。
  

☆、第 4 章

  一連七八天騎馬趕路,張小哭已經累的精疲力盡,全身酸痛。不過她那在這三年中消磨殆盡的小潔癖,卻得以死灰復燃。
  “二小姐,可要洗漱沐浴?”
  “要!”
  趙府雖然富裕,但還沒有豪奢到在府中開鑿溫泉的地步。所以張小哭很是沮喪的努力拖了個圓凳。
  她本以為會是個小的池子,想著脫衣下水也容易。強烈要求自己獨自沐浴,把可憐的丫鬟都趕出去。萬沒想到是個木桶,還不矮。
  木桶是特定給她這個年紀孩童用的,大概到她胸下腰上。這高度,短胳膊短腿是沒辦法爬進去的,說不定會把水桶弄翻。
  想想被自己趕到門外的丫鬟們,張小哭無奈的嘆了口氣。小心的拖動圓凳,麻溜的脫光衣服,踩著小圓凳爬進木桶。
  舒服!
  溫度適宜,霧氣升騰中有淡淡的香味,不知是調的何種香露。木桶裡有扶手,底下還固定著一個小凳子。愜意的坐在圓凳上,泡了一會,張小哭感覺全身舒暢。站起來張望,果然一旁的木架上放著三種澡豆,就是離得有點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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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管事從夫人屋裡出來,就往二小姐住處走去。地方是她安排的,原本是一處客居小院子,雅靜別緻,有離張辰養病的靜心園較近。
  她一進小院,守門的兩位女婢上前問好,說二小姐在沐浴。她徑直入了裡屋,見沒人。轉出來就看見幾個女婢無措的站在浴房門外。
  “怎麼都站這?”
  女婢們聞聲一驚,回頭見是管事,連忙告罪。
  二小姐房裡的婢女都是新挑入府的。只有一個叫菀奴的,是府裡的家生子。平日做事穩重,便被李管事派來做管事,管著二小姐院裡的婢女。
  菀奴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禮:“回李管事,二小姐在裡頭沐浴。不許其他人貼身伺候。”
  李管事一聽,這是何等荒唐,這位二小姐才多大,自己在裡頭梳洗沐浴,要是有個不小心摔著磕著還得了。她也顧不得訓斥這些婢女,上前敲敲門:“二小姐,在裡頭可好?”
  張小哭聽外頭有人說話,開始並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才想起來是叫自己,連忙答應:“好,很好!”
  李管事這才放下心來,她一貫面無表情,旁人也看不出她情緒,就聽她繼續問:“二小姐沐浴,當讓婢女們伺候著,若是有什麼不喜歡的,僕再給您挑幾個順眼的送來。”
  張小哭就是現代人注重隱私的心理,對封建社會這些不能適應。原先在清河農家的時候,她那姐姐倒是幫她洗過。但在村中,柴火也是值錢的,夏天還勤快些,冬天就不講究隨便洗,只有過上元節前,會好好沐浴洗漱一番。
  李管事聽裡面沒動靜,又敲了幾下:“二小姐。”
  “我在。”張小哭一邊答應一邊飛快的搓著身體,當然後背根本夠不著。
  “二小姐,容下僕冒犯,還是讓婢子們進去伺候吧。”李管事聽裡面傳來響聲,略有些擔心,木著張臉說道。
  張小哭聽了火急火燎連忙喊道:“且慢,請稍等片刻。”一邊應著一邊爬出木桶來,拿毛巾略微擦乾,七手八腳把中衣褲穿上,這會兒也沒心情感受絲綢的順滑輕薄。
  墊著腳努力扳開門栓,張小哭打開了門。
  “還不伺候二小姐搽發更衣。”李管事木著臉,聲音也不大,卻嚇的婢女們都不敢吱聲,魚貫入內忙活起來。
  那個壯碩的婢女這次也不給張小哭反應的時間,一把抱起來,裹上羊毛毯,帶她入了自己裡屋,其餘幾位女婢各自分工也不同,有人留下打掃浴房,餘下跟著。
  被抱著的張小哭一瞬間的繃緊之後,到也放鬆下來。她做了這幾年兒童,到習慣了。開始她姐姐經常抱著她,後來長大些姐姐抱起來不輕鬆,自己也能走的穩了。
  這富貴人家就是不一樣,還專門安排一個抱小孩的,封建資本階級,嘖嘖。張小哭腹誹。
  坐在梳妝檯前,凳子上有軟墊,很舒服。張小哭看著面前的銅鏡,盈盈如滿月,這手工打磨的鏡面,可以很清晰的看清人臉,遠不是後世人揣測的模糊昏暈。
  李管事看著安靜坐著的張小哭:“二小姐可困?若困了,我叫她們鋪床。”
  張小哭透過銅鏡看著她,這三十幾歲的女人,應該是這個府中的管家之類。面目瞧上去凶殘,仔細看倒也不討厭。進府後自己先行離開,那時候她跟趙夫人一起,也就是說她剛剛從趙夫人那裡過來。大概是趙夫人吩咐的。來的目的是什麼了?趙夫人讓她照顧自己,不應該,這樣的人必定事物繁忙,而且真是安排照看自己,就該她領著我一起到這個院子裡來了。
  張小哭盯著鏡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斟酌用詞:“還撐得住,可是有事?”
  李管事透過鏡中,那五六歲的小人兒,眼睛清亮,膚色曬的有些黑,不如長安城的小姐少爺金貴,但透著健康活力。也不像鄉下孩子,沒有剛剛到這富貴地方的怯懦膽顫,也沒有那種嚮往渴望。一臉的平靜隨意,這樣寵辱不驚的氣度,不虧夫人把她從鄉野帶回來。
  “到不是什麼十分要緊的事情,若是二小姐不困,便請到老爺那邊請個安,免他心急。”李管事答道。
  又是不要緊又是心急,要是急急忙忙去看自己那便宜老爹,未免讓人覺得這孩子心機重。要是不去又是懈怠無禮。張小哭抿抿嘴,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為難表情,扭頭看向李管事:“夫人說老爺身體欠安,突然去會不會驚擾了他?”
  李管事與她對視一眼,垂下頭:“怎麼會,老爺盼著二小姐去了,我這就去遣人去稟報。”
  張小哭點點頭,乖巧的說:“煩請勞心。”
  梳妝打扮時間,廚房上了幾份小食。
  “小姐吃些,墊墊肚子。”碧衣婢女捧著食盒到張小哭面前,一一讓她過目,“這是長生粥,用的益州石蜜,同州馬牙棗,麥粉小面紅豆。這是玉露團,用的是莊裡的鮮羊乳,府中大廚剛制的奶酪。這盤是糖糕米錦,用的蔗漿和江米。不知道二小姐可有忌口。”
  “粥和米錦。”張小哭沿襲上輩子的喜惡,受不得奶腥味。說罷她看了一眼碧衣婢女,倒是貼心怕她沒見識,又顧全了她的面子。“你叫什麼名字?”
  “喏。回二小姐話,賤名菀奴”碧衣婢女輕輕答應一聲,取來長生粥,舀了一勺遞到張小哭脣邊。
  長生粥說是粥,其實看不見米,用的紅豆紅棗加上麥粉小米熬的糊,張小哭在鄉下也吃過,但遠沒這麼精細。紅棗去殼去皮,紅豆也是蒸熟過篩,小米一定要煮化。張小哭吃了一勺,入口棗甜豆香,滑糯綿稠,從舌尖而過順著咽喉而下,通體舒暢。
  這和自己之前吃的一定不是一種食物!張小哭想著又吃了幾口。滿意的添了一下脣邊,甜甜的喊了一聲:“菀奴姐姐。”
  “二小姐折煞奴婢。”菀奴一愣,低頭輕聲說了一句。擱下粥碗,取了糖糕米錦:“小姐要吃哪塊?”
  這盤糖糕米錦是拼盤,糖糕蓬鬆,米錦軟糯。幾塊糖糕上分別有櫻桃碎、乳酪丁、蜂蜜。米錦則由數種顏色。
  “吃這塊。”張小哭指了指上面點綴櫻桃碎糖糕,吃進嘴裡,嚼了幾口道,“這櫻桃挺甜。”
  菀奴嫣然一笑:“小姐喜歡,回頭讓廚房送些來。”
  “不必了。”張小哭搖搖頭,想了想問道,“日後就是你陪著我嗎?”
  菀奴點點頭,青澀的臉上有著一雙沉穩的雙目。
  張小哭吃飽喝足,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不等僕從來抱她,麻溜的從小圓凳上跳下來。李管家親自給她去挑來衣服,見她這樣臉色一沉,卻什麼也沒說。示意捧著衣物小僕上前,旁邊候著的女婢忙將張小哭牽過來。
  張小哭換上新衣服,水清的上襦,間色下裙,梳的雙環垂髻,綁的多寶髮帶,脖子上戴著一串瓔珞。瞧著頓時貴氣三分,又有尋常孩童不及的從容大氣,倒有些許不凡。
  李管事看都妥當,面無表情的讓丫鬟抱起張小哭,轉頭出門:“老爺一貫仁愛順和,二小姐無需拘謹。”
  張小哭點點頭,心裡頭卻是又緊張又拘謹。雖然她現如今到了長安城,但畢竟沒有正兒八經舉辦過繼儀式。要是這便宜老爹看自己不順眼,把自己打包送回去還是好的,要是礙於面子,隨便往哪一送,真就是生死未卜了。
  

☆、第 5 章

  張小哭的住所離張辰的養心園很近,出門沿青石路走一段,過了一片小竹林就是。
  月門上有三個字,張小哭努力辨識了一下,連蒙帶猜辨識出來——養心園。兩邊竹林,風吹過沙沙作響,襯得這院子清靜中透著寂寥。
  一進去,張小哭就嚇了一跳,原來月門後來兩側站著四個婢女,齊聲喊道:“二小姐好。”
  張小哭還沒應,已經被婢女抱著走遠。
  正屋門口的站著個老嬤嬤,門神一樣拉著長臉看起來凶巴巴的。
  李管事在前頭,聲音一貫平淡:“張嬤嬤,夫人讓我帶二小姐來給老爺請安。”
  “哼!”張嬤嬤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橫眼看過來。
  張小哭透過人群望過去,見那張嬤嬤眼神如同小刀一樣射過了,心裡凜然,暗道:這老太太跟我有仇麼?不對,不是跟我有仇,怕是和趙夫人有仇。
  張嬤嬤往那一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趙管事木著臉也就這麼站著,後面的婢女們見她老僧入定一樣,都低眉垂頭一聲不吭。
  這會院子裡鴉雀無聲,到顯得房間裡的聲音十分清晰,
  “乳娘,門外何人?”
  那聲音輕輕淡淡的,張嬤嬤聽了臉上卻一變,瞬間柔和下來:“是小姐來看郎君了。”
  扭過頭又是一張虎臉,低聲說:“還不把小姐抱過來。”
  旁人讓了道路,壯碩婢女抱著張小哭走上前,還沒等站穩。張嬤嬤一把奪過來,張小哭差點條件反射掙扎著要跑。張嬤嬤兩隻手鐵鉗一樣有力,張小哭對著李管家她們癟癟嘴,人已經被帶進房裡。
  味道,張小哭第一反應就是,草木和墨的味道,還有清淡到若有若無的熏香。
  這是一間挺大的屋子,進門就是一個小廳,離門幾步,整個廳都架高,上面鋪草墊,廳中放著矮桌,四周放著蒲團。左右都有房間相連,掛著軟簾。
  張嬤嬤把張小哭下來,脫了鞋領她往左。進去便看見一個青年,靠臥在軟席上,身上蓋著薄毯。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熏香爐中升騰縷縷薄煙,他一手握著書卷,一手盤著暖玉,見著來人放下書卷,一雙眼淺淺望過來。
  張嬤嬤推了張小哭一把:“叫阿爹。”
  張小哭看看那青年,烏發美資,秀雅清俊,嘴角的笑意淺淡溫柔,真是美人。最可貴的是那份閒適從容的的氣度,窩於床榻之上,卻有著白鶴振翅雲霄的舒緩逍遙。讓這方屋室也顯出幾分江湖之遠的山水氣息。
  張小哭張張嘴,這一聲“爹”還真不好意思喊。
  張辰看那孩子一臉糾結苦惱的表情,淡然淺笑。關於張小哭家世平生的資料還在案頭擱著,通篇都是如何機敏早慧,不同於尋常幼童。這會見著到是平添幾分孩子氣,什麼都寫在臉上。
  張辰並不介懷,笑道:“乳娘你也太心急了。孩子莫怕,過來。 ”
  張小哭看他淺笑如春風拂面,忙走上前去。這個便宜老爹看起來可比後面的嬤嬤好多了。
  張辰見她步履輕緩,走的十分穩健,心中滿意,拍拍軟席邊:“坐。”
  那不過幾寸高,張小哭看了看,小心的在邊上坐下。坐的時候還努力調整好面部表情,一張乖巧聽話臉,略顯幾分忐忑,完美!
  張辰的聲音如林中松濤流水,帶著月下林中的出世感:“這幾日奔波,看你精神卻是很好。”
  “恩,”張小哭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張小哭。”這名字有些說不出口。
  張辰笑意溫和,伸手摸摸她的頭:“小哭?倒是有趣。”
  有什麼趣啊,大概是賤名好養吧。想想本尊的爹娘大字不識一個,估計看小孩生出來一直哭,就起了這麼個名字。
  張辰坐起來,側身從一邊的案幾上拿了一張字,上面滿滿的字。他手指輕輕磨搓紙張,看了一會,對張小哭說:“名字要跟著人一生一世,死後要刻在碑上。字中有父母尊長的憐愛寄望,不可大意。我挑選了一些,念給你聽?”
  張小哭點點頭,張辰拿著紙輕輕的念,他念的時候仿佛和著什麼韻律,聽起來仿佛琴聲悠揚。
  張小哭片刻之後才回過神,她看看那紙張,又看看淡然溫和的張辰,心中暖意升騰,奶聲奶氣的說:“你喜歡哪個?”
  張辰看著她,眼底柔光流轉,淺笑回答:“我都喜歡。”
  “最喜歡了?”張小哭追問。
  張辰看著眼前的小孩,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執著:“這個,月鹿,張月鹿。” 他指著紙上的字,遞給她看。
  那字及好看,行雲流水中見瘦勁有力,轉折處卻頗為溫和。
  “張月鹿為星宿名,與南方朱雀第五。位置在朱雀翅膀和身體銜接之處,張宿五星,猶如張弓。此為吉星,主福祿。”張辰細細的解釋。
  張小哭點點頭,這個名字比原來的好多了。
  見張小哭欣然同意,張辰溫柔一笑,伸手將她攬進懷中。張小哭一驚,不敢掙扎,只能乖巧的窩著,聽張辰輕聲念:“張星日好造龍軒,年年並見進莊田。開門放水招財帛,姻緣和合福綿綿。田蠶人滿倉庫滿,百般......”
  從容輕緩,宛如香薰中冉冉而起的輕煙。
  “張月鹿...”輕輕連著自己的新名字,緩緩進入夢鄉。
  張辰小心的換了姿勢,讓懷中的孩童睡的舒服些。又將自己身上的毯子掀起,反蓋到張月鹿的身上。
  軟軟的,張辰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張月鹿的臉頰。
  我的孩子....我和青君的孩子。
  想到趙青君,張辰將頭靠在如意靠枕上,無聲嘆息中閉上眼睛。
  她,是的,她。
  張家次女,張靈蘊。
  她和趙青君第一次見面本應該是在喜堂上。
  她哥哥張辰的喜堂。
  趙青君出生吳郡趙家,但她們這房一直在長安。所以,似乎理所當然的,婚宴上:張靈蘊念完卻扇詩,趙青君將遮面的團扇移開,那金釵玉墜,薄粉紅脣之下,張靈蘊看見的卻是——樂游原上踏馬而去,擦肩而過的意氣風發。
  這場準備多時婚禮,並不熱鬧。
  趙青君的父兄在城墻上,依稀之間還能聽見衝鋒的吶喊聲和刀劍碰撞帶著鮮血的刺耳。
  張靈蘊的兄長張辰在藥堂躺著,?鞨人兵臨城下的消息讓全長安城為之驚慌失措。張辰墜馬後昏迷不醒,現在還生死未僕。
  憂心忡忡的新郎和新娘,同樣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的賓相,空空盪蕩的桌席。
  這是一場很讓人沮喪的婚禮,張靈蘊趁著沒人揉了揉腿。雖然一母同胞,但她比哥哥矮一些,烏皮靴裡墊塊木頭,站久了有些不舒服。
  想到趙青君還在房裡等自己,張靈蘊抖擻了精神,將冠帽玉佩整理好,往新房走去。
  朱門紅綢,張靈蘊站在門口伸手推門又縮了回來。洞房花燭夜,我的洞房花燭夜...想著想著,心裡的沉悶就散去不少,不知怎麼的笑起來。
  她這一笑,引的門口的婢女也跟著暗笑。
  張靈蘊有些赧然,趕緊推門進去。
  趙青君並不記得在樂游原上擦肩而過的張靈蘊,她和張辰也不熟悉,只不過遠遠的見過一面。如今看起來,自己這位郎君,比印象中更清瘦單薄,秀資俊美。
  一夜無話,紅燭滴落。
  第二日
  兩府的僕人就在門口候著,一邊是昨夜戰況,一邊是阿兄病情。
  這李代桃僵的一招是老管家想出來的,張辰當時落馬昏迷被送到醫館。他只說張辰腳腕扭傷,暗地卻讓兒子回家找來張靈蘊,來了一出魚目混珠的好戲。昏禮在傍晚,天色已暗。當前情況十分混亂,倒是讓張家這幾個人混過去了。
  至於後來,這齣戲為什麼一直唱下去了。張靈蘊至今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大概只是....趙青君坐在堂中和掌櫃們鬥智鬥勇的樣子。和她當年與那群貴女們一起踏馬游園時一樣意氣風發。
  趙青君不會是一般的小娘子,張靈蘊一直這麼認為。所以她真的想讓她不一般,而不是把她藏在張府。她讓她發光發亮,讓成為長安商圈赫赫有名的趙夫人。
  還有什麼比一個身患重病,體弱無力的商人“郎君”更合適趙青君。郎君不能操勞,只有勞駕夫人了。生意總是要打點的,又不是入朝為官,從商的女人還是有的。
  畢竟不是未婚的少女,已婚的女人為家業拋頭露面,運籌帷幄縱橫商場。小肚雞腸的暗地說句“胭脂虎”!明面上個個要誇一句“趙夫人好眼光,好手腕,好魄力。”
  宗族旁支也無權過問,人家愛讓夫人當家,你外人也管不著。雖然沒有子嗣,但丈夫沒有死,有男丁就沒絕戶,要想歪心思先等人死了吧。
  張靈蘊就在這御賜宅院裡,守著這方寸的養心園,暗自得意著。
  想著那個意氣風發的人,那個自己的夫人,那個正兒八經拜過天地的女子。

☆、第 6 章

  趙青君忙完小歇一會,她慣來淺眠,聽見外頭有動靜就醒了,披著外衣走出寢室。內宅男子不得隨意進出,更別說她的屋子。
  李管事見她出來,道:“夫人,公主府來人,說‘聽聞青君添了子嗣,且帶來瞧瞧,我這兒給孩子備了長命鎖。’”
  “真是天家脾氣。”趙青君接過婢女奉上的杯子,清清口。
  “僕已經遣人去請二小姐過來。”
  趙青君點點頭,不能不去,去了還得小心,那孩子畢竟長在鄉野,禮節上難免有些差池。只能加急時間,將重要的細細囑咐幾遍。
  說話間,張月鹿已經走進來。她睡得呼呼的被叫醒,火氣正大,但她這三年已經習慣忍耐,愣時片刻緩過勁來,乖巧的和張辰告別。
  “小哭,在阿爹那邊可好。”
  趙夫人雖收養了自己,但從不曾表露讓自己改口。今天這話這般順口,大概是因為張辰身體不行,趙夫人才去清河收養過繼孩子。趙夫人覺得是為了張辰有後,而不是自己有個孩子。胡思亂想猜著,張月鹿拱手作揖:“好,還為我擇了新名字。月鹿,取張宿之名。”
  “望舒之月,呦呦之鹿。張月鹿...極好。小字便取呦呦。”趙青君點點頭,招手喚道“你且過來,我有事囑咐。”
  在矮桌前跪坐好後,趙夫人見張月鹿並膝跪坐,臀壓腳踝,腰桿筆直,雙手平放大腿上,雖然有幾分拘謹,卻是規規矩矩沒有差池。
  趙夫人見著放心幾分:“明天你隨我出門一趟,去長寧公主府上。公主知道你來長安,特地囑咐讓你去。”
  張月鹿有些詫異,按照本家大爺的說法分析,趙家面上尊榮,其實只是富貴。轉念一想,權貴權貴,權不離貴,貴不離權。本就是相輔相成,暗中勾搭。
  “長寧公主乃聖上之妹,駙馬是太原府牧領都督諸州軍事安俊傑之子。長寧公主母妃的姐姐嫁與汝陽袁家,有女嫁入宮中,是聖上充儀.....”
  貴圈真亂,張月鹿默默吐槽,倒是忽視了腿部的酸麻。
  “......長寧公主府家令名叫謝達,昌平人,永嘉年間進士。其妻父是右千牛衛長史,正七品上。謝達為公主家令,則是從七品下。按著如今的風氣,非朝堂職官,有爵稱爵,無爵位則稱散官名,還要高一階。你若見了他,當叫一聲‘朝散郎’。可記清楚了。”
  只差沒有說公主家的雞是幾品,鴨是哪兒出身......張月鹿頭昏眼花,恨不得回到田裡乾農活,咬牙點點頭:“約莫記住一些。”
  趙青君也沒想為難她:“且留下一起用飯,匆忙之間衣服首飾也沒有備全,你先用著月烏的,莫要嫌棄。”
  張月鹿當然不嫌棄,連忙答道:“不敢。”
  見她說的真心實意,趙青君點點頭:“可還有甚麼不清楚的?”
  “還不曾知道,公主喜惡忌諱。怕有冒犯。”張月鹿連忙問出心中疑惑,趙青君說了很多,卻沒提具體的,這些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要多說。
  趙青君聞言一笑:“又不是要你去趨炎附會討她歡心,管她喜惡。少說少做便是不錯。”
  張月鹿一愣,點點頭。
  阿語過來教導月鹿禮儀,開始少不得鬧笑話。趙青君在一旁看賬冊,偶爾提點一句。張月鹿好歹小身板裡面是個大人的靈魂,學習接受能力比一般小孩子強了許多。用完晚餐,又囑咐些,趙青君見天色已晚,便讓婢女將月鹿帶回去。
  第二日,用過午飯,趙青君就帶著張月鹿和月烏出了門,往公主府去。
  月烏有午睡的習慣,上車不一會就睡著了。張月鹿一直在心中溫習學習到的東西。禮儀規範,舉止措詞,還有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趙青君前往清河花費了一段時間,堆積了許多事務,賬本不曾離手。
  一車三人就這麼一路無言,一直到阿語在車外說話:“夫人,簍子酥拿到了。”
  趙青君目不斜視看著手裡的書信,應了一聲:“恩。”
  車中又恢復了安靜,張月鹿卻再靜不下心來,看了趙青君一眼,透著車窗的縫隙往外看。本來沒打算特意看些什麼,雖有好奇之心,但畢竟是成年人可以控制自己,但一看之下卻一驚。
  現在走在一條大街上,張月鹿往外看去,竟然有一家店鋪門口跪滿了人。看著也不像是罷工鬧事的。
  “怎麼了?”趙青君問。
  張月鹿一五一十的將看見的說給她聽。
  趙青君聽了她描述,淡淡的開口:“這裡靠近口馬行。”
  “口馬行?”張月鹿來這個世界三年,倒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地方。
  “奴隸與牛馬牲畜合在一處,稱‘口馬行’。”
  張月鹿聽了趙青君的解釋一驚,她在清河鄉下大家都是良民,村民們也用不起奴隸,所以從未有人提起過。她知道歷史上,封建社會也曾經長期存在奴隸。但萬萬沒有想到,就這樣赤條條的人口買賣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一直以為這個後世交口稱讚的盛世,所謂奴隸就是雇傭良民!
  “買奴婢、馬牛駝騾驢,依令並立市券。奴婢買賣與牛馬買賣的手續相同,規定嚴格,頗為麻煩。改日再帶你來挑選。”趙青君見她在意,細細解釋道。
  張月鹿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心裡涼到了底。為了掩飾自己,她低下頭,恍惚的問:“那些人以前是做什麼的?”
  趙青君自然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思,只當她好奇:“早些年多是些戰俘、逃兵。現在太平了,市場上買賣的大多是私家奴婢,也常有官奴出售,那都是些犯事的。有些誅連籍沒為奴,都頗為搶手。”
  張月鹿不解的追問道:“為什麼?”
  趙青君微微冷了一下,似乎頗為惋惜的說:“那些都是高門豪族的貴女,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買回去尋得是體面,互相誇耀。”
  接著又說:“你若是七品的縣丞,家裡頭的奴婢原先卻是羽林千牛將軍家的千金,可爽利?”說罷冷笑。
  “變態”張月鹿咬牙低聲罵道。
  她聲音壓得低,趙青君沒有聽清楚,但也看出來她心情不好,放下手中的信件說:“怎麼了?”
  張月鹿搖搖頭。
  車廂裡又恢復了安靜,只不過這次不同於之前,這種安靜中透著壓抑,讓張月鹿喘不過氣來,她看著還在熟睡的月烏,不由生出幾分羡慕。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面傳來李管事的聲音:“夫人,僕有事稟報。”聲音依舊,卻聽的出氣息不穩,似乎急忙趕來。
  趙青君皺皺眉,李管事素來沉穩,府中裡外事宜自己也允許她事急從權,代她主事。此刻她急匆匆趕過來,必然出了大事!
  阿語將車簾挑起,車停在一處圍墻邊,高墻灰瓦不知是誰家豪宅。李管事下了馬,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份憂愁:“夫人,珍寶閣李掌櫃死了。”
  趙青君也是一驚,珍寶閣做的珠寶首飾正當生意,李掌櫃身體康健,怎麼突然就死了?
  轉念一想,如果只是突然暴斃,李管事也必然不會如此匆忙攔下自己的車,定等自己從公主府回來。趙青君想到此處,眉頭皺起弧度,開口又問:“可是有什麼不妥?”
  李管事面色一僵,似乎想到什麼,頗有些艱難的開口:“李掌櫃...死狀奇慘。”
  趙青君余光掃過張月鹿。小東西剛剛還眼睛滴溜溜轉,此刻到假裝不在意了,不由好笑,輕聲說:“說吧。”
  李管事也看了一眼張月鹿,斟酌用詞道:“珍寶閣中損失頗重。”
  趙青君皺眉,這個才是李管事突然趕過來的原因吧。她點點頭,對李管事說:“我知曉了,你且放手去辦,衙門和家眷都要打點安置好。其餘等我回來。”
  李管事低頭稱喏,上馬離去。
  馬車緩緩而動,趙青君看了張月鹿一眼,自言自語道:“出了這晦氣事情,珍寶閣的生意怕是要差了。”
  張月鹿被她那眼看的莫名其妙,本來是要裝聾作啞的,好像也不妥當,開口要安慰,瞧著趙青君的目光,腦子靈光一閃,笑道:“怎麼會,珍寶閣奇珍異寶無數,引的賊人犯凶。人在長安城,不得珍寶閣一寶,不可謂顯貴。”
  說完卻是一惱,扁扁嘴。自己也太沒出息,這一詐就抖露起來,該賣呆犯傻才是。偷眼去瞧趙夫人,見她神色無異,看不出如何想的。
  趙青君笑看她一眼,拿起賬目細細查看起來。

☆、第 7 章

  公主府的人早得了消息,見著趙青君的馬車,便開了側門。
  尋常的人來,只能將馬車停在門外。這樣的殊榮引得公主府門口排隊遞貼求見的人羡慕不已,交口相傳,揣測是哪家高門的夫人,或是勛貴家的千金。
  張月鹿看見長寧公主的時候,她正在蓮池邊吃櫻桃。
  即便因為奴隸的事情心情低落,但此刻還是有幾分激動的。公主,這個詞,不管是從前還是往後,都讓無數女孩為之嚮往。龍子鳳孫,天生高人一等。錦衣華服取之不盡,漿酒霍肉用之不竭。要是佐一份良人佳婿,風花雪月,那就完美了。
  張月鹿倒是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作為一個小市民對皇親國戚的好奇。她跟著趙青君後面,遠遠的偷看了幾眼。
  “公主,紀國郡夫人到。”
  長寧公主捏著櫻桃蒂,懶洋洋的說:“還不快請。”
  趙青君帶著二個孩子上前請安:“青君攜幼女小侄,問殿下午安。”
  長寧公主擺擺手:“別拘禮嚇著孩子,月烏過來我瞧瞧可瘦了些?那個也來。”
  月烏對位公主還算熟悉,甜甜一笑就走過去,張月鹿有些忐忑,剛想抬頭望向趙青君,就感覺她輕輕點了一下自己後背。
  得到了暗示,張月鹿也走上前去,拱手作了一個揖,口中喊道:“長寧公主安。”
  “咯咯。”長寧公主笑的樂不可支,“趙青君,你這是哪兒找來的小夫子,瞧這一板一眼的,倒像宮裡的那位小娘子。”
  一旁奴婢的奴婢捧上四足凳,趙青君提裙坐下,面向長寧公主笑道:“鄉野村童,哪能和天家鳳子相提並論。”
  長寧公主將月烏攬在懷中,取了櫻桃遞到嘴邊,月烏甜甜一笑張口咬住。長寧公主摸摸她的頭,看了一眼垂手低頭的張月鹿,對趙青君道:“我可不受你騙,鄉野村童哪入得了你的眼。孩子莫怕,抬頭我看看。”
  張月鹿嘴角扯起一絲笑,抬起頭來。這長寧公主果然一副天家氣派,珠髻花簇珊瑚?,寶鈿鳴?金蟬墜,貴氣非凡。不過不如便宜娘親,趙青君即便素面舊衣,望其氣貌舉止,便知其不凡。
  就像現在,長寧公主為主人,趙青君陪坐下位。分明一尊一卑,卻也壓不住趙青君那份從容不迫。張月鹿挺直腰桿,頗有些緊張的等待長寧公主的審視考問。
  就聽長寧公主順口問道:“可曾開蒙?”
  開蒙是指到私塾上學,就算尋常地主也不會讓女兒去私塾,頂多講究的請個先生到家裡教。原先家裡一窮二白,哪請得起先生。書雖然偷偷看過,但算不上啟蒙,要是這位公主考些四書五經肯定是答不上的:“不曾。”
  “多大?”
  “虛年有六。”
  “可取名?”
  “月鹿。”
  “哪個月?哪個鹿?”
  “望舒之月,呦呦之鹿。”
  說完張月鹿就後悔,長寧公主與她對視幾秒,嫣然一笑:“倒是有幾分膽色,賞。”
  奴婢捧上早已經備好的長命鎖,長寧公主取了給張月鹿帶上,拍拍她的臉頰:“且去和你阿娘坐著。”
  趙青君抱起張月鹿坐在腿上:“謝長寧公主賞。”張月鹿這才想起來剛剛太緊張,忘了謝恩,忙跟著喊了一句。
  長寧公主又喂了一顆櫻桃給月烏,懶懶的道:“中宮殿下身子欠安,近來陛下上朝都不大有興致。”
  趙青君欠身附和道:“聖上和娘娘是結發夫妻,伉儷情深是自然的。願殿下早日康健。”
  長寧公主點點頭:“是啊,三哥慣來是多情,中宮近年來斷斷續續的病著,如今我那小侄女也養在三哥身邊,寵的慣著,只恨上朝不能帶上太極殿。”
  趙青君揣摩她話中意思,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門路:“陛下故劍情深。”
  長寧公主點點頭:“的確,中宮這次病的頗重,宮中事務都要勞累賢妃娘娘,這又快到中秋大典了。”
  來了,趙青君心中一嘆,這話頭不接都不行:“賢妃娘娘替殿下打點後宮多時,何況有充儀娘娘從旁輔佐,必然是妥妥當當。”
  宮中慣來,皇后之下設有四妃,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當年天子為了顯示皇后尊榮,初幾年都不曾封妃。賢妃原是昭儀,父親是上輕軍都尉,育有皇子公主各一。
  長寧公主嘆了口氣:“三哥這宮裡頭人稀薄些,有事能給他排憂解難的更少。”
  長寧公主撇了一眼趙青君:“說起我那表姐也是痴傻,入宮這些年還是個充儀,想擔待些事情都使不上力氣。”
  如今宮中,充儀已算尊貴,前頭只有一位中宮殿下、賢妃娘娘、王昭儀、慕容昭容這四位,王昭儀連死了兩位皇子,自請去了六御宮祈福。
  長寧公主想為自己表姐使勁,怕謀的是四妃的位置。賢妃可是中宮皇后親點的人,正巧誕下一雙龍鳳兒,皇帝才允了。長寧公主這位袁充儀表姐,如今拿什麼搏?
  長寧公主見趙青君不說話,也明白她所想,輕聲嘆了口氣:“三哥對皇嫂恩寵太甚,怕是傷了她福祉,這些年身子骨一直.....”
  “公主慎言。”趙青君淡淡開口,“中宮身體欠安,充儀想必憂心忡忡,恨不能以身相替。宮中不日就是中秋大典,賢妃娘娘必定忙碌,袁充儀請恩帶各家命婦貴女為皇后祈福最好不過。”
  長寧公主挑眉看了她一眼:“中秋大典?”
  “中秋大典慣來如此操辦,這些年都沒有差池。如今又有賢妃娘娘,公主莫要擔心。”
  那倒是,這麼多年都沒出差,原先是皇后能力,如今是賢妃的功勞。要是出了錯卻到顯得旁人協辦不當。長公主點點頭:“年年祈福,家家祈福,如何顯得出彩些。”
  趙青君微微一笑:“祥泰公主殿下憂心皇后,但殿下畢竟年幼,賢妃和慕容昭容又忙於中秋大典,袁充儀陪從祈福,陛下也能安心。”
  “言之有理。”長寧公主伸手取了盤點心遞給月烏,“且拿去和妹妹分食。”
  月烏端著瓷盤小心走過來,舉起盤子,甜甜一笑:“小姑,妹妹,吃點心。公主殿下這兒的軟酥糕可好吃了。”
  “這軟酥糕也不金貴,月烏就是喜歡,府上的廚子都知道了,回回來都早備上。”
  “公主殿下體恤。”趙青君笑著取了一塊。
  長寧公主看著她,嘆了口氣:“皇后娘娘素來節朴,三令五申不許各家興師動眾,浪費勞力。”
  趙青君咬了一口軟酥糕,細細咀嚼:“公主殿下只是去布施,聖上一定允許的。”
  “說的是。”長寧公主點點頭,俄而有皺眉道,“這花費資重.....”
  趙青君慢慢將軟酥糕吃完,抬頭對長寧公主笑道:“公主曾在我那錢莊投了一筆錢,如今本息已經不少,可要取出來。”
  長寧公主眉頭舒展開來,開懷而笑 :“要!要!那錢可不是本公主的,是我那表姐袁充儀的,該還給她了。”
  趙青君點點頭:“好,過幾日我遣人給殿下送過來,江南新到了幾匹絲綢,比不上宮中御供,但勝在花樣新穎,若是配巧金樓那位芙蓉夫人的手藝,必定出彩。”
  長寧公主是出了名的花孔雀,中秋大典之後宴席,素來是后妃公主、貴女千金鬥艷的場合:“江南絲綢不比宮中差,巧金樓哪裡比的上珍寶閣師傅的手藝。
  趙青君臉上一變,有些尷尬::“殿下見諒,真不是青君推脫。”
  長寧公主看了她一眼,有些納悶。難道這次讓她出血太多?她和趙青君權錢交易已經數年,彼此頗為熟悉。趙青君不是一般的婦人,斷不會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她心中到生出幾分擔憂:“青君有何困難,不必瞞著,我自然替你做主!”
  張月鹿已經吃飽,抬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便宜娘親,就見她談了口氣:“不瞞殿下,剛剛來的路上,下人稟報,說....珍寶閣李掌櫃暴斃。”
  “啊!”長寧公主也吃了一驚。
  “不止如此,聽說死狀奇慘。”
  長寧公主皺皺眉,感嘆道:“長安城這些日子真不太平。李掌櫃死在外頭還是?”
  趙青君搖搖頭:“不清楚,匆忙間也不曾問,聽說損失慘重,怕在店裡。”
  “唉,這倒是晦氣的。”長寧公主搖搖頭,這店裡死了人太不吉利,一想苦主就在自己面前,剛剛又幫自己大忙,連忙改口,“你也莫慌,京兆尹不是吃素的,明日我讓謝達去珍寶閣看看。”
  “好,殿下需要什麼,我讓人備好。”趙青君連忙點頭。
  “不必了。”長寧公主心想這珍寶閣損失慘重,必定剩下些粗糙,就算有精緻的,剛死了掌櫃的店未免太不吉利,戴去中秋大典萬一被發現可就留人口舌。為了些粗糙貨,自己何必留個雁過拔毛的壞名頭。明天讓謝達隨便挑幾樣,費不了幾個錢。
  各自大事都談完,主賓盡興,不時趙青君就帶著月烏和張月鹿告辭。
  出了公主府,趙青君嘆了口氣,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月烏抱著她問:“小姑怎麼了?”
  張月鹿心道,怎麼可能開心,那個長寧公主逼著出了一大筆錢。還好這位便宜娘親也是厲害角色,幾匹布料免去了金銀珠寶的進貢,還讓長寧公主做了活廣告。皇家公主都去珍寶閣買東西了,其他人還有什麼忌諱的。
  不過這省的一筆錢怎麼也比不上出的血,想想公主充儀出宮布施,這數目少了也拿不出手呀。嘖嘖,古往今來,都是錢鬥不過權啊。
  “樹下之花,唯有仰仗蔭蓋。”趙青君話裡透著疲倦。
  月烏很是憂愁的問:“小姑,不開心?”
  張月鹿仔細打量趙青君,她第一次這樣仔細的看趙青君。大概二十左右?不會更大了,這個女子並非絕色,但卻有著一種非凡的氣質。
  是什麼了?張月鹿一時間想不起來。
  趙青君似乎也感覺到了張月鹿的目光,睜開眼將月烏攬進懷中,開懷笑道:“月鹿覺得了?”
  自信!
  那種不需要依仗任何人的自信!
  長寧公主每一步都在她的牽引之下,是她選擇了長寧公主這棵樹,是她選擇了為袁充儀出這筆錢!
  張月鹿豁然開朗,笑道:“千金散盡還復來。”
  趙青君合上眼,這次沒有疲憊,而是放鬆——到底沒有看錯。
  

☆、第 8 章

  在長安城綿延的報鼓聲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張月鹿跪坐案前,張嬤嬤立於身後。公主府回來,她每日到養心園報道,除了第一天之外,日日練字不息。每日百字,每字百遍。
  趙青君在養心園外遲疑了一下,自從年初春分那事情之後,她就未曾踏足這裡。後來還是因為祿大夫說那人病危,才急急忙忙過來一趟。然後便是去了清河,來回月余,回府之後還沒有來過。
  一晃數年,說道相敬如賓,她二人可謂楷模。
  今日太陽正好,暖風熏熏,養心園的門窗都開著。趙青君一進來就看見張月鹿跪在案前練字。前些日子,張嬤嬤鬧到她那兒去,說張月鹿既然是張家子嗣,當養在郎君身邊,好好教養。
  她本是擔心那人的身體,怕他操勞。但轉念一想,張月鹿乖巧不鬧人,陪著那人身邊,也免得他日子無趣,給他添些念想也好。
  張月鹿一看趙青君,眼淚都快下來了。她從用完早點一直跪倒現在,半邊身子都麻,手腕抖的幾乎寫不來字,只能偶爾用肘支著桌邊,好在衣服寬大,稍稍借力張嬤嬤也看不出來。
  張嬤嬤一貫不待見趙青君,這次趙青君又給張家過繼了個女娃,簡直黑心毒婦。還好她聰明,把這女娃要過來養,要不然孩子大了還不知道自己是姓張還是姓趙。
  養心園的主宅都是平底做木板架空,屋內鋪滿疊席。趙青君瞥了張嬤嬤一眼,脫了鞋走上來。彎腰拿起張月鹿練習的紙張:“手抖成這樣,實在浪費這好紙。張嬤嬤,且帶小娘子去歇歇。”說罷,便往裡屋走。
  張月鹿感激涕零,立馬放下筆來,換了坐姿才松了口氣。
  張嬤嬤臉色更差,連忙阻攔:“小郎剛剛喝了安神茶,他慣來睡得淺。”
  趙青君頭聞言並不理會,往裡走著淡淡回道:“我想,他是樂意我吵醒的。”
  裡屋的光線昏暗,趙青君遠遠的看著.....似乎比以前更加蒼白消瘦。這次病痛想來將她折磨的不輕,笑意溫軟的薄脣也退去了血色。
  這人不是自己理想中郎君的模樣。閨閣中偶爾的遐想,她的郎君該是父兄那樣的人,剛毅的面孔、矯健的身姿和炙熱的赤膽。落筆文章上馬打仗,力輓狂瀾肩擔天下。國之棟梁,一等一的好兒郎。
  這個人有著對於男子來說,過於俊美的五官。依稀還記得,新婚當日,這個人眉角的風流和眼底的溫柔...並不讓自己討厭。
  後來長安城墻上這人抬棺而來,談笑從容的模樣,持劍殺敵的氣勢,指點戰局的睿智。她是傾心的...只是後來,那些血腥歲月過後的安定中。那人卻忽遠忽近,讓自己日夜忐忑彷徨,二人在這莫名的狀態下漸行漸遠。
  他睡的很安靜,趙青君在他旁邊坐下,她的目光被牽引。眉眼如畫,她至今不敢相信一個男人怎麼能好看成這樣。歲月漸長,越來越好看。五官精緻、姿容絕色卻無法說是妖異,仿佛就該天生如此。還有那秀肩窄腰,那二片秀美的蝴蝶骨,那水珠從肌膚滾落......
  趙青君猛地喘了口氣,不管如何,撞見別人沐浴都是件尷尬的事情。何況她那日倉皇離開又透著十足的狼狽,實在不堪回憶。春分夜色中的驚鴻一瞥,讓她不敢再踏入這養心閣。
  她的心如擂鼓,可越是不願想,那些記憶中的點點滴滴就紛紛涌現,在腦海的翻滾重現,逼的她手指輕顫。死死的盯著這熟悉的面孔,這寬袍大袖之下的身體,這俊美皮囊之下的心腸。那些涌到舌尖的話,隔著薄紙的秘密。
  趙青君硬生生別開眼,二面貼墻的書架幾乎都滿了。地上也堆著書和竹簡,按照這人的習慣,地上的應該是還未閱讀。矮腿琴桌上的古琴,墻上泛黃的字畫,在這方宅院中,歲月都凝結成一股寂寥,唯有這個人眼瞼睫羽輕顫,眉眼溫情脈脈,聲音裡浸著蜜糖:“夫人。”
  趙青君對上張靈蘊含情的眼,一驚之下生出幾分羞惱,錯開眼神,正色到:“宮中傳來消息,祥泰公主與袁充儀出宮布施,點了我前去陪駕。”
  張靈蘊緩緩支起身來,欠身取了髮帶,景藍繡金的髮帶襯的那手指修長玉白。她抬手將烏發攏起,寬大的袖口緩緩滑落......發如絲縷色如墨,水沉為骨玉為肌。
  趙青君垂眼看著薄毯上的紋理,菱形中套著瑞獸仙草,其中又各不相同,似乎十二生肖,又似乎龜鶴松芝。許是看著有趣,她良久才又開口:“這次花費甚重。”
  “你走的長寧公主的門路,花些銀錢也是值得的。袁充儀這次既然點了你去,想來也是明理的人。只不過後宮不可干政,何況是位充儀。你既然想走祥泰公主的門路,那就帶上月鹿吧。”張靈蘊的音色隱約有些低啞,聲調卻是一貫溫柔。
  趙青君垂首不語,突然一驚。張靈蘊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細細摩挲趙青君的臉頰。含笑望著她,眼底柔情似水,仿佛那千金萬錢不過等閒,不值一提。
  足以將人溺斃的深情目光,溫柔籠罩著趙青君。她有些艱難的維持不動,脊梁後起了一層寒戰。這個人的疏遠和親昵都是這樣信手拈來,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此刻好像她們是最親近熟昵的人。
  不,只是這個人洞察自己一切的私心,而自己卻對眼前人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想什麼,不知道她要什麼。
  “你呀。”見她倔強的側過臉,張靈蘊鬆開手,寵溺的嘆息,笑意溢出,“還好是我。”
  趙青君不理會她奇怪言語,偏頭看見墻角煮茶的小爐:“若能走了祥泰公主的門路,讓月烏承爵.....她和月鹿兩人一貴一富。”
  父子同戰死,滿門盡忠烈。這在當時成為一段佳話。趙青君的父親被追封為紀國公,即便在勛貴遍地的長安城這也是頗為尊貴的爵位。月烏不是男兒,無法建功立業或者金榜題名,想要蒙祖蔭繼承爵位,那隻能是祈求天恩。
  張靈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長安解圍之後,天下安定了些,趙青君知她好茶,就特意送了她一方茶爐。她們曾經一起煮茶觀花,靜享歲月安寧。後來她破釜沉舟以至身體抱恙,大夫讓戒茶。趙青君見她屢教不改,便寫了封條貼在爐口。
  一尺長二寸寬的字條,寫著四個清麗端莊字——來日再續。貼在茶爐口,紙已轉黃,字由清晰。
  趙青君看見那茶爐,心中有些澀,彼時歲月年少,她們很是親密了一段時間。她很想問問,為什麼把這塵封的物件拿出來,是饞茶了還是別的什麼?
  “祥泰公主畢竟年幼,皇后又長年抱恙。借力可以,切莫餡的太深。”張靈蘊知道自家夫人的心思——延續父兄的血脈勛功。要月烏日後招婿生子繼承封號,就必須讓月烏有封號在身,否則就難了。
  趙青君回過神,點點頭:“祥泰公主的門路本不在考慮之中,原本想著是陛下大壽。只不過....月鹿不是尋常孩子。”
  “的確,但她性子太過耿介,剛直必折。”張靈蘊看向趙青君,突然嘴角揚起。
  趙青君被她笑了有些不明所以,詢問的看著她。
  張靈蘊搖搖頭,笑而不語。
  趙青君負氣不問,轉而道:“月鹿的戶籍手實已經送到長安府,過些日子公驗文書就會下來。我想等下來,就在府中舉行過續儀禮,不必大肆操辦,但也不能草率。”
  “好。”
  “六御宮頗遠,我此去大概費有些時日。”
  “恩。”
  趙青君覺得,和往常一樣,空氣中開始彌漫一種壓抑的靜謐,逼著她離開。她咬緊牙關,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就聽張靈蘊在後面輕喚——
  “夫人。”
  她轉過身,見張靈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探身出去。雖然知道不會有事,趙青君忍不住心裡一緊。還不等她上前,張靈蘊已經摺了一隻花在手中,眼瞼微垂,放在鼻尖輕嗅:“今早推窗,見茶梅花開,知我有佳客。”
  陽光籠在她身上,仿若神?遠在雲霄,趙青君猝然鼻尖一酸,險些哭出來,倏地又忍住了。
  張靈蘊說罷,抬眼淺笑,手持茶梅花緩步而來,雲裾寬袍恍若仙人。她抬手將花插在趙青君發鬢間,退了一步仔細端詳,撫掌而笑,很是得意:“嬌花美人,相得益彰。”
  

☆、第 9 章

  張月鹿在椅上正襟危坐,心裡有幾分興奮夾雜著忐忑。
  到六御宮祈福,在大殿跪了幾天。她排在最後,連鳳凰毛都沒見到,更別說和那位歷史上頗有名氣的公主殿下聊上兩句。不同於長寧公主,這位祥泰公主事跡後世吵的沸沸揚揚,唱本小說、電視電影,湊到這一朝都要提上一提。
  “祥泰公主臨!”
  一嗓回魂,張月鹿連忙和其他人一起站起來,可憐這兒她最小,短胳膊短腿,幾乎是從椅子上蹦下來的。
  等她雙腳著地,其他人已經跪下。張月鹿一驚,她素來知道古代尊卑等級嚴明,但來了長安這些日子,還沒跪過誰。好歹不同尋常孩童,她這會雖驚不慌,手腳麻利的跪下,腦袋就差碰到地。
  “諸位免禮。”
  張月鹿剛想爬起來,卻聽周圍人幾乎是齊聲喊道:“謝公主。”
  張月鹿連忙把頭壓的更低,緩了片刻,感覺身邊人陸續站起來,這才抬起頭來,剛一個腿站起來,就聽還是那個聲音:“賜坐。”
  嘩啦一下,眾人齊齊彎腰而拜:“謝殿下。”
  臥槽,張月鹿連忙站起來。
  景秀居上位,就看見末端一人站著,雖然那人立刻彎下腰,但她還是注意到了,就是剛剛進門看見的不跪之人。
  張月鹿倒是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被公主殿下扣了分,但也驚了一身汗,撐著手連忙坐上椅子,生怕慢一步,雞立鶴群,丟人現眼也就罷了,可別生出事端。此刻真是無比羡慕受了風寒的月烏。
  祥泰公主為皇后所出,皇帝膝下嫡女,百日之時,陛下以年號為封,群臣阻擋不得,眾人皆道:古往今來,如此恩寵/,只有這位公主。怕是日後各宮皇子也要避其鋒芒,仰其鼻息。
  祥泰公主長到今日已經七歲,中宮娘娘身體漸差,常年臥床不起,怕是不能為皇帝增添子嗣。各宮雖然有所出,但天恩不顯,數位皇子公主皆不親近。只這位公主,自皇后臥床後就養在天子身邊。就是在初一、十五每月兩次的太極殿大朝會也要帶去偏殿。有次不知道怎麼,竟然帶上了太極殿,嚇的群臣不知所措。
  後來大臣實在鬧得凶,甚至幾位要撞柱子,皇帝這才讓人把祥泰公主帶去偏殿。不過自那時候起,就隱隱謠傳,這天下要出一位女帝了。
  道家有統御萬天的玉皇大帝、統御萬神的勾陳大帝、統御萬星的紫微大帝、統御萬靈的青華大帝、統御萬類的長生大帝、統御萬地的后土大帝。六御宮就是專門供奉這六位大帝,因為本朝皇后位尊,所以玉皇大帝和厚土大帝二位香火最盛。
  這處是六御宮的偏殿,祥泰公主邀請各家子弟。她望去,都是些和她年紀相仿的公子貴女,陪駕六御宮的各家也是用心挑選。
  這些王公貴族的兒女,自小熟悉宮規,個個低頭垂手不敢直視鳳顏。只有坐在最前的一位少年,他是隨著祥泰公主一起來的,長得玉面金童,笑起來眼角上揚:“諸位不必拘禮,皇妹鳳顏天威,卻是最最和善。”
  他是祥泰公主的堂兄,嶺南王之子,景盛器。長公主二歲,二人頗為親近。
  祥泰公主瞥了他一眼,輕聲道:“諸位隨我一同來此布施祈福,三清六御之下皆是天子臣民。”
  張月鹿聽這嫩/嫩的聲音說著官腔十分有趣,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順著眾人稱喏,悄悄瞄著別人抬起頭。調整好肅穆的表情,跟著抬起頭,心裡很是激動的睜大眼睛往前方望去。
  祥泰公主掃了一眼眾人,就見尾座那小童眼神.....閃閃發光?她皺皺眉頭,到不曾多想,與前面幾個皇親高門子弟聊了起來。
  張月鹿努力的控制自己面部肌肉,維持著看起來恭順的表情。心中卻是一陣評頭論足:這位小公主長得...比那些小演員好看。特別這個氣勢,身為成年人的宮女侍從,比她年長的孩童。包括自己這後世的靈魂。誰不敬畏,誰敢冒犯。嘖嘖,這就是皇權啊,讓一個女童凌駕於萬萬人之上,給予她這份不怒自威的天家氣度。
  好日子沒過幾天,張月鹿這壓抑了三年的精氣神和現代人的吐槽功力,風吹草長死灰復燃。
  祥泰公主聽著盧尚書家的嫡孫女說話,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道:“吾在宮中時,見陛下宴請群臣效柏梁台聯句,羡慕不已,今日不妨一試。”稚嫩還帶著奶氣,卻一本正經說著官腔。
  前朝武帝大興土木築柏梁台,一年之後落成。武帝在柏梁台上設宴擺酒宴請臣子,人各一句,於是湊成一首二十六句的聯句,句句押韻,史稱之為柏梁台聯句。
  這坐下都是些孩童,雖然啟蒙的早,但要他們作詩未免有些為難。
  景盛器站起身來笑道:“皇妹雅興,我等當然奉陪。”他這麼一說,下面只能附和。
  祥泰公主淡淡開口:“六君宮中酬...諸子。”
  景盛器心裡猛地一跳,就怕她說出酬群臣的話來,轉念一想,又不押韻了。他匆忙之間也不敢多想,連忙說道:“滿座嘉賓盡俊才。”
  他跟著祥泰公主而來,也算半個主人,這話也能說,何況還把大家都誇了一遍。
  張月鹿心裡炸開了,要她偷幾句詩詞容易,叫她聯句....連平仄都分不太清,這!這!這可怎麼辦。她心裡火急火燎的,也聽不進前面人說了什麼,腦子裡各種詩詞歌賦飛轉。
  盧尚書家的嫡孫女款款站起身來:“妾不善工詞,萬望殿下海量。這玉樹蘭芝瑪瑙禁步願為彩頭,給諸位添興。”
  張月鹿聞聲望過去,視線盡被一些毛茸茸的小腦袋擋住。什麼也沒看見,但她琢磨著覺得這小姑娘日後也是人才。聲音還漏風的小屁孩,說起話來倒是滴水不漏。
  祥泰公主鳳眸微斂,稚嫩的臉上淺笑點頭:“準。”
  有盧尚書家的嫡孫女開了先河,後面才情不夠怕丟人現眼的紛紛效仿。不多時,祥泰公主面前的案桌上就多了不少東西,禁步、金釵、玉佩、戒指...錯金嵌寶,個個不凡。
  “來往長安天下客。”
  就聽自己前面響起一個頗為軟糯的聲音,張月鹿驚的靈光乍現,張開道:“風雲不動萬金台。”
  “好。”祥泰公主道了一聲。她也沒想到這群貴女中還有幾個有才情的,這十句柏梁台聯句居然平仄押韻,收尾兩句尤其之好,雖不驚艷,卻正正好印了她的心思。往來長安天下客,風雲不動萬金台。偌大的長安城,往來俊才如過江之鯉,她築起高台,置萬金在上招賢納士,自然有人毛遂自薦。到時候何懼那群老臣!
  祥泰公主輕輕一聲,也聽不出喜怒,下面眾人還都是些孩子,察言觀色的能力到底差了些,個個都不敢吱聲,過來片刻又聽她道:“賜宴。”
  果然應她那個“酬 ”字,眾家子弟免不了又是一陣跪謝。
  張月鹿來之前挺期待的,但宮規甚重連著幾番下來,興致少了不少。又陪著一群皇二代權二代玩過家家,心中十分尷尬。這會聽見賜宴,才抖擻精神,挺著腰桿。
  太監們抬上小案幾放在各位公子貴女面前,宮女們捧上果盤蜜餞,涼菜甜露。
  “六御宮不比長安城中,難免簡陋,改日回京,公主殿下再宴請諸位。”景盛器拱手笑道,說完看向祥泰公主。
  公主微微頜首,舉起小杯道:“各位隨意,不必拘謹。”
  下面眾人連忙拿起杯子,張月鹿俯身夠不著,還好旁邊伺候的宮女機敏,托著遞到她手邊,張月鹿一笑示謝,然後連忙也舉起杯子,飲了一口。甘甜爽口,不知道是什麼調的。
  飯桌上最容易讓人輕鬆,幾口甜露下肚,各家的嫡女長孫都放鬆了幾分,幾個和祥泰公主熟稔的已經聊開。
  “我父王在南邊有座院子,圈了幾個山頭,養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路好遠好遠的,要騎馬好久。我才不要去,他就要帶我去,我要糖豆還有甜糕。我去了一看,可把我嚇著了。”晉陽王的兒子詩詞不行,說故事吊人胃口倒是一把好手。
  眾人連連催促,見連嶺南王之子景盛器和祥泰公主都等著他,不由豪情萬丈:“我起先吃甜糕,甜糕都吃完了,吃糖豆。開始也沒注意,隨便抬頭一看,哎呀,我可不騙你們,可嚇人了。我把糖豆都掉地上了!就想這什麼怪物,有脖子沒腦袋!”
  “死了啊?有脖子沒腦袋,不是死了麼!”
  晉陽王的兒子喝了一口甜露,潤潤嗓子:“哎呀,你們別吵,我當時也這麼想的,但那東西好好站著,還往著走了幾步!”
  在眾人的催促中,他接著道:“怪物啊,沒頭的怪物,要不,反正怪物沒頭才活著!但是,頭斷了怎麼沒流血。我仰起頭一看,不是沒有頭啊!”
  “怎麼了怎麼了?”
  “可是有三個頭,五個頭?”
  看著其他人熱切的討論起來,張月鹿那現代人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心想,什麼三個頭五個頭,十有八/九是長頸鹿!
  “你們別吵,聽我說,聽我說!沒有幾個頭,只有一個,一個頭差不多這麼大,像是鹿,頭上還有角!這樣,在耳邊上。”晉陽王之子一邊比劃一邊說,指著大殿的柱子嚷嚷,“那個東西的脖子有那麼高!”
  “啊!”
  “你騙人!馬才這麼高,那麼高...有...有好幾個馬!”
  到底還是一群小屁孩,這麼就炸開了,張月鹿往上座看去,只見祥泰公主喝了一口甜露,面色平和,不見好奇。
  “是啊是啊,怎麼可能。”
  “你到說說那東西長什麼樣子?”
  “不會你是編的吧。”
  晉陽王之子揚起下巴:“騙你是小狗!那東西前面二個腿大白馬頭高,後矮一點像...那個人那麼高!頭抬起來,有柱子怎麼高!反正我看沒人能騎的上去。頭上有兩肉角,在耳朵後面。長的不凶,也不叫。還有,身上龜殼一樣的,但不硬。摸它軟軟的,不吃肉,只吃些草啊豆餅,還吃我的糖豆。”
  大家聽他說的有模有樣的,幾個出生尊貴的或者和他家有交情的紛紛要求去看看。晉陽王之子得意之下一一對應,還邀請的嶺南王之子景盛器和祥泰公主有空去看看。
  且不說過幾日在大朝會上,有御史彈劾晉陽王私藏祥獸,藐視天尊,與君不忠。今日,這六御宮中,他兒子倒是出盡了風頭。

☆、第 10 章

  晚宴結束,眾人先是恭送祥泰公主,接著又是各位皇親勛貴子弟。等到最後,只剩下末座的幾位。平日裡在家都是公子小姐掌中寶,到這兒陪笑上座的貴人都看不見。
  張月鹿活動了一下筋骨,今天也算見識了,好奇心得到滿足,旁的也不計較,邁著小短腿往外走。各家的僕役不得進殿伺候,都在外面院子裡候著。
  張月鹿出了大殿,外面人走的差不多,她一眼看見菀奴提著燈籠,站在銅爐旁邊,連忙招手。
  “小娘子快將斗篷披上,莫著涼了。”菀奴抖開斗篷替她披上,她是趙家的家奴,做事穩當,說話溫柔。
  張月鹿點點頭,菀奴照顧她一段時間了。開始隨眾人一起稱呼她小姐,後來親近了,就叫她小娘子。張月鹿在鄉下已經習慣這樣稱呼。那裡沒有什麼公子小姐,都是小娘子、小郎君的叫喚。熟悉的知道家排行的,就叫張二郎,李七娘......
  張月鹿披著斗篷剛剛準備走,就聽見旁邊響起一道軟糯的聲音:“姐姐稍請留步。”
  聲音有些耳熟,但卻想不起來。張月鹿轉身看過去,就見前頭兩盞燈籠上寫著“聞人。”
  往這邊走來的女童約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紀,走近看清衣服,張月鹿想起來,正是剛剛在自己前面的那位。
  張月鹿不知道她有什麼事情,站著不動,等在走近,微微行禮。
  那女童頗為可愛,滿身書卷之氣,幾乎壓過身上的貴氣和幼氣,她回禮起身:“剛剛殿中大家各自列舉奇珍異獸,令人咂目結舌,唯有姐姐不為所動...”
  張月鹿一笑,剛剛那個熊孩子用長頸鹿唬住大家之後,有些小屁孩就坐不住,紛紛說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但張月鹿是什麼人,信息時代真真假假千奇百怪的東西多得是。交流又便捷,東海要是出現一條龍,半小時後撒哈拉沙漠的駱駝都知道。
  張月鹿沒想到自己蒙頭吃東西也能給旁邊的小屁孩瞧出個“不為所動”。雖然她的確覺得這群王親貴胄吵吵嚷嚷特煩人,不過小孩子天性使然。有些話爛在肚子裡就好:“六御宮中,神?之所。說道奇珍異獸有什麼比得上幾位大帝的坐騎伴獸。”
  聞人貞一愣,沒想到這個人會這樣說,她天生好讀書,凡事不但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她父親是京兆尹,夫妻二人中年得女,寵愛異常。家裡為了這個女兒,前前後後請了五位私塾先生。到不是聞人貞愚笨淘氣,而是她過目不忘,敏而好學。有些問題刁鑽異常,連飽學之士也答不出來或是不好答。告到她父母面前,夫妻二人不但不覺得女兒出格,反倒引以為傲,嫌棄教書先生肚子墨水少。
  聞人貞何等聰慧,哪裡是同齡小屁孩好忽悠,搖搖頭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神獸靈物都是縹緲之物。”
  張月鹿有些弄不明白她的來意,但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想起那小公主,忍不住要逗逗:“公主殿下為龍子鳳孫,難道也是縹緲之物?”
  聞人貞軟軟的笑道:“我叫閣下一聲姐姐,難道你我真是姐妹?”
  張月鹿眉頭一挑,頗有興趣的看了面前的小女孩幾眼,這腦瓜子轉的太快了點吧。不會也是...?她連忙止住胡思亂想,看了四周一眼:“童言無忌。”
  聞人貞點點頭,小包子臉上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童言無忌。”
  聞人家的女婢都是熟知自家小姐脾氣的,上前道:“兩位娘子要聊許久,不若尋一處地方,夜裡風大,莫要受涼了。”
  聞人貞聽了轉過頭對張月鹿,奶聲奶氣的說:“是我失禮,天色已晚,不留你長聊。我姓聞人,家住安仁坊,小字幼果。敢問姐姐怎麼稱呼。”軟萌的小包子一本正經的說著大人的措辭。
  幼果還是佑裹?張月鹿也不好問。
  小字就是乳名,因為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是不能隨意告訴其他人的,但便宜娘親給自己的乳名...張月鹿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我姓張,住在親仁坊。小字呦呦。”
  說完張月鹿就臉紅,好在天黑。
  “呦呦?可是呦呦鹿鳴。” 聞人貞問。
  張月鹿點點頭:“是。”
  聞人貞點頭道:“改日上門拜訪姐姐。”說完十分正經作揖,矮墩墩的小傢伙,端著步伐走起來還有些搖搖晃晃。
  張月鹿回到住的院子時候,正巧遇到回來的趙青君。
  趙青君去的是袁充儀設的宴,今天這兩頓,頗有大人玩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意思。
  趙青君和同院子的貴人告辭,領著張月鹿回了自己的屋子。女婢上前幫兩人脫下披風,趙青君接過白瓷杯抿了一口醒酒茶:“今日玩的可開心?”
  張月鹿點點頭:“開心。”
  趙青君擱下茶杯,看著她半響:“騙人。”
  張月鹿小臉一紅,掩飾的摸摸鼻子:“公主殿下賜了宴。吃的好,喝的也好。”
  “這是真話。”趙青君接過熱帕子,“卻不全是。”
  張月鹿站著不動,菀奴上前幫她擦臉耳後脖頸,熱乎乎的舒服極了。她拿過帕子又在臉上蹭了蹭,小聲的說:“其他都好,就是跪的太多,膝蓋疼。臉也疼,笑僵了。”
  菀奴拿來擦手的絲帕,卻看見張月鹿麻溜的把帕子一翻,自己擦擦手。
  “你們下去準備,一會沐浴。”待女婢們都下去,趙青君把她拉倒面前:“上次去長寧公主府,那是家裡和公主府有往來。這次祥泰公主,當知道尊卑有序。”
  “我知道。”張月鹿點點頭,張趙兩位都不是拘禮之人。碩大的府苑,就四位正經主子。家裡氣氛輕鬆,但她不該掉以輕心的,並不是處處如此。
  趙青君嘆了口氣:“這世道就是這樣,官大一品壓死人,何況天子之威。長寧公主是聖上的妹妹,但聖上有兄弟姐妹九人,長寧公主也不是他一母所出。祥泰公主則不一樣,她是聖上唯一的嫡出子嗣,外公位列三公,舅舅是振遠軍驃騎大將軍,舅母是滇王郡主,姨夫是尚書令,這樣的家世,何況聖上寵愛,日後說不定.....”
  “不會的。”張月鹿心了一跳,可別這便宜娘親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抱錯大腿站錯位。雖然她應該裝聾作啞假裝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但事關身家性命,也顧不上暴露了。
  趙青君也不過今晚應酬的有些疲憊,隨口說說。張月鹿說的雖然聲音輕,但果決的口氣還是讓趙青君在意,就好像她真的知道什麼:“你說什麼?”不管怎麼聰明,到底是小孩,難道還知道國家政事?”
  “沒什麼。”張月鹿搖搖頭,為時過早。現在還不必這麼著急。
  趙青君看出她言不由衷,但也不願意逼她。
  第二天無事,聞人貞來拜訪她。趙青君見她軟糯可人,舉止有禮,很是喜歡,讓張月鹿好好招呼,自己出門拜會袁充儀。
  張月鹿本有些不耐煩,聊了一會卻感覺十分有趣。她和聞人貞交談很有意思,看起來是兩個小孩子,卻同樣有著超出年紀的早慧。這讓張月鹿很自在,不必特意偽裝小孩說話,因為對面坐著的小孩,說話條理清晰遠遠超出同齡人。
  “是啊。”張月鹿點點頭,跟那些王親貴胄的小屁孩一起的確無聊。
  聞人貞對張月鹿一見如故,跟她說話也沒忌諱:“凡夫俗子,不說罷。呦呦,明天我們就回去了,估計要過一段時間,我才能上門拜訪。”知道張月鹿年紀比自己小之後,聞人貞連連叫了句吃虧了吃虧了。
  “怎麼了?”聊了一上午,張月鹿對自己的乳名已經可以做到無視,靠著如意枕團在榻上,一手果盤,不時吃幾個。
  聞人貞小小的鼻子嘆了口氣:“我爹遇到的麻煩,要不是宮裡點了名非要我來,我才不來了。”說的十分理所當然,好像真是可以給京兆尹排憂解難。
  張月鹿嚼著桃片蜜餞,含糊的說:“怎麼了?”
  “出了個大案,一個珠寶店的掌櫃死了。死狀奇慘,珠寶閣裡面丟失了很多珍奇異寶。又有位公主施壓,我爹很頭疼。”
  張月鹿一聽,什麼珠寶店,不就是自家的珍寶閣李掌櫃麼?她登時來的興致,追問道:“沒人證物證?”
  聞人貞聽她有興趣,直起身來坐好,認認真真講到:“這珠寶閣在西市,當天晚上打烊關門之後,除了當夜守樓的夥計,旁人都各自回家了。李掌櫃平時也住在樓裡,當天不知道怎麼卻出去了。第二天還沒有回來。小夥計們都著急了,稟報了東家。東家一聽不好,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去查看庫房,卻發現門窗鎖都好好的,但裡面空空如也。後來發現人死在一處屋頂上。”
  張月鹿摸摸下巴:“關門打烊之後出去,那都要宵禁了。晃了一晚都沒遇到巡邏的武侯?死的地方挺偏僻或者隱蔽吧。”
  “是的,西市人口本來就複雜,他死在平康坊靠近西市的地方,聽說平康坊這個地方很亂,但爹爹卻不說為何。”
  “他死因和時間確定?”
  聞人貞幾乎不用想,就清楚的回答:“死因是外傷失血過多,他身上布滿了傷口。時間應該是寅時。”
  張月鹿咽下櫻桃追問:“寅時已經到是黎明時分,很多人應該已經起來,難道沒人聽見動靜?傷口是什麼樣的傷口?”
  “唔,沒有,我爹讓衙役按個問過,都說沒聽見動靜。”聞人貞搖搖頭,頓了一下“全身都是貓狗一樣的抓痕。”
  “呃!”

☆、第 11 章

  張月鹿聽了聞人貞說死者滿身都是貓狗抓痕,不由驚異,連忙追問:“致命傷就是抓痕?這個李掌櫃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比如特別的氣味或者佩戴的東西。”
  聞人貞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案子也是稀奇,她爹說給她聽,是為了哄她開心的。她也的確感興趣,一直追問案情,但沒什麼大進展。
  張月鹿格外上心,畢竟這事情關係到她現在的家庭。擱下果盤喝了一口水,她和聞人貞分析起來:“這案子奇在這幾點,掌櫃死在隔壁坊的屋頂,貓狗抓痕失血致死,庫房失竊....李掌櫃應該有庫房鑰匙吧?”
  “有的,但是現場沒找到。”聞人貞歪著頭想了想,“我爹說庫房的鎖沒損壞。”
  “而且還有個問題,就算李掌櫃離開的時候還沒有宵禁,但凶手殺死他拿走鑰匙的時間,應該還在宵禁,各坊之間的坊門都關著。”
  聞人貞一笑,解釋道:“呦呦是剛到長安的吧,你有所不知。各坊之間的坊門雖然按時開關,但有些坊墻就比我高些,想翻過去易如反掌。何況我爹說長安城中三教九流,各種暗路子也不少。唔,不知道三教九流各是什麼,回家問問娘親。”
  張月鹿點點頭,既然是殺人盜竊,肯定不是激/情殺人...那就是有預謀...有預謀!
  “先不管李掌櫃死的有多離奇,這個人殺了李掌櫃之後還找到珍寶閣盜竊,那他肯定認識李掌櫃,知道他是珍寶閣的掌櫃。”
  “對,凶手對珍寶閣還有一定的了解,要知道當時還有守夜的夥計睡在店裡了。”張月鹿也不管自己對面的小包子聽不聽得懂,繼續分析,“第一,凶手是李掌櫃熟悉的人,或許就是他約李掌櫃出去的。第二,李掌櫃也許並不熟悉凶手,但凶手熟悉他,凶手最近一段時間應該在盯梢和踩點!”
  張月鹿見聞人貞小臉皺成一團,忍不住伸手揉揉。心道熟人作案的動機很高,李掌櫃這種生意人,人際交往應該很複雜,只能靠京兆尹和武候鋪一一排查了。
  二人又說了點閒話,就聽外面傳來說話聲:“京兆尹府小姐和紀國郡君府小姐,可是在此。”
  聞人貞凝神一聽,低聲興奮道:“呦呦,怕是祥泰公主的人,來請咱們去‘聊聊’。”
  張月鹿看她如此高興,心頭一緊,故作不在意的開玩笑:“幼果你可不像趨炎附勢之人。”
  聞人貞揚起不太看得出的小下巴:“功名利祿不過浮雲,吾不求伯樂,但遇平原君。”
  伯樂相馬,是馬有俊骨,伯樂更有眼光。毛遂自薦平原君,求的是一個機會,一個展示才華的機會。聞人貞自負才氣,無需伯樂人人都看得出她天賦異稟。但這樣一個男尊女卑的環境,看出她的才氣有什麼用,她要一個平原君,給她一個錐破袋子,施展才華的機會。
  張月鹿心中哭號,你們個個都這麼看好祥泰公主,真的是全民錯覺好麼。
  門口女婢和來人問答幾句,興衝衝的敲門:“二位小姐,祥泰公主請!。”
  張月鹿翻了個白眼,用力拽了聞人貞一下,高聲答道:“煩請貴使稍等片刻,我二人整理一下衣飾。”
  說完把聞人貞拉到墻角,壓低聲音:“幼果,咱兩個一見如故。我有句話不中聽的。”
  聞人貞頓時氣鼓鼓的,哼了一聲:“牝雞司晨,非正王之道?我要不喜歡你了,娘親說都是俗人!”
  張月鹿生在婦女頂半邊天的時代,哪管什麼牝雞司晨,都是鬧鐘司晨。她白了一眼聞人貞:“王位之上沒有男女好壞,只有明君昏君。你不能因為祥泰公主和咱一樣是女的就覺得她好。”
  聞人貞眼睛一亮,恢復燦爛:“呦呦,你這話,好像有些道理,也好像阿爹說的大逆不道。”
  張月鹿不以為然,一邊整理衣服:“是誰先說牝雞司晨來著。”
  聞人貞伸出小短手幫她拽拽衣領,一本正經道:“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說完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明日就要拔營回京,各家主母忙著最後的時間交際,僕役們忙碌收拾東西。聞人貞和張月鹿帶著各自貼身女婢,跟著走到一處僻靜的院子。遠遠看見池塘邊已經有些人。
  祥泰公主坐上位,下座陪著二位年長些的女童,那個嶺南王之子不在。
  張月鹿一看這個架勢,心裡暗暗叫苦,人多還能混在裡面不出頭,這幾個人只怕難熬了。
  張月鹿和聞人貞上前行禮:“臣女張月鹿(聞人貞),拜見祥泰公主殿下,殿下......”
  “不必拘禮。”祥泰公主起身扶起兩人。
  張月鹿學了乖,低著頭不敢冒犯鳳顏,瞧不見公主殿下那張和煦溫柔的小包子臉,心裡卻知道,這場政治秀剛剛開場。
  二人謝恩落座,就聽祥泰公主說:“我在宮中,也聽聞長安貴女們的才名。常常想,要是一起在國子監請學,必定受益匪淺。”個頭還不足三尺高,說起來話倒是有板有眼。
  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其中國子學是皇家學院,除了皇子世子,只收資蔭二品以上貴族勛貴子弟,而且名額有限。能進國子學就意味著,身份才華不可挑剔,都是人中龍鳳,世間才俊。
  祥泰公主坐下幾位,資蔭都是夠的,在家中也都是飽讀詩書,熟悉六藝。奈何都是女兒身。讀書則知天下事,知天下事則視野廣闊,視野廣闊胸襟也就不是尋常閨閣女兒。
  她這話一說,無不激起她人身同感受——除了張月鹿。
  張月鹿低著頭,生怕管不住表情暴露什麼。祥泰公主今天的語氣態度相比較昨天,頗有不同。那張稚嫩的臉今天看起來格外平易近人,但張月鹿對這種作秀沒什麼感覺,君和臣還能產生無產階級革命友誼?
  沒有平等,說啥都說虛的。
  不過其他人也許就不怎麼想了。何況都是小孩子,就這位公主殿下的氣度,還不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聰慧如聞人貞也跳不出歷史的侷限性。張月鹿獨自感嘆道,腦子一炸——聞人貞!
  她剛剛沒注意這會才想起來,如果不錯的話,這個剛剛結識的朋友,就是後世大大有名的才女——在詩詞、算術、醫學都很有成就,精通四國外語,最後因為牽扯......
  嶺南王案!
  張月鹿後背潮濕一片,風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祥泰公主軟軟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早早注意到這位紀國郡夫人家的女童。說來可笑,她貴為天子嫡女,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卻對這種無聲的抗拒最為敏感。那種想要拒絕又不得不屈服的無奈,無比厭惡又不得不忍耐的痛苦氣息。
  她長翹的睫羽投下幾分陰影,將還未能收放自如的喜惡神色遮掩,聲音倒是維持著溫爾,不像尋常女童那樣尖銳:“可是身體不適,取我的大氅。”
  張月鹿被聞人貞輕輕一推才回過神,她不曾聽清楚什麼。聞人貞見她茫然,連忙說:“呦呦你不舒服嗎?公主殿下賞賜大氅,你快去謝恩。”
  張月鹿連忙起身行禮:“謝殿下,臣女無事。”
  她一抬頭,正對上這位留下無數疑雲叫後人揣測的公主殿下黑漆漆的眼眸。這位公主殿下日後必定國色傾城吧,只不過還是不要牽扯其中。天子之怒,浮屍何止史書上三千,長安城中一/夜傾覆的豪門望族還給後世添了個成語,叫——京都北空。
  皇城在長安北,王親貴胄的宅院也都以靠近皇城為尊。以至事變之後一時間——“京都北宅多勛貴,而今十室九空,狐狗盤踞,百姓怨嗟。”
  張月鹿與祥泰公主目光一觸,立刻垂下目光,看著公主桌上的糕點。
  祥泰公主的貼身女官取來大氅,給張月鹿披上,笑道:“這大氅雖不金貴,但卻是殿下秋圍所得,平日最是喜愛”
  公主殿下親手打獵做的皮外套?回家該供著了。又偷偷瞧了一眼,這小身板剛有弓箭高吧,真不知道怎麼打的。張月鹿知道推辭不得,只得套上大氅,又是一番謝恩,正打算回位置,就聽祥泰公主問:“夫子曰,有教無類。如今學社卻拘泥於男女,諸位可替我解惑。”
  張月鹿兩隻耳朵豎起來,這位公主殿下才幾歲,如此鋒芒畢露。不過到也聰明,教育是改變的第一步,女子都上學了,千人中有一人成才,那天下之大,要有多少。這些人日後都是可以為她所用的。
  接著張月鹿心中又是一嘆,以聞人貞的性格志向,必定會被這位公主殿下問的問題所折服,這是一種超出時代的覺醒。不過這路有多難,只怕這些年輕的貴門子弟是不知道的,如今不過是公主殿下拋下的空中閣樓。
  她心中一動,抬頭看見祥泰公主正看著自己,那秀美精緻的小臉上瞧不出絲毫不悅,但張月鹿卻感覺到一陣陣壓力。
  張月鹿心中一百一萬個抱怨,這小屁孩搞毛線,禮賢下士也把戲做全了,把人晾著算什麼。不說點什麼表個立場,估計不知道要罰站什麼時候。
  張月鹿起身拱手,揚起小臉朗聲答道:“這天下萬物本就是從無到有,先前沒有科舉現在有,天下為官無不以進士為尊。先前沒有長城秦漢之後有,可以拒胡馬於陰山。先前沒有絲路,如今葡萄、核桃、胡豆、波斯菜如此種種都在各家盤中。”
  祥泰公主那張小臉也是一本正經,頜首而笑:“素聞紀國郡夫人不凡,如今信了。”
  張月鹿心裡嘆了口氣,面上不露倒有幾分寵/辱不驚,氣度從容:“公主過獎。”
  祥泰公主漆黑清澈的眼眸凝望著她,那一眼不過剎那,卻讓張月鹿心裡撲騰騰的跳——嚇的。小女孩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後的皇權天威。張月鹿興趣蕭索,只能勉強維持臉上的表情。
  

☆、第 12 章

  公主殿下興致極好,留了眾人用餐。
  張月鹿身心疲憊終於得到一些慰藉,即便六御宮中不便鋪張,一頓素宴也十分精細講究。
  涼菜二道,熱菜二道,一盅湯,一味主食。
  涼菜一道拼盤,素鴨脯、素火腿、素肉切片放盤,叫“三才既安”。一道時鮮,白玉蘿蔔切片裹絲,蘿蔔皮薄如蟬翼,應季選三素菜切絲,需得都是綠色,長短薄厚如一。這叫“一氣化三清”。
  熱菜二道同名“逍遙游”,一道叫“鯤”,看上去如同蒸魚無二,卻是山藥泥做魚肉,用白海帶剪出魚鱗形狀層層貼合,藕雕刻做的魚頭,嵌上小黑豆做魚眼,白玉菇切片拼魚尾,進籠屜蒸熟澆汁。夾一筷子魚肚肉,還可以看見黃米做的魚子。
  一道叫“鵬”,看上去像燴雞,吃一口才知道,外面是豆皮,裡面是細如牛毛的筍絲和茭白絲一層層如同雞肉紋理,骨頭用的是藕苗,裡面灌了紅豆泥做骨髓。
  湯是清湯,清如泉水,不見雜質,入口鮮美化舌。名叫“山風入嵐”。張月鹿連喝了一口都沒有嘗出來原料,心裡有些詫異,還是不敢定論,只覺得清鮮無比,骨骸舒暢。又嘗了一口。
  主食叫做“御黃王母飯”,用的五穀雜糧一起竹火蒸,口感互補,又各自保留獨特。
  這頓大概是公主殿下要禮賢下士,主食是一人一份,湯是一人一盅,菜並未分餐。君臣同席已是無上恩賜,何況同盤。
  聞人貞細細咀嚼的口中的佳肴,心裡卻是千般思量。但到底年少,思來想去也只能靜觀其變。其他二位貴女也同她想的一般,她們還年長些,人情世故的心思更重。
  唯有張月鹿吃的極為開心,這種對食物的熱愛是發自內心的。她雖然受過苦,但要說道吃喝,不提山珍海味保護動物,單單說見識,比之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舌尖上的中國,美食中的炎黃子孫。世上從不缺吃貨,只是延綿到張月鹿那代人,華夏的底蘊和物資的富饒才真正達到了一個和諧的鼎盛,逢年過節和平時飲食無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花些錢都能吃到。那是一個平民百姓也可以追求口腹之欲的時代。
  足以讓平民百姓也享受美食的時代才是真正的盛世啊!
  張月鹿咽下美味感慨道,六御宮是皇家修道祈福之地,雖然平民百姓也可以來上香祈福,但這樣一頓飯,只怕有錢也吃不到。不可逾越的階級之分!
  她又夾了一塊菜,心中一跳,差點手滑掉落,連忙擱在碟子裡。偷偷地小心的抬起眼——這孩子眉眼生的真好看,瞳色墨玉幽潭,眸光昭明澄清,真是...
  她這心思還沒感慨完,臉色已經嚇白了。到不是她膽小,實在這世道就是如此,尊卑有序,不可逾越,一不小心就是雷霆天/怒。她這輩子好日子還沒過幾天,真是不甘心為了這些事斷送了。
  祥泰公主見她臉上尷尬與懊惱交替變換,澄清眸色中也不顯喜怒,低頭吃了一口飯,抬起頭望去,那小童耷拉著腦袋,食盤裡的佳肴似乎失去吸引力。
  張月鹿緩過神到不怕公主殿下把自己■嚓,古往今來正統的王朝都有不以言獲罪的傳統。天子尚有言官御史,何況是公主,總不可能因為她“御”前失禮就把她怎麼了。
  只不過心裡苦悶,想起和姐姐在山上放羊刻石頭的時光,雖然清苦倒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世事難兩全,人心苦多求。她正胡思亂想,眼前多了一塊素火腿。眼神順著那平頭四方箸望去,公主殿下拿著公箸平靜的給其他三人各夾了一塊。
  因為公主殿下沒有說話,大家都繼續奉承“食不語”。
  張月鹿看著素火腿,心裡突然放鬆了起來,那種很奇怪的感覺。雖然祥泰公主賞了大氅,夾了菜的事情很快傳開,有心人都會知道獨占聖恩的公主殿下對紀國公府幼女青眼相待。但張月鹿看著那塊素火腿,心裡到不計較那些煩惱了。
  用完午膳,上了清口水,飲了一杯清茶。公主殿下就放人了。
  小娘子們雖不要操心,但畢竟第二天就要離開六御宮,多少還是乖巧待在自己院子好。聞人貞本還想和張月鹿一道,但張月鹿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二人和另外兩位貴女告辭,各自道別之後就分開了。
  張月鹿回到院子的時候,趙青君早就回來了,袁充儀和她聊了幾句,言談頗有拉攏之意。趙青君本是欣喜的,但她幾年商道打磨,觀人透骨已有幾分功力,心中臨時有幾分寒氣。她和袁充儀你來我往打著太極,後來宮人有事,她就借機告辭了。
  趙青君見她進門,示意關門,只留了貼身女婢夏煙和菀奴,夏煙幫張月鹿脫了大氅,菀奴替她擦拭手面,二人也退下。
  趙青君看著桌上的大氅,心中有喜有憂:“公主殿下賞的?”
  張月鹿點點頭,將前因後果說的一清二楚,沒有絲毫隱瞞。
  趙青君看著她,又喜又愁,招她到面前,摟在懷中:“你這小機靈鬼,這出頭椽兒先爛,你還不懂麼?多少眼睛看著。”
  張月鹿不知道她心中糾結,只當趙青君擔憂她惹事,抬頭道:“不會的,回去之後我就不出門了。公主殿下那麼多事情,肯定不會惦記著我的。”
  若她不惦記著你,我帶你來又幹什麼。趙青君想著,卻說不出口。她心裡張月鹿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就是聰明也不該涉足其中。她自己都厭煩那些獻媚討巧,又怎麼忍心,這可是她和那個人的孩子。
  想到那人,趙青君心裡又軟了三分。
  這孩子該和那個人一樣,清風朗月,閒適逍遙。
  “天晴則曬書,起風宜觀花。下雨聽打荷,落雪共煮茶。青君,可好?”
  彼時身體還好,那人眼底笑意盈盈,英氣勃發,眉眼之間風/流如畫。自己的心就那麼化了。
  趙青君壓下心頭千萬頭緒,摸摸張月鹿的頭,囑咐道:“好鐵都鍛了刀劍,好玉都做了把玩。你啊,你阿爹說你太過早慧,天性已定無法更改。好在品行良善方正。但心性卻是浮躁偏執。回家之後讓你阿爹好好調/教你。”
  張月鹿心裡暖暖的,燦爛一笑:“良善方正是自然,說我浮躁我也認。但偏執未免有些武斷呀。”
  “好。”趙青君摸摸她的頭,“我且問你,你有一貫錢,看見小販賣糕點,上前要買。這糕點平時賣一文錢四塊,今天賣的特別好,小販又見你衣物華麗,開口就要一文錢一塊。你買還是不買?”
  張月鹿一想,這是什麼問題?有什麼陷阱?
  趙青君看她在沉思拍了一下她,笑道:“這還要想麼?照實回答。”
  張月鹿搖搖頭:“一塊糕點不吃也罷,何必便宜這奸商刁販。何況既然賣的好,說明大家喜歡,喜歡的人多,那肯定不會只有這一家賣。”
  趙青君點點頭,拿了柑橘剝開:“如果我/日後讓你掌管一家商鋪,供貨的王家商鋪已經合作十年,王掌櫃身體不好讓兒子接手,他兒子卻以好充次,被你發現。你還會和他家合作嗎?”
  “如果......”
  “沒有如果。”
  張月鹿想想說:“不會,第一,有一就有二,難保這樣的人以後會不會繼續。第二,王掌櫃讓這樣的兒子接手,要不然沒有選擇要不然沒有眼光。可見王家商鋪也長不了。”
  趙青君將剝好的柑橘遞給她,郎君說的對,這孩子凡事看的透徹,心眼也透徹。可這寧可玉碎不為瓦全性子,唉,管事必惹事。
  有開疆拓土的本事卻沒有開疆擴土的胸襟,不是容不下別人才高八斗,而是容不下愚昧無知。進退得失可以不系於心,藏污納垢卻半點看不下去。水至清則無魚,這樣品性只能做個富貴閒人,要做當家主業那就得找個容的下她,又能讓她容下的人。
  張月鹿看她不說話,有些忐忑,問:“可是有什麼不妥當?”
  “回去問你阿爹。”趙青君笑道,手一推,“吃柑橘。”
  張月鹿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掰了一瓣遞到趙青君嘴邊。趙青君看著她晶晶亮的眼神,低頭吃進嘴裡。張月鹿見她吃了,開心的掰了一瓣扔進嘴裡,甘甜爽口。
  趙青君看她眉眼笑開,突然想起家裡那個嬌柔侄女,嘆了口氣。
  富貴閒人也好,她和郎君掙下一份家業,也夠她們三代無憂了。

☆、第 13 章

  二百騎千牛衛開道,二側有北府羽林軍拱衛,祥泰公主八人步輦和袁充儀的六人肩輿沿著山道平緩而行,輅車在山下候著。
  八人步輦為皇帝皇后常用,公主中只有大長公主,或是出宮開府的嫡長公主可用。帝女之中,從太宗起開的先河,晉陽公主出嫁用的是八人步輦。自此各位先皇愛女出嫁皆效仿。
  祥泰公主一未曾成年開府,二不是出嫁。太僕寺卿根本不會想到提前給她準備,與制不合,不說這筆錢會不會批給他。御史大夫們噴也把他噴死了。
  只有一個可能,這是聖上或者皇后的步輦,按照聖上對公主的寵/愛,這十有八/九是他在宮中代步用的。連帶著袁充儀都體面了,用的六人抬的銅鎏金釘彩漆鳳紋肩輿。
  六御宮建在山腰,從山下起都是四架寬台階,白玉方石堆砌。
  張月鹿坐在肩輿昏昏欲睡,她坐的肩輿二人抬著,和後世的滑竿沒什麼區別,西南川滇的景區多得是。昨天晚上她翻來翻去睡不著,後半夜才迷離一會,就被弄起來洗漱,然後和一大群人門口候著。等到公主和充儀起駕走了老遠才坐上肩輿,小孩兒本就易困,這會只想補覺。
  菀奴走到她身邊,見她昏昏欲睡,連忙將手裡的披風給她蓋上。
  “我來吧。你看著點路。”她坐在肩輿上,比菀奴高出不少。後頭還有人,轎夫根本不能停,一停就撞上了。菀奴這瘦瘦單單的,腳下一不留神踩空,滾下去還得了。
  張月鹿自己把斗篷系好,往下望去,密密麻麻的人,一眼就隱約看見公主殿下的步輦,鶴立雞群,太明顯了。
  張月鹿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下來。等到她再睜開,已經到了山下。各家的馬車在山腳下安順序排好,然後依次上前就能接到自家夫人小姐,反正她們誰前誰後那也是安規矩定好的。
  趙青君下了肩輿,自家馬車緩緩的上前幾步,車簾掀起,女婢扶著她上馬車。她一驚,險些摔著,裡面的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你!”趙青君趴在張靈蘊懷裡,又驚又惱火,“你怎麼在這兒!”
  張靈蘊淺笑淡然,低頭看著她,緩緩開口提醒:“倒少見夫人如此嬌憨。”
  趙青君臉一紅,立刻意識到自己姿勢實在不雅,連忙要起身,馬車卻緩緩而動。張靈蘊按著她的腰,一手勾住她腿,俯身幫她褪了翹頭履。
  趙青君曲起腿:“月鹿她...”
  張靈蘊將自己身上披的羊絨毛羅給她蓋著:“在後頭車上。”
  趙青君稍稍安心,又問:“山中寒氣重,你怎麼能來。”
  車裡下面鋪著疊席,中間是棉毯,上面鋪著狐皮,如同軟榻一般,張靈蘊往旁邊挪了些,給趙青君移出地方:“往這來些,均點毯子給我。”
  趙青君眉頭一挑,銳氣上來:“怕冷來這兒作甚!”雖這樣說著,還是挪過去和她並排靠著,將毯子分了大半過去。
  張靈蘊靠著如意枕上,閉著眼:“在家入夢,我院中茶梅花開,被猛虎攜到山中。”她說的及其輕緩,仿佛剛剛的已經耗盡了她氣力精神。
  趙青君起先聽她胡言亂語,聽到山中幡然醒悟,臉色緋紅。片刻望過去,張靈蘊靠在枕上已經淺睡。趙青君心中千言萬語也不忍打擾,小心的幫她把毯子掖好。
  她的膚色瑩白如玉,隱隱剔透。下頜及其好看,有著渾然天成的柔韌弧度,增減都不妥。耳垂溫乎如瑩,延頸秀項如鶴。
  趙青君錯開目光,低頭幫她理好衣袖。張靈蘊的手常年持筆,修長如青竹,節節分明,卻又瘦而不枯。因為要練字作畫,指甲常常修剪,淺淡的粉白看起來有些血氣不足。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望向張靈蘊,靠在她身邊閉上眼睛。
  她應該疲憊的,但卻無法入睡。過往的種種和這身邊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擾的她心神不寧。高門世家的子弟都有熏香的習慣,講究的家族延續的前朝而來,幾百年的傳統,一日三香是不能少的。
  但這個人身上一直有淡淡的香味,不只是熏香。那是一張若有若無的香味,趙青君甚至無法去形容的它,有時候濃烈,有時候清淺。
  今天或許是因為在馬車中,空間比較小,這香味十分突出。趙青君睜開眼睛,張靈蘊的睡顏和她醒著時候一樣,美若佳玉,有著淡雅出世的雍容。
  真是無可挑剔的美好,比我更像一個世家子弟,趙青君想。這香味是因為撫琴養花,日久天長凝在她身上,還是就是與生俱來攜帶香氣?
  趙青君回過神來著時候,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張靈蘊的臉頰。
  美色惑人!
  趙青君靠回如意靠墊上,捂著臉,幸好張靈蘊睡著了,幸好車裡沒有別人!
  “...夫人。”張靈蘊的聲音還帶著剛剛睡醒的黯啞。
  “恩,”趙青君連忙放下袖子,正正神色,“可有什麼不適?”
  張靈蘊半垂眼瞼,睫羽長翹,鼻梁英挺,脣角的弧度天然上勾,好像時刻都在淺笑。她的聲音輕緩倦淡:“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青君...我倦了。”
  趙青君臉上煞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回過一些氣力,若無其事的說:“你將和離書託人帶給我就好,何必跑一趟。”
  “和離?”張靈蘊猛然睜眼看向她,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譏諷,“夫人,你真會說笑。”
  趙青君聽見心底碎裂的聲音,她杏目怒瞪,萬沒有想到,張靈蘊居然連最後一點臉面都不肯留給她。趙青君口中苦澀,卻說不出話來。七出之罪被休,這是何其恥辱!
  張月鹿可不知道前面什麼情況,她被抱上馬車就往被窩裡面一鑽。馬車一搖一晃沒減震,但耐不住墊的厚,她睡上面就像以前坐輪船,睡得也挺舒服。
  “小娘子。”
  “...唔”
  “小娘子,可要用點茶點。”菀奴輕輕問。
  張月鹿揉揉眼睛,肚子的確餓了。小孩子的身體耐不住餓,剛想到吃的就咕嚕咕嚕叫喚:“恩,什麼時辰了?”
  菀奴幫她把毯子整理好,放下隔板,將食盒裡的點心拿出來:“午時一刻,咱們走的慢。”
  張月鹿點點頭,安來的時間算,大概天黑之前可以到家。她接過菀奴遞過來的手帕擦擦手,捏裡一塊糕點遞到菀奴嘴邊:“啊,張嘴。”
  菀奴一驚,笑道:“小娘子別作弄我,快快吃完,我收拾了到後頭吃。”
  張月鹿哪是小孩好哄,奴隸和主人怎麼可能吃的一樣,這個時代出門在外十分不方便,主人只能吃吃點心墊底,何況下人,只怕到後面吃個冷面窩窩就不錯了。
  菀奴見她固執的舉著手,一份堅決不妥協的樣子。照顧這位小娘子有一段時間了,也知道心性如此,不是故意施恩。菀奴抿抿嘴,伸手接過來:“奴婢謝謝小娘子。”
  張月鹿又捏了一塊扔進嘴裡,翻身躺在馬車軟軟的墊子上:“你原來叫什麼?”
  菀奴一愣,她雖然敏感的察覺到這位小娘子從不叫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輕聲答道:“我是趙家家生奴,名字是老夫人所賜。”
  原來這就是本來的名字,張月鹿看著它,不知道想些什麼,過來許久才說:“你父親也是趙家家奴?”
  “是。”
  “祖父也是?”
  “是。”
  “曾祖父也是?”
  “或許是,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高祖父也是?”
  菀奴一愣,將瓜飲遞給張月鹿:“奴婢不知道。”
  張月鹿接過杯子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手背抹了一下嘴脣。她開始不過隨便問問,這會到來了心氣:“你生來是趙家家僕,你父親也是,你曾祖父也是,那高祖父了?高祖父往上了?總不可能你家列祖列宗生來就是趙家的家僕吧。”
  菀奴也聽出不對,她覺得這是大逆不道的話,又聽的心裡悶氣,臉上淺淡溫柔的笑容都有些勉強:“小娘子說這些做什麼。”
  張月鹿嘆了口氣:“你這麼聰明,肯定知道,天下沒有人的祖上生來就是奴隸的。”
  馬車裡面一片沉寂,張月鹿躺著發呆,菀奴見她這樣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勸道:“奴婢小時候,阿娘常說小孩子心裡頭藏著小怪物。這小怪物撓一爪子,小孩子就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張月鹿啞然一笑:“你娘這說法,到有幾分意思。”
  菀奴見她聽進去了,拿點心碟子遞到她手邊:“小娘子心裡頭住的小怪物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樣。”
  張月鹿拿了一塊,推推盤子,問:“哪裡不一樣?”
  菀奴將盤子放回去,伸手摸摸她的頭,溫柔的笑道:“小娘子心裡頭住的這怪物,龍頭、獅眼、虎背、蛇鱗、馬蹄、牛尾。”
  張月鹿聞言笑了起來:“這真是怪獸了。”
  菀奴也笑了起來,接過她手上的杯子:“這不是怪獸,這叫麒麟。”
  麒麟,仁獸也。
  不履生蟲,不折生草,不傷生靈。
  張月鹿歪頭看她,開懷笑道:“你這麼一說,我都覺得自己不凡了。”
  菀奴俯身上前,幫她把毯子蓋好,細語溫言:“小娘子心裡頭住的麒麟還沒長大,現在它還是一頭小怪物,若放出來,別人看見了就要把她它害了。小娘子要把它關在心裡,等它生出龍角長出翅膀,那時候小娘子就可以騎著它騰雲駕霧,隨心所欲。”
  張月鹿聞言怔怔不語,過來許久在喃喃自語:“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第 14 章

  入城時候天色已經暗,好在有天子赦令,金吾衛守將護送各家夫人小姐回府,省去許多麻煩。
  趙青君置了一路的氣,馬車剛剛在府門口停好,不等僕役上前,她自己一掀簾子。張靈蘊順著空隙往外望去,老管家提著燈籠,筆直著腰桿站在門口。她撫著趙青君的手,暖聲道:“夫人莫慌。”
  趙青君最見不得她這副模樣,甩開她的手,下了馬車。她突然看見老管家,的確一愣,到不是害怕,而是有幾分羞愧。
  趙青君下了車對馬上的金吾衛將軍道:“敬遲街使,此番勞駕你受累。”
  街使掌長安城街道治安,修橋種樹大小事宜,常以金吾將軍充任,故亦稱金吾街使。這位敬遲街使是個爽朗大漢,拱手道:“郡君客氣,你既然到府。某這就回去了。”說著,招呼手下要走。
  早有僕役捧著錢袋上前,敬遲街使馬頭噴這白氣,有些遲疑,他這收了可就是就是公然受賄,這麼多眼睛看著了。
  趙青君一笑:“今夜勞煩敬遲街使和各位將軍,本該在一醉居宴請諸位。奈何家中瑣事繁多,還請敬遲街使和各位小將見諒。”
  敬遲街使哈哈一笑:“郡君真是客氣,兒郎們,謝過郡君。”
  “謝郡君賞!”
  一干金吾衛將士踏馬而去,後來這位敬遲街使帶著一干小兄弟前往一醉居,掌櫃得了東家吩咐,當然不會收他的錢。敬遲街使既請了兄弟白吃喝一頓,又得了若干錢財。
  送走了金吾衛,趙青君轉身往府裡走。老管家那雙眼睛像兩把劍一樣,趙青君皺皺眉,剛想開口就聽女婢大喊:“快去請大夫!老爺暈倒了!”
  老管家的鬍鬚一抖,整個人都慌了,撲上馬車:“小郎怎麼在車上!小郎!快!去請祿大夫,請祿大夫! ”
  紀國公府門前人仰馬翻,張月鹿探頭看了一眼,被菀奴拉了回去。二人乖乖的不說話,等了一會,馬車就動了,帶著她們從側門馬道進去。
  “你說我該去看看麼?還是老老實實待在自己院子裡。”張月鹿小聲問。
  菀奴幫她把亂了的髮髻扎起來,輕聲說:“小娘子當然該去的。雖然你去了無事,但老爺看見你的孝義,病痛就減少幾分。”
  張月鹿點點頭,下了馬車,直奔養心園去。
  出乎意料,養心園並沒有她想象的裡三層外三層圍著許多人。門口長年站崗的四個丫鬟都不在了,估計去熬藥,屋外就守著一個僕童,張月鹿看著面熟,就是想不起來。
  她和菀奴脫靴進屋,屋裡只有便宜老爹面色蒼白的躺著,老管家跪坐在她床前,從後面看佝僂著腰,卻蘊著一股氣勢。
  “老管家,小娘子來看老爺了。”菀奴輕聲稟報。
  老管家緩緩轉過頭,他看著張月鹿,一言不發。這樣年老渾濁的眼神卻盯的張月鹿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管家的聲音在這屋子裡顯得十分空盪:“老...管家,現在誰管家?有我在一天,這張家就換不了天! ”
  “你先出去候著,小娘子過來。”
  張月鹿心裡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這老頭看起來在家裡有幾分勢力,這會火氣這麼大,不會拿自己耍威風吧。但縱然萬般不樂意,張月鹿還是穩著臉上平淡的表情,走上前。
  老管家看著這孩子,他在清河農家的時候遠遠的見過好幾次。清河張家旁支眾多,男娃也多,可是細細探查之下,這個孩子太扎眼。夫人會選這個孩子!他想了許久,要瞞下不是沒辦法。不讓這個孩子出現在夫人面前的辦法很多,但他還是忍住了。
  夫人果然選了這孩子,應該是自己的報告呈上去,夫人心裡就已經偏袒三分了吧。
  老管家伸手摸摸張月鹿的腦袋,是個好孩子,心眼好,腦子好,模樣長得也好。唉,怎麼就是個女娃了。這麼好個孩子怎麼就偏偏是個女娃了!
  “咳...咳咳...”
  老管家手一抖,連忙輕聲問:“小郎?”
  張靈蘊半睜開眼睛,輕輕哼了一聲。
  “小郎可要喝些水潤潤口?”老管家將溫著的水端到她嘴邊,用小飲勺喂了幾口。老管家見她喝了幾口,似乎回過一些氣力,心也就放下來了,“小郎啊,你何必折騰自己。”
  張靈蘊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老管家心裡一堵,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為難,可我這心裡!唉,十二萬貫啊,十二萬貫啊!咱尚國一年國庫收入不過一千二百萬貫!咱家大小鋪子工坊一年多少錢,一年不足四十萬貫。這十二萬還不全是府裡出的,調了各家不少賬上的錢。不說年底賬面如何,這一個周轉不好都是問題!”
  張月鹿低著頭裝透明,心裡恍然大悟。原來是錢的問題,娘親賣好與長寧公主,雖然這些年她當家做主,但用的畢竟是張家的錢,這老管家心裡不痛快了。
  張月鹿不知道老管家人老心不老,他思來想去就明白這筆看似莫名其妙的錢,實際上為的是趙月烏承爵,要不然老管家也不至於氣成這樣。要真是權錢交易,那就是出一文換十文的好事,老管家估計要鬍子樂翹起來,打著算盤想如何給人家送錢。說到底,老管家心裡趙月烏畢竟是別人家的。
  按說一文錢一個燒餅,後世兩塊錢一個燒餅。一貫是一千文,十二萬貫就是,我勒個去,一撥人在郊區山上呆了幾天,花了二三個億。張月鹿咂舌,轉念一想,自己這個換算太草率。
  要是按另外的換算法,尚國一年國庫收入是一千二百萬貫,張家一年收入四十萬貫,那就是百分之三,占一個國家收入的百分之三,這個比例已經十分之高了。那這十二萬貫的購買力.....不敢想象。
  張靈蘊淺淺一笑,輕聲細語的開口:“慶伯莫生氣,氣壞了身子家裡怎麼辦。”
  老管家聽張靈蘊喊他慶伯,鼻子一酸,張靈修是他看著長大的,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樣:“現在有郡君,還有小崽子的娘,都能著了。要我這老骨頭也沒用。”小崽子說的是他孫子,小崽子他娘就是李管事。
  張靈蘊道:“夫人一貫穩重,李管事也能幹,這些年她們也受累辛苦。但到底是婦道人家,有些事還得阿伯你掌眼。”
  張月鹿算是看明白了,合著自己這老爹就是個和稀泥的,夫人要哄,“買買買,花花花,咱有錢”。老管家要哄,“婦道人家沒見識,花錢的事情咱不管她。你老守著家裡做太上皇,把握關鍵問題。”
  真辛苦,說好的一家之主了?
  正說著話,外頭響起張嬤嬤的聲音:“祿大夫來的,快快請進,小郎這身體剛剛好了些,出門一顛簸,哎呀。”
  也沒聽清那祿大夫說了什麼,就聽見張嬤嬤誇:“這長安城多少大夫啊,都不行,就祿大夫你這妙手回春,我家小郎這身體,前後找了多少大夫啊,都虧你這手裡金針。”
  張月鹿一聽,還真是神醫。張家的財力估計找的醫生都不差,這祿大夫既然在裡面還是拔尖的,必定有幾分本事。後世許多噴中醫的,也不知道祖宗是怎麼活過來了,大概是從不生病吧。
  祿大夫極其年輕,就大夫這個職業而言,真是年輕的讓人覺得有些擔心。何況還是位女大夫。
  老管家讓了位置,祿大夫上前探脈。
  “無礙,不過是體虛而已。”祿大夫做的是治病活人的事,說話卻像送人歸天一樣。冷冰冰的還帶著冷嘲熱諷。
  大概其他人都習慣她這樣的,老管家一拱手:“還請祿大夫妙手施針。”
  說著,張月鹿就看見一堆女婢魚貫而入,端著銅盆、毛巾、銅爐、熏盒....不一會祿大夫身側那塊疊席上就放滿東西,光大小絲帕手巾就八條。
  老管家看都妥當了,就對張月鹿招招手:“小娘子來,我們出去。”
  月鹿一愣,看向躺在軟榻上的人,張靈蘊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憐惜的笑意:“阿爹要扎針,怕麼?”
  你扎針我怎麼會怕,我又不疼。張月鹿搖搖頭。
  老管家見著不知道想到什麼,點點頭,和張嬤嬤一起出去了。
  屋子裡一時安靜極了,祿大夫掠了一眼張月鹿,沒好氣的對張靈蘊道:“三更半夜還讓不讓人睡覺。”
  張靈蘊半合著眼,淡淡的說:“這不是正巧病了?”
  祿大夫拿了茶杯飲了一口,瞧了她半天,冷笑道:“這病還不是你想好就好,想病就病。”
  “成就長安金針的名氣。”張靈蘊睜開眼,語氣帶著幾分不尋常,“倒是我的過錯。”
  張月鹿越聽越心驚,感覺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祿大夫撇了眼前一人,真說來她是要感謝眼前人的。紀國公府的姑爺,張府豪商當年病重,長安城多少名醫治不好,兜兜轉轉到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大夫手中,針到病除。
  就因為當年這事,父親才下定決心將家業傳給她。才能守著祖傳的手藝,在這偌大的長安城安身立命。可是她厭惡這種人,將病和醫當做手段,當年如此,現在也如此,招來喝去任由玩弄。
  祿聞看著她,生出厭煩:“你有什麼事情,趕緊說。無事我就走,病坊裡還有病人要照看了。”
  張靈蘊垂著眼輕輕嘆了口氣:“勞你前來,卻有一件要緊事。”
  祿聞跟她打過幾年交道,到也算知道幾分,聽說有要事,端正了身子。
  月鹿今天聽了好多秘密,這會耳朵都豎起來,就聽張靈蘊說:“自古醫巫不分,我想請你看看這孩子。”
  

☆、第 15 章

  張月鹿驚得頭皮發麻,一陣涼氣從脊梁骨竄上來。
  “哦,月鹿哪裡不妥,我到不知道。”外頭傳來趙青君的聲音。
  張月鹿心裡松了口氣,抬頭看見趙青君走進來,後面還跟著菀奴。心裡一時又高興又感動。
  祿聞見趙青君走進來,欠身行禮:“多日不見,郡君風采依舊。”她音線略低,聽上去穩重誠懇。
  趙青君也是彎腰回禮:“祿大夫醫者仁心,倒是勞煩你走這趟。我今日見月烏身子也好了許多,真是感謝。知你放心不下病坊,就不留你過夜,我備了馬車。”
  祿聞點點頭,她除了病人不關心其他,既然張靈蘊又是裝病,她就不管了。起身告辭,來的匆匆忙忙,走了也匆匆忙忙,病人要緊。
  “菀奴,帶小娘子回去。” 祿聞一走,趙青君臉上就不好看了,瞥了一眼張靈蘊。
  菀奴上前扶起月鹿,主僕二人行禮後連忙出了養心園。
  張靈蘊窩在被窩中,見她三言二語將人都打發走。嘴角翹起來,探出一隻手,懶洋洋的喚:“夫人。”
  趙青君走上前坐在她床側,眯起眼睛,冷笑一聲:“郎君好本事,妾身感激不盡。”
  張靈蘊探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趙青君猛的抽開。張靈蘊一愣,有些委屈。她今天受了多大累啊。夫人為了在長寧公主那邊不露家底,從各處店鋪賬上調了錢。這事情怎麼瞞得住,當然夫人就是要讓長寧公主和袁充儀知道。
  夫人雖然經營幾年,但並沒有故意換掉張家老人。慶伯在張家這些年,昨天到家,今天必然已經有人把消息透露來。
  自己大清早出門,一路顛簸,骨頭都散了,還不是為了去護駕。夫人臉皮薄,在慶伯面前必然覺得有愧。慶伯的脾氣上來還指不定說些什麼,她哪裡捨得夫人受氣。
  找來祿聞更是一箭雙鵰的妙法,既是側面提點了阿伯,讓他不要再過問這件事情。又可用來敲打張月鹿,只可惜剛剛要敲打,夫人就來了。
  趙青君錯開目光,不去看她。在馬車上二人後來一直沒說話,現在她還有一肚子火氣:“挪用張家的錢,我會補上。”
  張靈蘊聞言眸色深了幾分,想起她在馬車上說的和離一事,心頭又冷了幾分:“夫人這是什麼話,你們結為夫妻,自然是同富貴共患難。”
  趙青君見她說話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分明是言不由衷,心中百般滋味,手指猛然用力一握,厲聲道:“你既然倦了,何必說這些話來糊弄我。你既然覺得月鹿這孩子不好,我帶著就是!”
  張靈蘊聞言一愣,望著她,見她淚珠在眼眶中盈盈欲出,還由自一副倔強傲然的模樣,心房裡酸酸軟軟,忙低聲喚了一聲:“夫人。”
  趙青君見不得她伏小做低的模樣,好像都是自己強詞奪理無理取鬧,她冷哼一聲,並不搭理張靈蘊。
  張靈蘊眸中神色晦隱,嘴角笑意浮現:“夫人。”
  趙青君抬頭怒視著她,冷笑道:“既然已經恩斷義絕,還請自重!”
  張靈蘊歪頭看著她,眨眨眼睛:“夫人...”
  “何事!”
  張靈蘊嘆了口氣,露出幾分可憐的神色:“我的手,要被你掐斷了。”
  趙青君低頭一看,自己正握著張靈蘊的手,拇指指甲掐在她虎口,一道深深的青紫指痕,她一時不知道是該氣憤還是高興,哼了聲,要甩開她的手。
  誰知道張靈蘊一得了自由,順勢一拉,趙青君跌倒她在懷中。
  趙青君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聞著張靈蘊身上淺淡的香味,覺得整個人都有些心慌。外頭人一貫都是贊她,從容不迫,商道大將。此刻到是有些失了風儀,她有些惱。
  “夫人。”張靈蘊抱著她,牙齒輕顫,“夫人,既然我們都心知肚明,何必......”
  “張靈蘊!”趙青君厲聲打斷她,掙扎起身。
  張靈蘊倒是十分開心,一雙深邃難窺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日光下的黑曜石,流光溢彩:“你終於叫這個名字了,你終於敢叫這個名字了。”
  趙青君鮮少看見她這樣明銳開朗的樣子,恍惚間回到很久之前。她眼圈一紅,委屈道:“那有如何?“
  你說你字靈蘊,怎麼可能,二家交換辰帖的時候。生辰八字,姓名小字裡面寫的清清楚楚。
  張靈蘊不動聲色的呼了一口氣,此刻急不得。她支起身子,伸手撫著趙青君的臉頰,淺笑了起來,半眯著眼睛好像陷入回憶:“當年在長安城墻上,你對我說的話,猶在耳邊。”
  “君如磐石,妾如蒲草。此生不負。”
  彼時戰事緊迫,新婚第二天趙青君就回府照顧母親。第十七天,趙青君提著劍站在父親身邊,她哥哥已經戰死。第二十二天,留京親衛軍攜帶皇長子外逃,全城士氣盡喪,張靈蘊帶著家僕來到墻頭,抬著三十箱金銀,還有三口棺材,對老丈人笑道:“聽聞大人欲於長安共存亡,可要帶上小婿。”
  一時士氣大振,長安富豪紛紛慷慨解囊,皇親豪門子弟攜家僕數千加入守城。
  張靈蘊站在一群滿身鮮血的戰士中間,大風吹的獵獵作響,她一襲白衣纖瘦單薄。趙青君卻覺得這個人,就是真正可以頂天立地的偉丈夫,足以讓自己傾慕愛戀。
  那樣深刻熾烈的感情,卻在這個人忽冷忽熱中淡薄,在自己揣測懷疑中疏遠。可這怪自己嗎?多少個深夜轉輾反側,多少次欲言又止。生怕一紙捅破,各自天涯。
  張靈蘊見她淚珠滾落,心疼不已,低下頭貼著她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前塵種種,皆是我的過錯。”
  趙青君聽她柔聲細語,想到她過往種種溫柔體貼,泣聲道:“雖然個中緣由我不知曉,但嫁你數年,風雨同舟,便是後來察覺你.....我也未有一日後悔。”
  張靈蘊鼻尖一酸,伸手抱住她,喉頭哽咽:“夫人,我說倦了不是厭倦你我情義,而是如此疏遠,仿佛咫尺天涯。我心中不甘,積年累月。夫人,我想和你朝朝暮暮。”
  趙青君哭的有些不好意思,伏她肩頭輕聲應到:“君如磐石,妾如蒲草。言在耳邊,誓在心間。”
  張靈蘊眼底笑意更濃,薄脣貼在她耳邊輕語:“夫人,我說的朝朝暮暮,是——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
  她未說完,趙青君就一把推開她。
  “你!”
  張靈蘊見她臉色緋紅,目慌亂如同閨閣少女,心中得意,上前摟著她的肩,俯首親了她臉頰一下:“夫人,可記得我曾經教過你,商道其一,有來有往。”
  “夫人在馬車上偷親我,不知可滿意?我是十分滿意的。”說罷,不等趙青君反應,她又俯身吻下,順勢將人按倒在疊席上,脣舌相親,研磨舔舐:“其二,以少謀多。”
  趙青君臉如凝脂添緋色,脣色不點而赤,水光嬌艷若滴,鬢角亂了兩縷發絲。往日神采飛揚的眼眸中清波盈盈似乎受到了驚嚇,張靈蘊看著喜歡,聲色又啞了幾分:“恩,其三,多說無益。”
  她這一吻,親在趙青君眼上,逼的她閉眼,順著往下,鼻尖、脣瓣、臉頰,又反覆舔了舔耳垂,激的趙青君渾身一抖。接著沿著修長的脖頸緩緩而下,輕柔舔舐。
  趙青君從不知道她如此狂介,被她制著掙扎不得,又怕動靜太大引來外頭的僕役,只得低聲呵斥:“你,停下!”
  張靈蘊從未拂逆她,果然停下。一雙淺淡的眉眼也染了春/色,居高臨下的望著趙青君,得意洋洋的翹著脣角。突然想到什麼,嘩的站起,急匆匆的走出去。趙青君見她今天一驚一乍,恐她身體不適,心中到生出一絲擔憂,剛想起身追出去看看,就聽外面傳來張靈蘊的聲音。
  “夫人今天宿在這,你們且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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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說養心院裡如何,離養心院不遠的藏韻樓中,張月鹿正來回踱步,心煩意燥恨不得把地磚踏碎了。
  “小娘子,你且歇息吧。”菀奴上前拉住她,淺笑溫柔的哄,“老爺那兒出了什麼事情,看你這臉,都皺成小老頭了。”
  張月鹿看著眼前年輕嬌柔的臉,心裡嘆氣,她很是喜歡菀奴,覺得她不但溫柔體貼,細心周知。還有這一種特別的氣質,不像一般的奴僕那樣,身上就透著卑微膽怯的,菀奴身上有一種韌氣,像陰暗角落石縫裡冒出的草。透著綠,透著生氣,在最陰暗的角落裡也渴望著陽光,心裡也藏著陽光。
  她心裡有個想法,等她再大一些,等她能有些錢財或者有些權勢,她就可以幫菀奴消了賤籍,放良之後菀奴就是自由人了,可以離開這裡。她要是沒地方去,自己就當雇傭她。這些想法剛剛冒了個泡,現在就要被吹散了。
  別說菀奴,如今她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沒準明天就沉塘了。
  菀奴揉揉她眉心:“小娘子在愁什麼?早些睡吧,可累了一天。”
  哪裡睡得著,張月鹿心裡盤算著,突然靈光一閃:“你們且下去,備好水。”
  她遣退了屋裡其他女婢,拉著菀奴的手,急切的問道:“這家裡,我爹娘這府上經營的什麼?都有什麼營生?”
  菀奴看她著急,也不問為什麼,思索的回答:“府上經營頗多,我只略微知道些。聽她們說咱府上綢緞布匹生意十分了得,江南不用說,光越地生產繚綾的坊裡就成百台紡機。”
  紡織,這個早想過了,還去村裡王七娘家看過紡機,奈何腦子裡面除了“黃道婆”這個人名,其他的就一概不清楚。
  “可還有其他的?”張月鹿又問。
  “在東西市鋪子極多,也紛雜。衣食住行,金銀首飾,番邦來的香料美酒...”
  “酒?!”張月鹿眼前一亮,心裡已經有了底氣。原先在村裡她偷偷嘗過,當時就明白,這就是日後生財之道。
  她不好酒,但也知道後世酒色透明,現在這些黃的綠的各色的酒,必定是沒有經過蒸餾過濾過。不會釀酒沒事,凡是上過義務教育,懂蒸餾這二字,依葫蘆畫瓢還怕弄不錯高度酒?
  張月鹿眯眼笑了笑,她現在需要的只是斟酌一下明天如何“談判”。
  天下攘攘皆為利來,人之常情。
  何為商人?
  重利也。
  

☆、第 16 章

  次日,張月鹿早早的醒來,躺在暖被中想起自己在清河的姐姐。她家條件尚可,她和姐姐有一間單獨的房間,姐姐憐愛她,冬天天冷,姐姐就把下面的墊被疊起來給她睡。
  她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呆,菀奴悄悄走進來。
  月鹿擁著被子坐起來:“天還沒亮了,你怎麼就起來了。”
  菀奴走到她床邊,俯身幫她把被子裹好:“想著昨夜小娘子心思重,今天怕是要早醒。”
  月鹿一笑,拉著她做到床邊:“你到生的一副七竅玲瓏心。”
  菀奴問:“小娘子可要起身?還是再寐會?”
  “起來吧。”月鹿想躺著也睡不著,不如起身活動活動,舒展筋骨,人也精神些。
  菀奴應了一聲,出去吩咐準備。
  月鹿就聽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菀奴捧著衣物走來。她不慣被人伺候,伸手取拿,衣服居然熱乎乎的。月鹿拿著衣服摸摸:“居然烘熱了....”
  “天氣漸涼,怕凍著娘子郎君,各家都是這樣。”菀奴上前要幫她綁系帶,月鹿擺擺手避開。菀奴一笑,“小娘子這樣,到教我偷閒了。”
  兩人說話間,女婢們捧著銅盆手巾柳刷香露進來。
  月鹿拿著柳條一邊刷牙一邊想,牙刷什麼的就讓我來創造吧,為了小錢錢,等有了錢,可以給姐姐買豪宅錦裘,提菀奴贖身放良。還可以鮮衣良馬,遊歷四方。
  “你們且下去。”菀奴輕聲屏退眾人,牽著月鹿走到梳妝檯前。“小娘子你今天起得早,一會有些點心再去請安吧。”
  按照之前的慣例,每天早上要去張靈蘊那裡請安,然後在那邊用早膳,練字到中午。
  月鹿想了想,豪門世家的禮節她不懂,農家子弟不懂也不算不妥。於是不恥下問:“用完早點去,會不會失禮。”
  菀奴手指勾挑,將她頭髮編起來:“昨天夫人宿在老爺那兒。”
  月鹿囧著臉,不知道作為一個年僅六歲的孩童,自己該表現的恍然大悟還是茫然不知。
  房裡一時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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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靈蘊醒的極早,外頭還黑著,都不知有沒有到第二日。
  “唔。”趙青君輕哼了一聲,往她身側靠了靠,“怎麼,不睡?”
  張靈蘊擁著她,親親她的發鬢,笑道:“軟玉柔香抱滿懷,如何安枕到天明?”她本想逗弄一下懷中人,卻察覺趙青君已進入夢鄉,不敢再動,緩緩放鬆身子。
  這一覺甜美,再睜眼,陽光已經透過窗戶漏進來。
  張靈蘊靜靜的看著枕邊的美人,心中饕足,伸手捏捏她鼻尖:“夫人。”
  趙青君往她懷裡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困。”
  “夫人,你投懷送抱,我自是高興。”
  趙青君只恨自己長了耳朵,捶了她一下,正要推開起身,張靈蘊一把抱緊她。摸摸自家夫人羞紅的耳垂,張靈蘊心中暗癢難耐,俯身湊過去舔了舔:“夫人今日如此酣睡,我恐你有失威儀。不過,昨日我也不曾如何,真是怪哉。”
  “張靈蘊!”趙青君側頭在她脖頸咬了一口,“脣舌不占些便宜,你就難受麼?”
  張靈蘊感覺脖子酥麻,聞言一笑,柔聲道:“自當如夫人所言。”
  說著,沿著趙青君耳垂往下,雙脣貼著脖頸一一吻過,拉開她鬆散的領口舔舐精巧的鎖骨。
  趙青君全身戰慄,一把推開她。
  “張靈蘊!”趙青君壓低嗓子警告的瞪著她。
  夫人泛紅的眼角,真是春意如水,媚態橫生......看起來就很美味,張靈蘊舔舔脣,溫柔淺笑。
  養心院中春意盎然,藏韻院寢室裡,張月鹿睡得呼呼。
  因為起的太早,等了一個多時辰,派去的女婢都說夫人老爺還未起身。小孩子本就睏覺,月鹿等著等著就困了,實在熬不住,坐在椅子上直點頭。最後菀奴看不下去,將她外套脫了,把她抱上榻。回籠覺格外香,一睡就是一個時辰。
  菀奴得了消息,知道養心院那邊主人已經起身。她怕夫人離開,小娘子被老爺為難。雖然之前老爺一直看上去對小娘子滿意喜愛,但昨天見小娘子的焦躁不安的樣子,怕是受了委屈。
  張月鹿開始還有些迷糊,一回過神連忙抖擻精神,擦了把臉,動身往養心院趕去。
  她到養心院的時候,阿語正指揮女婢把夫人常用的物件送進去,這都是昨夜就準備好了,這會也是有條不絮。
  張靈蘊揮退女婢,上前拿起眉筆:“我慣來覺得,窗開暖風送花香,持筆畫眉最多情。這情景相得益彰可入畫。不過此刻瞧著夫人,我實在是不願挪開一步去推窗。”
  她清清淡淡的說著,神情專注,連嘴邊常掛著的微笑都淺了一分。蘊在其中的深情和甜蜜,點點滴滴凝在趙青君心裡。她伸手探出,握住張靈蘊的手指,輕聲喚她:“夫君。”
  張靈蘊挑挑眉,頗為得意應了一聲。
  完了,又覺得不滿足,伸手挑起趙青君的下巴:“美人兒,再叫一聲。”
  趙青君嬌嗔著拍開她的手:“別鬧,月鹿還在外頭等著了。”
  說著月鹿,張靈蘊壓壓眉頭:“這孩子,你若要留,須得聽我的。”
  趙青君聞言有些詫異,她們成親至今,張靈蘊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張府趙府二家大小事宜,她說一句便是鐵板釘釘定下來了。
  “夫人,大門不出的小兒站在街頭看一眼,就知道這路上有多少人,那叫天賦異稟。可要是這小童,站在路上看一眼,就能大概猜到路人身份。那叫怪異。”張靈蘊倒了一杯水給趙青君暖胃,接著說,“這孩子在我這些日子,我看她既無過目不忘之能,也非天資絕秀之輩。性子也談不上勤勉刻苦。”
  “她寫字如同沒有啟蒙的孩童,字也認不全,但言談頗有見解,進退也得當。你再看看,她在清河做了一些事情。懂得賣巧藏拙,待也人禮貌熱忱。可與同村小童鮮少往來,見長輩也不願招呼。 ”
  “以她的手段心智並非不能,而是不願。或者不屑?”趙青君皺眉,這孩子確實有些不尋常,但和她心意,實在舍不得送回去,“不曲事上下,可見她的品性不壞,看似隨和,實則孤傲。”
  張靈蘊握著她的手,安撫道:“這些日子她雖拘謹,但頗為健談,其中自然有討巧之意,但卻沒獻媚之態。年少而閱歷不凡,實在讓人不解。田舍貧家出生,脾氣心性卻似富貴未經打磨。這樣的孩子,絕不會是田舍漢所出!說是世家流落出去,又不像。”
  趙青君心思一動,將之前聽到的說給她聽:“她與菀奴才相處多久,這般掏心掏肺。”
  “天下沒有人的祖上生來就是奴隸?”張靈蘊一愣,之前只是覺得,就如同樹一樣,你看她還是樹苗,然而她根須已經綿延深扎,是沒有辦法改變了,需要做的就是穩直樹身,修剪樹杈。但後來想想,只怕這樹根也與尋常不同。
  她突然失笑,搖搖頭,“還好這小怪獸沒有長大,要是長大了,爪牙豐滿,只怕未傷人先傷己。”
  她閉目思索了一番,睜眼問:“夫人,你想這孩子日後成就非常之事麼?”
  趙青君嘆了口氣,她在六御宮中與袁充儀一番試探,心裡早生了疑惑,又說給張靈蘊聽,然後道:“我只想她二人,日後富貴無憂。別生什麼事端就好。”
  張靈蘊點點頭,扶她起來:“那就要用些非常手段。”
  張月鹿在外頭候了有一會,阿語請她進去,廳中小桌上放這些米粥點心。趙青君和張靈蘊二人跪坐一邊,正等著她。
  阿語替她盛了一碗粥,月鹿雙手接過,習慣性的說句謝謝。
  趙青君看她舉止有禮,從容不迫,心裡滿意,看了張靈蘊一眼。張靈蘊點點頭,緩緩開口:“月鹿,你今年六歲,卻未開蒙。你娘親很是擔憂,昨日和我商量了一宿,想為你請幾位先生。”
  張月鹿一愣,她覺得跳得有點快,本以為要被掃地出門的,怎麼又要請先生了。雖然心裡亂想,面上卻不敢表露,輕聲答覆:“全聽父母大人安排。”
  趙青君夾了一塊點心,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笑道:“你阿爹最善書畫,這兩樣就由她親自教授。”
  張靈蘊淺淡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月鹿身上,關注著她細微的反應。
  “是。”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這是立命之本,不可不勤勉專研。山醫相命卜是修身之術。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這是養性之道。其他雜藝若干,則看你喜好。至於四書五經,都是世俗科考進學,你翻閱知曉便可。你年紀尚幼,時日還長,凡是循序漸進,不急一時。”
  月鹿點點頭,張靈蘊說的都和她心意。她這副身體還小,想幹什麼也力不從心,不如打好基礎,趁著年輕,多學一些東西。像是寫字一定要學會的,騎馬武藝也要會,要不然以後遊歷太不安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都是賣弄顯擺的好技能,怎麼的也要學上一二。
  趙青君和張靈蘊對視一眼,接過話說:“你剛到長安,也不要拘在府裡。這些日子多出去走走,我讓賬房把今年的月例支給你。不夠就讓菀奴去取。”
  張月鹿心裡一喜,應了一聲:“是。”
  用完早膳,趙青君吩咐下人給她備了馬車,又讓阿語親自去賬房先取二十貫錢,讓她今日零用。餘下的讓賬房備好送到她房裡。又囑咐菀奴好好照應她。
  張月鹿看著女婢捧著二萬文錢,心裡突突的響。尚朝市面流通都是這種通寶,金銀需要去折換。她不清楚長安的物價,但清河村中殷實人家一年花費也不過數千!這二萬文還只是今日零用,不知道送到房裡的是多少。
  張月鹿行禮告辭,心情激動的帶著一眾女婢離開。
  趙青君和張靈蘊目送她離開,二人煮了茶慢慢品著。
  和風暖日,歲月靜好。
  “這孩子剛到長安,必定新鮮,讓她出去轉轉。六七歲的孩子能幹些什麼,無非吃吃喝喝,買些小玩意。她剛到府裡,不知道咱們心思,必定不敢大手花錢。你讓賬房多支些月例給她,讓她花個夠,玩個夠。長安城再大,再富麗,也必然有不新鮮的一天。到時候,就該把她拘在府裡,好好訓教了。”
  

☆、第 17 章

  祥泰十年,春。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
  “不錯,句好,字也好。”張靈蘊擱下景藍窯變杯,伸手取了紙,拿到眼前細細端詳,“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樸實生趣又應景。這手行楷也漂亮,楷書框架,行書筆意。用筆渾厚,點畫溫潤,風身灑落,行雲流水。”
  月鹿欠身微笑:“阿爹教導有方,孩兒不過窺得一二。”
  “習練諸家,自成一體。”長安雖然大,但於書法之上,也就剩下韓王飛白,盧公撥鐙。張靈蘊放下紙,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騰升一份為人父母的感慨。八年教養,這孩子已然亭亭玉立,風華展露。言行舉止,為人處世,皆是從容大度,世家風範。
  她抬手,月鹿取筆沾墨奉上。
  “竹閣鶴台藏韻院,芝蘭玉樹此中生。”月鹿念完微微一笑,這是誇她了。
  張靈蘊一笑,擱筆道:“芝蘭玉樹,人人望其生於自家庭階。謝太傅尚且如此,吾輩不能免俗。月鹿今日,不遜烏衣子弟。”
  魏晉王謝二家最盛,謝安曾問子侄們:“為什麼總想培養兒孫成為優秀子弟?”眾人不語,唯車騎將軍謝玄,答說:“這就好比芝蘭玉樹,總想使它們生長在自家的庭院中!”。
  被比作謝家子弟,月鹿甚為高興。八年光陰,嚴霜酷暑,不曾有一日懈怠。前六年,她開蒙之後,寅時天未亮就起床,亥時夜深人靜才入睡,從未踏出府外一步。開始是寄人籬下,不敢不自勉刻苦。後來是分不出精力想其他。
  她要是學習哪門功課生厭,張靈蘊立刻就給她換一門,府中長年供養著十幾位先生。這些都是有大才的名士高人,也只有紀國公府二位主家名聲在外,又富貴在內。才能請的到,又供奉的起。
  這八年,就是鍛造、制瓷、廚藝、狩獵、金石雕刻,劍術刀法...諸如此類雜學不勝枚舉,張月鹿也都有涉獵。天下技藝,浩如煙海,窮極一人之力怎麼可能盡數學習,八年光陰彈指,她也不過精通一二,其餘的知曉個大概。
  張靈蘊淺淡溫和眉眼,沉澱歲月雍容:“你昨日說,今天約了人。且等等”
  “是。”月鹿應聲答道。前年開了門禁,然而她功課實在太過繁忙,又懶於應付人際。除了聞人貞幾人,其他家弟子都少來往。今年上元節時,阿娘分了幾處鋪子到她名下,阿爹也減輕她功課,這才得閒有空出府。
  月鹿猜不透張靈蘊心思,抬眼望去,見張靈蘊緩袍大氅,修身閑袖,如同閒雲雅鶴。她常常羡慕阿爹姿儀,覺得這才真是第一等的風/流雅致,所謂擲果盈車、看殺衛玠,也不過如此了。
  張靈蘊茗了一口茶,悠然開口:“去年淮南道水患,按著李大郎的本事,怕是賬面不會差。”
  月鹿不知她所言何意,她自己對家裡生意往來並不了解,只知道這些天是三年一次的大會賬,娘親忙的都沒空搭理阿爹。她只能順著說:“阿爹的意思,賬面不差,裡子不對?”
  “若這樣,就不叫本事了。”張靈蘊有意提點,便將李大為人講給她聽。八年光陰,三千個日夜,她終於將這個璞玉打磨的溫潤光輝。是該讓她振翅雲霄,展露才華了。
  月鹿聽了她二三句,心中已經明白,笑道:“阿娘掌握張家生意,天下十道,自然不在意一處得失。李大郎管著淮南道的糧米生意,看的自己眼前的算盤,多掙一文是一文。哪裡會想到,商道長久,利在於名。其二,他畢竟是下人,也不敢擅自做主,開倉放糧。長安淮南一來一往時間太久,等得了回覆,官家已經開始著手救災。他自然樂的省一筆。”
  張靈蘊將茶杯擱下,嘴角笑意淡然:“你看,你阿娘會如何處理。”
  月鹿微微一沉思:“阿娘不會說什麼。第一,李大郎無錯,不過是沒做到最好。第二,先河一開,日後有心人就要從中牟利了。 ”
  月鹿見張靈蘊點頭,接著說:“名利名利,李大郎只看見利,不見名,格局到底小了些。掌管我張家淮南道的糧米生意,也是給李管事面子。這第三嘛,李管事這些年也辛苦了。”
  張靈蘊聞言道:“李大郎知利,已經有三分本事,你阿娘讓他掌管淮南道的糧米生意,也不全是因為李管事。”
  月鹿點點頭,笑道:“阿爹不理俗務,必然是娘親大人說於你聽的。”
  張靈蘊眉梢翹起,嘴角禁不住露出一些皓白的牙齒,怡然自得:“自然。”
  知道撓到她癢處,月鹿裝作隨意道:“阿娘可曾談論劃給我的幾處鋪子?不知道各處掌櫃如何,阿爹可要透露些給孩兒。”
  張靈蘊早就搬到正房和趙青君同寢共食,兩人十幾年老夫妻,言談自然無所顧忌。張靈蘊眯眼看著小女兒,很想像夫人一樣,伸手摸摸她的腦袋。雖然說君子抱孫不抱兒,到底女子心底柔軟,她時常克制,生怕嬌養壞孩子。
  “阿爹?”
  張靈蘊輕咳一聲:“阿爹今年大壽,我兒可有準備?”
  這是討要禮物了,阿爹真是越來越小孩子了。月鹿笑道:“兒不事生產,金銀錢帛都是爹娘賞賜,只有一顆丹心孝意,還望到時候,阿爹不要嫌棄。”
  張靈蘊撇了她一眼,兔崽子還未準備,後路便留好,這般狡猾,真不知道像誰。起身取來烘焙好的香料,開始水飛研磨。如今入春天還微涼,正可合香窖藏三月。夏日熏新香,與夫人品茶賞月豈不美哉。
  月鹿看阿爹不搭理自己,安然跪坐在疊席上,聞著香料天然的氣溫,看庭前花開飄落,天際雲卷雲舒。不多時,女婢捧著食盒走進來。
  月鹿挑眉一笑,故作驚訝道:“阿爹還給我準備的吃食?”
  張靈蘊並不搭理她,擱下研磨好的香粉靜晾。斯裡慢條的撥弄這自己的小茶爐,這小茶爐用了許久,已經有些破裂,補了幾次,外面還箍著二道鐵線。鐵線上掛著黃金小牌,上頭刻著字,是張靈蘊親手提的“封條爐”。
  月鹿穿好翹頭履,接過女婢手上的食盒,笑道:“阿爹放心,我這就給娘親大人送去。”
  她出了院子,就直奔側門而去。
  馬奴兒牽制馬,遠遠見張月鹿走來,後頭僕從提著食盒,笑道:“菀娘子猜的真是一點不差,小姐這是要先去會館。”
  菀奴淺淺一笑,上前喚了一聲:“小娘子,今天格外神氣。”
  月鹿近走笑道:“還是菀奴知我,筋斗雲都備好了。”她有三匹愛馬,筋斗雲是其中之一,馬色純白,隱有流光。眼大眸明,高大威武,很是俊美秀麗,性格溫順穩靜。筋斗雲今天戴著鎏金鏨花玉絡頭,寶鈿並金裝鞍,下面墊著純白虎皮,胸口掛著三條金絲纏寶繁纓。
  馬奴兒行禮問好:“二小姐好。”小娘子可不是他能叫的,那是小姐身邊人才能這樣親近。
  馬奴兒弓步彎腰,張月鹿踩著他後背,一躍而上,側坐在馬鞍上。她趕時間,沒有換馬裝,還穿著緙絲八寶雲紋裙,不便跨坐。
  “二小姐今天上馬,格外颯爽。”馬奴兒雙手奉上馬鞭。
  月鹿一挑眉,伸手拿了馬鞭道:“你後背還長眼睛了不成。”
  馬奴兒一笑,露出二排牙齒:“二小姐只用腳尖借力,踏在我背上一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小的差點沒感覺到。”
  張月鹿拿著鞭子拍拍手:“你這嘴巴是越來越甜了,不過等我再長些個子就要不你這個踏馬了。”
  馬奴兒知道她說笑,露出特別委屈的神情:“二小姐你不要我,我只能和筋斗雲搶吃食了。”
  說笑間,馬奴兒已經牽著筋斗雲出了側門,月鹿接過韁繩,轉頭對菀奴說:“你派人去一醉居,給告個罪,說我可能要晚些,讓她們先吃喝,不用等我。”
  菀奴:“已經派人去了。”
  張月鹿點點頭,笑道:“菀奴於我,如同李管事和阿語於娘親。實在是我左右臂,少不得你。你且去忙吧。”
  “娘子下午莫要誤了時間,耽擱到宵禁就不妥了。”
  “曉得!”
  菀奴看她帶著筆墨、紙硯二個常隨,縱馬而去,背景消失在街角。
  馬奴兒彎腰剛想請菀娘子回府,就看見一輛青牛車緩緩而來,咦了一聲:“這不是老管家的車,今日怎麼回來如此早。菀娘子稍等,我去輓韁。”
  菀奴點點頭:“馬哥兒且去,我這兒候著。”
  馬奴兒跑過去,高聲喊道:“管家爺安康,小崽哥好。”
  老管事哼了一聲,拿著拐杖敲了敲:“北邊來的壞癖,見人就叫爺。哼,剛瞧著,是小娘子?”
  馬奴兒輓著牛車的韁繩,往府裡拉:“是啊,聽說小娘子今日約了幾家貴女,在一醉居擺宴。”
  老管家斜了他一眼:“主家的事情不要亂打聽,好好做事。”
  馬奴兒連忙應了一聲:“謝管家爺提點。”
  老管事摸摸鬍子,看見菀奴走過來,又道:“小娘子出門,怎麼只帶了兩個人,府裡都是吃閑飯的麼?你們怎麼不給她拿頂帷帽?早些備好馬車,也能叫小娘子省的騎馬,這剛過年,風可涼著。”
  菀奴點頭稱是,上前扶著老管事下馬:“小娘子嫌棄馬車慢,上次勸她。直嚷嚷,慶伯都每日忙裡忙外精神頭好著,我怕什麼寒氣。勸不得,倔著了。”
  老管家揚起下巴,眯著眼睛拿著拐杖往裡走:“哎呀,這孩子真是的。跟小郎年輕的時候一樣皮,小郎也愛偷偷出門,騎著大白馬,揚州城裡那些公子哥都比不上。各家府上的娘子,廣陵王府的郡主呀,我跟你說,就是那些個頭牌花魁,哪個不是喜歡我家小郎。揚州城裡玉面郎,他們哪個知道...咳咳。你忙去吧,小崽子,扶我。”
  

☆、第 18 章

  長安城中最忙的是東西二市,東西二市最忙的是茶樓酒肆。
  但最好的茶樓酒肆不在東市,也不在西市,在平康坊。
  平康坊位於尚書省官署與東市之間,北近崇仁坊,南鄰宣陽坊,這幾處都是要鬧坊曲。尚書省下有吏部、禮部、兵部、刑部、戶部、工部六部,下轄吏部、主爵等二十四司。可謂事無不總,是尚國國政總匯,位於皇城東。附近諸坊就成為舉子、選人和各州駐京官吏進奏院和各地進京人士的聚集之地。
  這當然不是平康坊最最出名的原因,有位老兄終結的最好:平康教坊多美人,京都俠少愛風流。名妓、名士、名酒萃集於此,凡來長安,不可不至。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
  平康坊中一醉居,茶酒肆裡拔頭籌。
  長安城中有四家一醉居,平康坊裡是二店,位置不是最好,門牌不是最大,卻是日進斗金最掙錢。
  這裡有最醇的美酒,最美的胡姬。
  翾風在一醉居當壚,當壚賣酒。
  她漢話說的不好,常常要手比劃。
  她脾氣也不好,時常比劃都不樂意。
  她腳倒是麻溜,來一醉居二個多月,踹倒的公子哥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就是這麼一個語言不通,脾氣不好還火爆的胡姬,一醉居掌櫃見她都笑眯眯的,還要找些她聽得懂話誇獎一番。
  一醉居的小廝可以是啞巴,眼力見卻要最好。老遠就看見寶馬金鞍,馬上的少女玉面修眉,風雅卓絕。穿著白羽絨織上襦,外面是錯金繡西瓜紅半臂,下面是緙絲八寶雲紋錦裙,腰上掛著環佩玉流蘇。
  小廝上前輓韁,張月鹿縱身下馬:“天字甲。”
  小廝一聽是天字甲房,連忙道:“在三樓,小姐裡面走,有人引路。”
  張月鹿說話間也不停留,徑直往裡頭走。雖然是自家的,但她也是頭回來,還是因為武家十七郎非要來這兒。
  張月鹿還未進門,目光一掃,心中嘆道:美人!
  翾風正依靠在酒壇邊,見著進來的少女乾淨又神氣,淺天藍的眸子便多看了一眼,正對上張月鹿的目光,漢人的眼眸深,又透著亮,黑黝黝的像沙漠夜裡的星星。
  張月鹿挑眉一笑——金髮藍眸,賞心悅目。她腳下並不停留,徑直往三樓去。翾風閒著一上午了(她一上午不曾搭理人),這會來了興致,擁著別緻的口語開口:“ 三勒漿,龍膏酒,當壚歌,當壚舞.....”
  引路的小廝道:“小姐真是貴人,這小胡娘散懶了一天,見著小姐也開口了。”
  張月鹿聞言臉上不以為然,卻心中一動,轉頭望去。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見那小胡娘抬著小巧的下巴,懶洋洋往她這兒望過來。那淺藍眸子蘊含著異國的神秘,好像能望進人心裡頭。
  張月鹿嘴角禁不住勾起:“紙硯,將我的金口袋拿來。”
  紙硯揚眉一笑,她穿著圓領袍,蹀躞帶上左右掛著幾個袋子,她取下左邊的奉給月鹿。月鹿接過打開,裡面滿滿的金幣。
  市井交易流通的‘尚元通寶’都是太宗年間開鑄造的銅幣,尚元通寶還有金幣銀幣兩種,是皇族世家賞賜賞玩之用。民間也有私鑄,比如掛燈錢、祝壽錢、賀年錢、吉語錢、壓歲錢...材質也是千奇百怪,皆謂之“花錢”。
  月鹿有段時間研習金銀貨幣,張靈蘊見她言談頗有意思,就在庫裡找了些金銀通寶賞給她玩。月鹿見金銀幣精美,把玩之後很是喜歡,又陸續收集許多民間鑄造的花錢。
  她一時興起,親自畫了紙樣,在家中金銀工坊鑄造了幾爐花錢。這些花錢製作精美,安批次大小各異,重量不等,紋飾也不同。她今日帶出來是因為約了下午遊樂,她身上一貫少帶珠寶飾品,怕到時候沒有彩頭賞樂。
  她取了一枚一兩的金幣,這枚金幣正面中間是騰龍,四周雲紋。反面是寫著長樂未央四個字,這字是她求阿爹寫的,字在篆隸之間,俊秀挺拔。
  月鹿將金幣遞給筆墨,衝著小胡姬揚揚下巴,輕聲道:“賞。”說完把錢袋還給紙硯,轉身負手而上,到了三樓天字甲房雅間。
  一醉居的掌櫃正陪著幾位公子貴女,他知道今天少東家擺宴請客,不敢怠慢:“這看食、看菜、匙■、鹽楪、醋?,叫做桌案五件。各位公子小姐想來見多,說起來在明家大小姐面前擺弄看菜,我真替我這一醉居後廚不好意思。”
  看他抬袖擦淚,眾人大笑。
  張月鹿在外頭聽見,抬高聲音道:“掌櫃你再客氣,明六這尾巴要翹上天了。”
  明巧樂在家裡同輩中排行老六,相熟的皆喚她六娘。明六娘聽了動靜站起身來:“張二,你來晚了,可要罰酒。”
  武十七郎,名叫武輝,生的高大威武,最是喜歡起哄,說著嚷嚷著掌櫃取酒來:“掌櫃的,上好酒。我知道你們一醉居新出碧琉璃和白露釀。”
  掌櫃的笑眯眯的連連點頭應下,腳步卻不動一下。
  張月鹿坐下,幫掌櫃解圍:“桌上怎麼還是些看菜,不是讓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明六娘斜了她一眼,道:“還不是你們個個的,拖拖拉拉,我都看飽了。”她來的最早,正好理直氣壯。
  張月鹿讓掌櫃上菜,拿著茶杯喝了一口:“沒辦法,出門之前,又被阿爹訓了一番。今日能出來,已是不易。”
  眾人知道她家教甚嚴,井月坐她身邊,見她茶杯空了又給她滿上,輕笑道:“二娘,你家這是讓你考進士。”
  張月鹿連忙托著茶杯笑道:“哪有師傅給徒弟倒茶的。”
  武十七郎哈哈大笑:“哈哈哈,武科就算了,別給井大家丟人。不過明經進士,以二娘的本事,考個狀元不敢說,探花那是妥妥沒跑了!”紀國公府家學雖短,但架不住府中名士如雲,不少新貴羡慕。
  明六娘面前的看菜是一盤‘春風十里’,做的是長堤垂柳,水面還飄著鴛鴦,惟妙惟肖十分生動。她隨手拿了一片白面做的長堤磚塊,扔到武十七郎身上,嗔道:“尊公主都在太極殿旁聽朝政了,有女君就有女臣,保不住我家二娘就金榜題名,獻花燒尾宴了。”
  “是是是。”武十七郎連忙點頭,站起身托著茶杯向月鹿,“張平章,我先敬你一杯,日後.....”
  “日後飛黃騰達,必不相忘。”張月鹿陪著他說笑,不徐不疾的接了一句,抬起杯子一飲而盡。
  其他人跟著笑起來,‘平章’意為評議辨別,斷決處理。太宗年間設‘平章事’一職,參政國事,職同宰相。平章事屬於差遣性質,本身並無品秩。凡五品以上職事官經過皇帝授權即可充任,不受資歷年齡限制,故而受此銜者歷來都是皇帝親信。
  天字甲房裡只有她們四人,連常隨僕役都遣去耳房,所以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掌櫃特意到後廚盯著,各色菜肴陸續而上。幾人說著閒話,明六娘見著跑堂小廝出去,便接過原先的話題。
  “如今這朝堂上下不像前些年鬧得凶了,阿爹說,看著世風要變。”
  明六娘家阿爹是將作監中校署令。將作監掌管宮室建築,金、玉、珠、翠、犀、象、寶貝器皿的製作和紗、羅、緞匹的刺繡以及各種異樣器用打造。明阿爹這個將作監中校署令雖然是個從八品的小官。卻負責掌供內外舟軍、兵械、雜器。
  何為內外?皇城、宮城,中書、門下、六軍仗舍、閑廄,謂之內。郊廟、城門、省、寺、台、監、十六衛、東宮、王府諸廨,謂之外。
  說道消息靈通,只怕比職掌宮中、京城巡警的金吾衛還有靈通三分。
  見她說的認真,其他幾人到沉默了,武十七郎最是性急,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可要保密。咳,我聽我娘說,我爹想把我弄到‘內軍’去,在親﹑勛﹑武三衛謀個差。”
  明六娘一挑眉:“你爹不就在親衛中郎將麼?真是上陣父子兵了。看來你爹還是疼你的。”
  “哼!我才不想在他手下了。”武十七郎斜了她一眼,神秘一笑,聲音壓的更低:“不是陛下的,是東宮三衛!”
  他這話一說,其他人都是一驚,井月沉吟道:“令尊是親衛中郎將,天子近臣,想必消息不會錯。這必然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有意選拔朝中大臣子弟充任太子三衛,籠絡舊臣,自然是為公主殿下鋪路。父為陛下臣子,兒為公主近衛。日後殿下登基,也是世代榮寵。如此各家必然不會在討論如何阻止陛下冊立尊公主為東宮儲君。”
  “只會像我老爹一樣,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在東宮給兒孫謀個位子。日後殿下登基,就是從龍之功。”武十七郎笑眯眯的接著道。
  明六娘還在震驚中,然而嘴已經笑開了:“要是這樣!明三,明四二個混蛋還不要氣死了!”
  將作監不同其他,職官多是精通工藝之人,這就造成將作監官員任免大多是師徒,父子接替。其中許多人職位都是世代相傳,明家到現在已經是第七代。
  明六娘,排六。不是她娘生了六個,而是按的堂兄弟姐妹排。明六娘阿爹就她一個女兒,平時也就這麼一件恨事。奈何女兒偏偏天賦異稟,今年雙八年紀,手藝比她三十八的阿爹還強三分。明阿爹看在心裡也恨在心裡,平時不說啥,喝醉了就愛罵老天,白瞎了眼。
  月鹿見明六娘未飲酒,臉頰燒紅,知道她心裡激動,默然嘆了口氣,取了手邊的鎏金執壺,給他們三人一人滿上一杯。
  “二娘還不飲酒?”井月見她起身離開。
  板足案放著烏梅漿、蔗漿、姜蜜湯、紅豆湯、甘草涼....因為還在早春,月鹿喜歡的鮮果飲都沒有,她拿著鸕鶿杓在白瓷尊舀了幾勺薔薇露,端著八瓣青瓷杯走回落座,舉杯笑道:“家裡規矩。我以茶代酒敬三位。”
  “二娘就是客氣。”明六娘將金杯舉起,“待你過了十五,我們非把你灌醉不可。”
  武十七郎也跟著起哄:“妥妥的,這些年欠了多少頓酒了。”
  “那你們還要等上一年。”月鹿和她們一一碰杯,“井姐姐,你今天務必拿出功力,將這二個灌倒。”
  井月嫣然一笑:“好。”
  武十七郎一飲而盡:“二娘,光有美酒佳肴,沒有胡樂旋舞,如何盡興!”
  月鹿抿嘴一笑,武十七郎鬧著要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他心裡所想。他還未成年,他爹又不待見他,宴會遊樂去的很少,這平康坊的酒肆更不是他日常踏足之地。一醉居一壺白露釀就要八十貫,就是貴為四品中郎將之子,也要囊中羞澀。
  月鹿拉了鈴鐺,又飲了一口薔薇露:“稍安勿躁,十七你若是連靜候美人的耐心都沒有,日後如何風流平康坊。
  

☆、第 19 章

  月鹿拉了繩子,這繩子連通到外面走廊口,按著各雅間編好標號,隨時有小廝守著等候差遣。
  小廝敲門而入,武十七郎早有盤算,連點了三首曲子。
  “武十七,你別太過分。”明六娘拽拽他袖口,“給我看看曲單。”十七郎連忙遞過去給她看。
  張月鹿看著她們嬉鬧,側頭和井月說話:“井姐姐可要點上一曲?”
  井月笑著搖搖頭:“我這江湖草莽之輩,哪裡懂得弦樂歌舞。你們且點,我也見識見識。”
  月鹿替她滿了酒,笑道:“井姐姐你這般謙虛,置我娘親與教坊司容大家於何地。”
  如今正好是祥泰十年,教坊司想排一出新舞,慶賀陛下生辰。容大家密排了一出劍舞,教坊弟子身軟體嬌擅歌舞,然後英武颯爽不足。趙青君與容大家頗有私交,井月擅劍術,這次回長安正是應邀而來。
  明六娘拽了曲單遞到井月面前:“井姐姐快來點一曲,上次還多虧你出手相救,我這兒借二娘的花獻佛了。”
  井月也不推脫,接過來,點了一曲長安月。
  小廝拿著曲譜剛離開不久,就有人來敲門,武十七郎以為是歌姬,興奮的跑到門邊想開門,結果卻是掌櫃推門而入,笑嘻嘻的胖臉。
  免不得被明六娘嘲笑,十七郎氣鼓鼓的回了座位。
  掌櫃見多了場面,雖有一分尷尬,卻不把這少年公子當回事,走到月鹿身邊低聲耳語。月鹿聽完一挑眉,問道:“杜駙馬是哪位?”
  武十七郎剛剛氣鼓鼓的不想說話,這會連忙答道:“應該是長公主駙馬吧?旁的沒聽過還有其他駙馬姓杜的。”
  掌櫃見少東家並不避諱,點點頭:“武少爺所言極是,正是長公主駙馬。”
  帝姑為太主,帝長姐為大長公主,帝長女為長公主,若嫡出,則為嫡長公主。月鹿點點頭,對掌櫃道:“如何處理,掌櫃比我有經驗,你按慣例來便是。”
  掌櫃點頭稱是,他各樣的大人物見過不少,一個駙馬都尉不至於讓他慌了陣腳,只不過少東家在此,他上來問一句,一來這是尊重,二來多在少東家面前露露臉,混個臉熟。
  張月鹿閉門八年,心性沉穩許多,但場面上的人情來往並不熟練,好在她一貫不恥下問:“嚴掌櫃,你看我可要去敬杯酒?”
  嚴掌櫃側頭一想:“少東家要無意結交,大可不必去。”長公主駙馬說來尊貴但並無實權,東家求不到他。少東家畢竟是未及笄的少女,這些迎來送往的場面事,他也不敢冒昧讓她去。
  張月鹿點點頭,取了一邊的酒器,斟了半杯遞給嚴掌櫃:“豎子年少,日後還托嚴掌櫃指點。”
  嚴掌櫃連說不敢,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待嚴掌櫃一出門,武十七郎連忙問:“長公主駙馬怎麼來這兒了?”
  明六娘到沒多想,吃了一筷子菜,滿不在乎的說:“這兒怎麼了,這兒是酒肆,又不是秦樓楚館,駙馬來吃個酒,難不成長公主還管著。”
  說道公主,月鹿腦海中模模糊糊晃過一張臉。年幼時就鋒芒畢露的公主殿下,這些年不知道長成什麼樣的風華。許配給公主的男子,必定是帝國中千挑萬選的少年才俊吧。
  “就算這樣,萬一駙馬從一醉居出來路過秦樓楚館,被誰看見不就說不清了。明天說不定就要被摻一本,傳到長公主那兒。”十七郎喝了兩杯酒,少年英俊的臉頰透著紅。
  明六娘和他二人慣來愛抬槓,撇撇嘴道:“聽說長公主恬靜淑德,必定不會聽風就是雨。”
  武十七郎眯眼一笑,探過腦袋神秘兮兮的說:“是啊,在咱們尊公主面前,哪個公主能不恬靜淑德......嘿嘿。”
  “你傻笑什麼!”明六娘也探過腦袋,比起長公主,她更關心祥泰公主,這位才是關係她以後命運的人。她眼巴巴的好奇問,“殿下是什麼樣?”
  “昭華明曜,群芳失色。”
  武十七郎說的含蓄又籠統,到讓人思緒萬千,揣摩起來。
  井月見他們二人說的起勁,張月鹿雖聽著,卻不時吃菜飲露,似乎興趣不大。她心中也有事情,連屏風拉開,舞姬獻樂都不曾留意。
  長安月色清,長安月色明。
  明月思故人,故人今何在。
  青樽歌一曲,曲中情意深。
  ......
  待到幾首曲子聽完,幾人已經是酒足飯飽。明六娘和武十七郎更是飲多了,醉的軟趴趴的。月鹿看這樣子下午的遊樂是免了,喚來她們的隨從侍女,又讓嚴掌櫃備了兩輛馬車。
  待將她們扶上馬車才想到不妥,這兩人醉呼呼的回家,免不了被長輩責罰。還不如找個地方歇歇,醒了酒再回去。
  辭別井月,張月鹿上了明六娘那架馬車,接過嚴掌櫃親手遞來的食盒,對馬夫道:“走吧。”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安仁坊去。
  聞人府上的門童見著一隊車馬往自家府上而來,打頭騎著駿馬的姐姐頗為面熟,揉揉眼看清筆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連忙喊道:“開門,張大小姐來了,且去通知小姐。”
  月鹿到聞人府上,如同出入自家家門。讓管事給武十七郎和明六娘安排房間休息,將一干隨從扔下,便往後院走。
  少女正拿著木尺低頭畫著什麼,聽了動靜頭也未抬:“九到十三。”
  月鹿一笑,將食盒放在小方桌上,繞過工作台到少女身後,探身握住她的手腕,拿下她炭筆:“不急一時。”
  聞人貞扭過頭,半眯著眼,不悅的瞧著她。月鹿見她這樣,像是被搶了魚乾的小貓。忍俊不禁的笑起來,寵溺道:“我前幾日又想到些有趣的,要不要聽聽?”
  聞人貞推開她,往小方桌走去。
  張月鹿摸摸鼻子,第一千零一次嘆氣,小時候明明的那麼軟萌,如今何其高冷。她嘆著氣,到一旁銅盆邊打濕帕子擰乾。
  聞人貞打開食盒,這食盒是月鹿突發想象,聞人貞繪圖研製,比傳統底部加碳的食盒更加保溫。菜品都熱著,聞人貞剛想取箸用餐,月鹿連忙抓住她手,細細擦了一遍,口中埋怨道:“怎麼越來不講究了,不是說過多少遍,炭筆有毒,小心入口。”
  聞人貞掃了她一眼,低頭吃菜。
  吃了兩口就停了筷子,抬頭望著她。月鹿一愣,這些菜都是按聞人貞的口味,吩咐掌櫃讓後廚特別做的。
  “怎麼了?”月鹿抬手將替她把鬢角的碎發掖好,柔聲問道。她看出聞人貞今天心情不好,但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這孩子越長越心思越重。
  聞人貞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吃菜。
  張月鹿被她弄的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是遇到什麼難題,心情不悅,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魚。還是自己哪裡不妥得罪她了。亦或者自己許久不來,幼果心中埋怨?
  見聞人貞實在不想理會自己,月鹿走到側邊高櫃邊,這櫃子是特別定制,外面的櫃子門打開,裡面是若干小抽屜。月鹿拿出鑰匙,打開櫃門,將九號抽屜打開。
  抽屜裡有一張字和一個玉盒,玉質不是很好,然而張月鹿卻心裡一抖,她打開玉盒一看,裡面是半盒白色粉末。她連忙關上盒子,往紙上看去——硝土提純法。
  張月鹿眼睛都亮了,她將玉盒小心放進去,又打開十號抽屜,望了一眼關上,接著打開十一號抽屜,看了一眼又關上。臉上神色越來越激動。
  十二號抽屜依舊是一個玉盒,只不過紙張變多。張月鹿看著裡面的黑色粉末,倒吸一口氣,關上。打開十三號抽屜,十三號抽屜裡面有一沓紙。張月鹿取出玉盒,打開,裡面是一顆顆黑色小顆粒。
  張月鹿盯著這些黑色小顆粒看了又看,心滿意足的合上蓋子放回去,連盒子下面壓著的那疊紙都沒有看,關上抽屜,鎖好櫃門。走到小方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成功了。”月鹿仰首嘆了口氣,又像松了口氣。
  聞人貞擱下筷子,起身往她寬大的工作台走去。月鹿看她吃完又開始忙碌,連忙說:“幼果,先歇歇吧,不急一時。咱們出去走走。”
  聞人貞眼皮也未抬一下,涼涼地道:“並非我之功。”
  這方子出自張月鹿之手,材料也是她準備妥當送來,試驗人手也皆是她的下手。聞人貞只是負責記錄統計實驗結果,調整配方。
  張月鹿挑眉笑道:“你們之間何必分這些,你幾時這麼計較。”
  聞人貞抬頭望向她,開口問道:“你今日應酬了?”
  月鹿點點頭:“是。”
  聞人貞又道:“你不曾醉酒。”
  月鹿答:“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聞人貞眉眼又垂下,取了炭筆,在紙上勾畫:“你既不曾醉酒,想必清醒。”
  月鹿已然覺察到不對勁,但又不能不往下接。想想好像自己沒什麼不妥,笑道:“幼果你想說什麼?”
  聞人貞語調未變,依舊淺淺淡淡:“一醉居的胡姬,想必驚艷的很。”
  “啊?”張月鹿一愣,想到那雙淺天藍的眼眸,摸摸鼻子。
  “你帶著一醉居的食盒,身上有酒氣,然而口中無酒味。想必約人宴樂,但未飲酒。既然未飲酒想必清醒的很,怎麼會讓人近身,沾染這麼重的煙粉香氣。”
  張月鹿剛想開口,就聽聞人貞又道:“你京中少友人。家裡也不需你應酬。平白無故不會去一醉居,投了脾氣又想著去一醉居的,只會是武家十七。只你二人不免無趣,你兩都熟悉的只有六娘。聽六娘說前些日子,她得井大家出手相救。你與井大家有師徒之誼,她來京中必定不會不和你聯繫。不知道她今日有沒有空。”
  張月鹿笑道:“幼果所言,無一不中。”
  聞人貞不理會她,手下不停,繼續道:“這種香,我只在宮中聞過一次。這香好聞,卻少見。想必尋常人用不起也用不到。這胡姬無事也塗抹,想必得來容易。我猜她必定是金髮雪肌,碧眸純澈。性情頗為散漫肆意,恩,並不艷媚。”
  張月鹿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歌舞之際那小胡姬的確上來纏繞些許。腹中草稿打了幾篇,正頭疼著,就見聞人貞抬頭望向她。月鹿連忙露出一個笑臉。
  聞人貞回了個冷笑:“可是這樣?”
  月鹿見她拿起一張紙,定睛望去,一時怔楞:“你見過她?”
  寥寥數筆,卻將胡姬那貓眼挺鼻,卷髮細腰,一一描繪,紙上美人栩栩如生。
  聞人貞聽她話語,看了一眼自己所繪,輕微一點頭:“確實美人。”
  

☆、第 20 章

  張月鹿覺得自己八年修身養性,一朝全毀。這會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明明自己沒幹什麼壞事,現在倒像是天理不容。
  她正遲疑著,外頭傳來武十七郎和明六娘的鬥嘴的聲音。她一喜,連忙站起來招呼:“你兩隻醉貓,醒的到快。”
  武十七郎撇撇嘴:“被搬來搬去,折騰醒了。灌了一壺醒酒茶,洗了把臉,小郎我還能再戰二壇!”
  “少吹噓!”明六娘進了門,連忙衝聞人貞跑過去,“表妹!最近可有什麼新鮮玩意?”
  聞人貞抬眼瞧了她一眼,這表姐年長她二歲,小時候憨傻,四五歲話都說不清,長到八/九歲則頑劣勝過男童,不管在哪,看見完整的物件就要折騰壞。聞人貞早慧,不予太計較,家中宴會每每避之不及。
  誰知道這世事難料,到現在,父母雙親族中同輩,只這個表姐還算和些眼緣,看著不生厭 。明六娘對自家表妹,十分欽佩。聞人貞見她金木機巧天賦出眾,偶爾也將查閱資料整合給她。
  聞人貞轉身在背後的大書架中,抽出一疊紙,擱在桌上:“別弄亂。”
  明六娘連忙點頭,小心捧著還未裝訂的紙張到一旁研究。
  武十七郎向來有些怕聞人貞,見著明六娘都安靜坐在一旁,張月鹿一臉沉思削著炭筆,不知道想什麼。他也不敢吵嚷,站起身,東張西望起來。
  他背著手走來走去,見著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也不敢亂碰,正看著好奇,就聽明六娘“咦”了一聲,他忙湊過去看,見著她手上拿著兩張紙,一圖上畫著船,周圍標著注解,另一張圖橫七豎八好像畫著零零碎碎的船。
  “六娘,怎麼了?這船不好麼?”武十七郎探著頭好奇的問。
  明六娘這會可沒心思嘲笑他,指著圖說:“你看這船底平,吃水淺。內倉隔斷,這樣一處漏水不會導致船艙全部進水,防止沉船。怪了,這不但加了尾桅,這上面還有,這兒寫著了‘頂上橫帆’,桅桿和帆桁上畫的是什麼?穩索?張帆索?”
  武十七郎見她開始還給自己解釋兩句,後頭就稀裡糊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翻翻白眼,拿起六娘放在一邊的紙張翻閱:“這東西看著跟吐蕃的法輪似的,也是船上的?”
  “這是舵輪。”月鹿拿著一把削好的炭筆,站在他身後。
  明六娘一把奪過圖紙,鄙夷的說:“什麼法輪,不學無術。現在用的舵柄,在尾樓甲板下面,視線受阻。表妹這舵輪置於尾樓上,視野一覽無余,便於舵手操船。簡直天馬行空。”
  “操舵時,由舵輪帶動滑輪操縱船舵,會比省力得多。”聞人貞道。
  明六娘對這份圖紙簡直愛不釋手,滿臉的興奮:“表妹你這船,是海船啊,順風千里不在話下,就是逆風也比尋常船快許多。平底不怕擱淺、暗礁,多帆則.....”
  “海船!”武十七郎驚道。
  “海船怎麼了,大驚小怪。”明六娘白了他一眼,倒是回過神,忙轉頭問,“表妹你做著海船幹什麼?”
  張月鹿心裡一動,上前解釋:“是我托幼果幫我設計,博望侯出使西域,拓通南北,成就河西走廊至西域的千年商道。我近年常常聽聞南方商客談論海上諸國,風俗迥異,如同天方奇譚。我心中嚮往,欲往之。”
  武十七郎人爽朗卻不傻,立刻聽出這話裡意思:“二娘,你這是打算!開闢海上商路?”
  “海上商路早有,不過最遠不過爪哇,我卻想欲窮千里目。吹號角起航,日見白雲海鳥,夜聽到海浪拍舷。搏巨浪海怪,鬥小賊水寇。去天之涯,海之角。”張月鹿正愁著沒機會開勸他們不要攪合皇家立儲之事,這會話裡半真半假,指著這份豪情浪漫勸服二人。
  武十七郎還未反應過來,明六娘已經激動的顫顫巍巍,拉著月鹿的衣袖:“帶我去!二娘你帶上我吧!修船補船,我行!不要工錢。”
  武十七郎聽的嚇一跳,忙說:“這事情哪裡急得一時,說出海就出海。你當去曲江春游啊。”
  張月鹿一笑:“十七說的是,這事情急不得,你看著新船圖樣還在你手裡了。這兩年,我陸續派了不少人去揚州,泉州,這二處都是海商雲集之處。陸續買了幾艘船,跟著跑。”
  “啊。”武十七郎萬萬沒想到,張月鹿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已經籌備許久,二年時間,想必艄公水手都招募不少,航船路線想必也熟絡。
  張月鹿這時候也顯出幾分得意,飲了一口茶:“原先是家裡的船,我以每年五千貫向我娘租借,開始膽小隻租借了二艘,三個月之後,我又租借五艘,待第二年春,正巧海陵郡的有位張老爺家裡出事,想脫手幾艘船。我看他不是真想買船,而是手頭緊。我手頭也緊,便和他談了協議,我三分價買下這些船,他有錢再贖回去,三年為期。我不付租金,他不出利錢,皆大歡喜。”
  “就算是三分價....你買船的錢都是?”武十七郎心裡沒數,明六娘家司管製造,對這些花費心裡很是清楚,一艘大海船需要費資十萬貫。就算是舊船折半價...幾艘,這是多少錢啊。
  “凡東南郡邑無不通水,故天下貨利舟輯居多。”月鹿將杯子放下,給聞人貞倒了一杯,遞到她手邊,“六娘,別說你爹,就算聞人伯父。正三品京兆尹。祿米八百石,職田二十頃,再加入每日發常食料九盤,每年元正冬至陛下賞賜絹絲、金銀、雜彩。月不過二萬文,年不過三百貫錢。咱們今日點了一壺白露釀就要八十貫了。”
  明六娘連連點頭,這商賈之富,貴有不及。
  一旁十七郎倒有些赧色,他只是聽家中兄長吹噓,一醉居仙飲白露釀如何如何。他雖是家中嫡子,但並不受寵/,與其他兄弟素來不和。正巧月鹿說做東,就鬧著要去一醉居,但萬沒想到,這白露釀真的如此昂貴,又想起自己點的胡姬歌舞,想必今天這一頓,抵上他好幾年的月俸。
  張月鹿並沒有注意到武十七郎的神色,她剛剛也只是隨口一說而已,在她看來就算聞人伯父為官清廉,也絕不止三百貫,這錢想必只能讓京兆尹一家喝西北風。
  不過她倒是杞人憂天了。
  如今長安物價一鬥米十文錢,一鬥米夠一個人吃十天,飯量小的更多些。三百貫,就是三萬鬥米,三萬鬥米就可以一人吃三十萬天,折算八百多年。若京兆尹家僕役八十人,那京兆尹一年收入,可以讓全家老小僕從,吃十年飽飯。不管如何,是餓不著的。
  幾人又聊了許久,吃了點心小食。天色將晚,明六娘家離得遠,再不回去就要宵禁了。月鹿還想和聞人貞說會話,十七郎便自告奮勇的送明六娘回去。
  二人一走,這屋裡空盪許多。張月鹿靠著椅子上,靜靜看著聞人貞。幼年機敏早慧的小女孩,已然長大成人。那專注沉靜的氣度,眉眼透著世間少有的風華。
  書信六年,密交八載,彼此的每一步成長都有對方的影子。
  “幼果。”
  “恩。”
  “謝太尉現在該到河北道了。”張月鹿見茶壺已空,也懶得叫侍女,見著聞人貞案台上的白瓷茶碗,走過去拿起飲了一口,“安腳程,幽州也差不多。”
  “我猜,他去了滄州。”聞人貞仔細看看了,見整圖無錯,擱下筆拿起茶杯潤潤口。
  張月鹿低頭一看,指著聞人貞剛剛隨手勾勒出來的地圖,點點頭:“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滄州是糧庫重地,與?韍一戰,非同小可。謝太尉領兵二十年,一向謹慎穩重。”
  聞人貞一邊整理自己之前的手稿,一邊問:“但你並不看好。”
  “何以見得。”月鹿笑道。
  聞人貞將手工按序編號,整理入冊。不太在意的說:“我一直不解,你戀慕長安,卻一直試圖離開。天下承平,你為何不安?”
  張月鹿一驚,有些話她從未對人講過,言談也避諱朝政。不知道幼果是如何看出來的,她見聞人貞面色如常,似乎並不在意。
  “長安萬般好,但我也愛江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這話到沒有半點騙聞人貞,所以說的理直氣壯。
  聞人貞家手稿放好,轉身看向月鹿,她眸色相較常人深許多,純黑如墨玉:“你並不看好謝太尉這一戰?”
  張月鹿沒想到她單刀直入,毫不繞彎。對著聞人貞,月鹿如何也說不出哄騙的話,這能點頭。
  聞人貞見她點頭,心中生出幾分得意,到不是應為自己猜中,而是張月鹿不曾有半點欺瞞,哪怕是這樣大逆不道,荒誕滑稽的想法。
  謝伯朗,太尉,趙國公,皇后同母兄長,從龍之功,肱骨之臣。謝家世代從軍,謝伯朗從軍二十餘年,南征北戰,軍功赫赫。麾下二十萬振威軍,乃是虎賁之兵。尚國擁兵百萬,只怕沒有哪位將軍敢自誇,可以與謝太尉手下振威軍勢均力敵。
  張月鹿見天色也不早了,起身打算離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聞人貞說了句稍等,月鹿見她回裡屋取來一件大氅,正是之前自己落下的。聞人貞抖開大氅:“夜裡涼。今天,該是敬遲街使巡防,你就別騎馬了,做馬車回去吧。”
  月鹿剛穿好大氅,聞言一笑:“幼果你是神仙啊,什麼都知道。”
  “可不如你,巡防排班輕易不會變動,年初金吾衛送過一份給父親,我正巧看了一眼。 ”聞人貞拉了一下她衣衿,“勸不住你,你回去從會館走,和郡君一道回去。”
  張月鹿握著她手笑道:“這我知道怎麼推斷的,洗塵酒喝過了,送別酒還沒到時候。那些掌櫃管事也不敢拉著我娘喝酒,巴不得她早點回府。但三年一次的大會賬,這麼多家的賬目要審核,阿娘必定壓著時間回去。我這個點騎馬去,肯定差不離。”
  聞人貞見她笑道張揚得意,輕笑一聲,推她出門。
  張月鹿走了幾步,回頭看去。素衣少女倚門而站,不施粉黛,不裝金玉。神色從容,風輕雲淡,似乎沒有半分送別友人的依依不捨。月鹿卻心裡一熱,忍不住揮揮手臂。
  她近年來,已少有這樣不合禮度的舉止。
  

☆、第 21 章

  趙青君輕輕推門而入,屋裡靜謐一片,隱約的藥味縈繞。
  “ .....夫人。”
  床幔中傳來輕弱的聲音,趙青君快步上前,伸手撩開厚重的簾子。靈蘊臉色比尋常還蒼白許多,嘴角帶著淺淡溫柔的笑:“夫人,今日回來的如此早。”
  “月鹿說,你在家撒潑打滾鬧著讓我回來。”趙青君在床邊坐下。
  張靈蘊難得的顯出一份羞色:“兔崽子滿口胡話。”
  趙青君眼底痛惜,輕撫她的臉頰:“我到寧可她說的真話。
  張靈蘊見她這樣,到比自己身體不適更加難受,寬慰道:“我無事,你且寬寬心。祿聞來看過,開了藥,喝下好了許多。”
  “你飲那虎狼之藥傷了身子,祿大夫說這些年調養已經好了許多。為何突然有犯了?”趙青君直直的看著她,淚珠滾落,滴滴答答。
  剛剛她在外頭遇見等候她的祿聞,聽了祿聞的話,她簡直又驚又怒,再外頭站了一會才緩過神來。那些縈繞的噩夢,仿佛又再次臨近。
  張靈蘊見她神色,知道她必然已經知曉真相,祿聞的性子果然軟硬不吃。她伸出手,輕輕替青君擦拭淚痕:“你別擔心,這藥效猛烈,我好些年不喝,突然之下有些吃不消,緩過來就好。”
  趙青君別過頭,哽咽的問:“你吃著藥多久了?”
  “不曾多久,剛吃了兩副。”張靈蘊夠不著她的臉,又握著她的手,拉倒脣邊親了一下,輕輕喚道,“夫人。”
  趙青君最受不住她這樣輕輕柔柔的呼喚,纏綿悱惻的叫她心顫,臉頰也飛紅一片。將她手放進被中,傷愁的說:“是上旬吧?我見你有些不妥。沒想到你連我都瞞著。房裡沒有外人伺候,你又常年在府裡不出門,小心些就好,何必吃那些藥。你這樣,我心裡難受的很。”
  張靈蘊握住她的手不松:“夫人,別的事情,我沒有不依你的。唯有這事,絲毫之差,就傾天之災。這些年你將我養的太好了,我也萬沒有想到,這斬斷赤龍之後還......戶無男丁就是絕戶,不說到時候你我何去何從,這闔府上下頃刻之間就要歸於宗族。”
  “.....若你們出生平民之家。”趙青君嘆氣道,“沒有宗族還有朝廷,什麼時候女戶可立...唉。”
  張靈蘊見勸動她,心裡也松了一口氣。她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一旦暴露,這樣虛鸞假鳳的事情,必定被天下人指責,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到時候,她和青君結局必然慘烈。
  趙青君緊緊握著張靈蘊的手,她知道她說的都不錯。一旦走漏風聲,兩家宗族要過問,畢竟張家現在的家業,誰不眼紅,何況有這樣藉口。朝廷要過問,她是二品紀國郡夫人,這裡頭關係朝廷的臉面。
  月烏今年十五,還未許配人家。這次隨各家貴女去洛陽,說不得,就有姑嫂眼緣,成了好事。月鹿只有十四,婚嫁還早些。不管如何,母家鼎盛,女兒嫁出去在婆家才有底氣。
  如今張家產業在她手底下越發昌榮,去年賬目盤算下來,一年之利有百萬之數,這還不算一年中添置的田地店鋪船隻礦廠。張家之富,在天下也可以排上號了。如此多的產業,勞工何止千萬,這又養活多少人家!
  張靈蘊知道自家夫人,她心裡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憂國憂民憂家憂人。她不願讓她心裡再添堵,上旬發現自己來了月事,當時也頗為震驚。當年那事她心有餘悸,事後狠下心連吃了三個月的藥,雖垮了身體,但也真做到斬斷赤龍。萬沒想到,這些年養尊處優,溫養身體又養回去了。
  相貌再俊美秀麗,總不會有人敢來扒她衣服。但月事這個每月都來,一來數天,府裡上下這麼多人,一次不出紕漏,十次了?她們房裡打掃,每日恭桶清理,衣服洗滌,哪裡瞞得住。要是這些都主人自己來,那就更加可疑了。
  趙青君皺皺眉,許久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靈蘊,要不然我們離開長安吧。”
  “離開長安?”張靈蘊見她說這樣孩子氣的話,不由心裡一暖,笑道,“去哪兒不一樣。”
  趙青君卻突然有了目標一樣,堅定的說:“金銀錢帛,我們用之不竭。何必困在這兒,我們到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去。”
  張靈蘊見她說的起勁,笑意盈盈的順著她道:“深入簡出,你在家做飯,我洗衣。月烏繡花做衣。月鹿再長一兩年,能做些重活。不能白養活她。”
  她們一個出生士族,一個生於富家。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也從沒經手過日常勞作。就算最落魄的時候,趙家父子戰死,靈修將家中財帛全部捐出,也沒有少了伺候的人。
  “有何不可。”趙青君道“我們可以回江南,那裡暖和,小橋流水,楊柳茶苑......”
  張靈蘊聽出幾分不對勁,可不能讓趙青君真動了這心思,她連忙開口,暖聲道:“的確好,不過月烏和月鹿二人婚嫁如何是好。正經人家都要媳婦身家清白。到時候,咱們有錢,卻不雇傭僕役不買女婢伺候,想著也不對勁。要是財不外露,平頭百姓只能互婚,你忍心二孩子洗衣做飯,操勞家務?日出而作,日入不得息,伺候公婆,服侍老小。寒冬臘月,手凍紅腫。烈日當頭,下田勞作......”
  張靈蘊可不敢讓自己夫人多想,先唬住她再說,接著下猛藥:“何況我這身體,也不是能幹苦力的。冬天要在暖房裡,夏天要冰塊解暑。春日要賞花,秋季要登高。衣要漿洗熏香,食要色香味美。”
  趙青君一愣,她自己不打緊。靈蘊一貫養尊處優,身體才好些。要是沒人伺候,這一天不斷的溫水都是問題。府裡廚房整日夜不斷火,就怕娘子郎君哪天夜裡餓了。入了夏天,衣服換得勤,一日少說要換二三套。月鹿更多些,那時晨起練字完畢,習弓射一套,練習完換衣上課。下午要是去跑馬或打馬球要換騎服。回來換衣,吃飯熱了還要在換一套,做完晚課才能洗漱更衣入睡。
  “那就再等等吧。”趙青君嘆了口氣,“等孩子們都大了,嫁人生子。我們就早個僻靜處,我伺候你。”
  張靈蘊只求先將她哄住,日後事情日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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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鹿沒遇到娘親,就打馬回來。馬奴兒老遠就看見她了,上前輓韁拉馬。張月鹿見他乖巧,拿著馬鞭敲敲他的頭,笑道:“老遠你見你鬼鬼祟祟。”
  馬奴兒陪笑到:“小姐眼神正好。小的這不是就差筋斗雲還沒有喂嘛,心裡惦記。小姐可是要從正門進?小的從後頭把馬牽回去。夫人今天回來得早,估計等小姐用飯。”
  “恩。”張月鹿將鞭子遞給他,徑直往府裡走。紀國公府的正門其實日常是不開的。這府宅是天子賜給的,但紀國公已經故去,家裡沒有子嗣繼承爵位,安慣例這宅院是要收回,但當時天子剛剛登基,為顯示厚德,特許趙青君和夫婿居住。
  豪門大宅的正門,無事不得隨便開啟。何況這紀國公府中卻沒有一位紀國公,更需低調。所以馬奴兒說的正門,其實就是緊靠大門的側門。
  紀國公府上少賓客,前宅基本不用,賬房和月烏、月鹿兩人的先生都安排在前宅。張月鹿從前宅而過,和幾位先生問安,便入後宅就見菀奴。她得了通報說小姐回來,便迎了過來。
  “菀奴,何事?”張月鹿問
  菀奴低聲道:“老爺似乎身體不適,夫人一個時辰之前回來的。”
  “什麼!”張月鹿低呼一聲,皺眉怒道,“為何無人通報我,要你們何用!”
  菀奴連忙告罪:“夫人老爺那邊一貫是語姑姑和張嬤嬤做主,張嬤嬤遣人找了祿大夫,語姑姑請回了夫人,咱院的僕役並不知道。我起先也不知情,一醉居掌櫃遣人來,正巧見著祿大夫,我猜有事,一打聽夫人也回來了。夫人和老爺沒有說,定是怕娘子擔心。”
  張月鹿點點頭:“一醉居酒錢是我讓掌櫃來,我之前和你說過的。”
  “是,娘子囑咐過。”菀奴正有話欲言,順著多說了些,“說這頓花費必然不少,省的一醉居掌櫃不好做賬,讓他自己來取錢。”
  張月鹿見她記得清楚,想必已經把賬結了,有些抱怨的說:“天下漸富,朝廷不開新幣實在不方便。十文一兩,一貫就十斤,太過不便。今天一醉居吃了多少錢?”
  “回娘子,二百貫。”
  “嚴掌櫃這個折扣打的有些大啊。”張月鹿笑道,“白露釀八十貫一壺,碧琉璃三十貫一壺,今天菜不多卻精貴,還有那些胡姬歌娘。”
  菀奴見筆墨紙硯兩個人遠遠的落在後面,緊抿了一下脣,輕聲道:“娘子,開年之後,花費見多,我怕有些吃緊,要不要從賬上調一些。”
  “吃緊?”張月鹿一皺眉,她日常開銷花費都是用的自己月俸。生意收益則用在別的地方。 “這剛剛開年,怎麼就吃緊了?”
  “娘子今年應酬多了,各樣花銷就多。往年你都不出府,自然用不到錢,去年雖然消了門禁,但出的少。今年光是上元節燈樹,就花了八百貫。”
  張月鹿摸摸鼻子,上元燈節是聞人貞生日。上元節這天,不管是皇宮豪門,還是農家商戶,都會制燈。她別出心裁,請人做了特別的機關燈樹,高五十尺,燈樹山有各式各樣的燈,點亮蠟燭,燈罩轉動入走馬燈,帶動燈上的鈴鐺,清脆叮咚。不但如此,燈光投射,地上會出現各樣影子,十分有趣。
  “那從賬上支一些吧。”張月鹿想了想,“去年買船花了不少,賬上還有多少結餘?”
  “三千五百貫。”
  “什麼。”張月鹿停下腳步來,轉頭吃驚的問,“怎麼只剩下這點。”
  菀奴低聲說:“酒坊每月出貨千壇,收益三萬貫上下。東郊工坊今年開工至前日耗損開支就在五千八十貫,三支勘測馬隊支了三千貫,聞人小姐那邊一月二百貫,收購物資花費三萬七千五十貫,海船載貨派出,至少七八個月。還有洛.....”
  “我知道了。”張月鹿打斷她,按按眉心,東郊工坊和聞人那邊都是研發試驗,投入大、不能停。收購物資也不能停,她打算造海船、大炮,那造船的龍骨木材要早早準備,煉鋼的礦石,火藥硝石、硫磺這些都不能少。想到洛蒼雲,張月鹿更是不安,那邊的花費只會越來越大。
  “看來,要再開財路了。”
  

☆、第 22 章

  張月鹿抬頭看不遠處的燈火,正宅就在眼前,她理了理衣服,對菀奴道:“賬上的錢不能動,你先去賬房支些吧。”
  賬上的錢是指她自己的公賬錢,賬房支的則是府裡日常花銷的公賬錢。菀奴卻沒有應,輕聲說:“只怕不妥。”
  月鹿說完剛想抬腳往正宅走,她擔心張靈蘊的身體。猛然聽菀奴這麼一說,不解道:“哪裡不妥?”
  “月錢是夫人定的額度,既然定下就是規矩,哪裡能輕易改動。何況娘子每月月錢五百貫,已是不少。若無事從賬房支錢,只怕夫人哪裡...就是賬房問起,奴婢也不知如何答覆。”
  月鹿一皺眉,到說不出話來。這些年她已經習慣這裡的一切,錦衣華服、僕從如雲,父母寵愛。反正爹娘是不會有子嗣的,難不成還能冒出個人跟她掙家產。她潛意識中已經認定張家的一切,日後就是自己和月烏的。
  她沉默片刻,道:“我去和娘親說說。”
  菀奴欲言又止,八年光陰,小娘子和夫人老爺,已經親近無忌。就像一個真正的豪門貴女一般。孩子和父母撒嬌賣乖,討些銀錢又算什麼事,本就天經地義。
  趙青君聽見外頭有動靜,:“怕是月鹿回來了,我去看看。”
  張靈蘊淺笑道:“別讓她進來,就說我睡了。你和她且去用膳。”
  趙青君點點頭,理好床幔離開。開門就見月鹿正站在外頭要敲門,她見著趙青君乖巧的喊了一聲:“娘親。”
  趙青君見她穿的單薄,眉頭就微微斂起,掃了一眼她身後,見沒有跟著女婢,只好壓下火氣,責備的說:“怎麼穿這麼單薄,忘了自個當初躺在床上哭鼻子,說白髮人送黑髮人。”
  張月鹿小臉一紅,她剛進府裡頭那年冬天受了風寒,病的稀裡糊塗,說了不少胡話。好不容易熬過來,那些胡話就被雙親拿來揶揄她。
  “那時候年幼體弱,這些年被娘親阿爹養的壯實。”月鹿討好的笑道,忽而又擔心的問,“阿爹身體還好麼,我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早知道就不出門了。”
  趙青君暗道,只怕是月鹿離開之後,她悄悄熬藥喝的。
  她不欲月鹿擔心,強露出笑容:“不礙事,和你一樣皮的,光顧著涼快。吃了藥已經躺下。知道你回來,只怕就睡不著了,少不得擔心你在外頭吃虧,問東問西。”
  “那我先不進去了,讓她睡。娘親還沒用晚膳吧。”月鹿上前輓著她的手臂,“孩兒有些餓了,娘親陪兒去吃些菜。”
  趙青君和張靈蘊住的正宅庭院占地頗大,出了正屋往左,過曲橋,有映月榭。廚房得了吩咐,已經將菜肴送上。紀國公府幾位主家都不是饕餮食客,吃得精細卻不奢侈鋪張。
  光明蝦炙,青瓜薤白,纏花雲夢肉,三道菜,葷素皆有。晚膳清淡,配的鹿雞糝拌粥。
  女婢盛好粥就退下,趙青君拿起調羹,吃了幾口粥,替月鹿夾了一隻蝦:“有事就說好,小臉都皺成一團了。”
  張月鹿笑道:“阿娘慧眼如炬,我是做不得壞事了。”
  “只剩下一張嘴。”趙青君眉頭舒展開,嗔笑道。
  “這不是像某人麼!”月鹿故意晃晃頭,咧嘴一下,夾了一塊菜到趙青君碗裡:“娘親多吃些才好,要不哪來軟玉柔香抱滿懷。”
  “兔崽子!”趙青君又惱又羞,那人滿口胡話,不知收斂,竟讓孩子聽去了。又瞪著月鹿,斥責道,“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你都學到哪兒去了!”
  月鹿見她動了氣,不敢再嬉笑,低聲嘀咕一句:“我可沒看見什麼。”
  氣的趙青君想打她,又見她抿嘴淺笑討好的樣子,竟和靈蘊有幾分像,只不過更孩子氣些。心裡到是忘了生氣,想著:果然是養不如教,這孩子眉眼間倒是越看越像她了。
  用完晚膳,張月鹿捧了桔皮茶,趙青君接過:“有事說吧,有娘親在,你還怕什麼。”她知道月鹿不是驕橫跋扈的孩子,不會惹是生非,就是有事只怕是別人為難。
  張月鹿坐正身體:“娘親,我想支些錢。”
  “恩?”趙青君倒是詫異了,月鹿衣食住行、日常所需都有人備好,每月五百貫月錢,她又少應酬,怎麼會不夠。“可是你那邊生意出了狀況?”
  她前年就知道,月鹿拿著月錢在外頭投生意。這幾年下來也知道這孩子性格,她到不曾插手。後來月鹿生意有起色,便跟她和靈蘊坦白。到讓趙青君看出這孩子經商頗有天賦。
  青君本想帶著她在身邊學習,但月鹿之前學業繁忙,自己也不想停課。趙青君便派給她幾位得力干將,又半真半假的簽了租借船隻的協議。天下父母心,哪裡能不關心,只是張靈蘊勸著,她就不曾插手過問。
  每次提起,月鹿都說很好,順利。後來租金一份不差的到賬,月鹿自己買了船,她雖然吃驚,但也放心下來。張家產業眾多,事事都需要她處理,也少時間過問。這次月鹿說要支些錢,趙青君心裡到半分沒有生氣。大抵是為人父母的,都希望孩子依靠自己。
  “生意沒什麼問題,酒坊那兒娘親是知道的。研發投入大,不過還能收支平衡。”張月鹿解釋道,“娘親知道的,我喜歡做些旁人沒做過的生意,所以東郊工坊開支雖然大,我不想也不能停。”
  “恩,人無我有,人有我精。這本就是商道精髓。”
  張月鹿點點頭:“我以前少出門,不知道應酬開銷如何,手腳花的有些大。想和娘親說一下,從賬房支些錢。”
  趙青君一笑:“我當什麼事情,你去賬房支就是了。”
  “謝謝娘親。”月鹿笑起來,她知道這件事容易,但趙青君輕易就允了,連理由都不問,這樣的寵溺信任讓她很是開心。
  趙青君拉住她的手,慈愛的嘆了口氣:“說什麼謝謝,這家裡日後還不是你的。我家月鹿也不是鋪張豪奢的孩子,娘親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盼你和月烏都好好的。”
  “恩!娘親放心。”
  “去吧,累一天了,早些休息。明天隨我去會館聽賬。”
  張月鹿一走,映月榭顯出幾分寂靜。阿語拿著斗篷給趙青君披上,問道:“小娘子越發懂事體貼了,娘子你怎麼到不開心。”
  趙青君示意她坐下,阿語跟她三十年,主僕之間到不拘禮。
  “娘子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擔心郎君。”
  趙青君搖搖頭,問道:“阿語,你說月鹿可重錢財?”
  阿語想了想:“這我還真不說清,之前在府裡不說。開了門禁之後,也沒見小娘子給自己添置什麼,都是府裡備什麼她用什麼。上元節那花燈我聽說是花費了不少,小娘子和聞人家小姐是真要好。她自己過生日,到不大過問,十歲那年生日聽說戲班花了六百貫,小臉都皺成一團,我現在都還記得。”
  趙青君飲了一口桔皮水,酸甜清爽,輕聲道:“月鹿剛到府上的三年,月錢一分錢不曾花,錢都鎖在她房裡的櫃子中。到了第四年,打賞僕役花了十二貫,孝敬幾位先生花了八十貫。那時候她將鑰匙給了房裡那個叫菀奴的,後來就沒收回。”
  “小娘子想必早慧敏感,在鄉下也是見過窮苦。錢上頭難免在意些...等她知道娘子和郎君都是心善仁慈,待她真心好,這錢就不大在意了。”阿語到底在趙青君身邊跟久了,立刻就明白她的心思。
  趙青君點點頭,想起將這孩子帶回來,慢慢養大,點點滴滴都在心頭:“前年開了門禁,花銷大了些,但都用在旁人身上,她自己到是一文錢也不曾亂用。跟著郎君嘴也刁了,眼也刁了,話嘮幾句卻從沒真的責怪下人。”
  “可不是,府裡上下都知道。咱小娘子脾氣大,也就只是脾氣大,順著毛就好。我之前聽了她房裡的丫頭說起,有次她守夜聽見房裡有動靜,以為是老鼠。進去一看,原來是小娘子餓了,就著水在吃冷點心。你說讓廚房做點東西,哪裡費事了,這孩子心善。”
  趙青君聽完眉間添了幾分冷氣。
  阿語看著她,小心的說:“娘子氣的她房裡丫頭不貼心?”她這樣說著,但心裡也知道,娘子該不全是為這事情生氣,但十有八九相關。
  趙青君反而笑道:“大約是從她琢磨鑄幣開始,那時候她前後從府庫裡支了十斤金銀。只跟郎君說了一聲有事,告假停課幾天。等鑄幣好了,也只是獻寶一樣得瑟。自那時候起,又開了門禁,她便一發不可收拾,倒騰各種玩意。只要家裡有的,許多都是直接從庫裡支的,我和郎君正巧在,她就說一聲。事後記得就提一下,許多次都是記不得的。”
  阿語到有些摸不準,心道娘子總不是要秋後算賬吧。她斟酌的開口:“小娘子就是這個性格,到不是有意。要是沒有稟報,那是真忘了。何況,她真心把娘子郎君當父母,這裡當做自己的家,才這樣不在意。要真是別人家,才會拘謹。”
  “是啊,可如今卻有人要我們母女離心。”趙青君手指輕抬,敲敲桌邊,“阿語,等月鹿睡了,去把她房裡的那個叫菀奴的叫過來。你親自去。”
  

☆、第 23 章

  張月鹿聽娘親說明天自己要跟著去聽賬,回到院子裡洗漱完畢,就早早的睡了。養精蓄銳,明日好應付各店掌櫃管事。
  第二天醒來,見著一個眼生的丫鬟,一愣皺眉問:“菀奴了?”
  “回小娘子,昨天夜裡菀奴姐姐家裡來人接她回去了。奴婢叫順心”低眉順眼到和名字貼切。
  張月鹿一聽急了,坐起來追問:“家裡人?接她回去。她不是賣身我家麼,哪來的家人,怎麼能隨便讓他們接走!”
  順心連忙上前幫她幫被子裹好,邊說道:“小娘子這話說的,菀奴姐姐也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姐姐家裡人得了急症,夫人體貼,讓她回去見最後一面。”
  “恩。”張月鹿松了口氣,那過不了多久就該回來了。她想想說道:“什麼急症,傳染嗎?”
  順心低眉順眼的回答:“這女婢到不曾聽說。”
  張月鹿心裡不安,立刻說:“那去請祿大夫去看看,可別是什麼傳染的毛病。”要是連累菀奴,死了也該鞭屍。
  順心連忙答應,心裡卻暗暗吃驚,祿大夫可是長安城的名醫,給郎君娘子看病的!這菀奴一個下人,小娘子這麼看重。又想起夫人親自點了自己來伺候小娘子,日後是不是能....要是那菀奴不回來就好了。不,自己一定要伺候好小娘子,讓她回來也沒地方。
  趙青君何等眼力,還不知道順心是什麼人嗎?她要的就是這份捧上踩下,這份趨炎附勢,這份貪慕榮華,還有那些個小聰明。她也知道自己女兒是什麼人,鯤鵬萬里,哪裡會去注意小蝦小蟹的手段。
  張月鹿推開順心,自己穿衣系帶,順心捧來銅盆,又被她責怪了一句:“要架子幹什麼的!翻了怎麼辦?那不放回去。”
  順心看著張月鹿自己洗臉刷牙,不由心裡暗自嫉妒——這菀奴也真是放肆,欺負小娘子年少!這院裡貼身女婢拿著一等的月俸,卻是什麼事情都不要做,真是小姐命。這鄉下來的也是蠢貨,被個家生奴拿捏麵團一樣。
  張月鹿可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穿衣洗漱都是當初她自己堅持的,菀奴拗不過她。時間長了,主僕之間就有了默契,菀奴見她起床臉色就知道要不要上去伺候。如今菀奴不在,她也不願意一個不認識的奴婢靠近自己。
  出了門,她徑直往正宅去。此刻卯時天微亮,前頭還有人提燈照路。抬頭遠望,天際的太白金星還未隱去。
  朝為啟明,暮為長庚。一顆星,因為出現的時間不同就有兩個名字。
  月鹿看了一會,心裡有些怔楞。在正宅的膳廳等了一會,趙青君和張靈蘊都出來。月鹿見著張靈蘊,見她臉上還好,心裡安心下來。一家三口說了些話,用完早膳,月鹿跟著趙青君出門了。
  還未走到門口,就見門童奔來,見到二人連忙告罪跪下:“夫人,小姐。”
  “何事慌張?”張月鹿上前拿起門童高高舉起的帖子。
  “剛剛有幾騎到府前,說‘我家小姐相約,還請賞光。’小的還未說話,他們就說還有許多帖子要送,留下請帖。打馬就走。”
  趙青君一皺眉,聽聞今年過年,京中來了許多郡主縣主,還有封疆大吏的千金,到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這般張揚。
  張月鹿壓下心緒,合上帖子,對娘親說:“這位給咱府上遞貼,真是賞光了。”說著將帖子遞過去。接著又吩咐道:“語姨,府裡清道掃塵,焚天香,點長燈,到城外施粥三天。”
  阿語雖然心裡驚訝,忙應下記牢。又見娘子點頭,知道是大事,立刻告退去處理。
  月鹿想了想,對趙青君說:“娘親,我就不陪你去了。這日子有些緊,兒想合計合計。”
  趙青君點點頭:“去府庫取些禮物。你常去京兆尹府上叨擾,不要短了禮數。”
  月鹿一一應下,送走就往府庫去,仔細挑了二匹素錦,二匹蘇繡。又取了一罐渠江薄片,一方玉章石料。選好東西,想起該去和阿爹說一聲,折身去了正宅。張靈蘊見她如此謹慎,心中不由多想了幾分,但到也不曾多問。
  這些都備好,月鹿又去馬房牽了艾葉青。
  出了府門不過幾步路就被攔住。原來聞人貞今日去了東郊工坊,怕月鹿到府上找不得人,遣人過來通報,正巧路上遇見。
  月鹿立刻調轉馬頭,策馬往東郊去。
  長安城東郊有一片綿延數十里的丘陵,山不高,水不深,無仙也無龍。地段也算不上好,南接秦嶺山脈,山多地少。灞河支脈繞村,洪澇不斷。
  依丘陵而建有幾個村落,其中西南處有個村子叫西張坡村,這村子老小原先種的張郎君家的地,現在入的張郎君家的工坊。
  月鹿有三匹馬,艾葉青最是快,如疾風踏月。她一騎當前,後頭跟著的筆墨紙硯只能勉強跟著。到了村頭,管事已經迎出來。
  月鹿騎在馬上,對蔣懷蓮笑道:“蔣管事這耳目原來越靈光了。”
  蔣懷蓮出生教坊,如今已近不惑,這年紀正是風韻猶存又人情練達。她嫣然一笑:“一是小娘子教導的好,二是小斥候機敏。”工坊裡收養了不少孤兒,之前都是洛蒼雲教導的,他們的課業張月鹿瞧著也咂舌。洛蒼雲的一番話也有道理,防範於未然,日後總會用到。
  南方事宜他不得不親自去,孩子們課業又不能耽擱,課業就由筆墨紙硯二人時不時來代課,張月鹿偶爾也會來露個臉。好在這些孩子經過洛蒼雲訓教,都很聽話勤勉。
  月鹿知道她說的客氣話,但這全無獻媚的話聽著就有幾分真心。蔣懷蓮是趙青君舊識,當初她一心離開教坊,也是趙青君從中幫忙打點。當家的是女主,對女子便少一分輕視,蔣懷蓮也沒定去處,就留著張家做事。幾年下來也頗為得力,管著幾處莊園田地井井有條。
  月鹿當初提出要建一處工坊,趙青君就讓蔣懷蓮幫襯著。東郊工坊從選址到建成運行,每一處都透著蔣懷蓮的心血。等工坊運行了一段時間,蔣懷蓮就辭去了其他事務,一心一意要留在這兒。月鹿自己功課繁忙走不開,蔣懷蓮當然是工坊管事的不二人選。她不但聰慧負責,重要的是,對新事物有著少年人般的好奇熱情。
  趙青君雖然舍不得得力干將,但既然女兒需要,蔣懷蓮本人也十分願意,她自然是成人之美。蔣懷蓮在工坊,常常通宵達旦和工匠們專研實驗月鹿那些鬼點子,後來乾脆舉家搬到了西張坡村。
  月鹿翻身下馬和蔣懷蓮一起步行往工坊去。西張坡村民許多都在工坊幹活,年幼的則在工坊學社上課。路上人並不多,都是老人家,個個客客氣氣的和張月鹿問好。
  “蔣姨,聞人來了?”工坊人多口雜,又有許多男子,月鹿也不便稱呼聞人貞閨名小字,乾脆直呼其姓氏,連帶著其他人也都這麼稱呼她。
  “恩,和你前後腳。”蔣懷蓮點點頭,“你這次來可是又有什麼新鮮事物?”
  “蔣姨怎麼跟小孩一樣。”月鹿打趣道。“工坊各項運轉都還好麼?”
  蔣懷蓮白了她一眼,卻是媚眼如絲,叫人心嘆,她自己到不覺得什麼,口裡一一答道:“硝石、硫磺提純已經沒有問題。火藥配比的方子也已定下。聞人今天帶來了火藥粒子,想來你當初定下的幾步都完成了,只待投產。肥皂還在研製,豬羊肥肉收購是個大問題。鋼爐真是吃錢,每天投進去鐵礦就千餘貫錢,孫老頭還跟我鬧,帶著徒子徒孫都回去了。”
  月鹿聽了不由笑起來,她倒是能理解。作為第一等的鍛打師傅,孫老頭一個鐵匠,看著堆積成山的鋼鐵錠,只能打造些鋤頭釘耙文玩小件,心裡肯定是瘙癢難耐又憋屈。
  “之前做的樣品,可以都毀了?”
  “都投爐銷毀了,咱們工坊的東西每一把都有編號,我一個一個查過,親自看著銷毀的。” 蔣懷蓮心裡很明白,如今私鑄兵器可要問罪的,張家有在官府掛號的銅鐵鋪倒是不怕。但這鋼爐出產量大,都打造成兵器豈不是謀反,那就是株連三族的重罪。
  開國時候雖然有鹽鐵專使,但只是採礦繳納稅錢而已。等到了神宗即位,有鑒於英宗南巡之變,凡鐵鋪月入鐵砂多少,鑄造若干,售予何人,都需立冊上報,以杜絕私鑄兵器。
  蔣懷蓮開始也很疑惑,但聽月鹿說,只是試煉鋼性,凡是鑄造的兵械都需銷毀,也就放心下來。
  張月鹿知道以蔣懷蓮在教坊二十餘年,對於這方面還是很敏感的,絕對會謹慎處理。她嗅嗅鼻子,問道:“這味道......香水?!”
  蔣懷蓮挑眉一笑,眼波盪漾十分得意:“正是。”
  張月鹿不由感慨:“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香水和酒原理相同,都是蒸餾提純。張月鹿不由喜笑顏開,真是瞌睡來枕頭,這可是來錢的神器。有酒坊那邊的工藝,蒸餾技術已經熟練。看蔣懷蓮的樣子,肯定是早有成品,如今也只是需要多變些花樣。
  

☆、第 24 章

  二月十五,曲江菀,花朝春宴。
  春序正中,東君送風,百花競放,最堪游賞。
  張月鹿一手撩開簾子,一手扶著聞人貞下了馬車。那邊明六娘已經跳下馬車,正東張西望,周邊已然停著許多馬車。
  一路三道關卡,到了地方反而無人上前盤查迎接,頗有請帖上所說的“賞樂游宴,閒情恣意。”
  明六娘絞絞袖口,心裡松了一口氣。她接到帖子十分詫異,全家又驚又喜。忐忑歡喜的幾天,今早天未亮就起床梳洗打扮。待她看見聞人貞青袍素簪,只淺淺描了眉。張月鹿更是一身半舊圓領袍,系著一根流蘇宮絛。
  她當時就懵暈,臉燒的通紅。雖然月鹿一路都在誇她這身靚麗,連一向冷傲的表妹也點頭附議。她心裡還是高興不起來。
  這會到了地方,見各家貴女華服輕裘、穿金戴銀,尤盛她十倍。就是如張月鹿一般,穿圓領袍的女子,也是金絲繡、玉蹀躞,英姿貴氣。她終於安心許多,立刻恢復活潑跳躍的性子。
  “二娘,你說公主什麼時候來?”明六娘一邊東張西望一邊低聲問。
  張月鹿可沒她那份高興,自打接到邀帖,她這心裡就忐忑不安。這天下萬千人,唯獨這位炙手可熱的公主殿下,她是半點關係都不想牽扯。
  張月鹿看周圍人挺多,心裡安心些許,渾水好摸魚,千萬別招眼。她拉住明六娘的手:“六娘,這裡都是皇親貴族,這些公主郡主可都是千金之體,說話大聲點都是冒犯,咱還是找個角落吧。”
  明六娘雖然愛熱鬧,但人也聰明,知道張月鹿說的不假,何況在家裡,父母也是千叮呤萬囑咐。她有些委屈的點點頭:“我就是想看一眼公主殿下。”
  “回頭殿下一定會賜宴,有你看的。”張月鹿不知道那位殿下會不會賜宴,但這會先哄住明六娘再說。
  這次花朝春宴都不許帶僕役,張月鹿開始還納悶,走了片刻就發現,但凡好些的地段,都鋪著軟席,上面擱著酒器茶具,點心小食。每隔一段路徑,都站著宮婢,等候差遣。
  張月鹿力求僻靜無人,領著聞人貞和明六娘就往深處走,果然叫她找了一出好地方,灌木叢後頭曲徑通幽,圍繞著一圈海棠春桃,平坦地面鋪著落花瓣。
  “這地方好!”張月鹿轉了幾圈,頗為得意。
  明六娘看了看:“好是好,就是.....。”
  張月鹿知道她所想,笑道:“你們在這等等,我去偷些東西來。”
  “我跟你一起去。”明六娘立刻喊道,‘偷’皇家的東西,想想還是挺有趣的。
  張月鹿擺擺手,明六娘穿著這樣,自己走路都緊張兮兮的,讓她去搬東西還不是添亂,“你在這兒陪著幼果,我一會就來。”
  聞人貞點點頭,伸手替她拂開肩上的花瓣。
  出了這處往東再往南一些,應該就有一塊地方鋪著軟席,自己拿不下也可以叫宮婢幫忙。張月鹿想著,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就見一群人迎面走來,路過之處,眾人避讓行禮,宮婢跪倒。
  張月鹿心裡一緊,這樣的排場,不是主人,也該是郡主、國夫人。只見那群人越來越近,她心思一轉,站到路邊草地,低頭俯身行禮。
  也不知多久,或許就片刻。
  香雲飄溢,笑語玲瓏。月鹿眼角撇過去,見那裙擺蹁躚,錦鞋隱約,都是刺金繡鳳,果然身份不凡。她屏氣凝神,只待這些貴女離開。就聽耳邊響起——
  “瞧著就知道不差。”那聲音輕媚妖嬈,月鹿心裡還納悶這在說什麼,就感覺自己下巴被人挑起。
  她壓著心裡驚怒,只能順著那手抬起頭。
  杏目含情,櫻脣風流。
  廣陵王嫡長女,升陽郡主。
  張月鹿幾乎一瞬間就認定眼前女子的身份,雖民風漸開,皇室貴族中更是少禁忌,但當街調戲娘子郎君這樣的事情,大概也只有這位升陽郡主。男女不忌,甚至指染其父後院,名聲顯赫到月鹿這樣閨中苦讀的人都有耳聞。
  升陽郡主捏著月鹿的下巴,轉頭得意道:“如何?”
  旁邊就有人附和道:“郡主眼力非凡,這小郎君果真是姿容秀美,眉目多情。”
  “瞧著眼睛,真是幼鹿凝眸,水澤靈光。我見猶憐,宜親宜近。”
  “哪容得你親近,郡主還未說話了。”
  聽著這群貴女嘰嘰喳喳的,月鹿雖知要忍,但臉色控制不住的青白一片。這花朝春宴,未曾邀請男賓,哪來的郎君,也不知道這些人眼瞎還是故意。
  十四歲的年紀,身形已經挺拔,眉眼長開,還有些雄雌莫辯,氣質又比一般女兒英挺灑脫。一身便利的圓領袍,這般直筆筆站著,好像雨後的青竹。
  升陽郡主挑眉問道:“你是哪家的?”
  月鹿沉默片刻,幾乎咬牙答道:“紀國公府外孫,陋姓張,行二。”
  “紀國公府?”升陽郡主眯著鳳眼,卻是想不起來當朝還有這位人物。長安之圍已經過去十餘年,誰還記得當初誓死守城的將士。那累累白骨已經淹沒在這歌舞升平的紅塵之下。
  沒有想起,必然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升陽郡主輕拍月鹿臉頰:“我在千年櫻下擺宴,小郎君記得來喝一杯。”
  升陽郡主說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搖曳招搖的離開。月鹿恨得的牙癢癢,低下頭不做聲。心裡正盤盤算著,臉頰一痛。
  “咯咯,這小臉真嫩啊。”
  “是麼,可別騙我吆。”
  “我也試試,哎呀,真的哎.....”
  月鹿死死咬著牙關,低頭不做聲音,任由這些貴女夫人揉捏撫摸自己的臉,任由那些戒指玉環劃剮,真恨不更重些,好留下些印記,讓自己死也不忘!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或許只是片刻。
  “小郎君,你...”
  雅雀見著郎君站樁一樣立在那,有些不忍心,輕聲問道。卻見她猛地一抬頭,臉上鐵青,雙目圓瞪。雅雀嚇得一抖,連忙退了半步,話卻說再不出來了。
  張月鹿低下頭,收斂臉色。抖了抖下擺上前一步。雅雀忙又退了半步,緊張的左右看著,好像隨時打算逃走。
  月鹿見她這樣,到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失禮了,小姐勿怪。”
  剛才的情景她是看見的,受了不小驚嚇。這會實在不忍心,才壯著膽子上前。雅雀此刻離得近,又聽她開口知道是位姐姐,安心不少,連忙搖搖頭。
  “敝姓張,家中行二。”張月鹿真切的一笑,“冒昧問一句,小姐府上是?”
  雅雀見她一笑春風洋溢,到少了些害怕,靦腆一笑:“我叫雅雀,家在韓王府,我.....”她話還未說完了,就感覺眼前人不對勁,緊閉雙脣不敢再說。
  張月鹿卻是萬分震驚,萬萬沒有想到,眼前嬌柔膽怯的女孩是韓王郡主。轉念一想,到也不奇怪。這位韓王和其他王侯皆不同,他是先帝神宗隱太子之後。神宗皇子棄城而逃,生死成謎。膝下有六子,韓王不長不嫡,天生殘疾,他爹離城也未帶上他,到是逃過一劫。
  神宗暴斃,皇子失蹤。按律應該在諸皇子和太子後人中,挑選一人,登基為帝。但當年長安城已經在振威軍鐵騎之下,哪裡容得其他人指手畫腳。諸皇子紛紛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後人只余一人,就是這位韓王。
  即便這位韓王毫無威脅,但身份實在尷尬。他的存在就像是無時無刻提醒世人,神宗不是無後。當今天子,原宣州候,這皇位,是弒兄殺侄而來呀。
  京中宴樂韓王一家從不出現,也從沒人會提起。
  雅雀鮮少出府,但感情細膩敏感的少女,對旁人眼光態度很是在意。她幾乎就要不顧禮節轉身離開,就聽眼前人清朗的聲音:“曾聽家父言,韓王痴迷書法,尤善飛白,龍首雀尾。如今是信了。”
  連女兒的名字也取個雀字,果然是痴迷不假。
  雅雀先是一愣,心裡雀躍歡喜起來。她也不知道怎麼和別人說,但眉眼都舒展,是人都看的出來。她爹身份特別,連帶著她和娘親都不受待見,府外長年累月站著衛兵,在家中也覺得壓抑。
  張月鹿有心結交,說話自然刻意討巧貼合。雅雀在家中模仿阿爹字體,然後拿給阿娘分辨,父女兩個人常以此為樂。二人又說了些當代名家,書法心得,雅雀只覺得這趟真是意外之喜,對月鹿相見恨晚。
  張月鹿眉目舒展,和悅含笑的看著雅雀,道:“不知佳人可有約?要是無事,這半日光陰,可否便宜了我。”
  雅雀雖是龍子鳳孫,如今世道,她一家過街老鼠一樣,人人避之不及。何曾有人這樣清風朗月般和她談笑,心裡歡喜的想,張家姐姐這樣,到難怪那些夫人...這念頭一起,立刻覺得對不住張姐姐,抬頭偷望去,見她依舊笑意溫柔。
  “張姐姐要是不嫌棄,且帶上我。”
  她自然不知道張月鹿心中所想,全心以為遇見好人,不嫌棄不厭惡自己。而自己又合了張姐姐的眼緣,就像父親說的,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張月鹿看著眼前女孩,存心結交中也自有六七分喜歡,她攜著雅雀,尋一處無人的地方,招了二個宮婢,幫助把軟席靠墊,茶點蜜餞取走。
  明六娘見她去了那麼久,早就等著急了。但見自家表妹神色淡然,仰首凝望花簇。她又急又氣,問道:“張二這個市井郎,去了這麼久,不知道是跑那玩耍去了。”
  “莫擔心。”聞人貞淡淡的說說道,她的聲音清澈,又有著同齡少女沒有的悠遠,“你看著曲江花菀中,桃李杏梨櫻花海棠,花開一處,初見相似,卻又各不相同。”
  明六娘聽的莫名其妙,舉目四望,道:“好像是差不多,不過也沒什麼不同,這些木頭都不行,不成材做不了物件,也就海棠木好些,還得是赤金海棠。”
  聞人貞無奈中又生出失笑,瞥了自家表姐一眼,嘴角淺淺勾起:“梅花已謝,蘭花未開。”
作者有話要說:  “曲江花菀中,桃李杏梨櫻花海棠,花開一處,初見相似,卻又各不相同。”
聞人的意思是說:這次曲江春宴來的貴女,個個美資華服,才學品性卻各不同。
明六娘沒聽明白,但是她精通金木石材質地,歪打正著。
“梅花已謝,蘭花未開。”
這句配合上一句,隨意理解~~

☆、第 25 章

  “籬東菊花澄明娑,池上芙蕖濯清漣。卿不愛呼?”
  明六娘驚喜道:“二娘,你回來了!”續而有怒道:“怎麼去了這麼久!哪兒鬼混去了!”
  張月鹿笑道:“我可帶來客人來,別失了禮。雅雀,這是狐朋狗友,日月明,家中行六。你叫她六娘就好。這位是良師益友,複姓聞人。”
  明六娘對月鹿的區別對待很是不滿,飛了個白眼。上前拉住雅雀的手,歡喜笑道:“張二倒是本事,哪兒騙來的小娘子,這乖順模樣。”
  張月鹿見明六娘這般熱情,便招呼宮婢放下東西,將軟席鋪墊好,放上器具。聞人貞上前拉住她,月鹿一愣。白皙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痕跡,聞人貞垂下眼簾,靠近她衣襟。
  張月鹿有些不解,本以為聞人貞看出什麼,有些忐忑。這會見她‘投懷送抱’ ,雖然不解,還是順勢抬手擱在她腰間,開口詢問:“怎麼了?難不成被六娘欺負了?”說著自己到笑起來。
  聞人貞退開半步,望著她明快的笑容,臉上卻低沉了幾分:“升陽郡主?”她雖是詢問,神色已經肯定。
  果然張月鹿臉上一變,摸摸鼻子苦笑道:“天下還有什麼事能瞞住幼果?”
  聞人貞一貫從容不迫的臉上也顯出幾絲冷意,這人臉上傷痕跡細長,從上而下,像是戒指之類,臉頰不紅腫,並不是被人掌摑。身上煙粉香氣混雜,濃重輕媚。斷不是尋常閨閣女子會用的,世家夫人也少這樣輕浮舉止。
  一路看來都是年輕貴女,祥泰尊公主這次所邀請,怕是未出閣的貴女,或者年輕夫人。這裡面一盤算,身份地位性情作風都符合,還能呼朋引類聚上一群“同道中人”的也就那位升陽郡主了。
  月鹿心裡尷尬,她臉上的傷並不是升陽郡主所致,但也是她同伴,這也沒什麼差別。她不欲在這件事情上多說,親王千金不是她能報復的。何況也不願意和那些人牽扯不清,與其花心思去報復,不如避的遠遠的。
  聞人貞何嘗不知道,廣陵王雖不是皇帝,但卻是皇親貴胄,天子兄長。天下或許不是一個人的天下,但卻一定是一家之天下。大禹傳夏,自此家天下,君臣之別,不可逾越。
  月鹿與她親近熟悉,自然能感覺她心情不好,拉著她坐到軟席上,挑了一個醃青梅遞到她嘴邊,哄到:“青梅竹馬,你我也算占了半個。”
  聞人貞慣來習慣她說胡話,薄脣輕啟,將青梅含到嘴裡,卻不搭她的話。月鹿到習慣了,並不介意。又取甜飲倒了一杯遞到她手邊,接著又倒二杯給雅雀和明六娘。
  “張姐姐真是體貼周到。”雅雀捧著杯子甜甜的笑。
  “什麼姐姐,叫她張二就好。我們朋友間都稱呼的隨便。”明六娘總忘不了替她拆台子,“她心情好便什麼都好,心情不好就什麼都不好。”
  張月鹿取了一碟蜜糖酥糕遞給雅雀,笑著互相拆台:“明六什麼都好,就是豆腐心刀子嘴。你別被她嚇著。”
  明六娘張嘴想要反駁,想想又不對,瞪了她一眼,吃了塊蜜糖酥糕。
  雅雀從沒和同齡人這樣玩耍嬉笑過,心裡開心歡樂。三位姐姐說的趣事,說樂的笑話,談論的時事,一一都認真聆聽,回家好講給爹娘聽,也讓他們感受這份開心歡笑。
  凡歡喜光陰,總是彈指而過。
  聞人貞側耳聆聽,突然說:“禁聲。”
  眾人停止說笑,果然有鼓聲咚咚傳來。又聽見宮婢呼喊:“鼓已發矣,夜宴將開。當速至,勿遲!勿遲!”
  明六娘道:“果然殿下設宴,咱們走吧。”
  既然設宴,豈能不去。四人起身,整理儀容,順著人聲走去。有宮婢看見她們,連忙迎上來:“幾位貴女請隨我來。”
  張月鹿這些年被人娘子、小姐的叫喚習慣了。只當做是宮中規矩大,稱呼正式書面。卻不知道這樣的宴請,下面人真是絞盡腦汁,生怕出錯。娘子郎君這樣的稱呼,多是延續百年不止的士族高門,重門第家風。少爺小姐這樣稱呼的,多是功勛新貴,重官階身家。
  士族嫌棄少爺小姐這樣稱呼輕浮不安舊規,新貴嫌棄娘子郎君這樣的稱呼不分尊卑貴賤。
  公主殿下這次設宴,請的人實在多而雜。宮婢僕役哪能個個認識,何況要是簪纓世族和書本網走在一處,又該如何稱呼?宮婢怕頂撞了誰家王女千金,主事也怕生出事端,惹公主殿下不快。苦想半天,讓下面統一了口徑。
  這些個貴女夫人哪裡知道這些,也不會關心。
  張月鹿一行人跟著宮婢往設宴的地方去,路上人漸多。幾個人不是少出門,就是少交際,衣著瞧著不像顯貴,無人來搭訕四個人也落的清靜。
  這春宴擺的圍桌,何為圍桌?就是若干食案依次排開,圍成一圈,無頭無尾,不分尊卑。哪裡會真不分尊卑,座北朝南的正位空著,二邊的數張座位都無人坐。倒是左右兩側的那些食案,陸續已經有人入座。
  張月鹿有些尷尬,她們幾個人中雅雀是韓王嫡女,皇親貴胄,但身份尷尬,也不知道請她的人是什麼心思。聞人貞是正四品京官之女,明六娘她爹不過從八品。自己家裡雖然掛著紀國公府的名頭,卻連個縣官都沒有。
  正南最尊,正北做低。這兩個位置都沒人坐。聞人貞走過去,提起裙擺坐下。其他人三人見了也就不顧忌,紛紛圍著她坐下。
  月鹿一甩後擺,坐在她身側,道:“這到不符你作風。”正北最低,但和正南相對,也是扎眼的地方。
  聞人貞見四人只有雅雀跪坐,不像其他人那般隨意。撇了張月鹿一眼,掌心覆在手背,指尖輕滑,寫下兩個字。
  張月鹿眉頭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了她半響,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聞人貞避開她目光,轉往別處。側臉弧度精美,睫羽細密,鼻梁挺繡,薄脣輕翹。月鹿心頭頓覺怪異,似空氣熱起來,幼果的掌心傳來溫涼,卻燃的自己手心出汗。
  還沒等她想清楚,遠遠傳來一聲——“迎駕!”
  眾人連忙站起,整理儀容,安各自身份,或站或跪。
  片刻,又聽——“祥泰尊公主幸臨!”
  眾人行禮。
  緊接著又傳來一聲:“今日花朝佳節,普天同慶。殿下免諸卿禮。”
  眾人謝恩。
  張月鹿起身之後垂手低頭,她早不是那個不懂規矩的孩童。等聽見南邊傳來一聲——“賜坐”。這才抬起頭,從新坐回原來的位置。
  “咦,殿下的食案好像動了。”明六娘小聲說。
  張月鹿抬眼望去,果然食案偏了些,不在正南。她心裡剔透,皇位座北朝南,公主殿下這是表示尊仰天子,以示女兒對父親順服,臣子對君王的敬畏。
  眾人等著公主殿下舉杯,卻見公主殿下身邊一個女官帶著二個宮女急匆匆走過來。女官是從外圍走的,奈何尊公主殿下是焦點所在,連帶她們也受人矚目。
  張月鹿見那女官越來越近,心裡暗道不好。果然那女官衝著她們這座而來,欠身行禮:“卑職失職,萬萬海涵。”說著二個宮婢已經上前將她們的食案往一邊移了些許。
  聞人貞回禮:“煩殿下關心,典賓勞累。”典賓,正七品,掌宮廷宴會之事。
  典賓女官回道:“不敢。”
  接著又道:“殿下免四位謝恩之禮,請入座。”
  別人還好,張月鹿松了口氣,下意識的往南邊正席望去,遠遠就見公主殿下抬手舉杯,她連忙坐下拿起酒爵,隨著眾人一起飲了一杯。
  公主殿下說,眾位隨意,果然是隨意,連大宴的三杯九飲都免了,張月鹿心裡又松了口氣,拿起筷子吃起來。
  凡是宴席,少不得歌舞。
  教坊一曲千金,別說尋常人家能見的,就是豪門大家也難與皇家比擬,一曲花朝春宴歌,滿堂喝彩。
  “無酒不宴,我等可不能輸了那些須眉。”升陽郡主景如意媚笑如蜜,抬起酒爵,“殿下可不能舍不得。”
  景秀將酒爵抬起:“當如堂姐意。”
  景如意施施然站起來,抬袖遮爵,一飲而盡,對著景秀道:“我來擊鼓,諸家小姐傳令,殿下出題,可好?”
  景秀微微頜首。
  宮婢抬來雕花繡鼓,又有僕從拿來攀膊,替景如意將衣袖用錦帶縛定掛於頸項間,把袖子高高捋起,方便她擊鼓。
  座上幾十個人,想個個輪到也難。有人想拿到令牌,好在公主殿下面前一顯身手。有人則怕令牌在手鼓聲停下,不知道殿下問什麼,要是答不上就丟人現眼了。
  第一次鼓聲停下,是御史大夫許天青家的千金許卿雲,這位小姐在京中頗有才名,此刻也是從容雅然。
  “便請以花朝節賦詩一首。”
  許卿雲低頭略微沉思一番,開口道:“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萬紫千紅披錦繡,尚勞點綴賀花神。”
  景秀稱好,賞酒一杯。
  鼓聲又響起,傳了幾次。不知道是各家貴女都重詩書、有才情,還是公主殿下有意選點。連續幾此,或詩歌或樂舞,都頗為拿得出手。
  張月鹿夾了一塊菜,鼓聲突然響起,令牌飛快傳遞,一眨眼就到了她手裡,她右手筷子還未放下,只能拿左手去接。就這時候,鼓聲停下。
  這次鼓聲急促,來的快,停的更快。
  張月鹿只能擱下筷子,站起身來。
  景如意一笑,張揚嫵媚,扔下鼓槌,走到位上,對景秀道:“殿下,可否讓我出題。”
  景秀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
  景如意只當她答應,解了攀膊持酒爵往張月鹿那邊走去。在座的貴女夫人就沒有痴傻的,無不看出來升陽郡主這是故意的。雖然猜不透這位的用意,但不免都對月鹿關注了一分。
  “我之前聽了一句。‘籬東菊花澄明娑,池上芙蕖濯清漣。’”景如意紅脣開合,皓齒丁香,到旁人猜不透,“小...郎君高才,給續上吧。”
  張月鹿臉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已經氣急,恨不得拿起酒爵砸她。
  景如意見她不答,媚笑出聲,轉頭向景秀道:“殿下向來賞罰分明。酒令也是令,答上有賞,答不上可要罰。”後頭一句是對月鹿說的。
  月鹿本想著不理會她,何況她當初不過隨口一說,並沒有想下句,大不了自罰一杯,算是請罪。聽景如意這麼一說,不知道她想什麼壞主意。
  月鹿抬頭望向前,見祥泰公主穩坐上方,難窺鳳顏。常服玉簪,未見華彩堆砌,然而風華灼目,在座無人可比。
  她上前幾步,拱手行禮,道: “籬東秋菊澄明月,池上芙蕖濯清漣......”
  

☆、第 26 章

  “籬東秋菊澄明月,池上芙蕖濯清漣。
  京中牡丹貴無雙,花開艷絕天下妍。”
  女眷們紛紛稱讚,誰都聽得出,這是奉承公主殿下。東籬菊花高潔出塵,水中荷花清而不妖。都比不上牡丹矜貴,牡丹花開的時候驚艷絕倫,群芳失色。
  景如意杏目流轉,魅脣開合,移步上前嬌笑道:“小郎君才情真高,奴家這不懂詩文的,聽得都覺得好。”
  天色已經暗下來,雖點著燈,到底不如白天明亮。月鹿此刻神情如常,拱手一禮:“某才學薄淺,謝郡主讚譽。”
  景如意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臂,輕紗般的廣袖順滑而下,露出玉藕玲瓏。青銅酒爵和纖細嬌嫩的手指舉到月鹿面前:“不如殿下賞的酒好,小郎君可別嫌棄。”
  呵,真是肆意妄為!
  張月鹿抬眼望去,公主殿下並無表示。她心中冷笑,露出恭敬的表情,雙手接過酒爵。酒爵不同於酒杯,只有一處可以飲酒。月鹿可以在華燈流光下,清晰的看見酒爵上的脣脂。
  “小郎君?”景如意剛想開口,卻見張月鹿一手持爵,一手托底,仰頭灌下。下巴和脖頸形成一道緊致的弧,年少細膩肌膚下隱現青色的筋脈。
  公主殿下的手指在食案上輕輕敲了一下,看似隨意。公主府家令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小步,高聲喊道:“殿下賜甘露羹,炙駝峰。”
  公主殿下賜食,眾女眷齊齊謝恩,升陽郡主也回位置。
  甘露羹,炙駝峰都是花費昂貴的食物,月鹿一邊吃著一邊余光掃過靜靜吃食的貴女們。忽然想起難得有次見阿娘臉色不悅,半嘲半笑的說:長安勛貴世家的夫人,聚在一起無非是前日吃了白糖軟糕,昨天家裡宴請喝的碧琉璃,今天戴的香囊是雙面蘇繡。豪商巨富之家就算白糖當米、醇酒做水、蜀錦蘇繡鋪地,但還是低賤。
  以前商戶之子不可入學科考,現在鬆散些,也需要三位有功名在身的人保舉。商戶不得穿戴金玉,衣服只需黑白灰青,大門油漆只能用青黑...諸如此類條例若干。
  所以張家沒有和趙家結親之前,就添置許多田地,標榜耕讀世家。雖然地租不過九牛一毛,但卻和買賣經營不同。
  張月鹿心中亂七八糟的想著一些事情,就被旁邊聞人貞拉了衣袖。公主殿下退席,眾人起身恭送。
  凡是這樣的宴會,主賓身份懸賞,或者輩分差的大。主人都會提前離席,以便賓客可以開懷暢飲,盡興而歸。
  前廳的賓客這時候就可以隨意走動,結交攀附,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主人退席,多半會在後廳置酒席,賓客掂量身份可前往敬酒。或者由主人派遣侍從前來邀請,這當然是額外殊榮。
  明六娘捏著酒爵四處張望,她平日往來玩耍的小姐妹沒有受邀的。場上香紗彩錦人來人往,卻沒一個她認識的,只得在位置上坐著,便和旁邊雅雀說話:“我今天見的公主、郡主、夫人,估計比我爹一輩子見的都多。”
  雅雀捧著酒爵偷喝了一口甜酒,眯眼甜甜笑道:“我今天見的人比前十年都多。”
  明六娘是個心大的,只當雅雀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幾杯酒下肚,格外豪氣的伸手攬住雅雀的肩膀,吹噓起來:“這長安城,除了皇宮,沒見你姐姐我不熟的地方。等過幾日我帶你去吃蕭家餛飩,庾家棕子,糊糊蒸餅.....”
  她一口氣說是七八種街邊小吃,引的雅雀嚮往不已。
  明六娘和雅雀說的熱鬧,聞人貞卻明顯察覺月鹿心情不快。她伸手勾了月鹿腰間的宮絛在指尖把玩。
  張月鹿察覺到,低頭一看笑起,伸手纏上去。聞人貞抬眼見她臉色緋紅,顯然剛剛那杯酒喝急了。剛想伸手替她涼涼,耳邊傳來一聲——
  “可是京兆尹家的聞人小姐。”聲音婉轉清雅,正是御史大夫許天青家的千金許卿雲。
  御史大夫正四品,執法監察,彈劾百官。
  許卿雲前來敬酒,幾人都跟著飲了一杯。她還待字閣中,但名傳長安,是有名的才女。聞人貞本以為她不過借自己,與月鹿談論詩文。沒想許卿雲卻說聽家中教習先生談論過,聞人小姐飽覽群書思慧敏捷,特來結交討教。
  聞人貞聽她說了幾句,確實盛名之下有些才華,想必月鹿剛剛韻律都壓不完整的詩句入不了人家的眼。又介於御史大夫權柄,為了父親,耐下性子與她交談起來。
  月鹿見這許卿雲言談頗有才情,聞人貞也不厭煩她,便起身讓開位置。兩人走動換位時,許卿雲酒爵中的余酒不小心灑到月鹿袖口。
  許卿雲取了手帕,連連道歉:“出岫失禮,張小姐勿怪。”
  月鹿連說無事,旁邊宮婢上前引她去清洗。走了片刻,就到一處水源,旁邊有貴女夫人們曲水流觴,賦詩行令。月色燈光之下,錦團擁簇,美顏嬌媚,鶯聲燕語洋洋盈耳。
  月鹿站在一旁看了會,就叫幾個貴女推推攘攘的加入其中。她慣來吃軟不吃硬,此刻也不好意思拂了別人興致,坐著玩了幾輪,輸贏各半。答上來則將觴中美酒一飲而盡。答不上,旁邊就有宮婢捧托盤上前,需罰酒三觥。
  這酒為女子特別釀造的甜酒。但七八杯下肚,月鹿已經有些吃不消,她連忙告罪,起身離開。
  宮婢小小攙扶著她,沿花徑漫步。
  “前頭...是什麼地方?”張月鹿醉眼迷茫,恍惚前面很是熱鬧。
  宮婢托著她的手,低聲回答:“千年櫻。”
  張月鹿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就是想不起來,站著愣了愣。晃晃頭,甩手道:“不去!”說著轉身往旁邊走。
  宮婢看著她往沒路的樹叢裡中鑽,連忙上前想拉住她。月鹿來了脾氣,將宮婢一把推倒,扶著樹幹往前走。
  “貴女!貴女快快留步,前面沒燈!貴女!”
  張月鹿才不管她,後面喊得凶,她走的到更快。入夜風微涼,出風過林,落英繽紛。月鹿被這香風一吹,酒不曾醒,興致卻越加高昂,負手在這無人小徑,賞月下繁花。
  耳邊隱約傳來腳步聲,心中迷迷糊糊的想:明月林下美人來。願古人不欺我。
  凝神望去,花樹垂枝中果然隱約可見,玉肩纖腰,身姿挺秀。月鹿不欲偷窺,拂開樹枝上前,朗聲笑道:“人...道燈火闌珊,我見春風綺麗!”
  話音剛落,就感覺雙臂一痛,緊接著整個人被壓倒在地。
  月鹿被這下摔蒙了,臉貼著草地,怔楞了片刻才回過一些神智,嘟囔道:“在...在下,並不是...登徒子。”
  “哦?”
  月鹿掙扎幾下要起來,又被人推倒在地,吃了一嘴草葉,眼冒金星。她十分委屈,但到底平日言行習慣不變,依舊講理道:“唐突...在下也是女...冒犯、冒犯,還請海涵。”
  見是個小酒鬼,想必殿下也不會計較。景職抬頭,想從主人那裡得到指令。
  景秀垂著眼簾看著地上嘟嘟啷啷的人,心中有瞬間的恍惚。她抬手示意景職退下,俯身輕喚:“...張月鹿。”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張月鹿應了一聲:恩。掙扎著坐起來,這次沒有阻擾,很順利。她在地上坐了片刻,回過神來。仰頭望去,修眉鳳眸,玉容流光。她凝望片刻,燦爛一笑:“明月林下美人來,古人誠不欺我。”
  景秀聞見滿嘴酒氣,想必喝了不少。
  張月鹿雖然醉著,但倒也有清醒的地方。知道剛剛自己不知道乾了什麼,被人怪罪,這會應該補救,怡然微笑舌若蓮花:“凡讚美人,無不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雖文采洋溢,在閣下前面未免落俗。我便是閉眼塞耳,也能覺察美人揚鸞飛鳳,控鶴乘雲,其中氣韻風骨非尋常女子可比。”說著閉眼伸手握住景秀的手。
  這話並非她原創,而是張靈蘊那兒聽來的。她當時詫異阿爹占便宜吃豆腐也能說的這般風雅正直。心裡不自覺念叨幾遍,沒想到卻記的七七八八,這會脫口而出。
  景秀靜靜聽完,神色如常,不見喜怒。
  張月鹿睜開眼睛,見美人不為所動,有些挫敗,輕聲問道:“可是我唐突了?”她似乎還有些迷糊,但臉上神情真摯,一瞬不瞬的看著景秀。
  掌心的炙熱陣陣傳來,景秀緩緩的抽出手,嘴角露出雍容閑雅的淺笑,目光悠遠難窺,輕聲道:“這般恬言柔舌,世人難抵。可是...孤想聽你說的,卻不是這些。”
  她說的極輕,張月鹿卻覺得自己好像恍惚間,聽出其中幽然孤寂,心裡不忍,連忙探身抓住她的袖子,急切道:“你想聽什麼,我說給你聽!”
  景秀抽開袖子,退後半步。景職從林中走出來,上前在她耳邊密語幾句。景秀眉梢微微輕挑,垂眸看向眼前人,臉頰緋紅,目光灼熱熾烈。
  五石散......堂姐真是越發肆意了。

☆、第 27 章

  張月鹿將自己摔進馬車,揉揉太陽穴,暗道:喝酒誤事!
  筆墨揚鞭駕駛馬車回府,紙硯彎身進了馬車,到了一杯茶,遞到月鹿手邊,溫言:“娘子飲口茶。”
  月鹿哼唧一聲,剛剛在聞人貞她們面前還強打精神,這會沒人,話都不想說。紙硯溫和一笑,勸道:“娘子還是喝些茶,消消酒氣。要是回府,夫人郎君還未就寢.....”
  還是筆墨好,自己不想喝的話,她絕對不會說什麼。哪裡像紙硯,已經會威脅主人了。月鹿不情不願支起身子,咕嚕喝了半杯,又躺下。
  紙硯拿起毯子給她蓋好。她溫情看著月鹿的睡顏,心中涌現感激之情。
  她和筆墨兩人不過賤民奴隸,小娘子卻將她們帶回府上,悉心教導。吃喝用度不說,還請先生教導。如今不但識文斷字,算術騎射也頗有建樹。別說賤民,就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女兒也沒有這樣的。她們走出去,衣著氣質,誰不稱一聲小姐。
  突然馬車停下,紙硯撩起簾子一角,低聲問道:“何事?”
  筆墨抬起鞭子往前頭一指,果然圍著不少人,將路堵了大半邊。今年花朝節解除宵禁,軍民張燈飲酒,賞花遊樂。此刻已經子時,路上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因堵了半邊,車馬通行緩慢。二匹烏孫馬晃晃悠悠的挪動,脖子上鈴鐺都不怎麼響了。
  “小娘子,嘿嘿...攔住她!攔住她!”
  筆墨面無表情的瞥了一眼,見一波人衝過來,揚起鞭子,小心控制馬匹,省得這些人嚇著馬,受了驚衝撞人群可不好。
  紙硯聽見吵嚷,接著馬車晃動,頭頂傳來動靜。十分不放心的出了車廂,筆墨一貫寡言沉默不善交際,遇事還是需要自己出面。
  卻見馬車四周已經圍了一群人,而筆墨牽著馬韁,正抬頭望著車頂。紙硯心裡納悶,躍下車往馬車頂上望去。之間上面正蹲在一個人!
  “小娘子還不快快下來,我家郎君說了,你這一籃子花,他都要了。”
  小杏兒眉頭緊皺,厲聲道:“不賣!”
  “小娘子,你這花不賣,籃子還要不要啊。”
  “哈哈哈,籃子在這了!”
  “扔過來!扔過來!”
  張月鹿揉揉眼睛,從馬車裡出來。她聽了片刻,算是明白了。她在長安這些年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情,不知是之前鮮少出門,還是今日解除宵禁,把畜生也放出來了。
  眾人見馬車裡出來一位少年郎君,都望向她。
  張月鹿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見一個東西砸來,她側身一讓。那東西重重砸在馬車欄上,月鹿有腳尖挑了一下,是個錢袋,鼓鼓的。
  “我家郎君賞的!馬車留下,趕緊走。”
  月鹿眯眼望去,說話的葛衣小僕旁邊果然站著一個紈褲,穿著珠黃福祿錦緞袍,頭上戴著鎏金小冠,腰間七?銅鎏鐵帶。左右擁著七八個健僕。五官還算端正,一臉的傲慢油氣。
  呵!月鹿心裡冷笑,今天真是好日子,牛鬼蛇神都來找麻煩!
  她瞥了一眼那錢袋,見周圍許多人看熱鬧。拱手笑道:“這位郎君出手闊綽,在下自愧不如。”
  “那還不快滾!”見她好欺,葛衣小僕更是囂張。
  “郎君出手真是太大方,可惜.....”月鹿說著,抬腳將錢袋踢了踢,依舊笑容溫和儒雅,指著馬道,“我家這兩匹老馬不值一提,但勝在穩健。”
  她這樣說,圍觀湊熱鬧都望過去,人群中有識貨的喊道:“烏孫天馬!是烏孫天馬,你們看它額頭上的白章!”
  “這兩匹老馬不值錢,只是在下體弱,這車廂頗為花了些心血。”月鹿伸手敲敲馬車車廂邊立的欄桿木板,“軫用水沉香木,不必上桐油也可防水,車動風起香氣宜人。輪裹乳膠,軸用青榆。三十輻皆是精鋼鍛打。軸頭■衛倒是普通銀製,只不過出自火流水鐵掌櫃之手。帷幔二十四層,錦、繡、綾、羅、絹、絁、綺、縑、?.....”
  “夠了!” 梁丘木惱羞成怒,大聲吼道。
  張月鹿聞言立刻閉口,拱手笑道:“菲葑不棄,敝帚自珍。到讓郎君見笑了。” 她口氣謙和,言辭中卻是一等一的誇耀。心中更是不屑:這紈褲穿的富麗卻不過尋常貨色,腰間帶著七?銅鎏鐵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大人物。
  本朝有律,一品、二品?以金,六品以上以犀,九品以上以銀,庶人以銅鐵帶?七,黃色更是流外官及庶人之服。可見眼前這位紈褲郎君身份上不了檯面。
  她在看人,人也看她。梁丘木雖然是個浪蕩子,但在這長安城裡混,誰知道哪天就惹了誰家公子王孫。他起先是看這一架白銅馬車,連朱漆都沒刷,想必小戶人家。誰知道馬是萬貫難求的烏孫天馬,板子是一金一木的水沉香,還有那裹的,哪裡是白銅,而是白銀啊。
  梁丘木心裡又羞有怒,狠狠地踢了一腳葛衣小僕,連忙上前拱手陪笑道:“賤奴無知,郎君原諒個則。”
  他見張月鹿不說好,腰彎的更低,笑的眼睛都眯起來:“小弟梁丘木,家在崇德坊,家父乃禮部員外郎。我見郎君氣度不凡,卻不知道府宅何處,小弟改日登門辦法。 ”
  禮部員外郎是從六品,雖然在這長安城算不上什麼,但大小是官。張月鹿不欲惹事,給了個台階,拱手道:“不敢,就在前面親仁坊。時候不早,我就不打擾梁家郎君雅興。”
  親仁坊毗鄰皇城,與國子監僅一坊之隔,緊鄰京兆府萬年縣廨。居住在其中的多是皇親貴胄,公卿大臣。
  梁丘木一聽臉又白了幾分,見張月鹿沒說出家世,想必還惱火。他眼珠一轉,抬頭對車頂的少女吼道:“還不快下來,耽擱了郎君的行程,你死了都賠不起!”
  小杏兒也是伶俐的,見梁丘木剛剛服了軟,知道這馬車主人必定不凡。又恐怕她走後,這紈褲郎還要糾纏不清,在馬車頂上嬌詫:“若不是你逼迫,奴家怎麼會冒犯這位郎君!”
  梁丘木一陣頭皮發麻,他不過見賣花娘嬌滴滴的軟媚可人,一時心癢上前調戲。那知道是個脾氣野的,還牽扯了貴家郎君。
  張月鹿可不欲多事,不耐煩道:“梁家郎君給我幾分薄面,這籃子花算我買下可否?”
  梁丘木聽了一笑,知道這是讓他罷手別在糾纏,賣花小娘子雖然好,但平康坊多的是美人,何必為了只小野貓得罪高門貴家的郎君。
  他心裡一盤算,正準備開口說幾句好話,突然旁邊僕從湊過來,在他耳邊嘀咕幾句。梁丘木小眼一亮,目光往那車上看去,臉上的陪笑變成冷笑。
  哼,商戶家的小崽子,有幾個錢,就不知道輕重貴賤了!
  梁丘木追問了一句,那小僕堅定的點點頭。他哈哈大笑,往前渡了幾步,斜眼著站在馬車上的張月鹿,養著下巴傲慢的說:“商戶?”
  月鹿早將剛才的情形看在眼底,冷笑不語。
  梁丘木見她不否認,眼皮一番,厲聲道:“本公子跟你說話了!”
  梁丘木見她不說話,心裡又氣又得意。氣的是這市井兒乾唬自己,得意的是一個商戶再有錢又怎麼樣。他齜牙咧嘴瞪著馬車上站著的人,仰著脖子吼道:“把這市井兒拖下來!”
  左右健僕齊聲大喝,卷袖衝上來。
  “啪!”
  筆墨持鞭用力一抽,那馬鞭是駕駛馬車專用的銅策,比尋常馬鞭長許多。竹節銅把手,鞭芯用的韌鋼,外頭是鼉皮纏銅絲。抽在人身上,那叫一個痛!
  張月鹿見著吵吵嚷嚷的混亂場面就心煩,一股火氣在胸前翻滾,她重重吸了一口氣,強行忍下,大聲道:“花朝佳節,天下同樂,你們在朱雀大道上鬧事,不怕被金吾衛威侯,長安府衙役抓走嗎!”
  筆墨一鞭子下去,抽退涌上來的僕役,身上正疼著了。張月鹿一番話下了,他們更是猶豫,要是被抓走怎麼辦?不過家奴還是要聽從主人的話,要不然怪罪下來還不如去蹲大牢。
  梁丘木氣的臉上發青,這商戶賤奴還敢提,金吾衛威侯,長安府衙。進去還不扒了他一層皮!他衝上前指著月鹿吼道:“把她拉下來!”
  主人發令,那七八個健僕也顧不得霹靂巴拉的鞭子,一個勁往前頭衝。也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打架了!遠些的人群也往這裡涌過來。推攘拱擠原來圍觀的百姓。
  “別擠了!別擠了!”
  “我的腳啊,誰踩了我一腳!還踩!”
  “三郎,三郎,你在哪?”
  “哇啊哇哇,娘親,阿爹...哇哇...哇...”
  “救命啊,救命啊!別擠了,別擠了啊,夾著我的手了!”
  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
  張月鹿抓住車頂橫桿,努力穩住身體,一腳踢翻撲上來的梁家奴僕。筆墨拿著鞭子已經抽不下去,人群推攘都擠到一塊,哪裡分得清梁家主僕、普通百姓。她伸手往腰後,握住刀柄,以防不測。
  “嗷!”梁丘木哀嚎一聲,腰間不知道被誰痛擊一嚇,疼的他眼淚鼻涕一把。還好人多擠在一塊,要不他就得趴地上了。他哭爹喊娘慘叫半天,但聲音淹沒在嘈雜聲,沒人聽到,更沒有人注意。
  “梆鐺!梆鐺!梆鐺!”金吾衛武侯巡街的鏗鏘銅鼓清晰傳來。
  

☆、第 28 章

  “梆鐺!梆鐺!梆鐺!”
  “金吾衛武侯巡街!無事避讓,犯科束手!”
  金吾衛掌長安城日夜巡察,司警戒之責。要是犯了事請,被長安府衙役抓住,那就是拖到府衙審理,按律或罰或押。要是被金吾衛的武侯們抓到,心情好,打一頓送到長安府衙。心情不好直接打死也不是不可能。
  聽這催命的銅鼓,大家都老實了,這麼多人,要是扣上一個聚眾鬧事,大家個個都逃不了!
  張月鹿站在馬車上,比其他人視線好些,見四周已經呼啦圍了一圈武侯騎士。只可惜就算張燈結彩,晚上燈光也偏暗,瞧不大清楚。武侯們個個統一穿戴,鐵甲頭盔,佩刀掛牌,一時間也不知道來的人是不是敬遲明煦。
  “金吾衛周街使在此,何人鬧事,速速認罪!”
  張月鹿一聽不是敬遲明煦,有些失望,但無罪無過,平白捲入這起事端已經是倒霉。金吾衛就算專橫,也不可能無事生非。何況阿娘還是二品的郡夫人,家裡住的是紀國公府。就算無權,身份在那,官場上哪有傻瓜,會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鬧難看。何況還有敬遲明煦、聞人伯父,再不濟還有長寧公主。
  月鹿自然是算盤■啪響,方方面面都考慮過。
  她不想出頭,但這麼些人圍著馬車,自己又‘鶴立雞群’,不說話反而顯得心虛,她抬手一禮,朗聲道:“見過周街使。今天花朝佳節,官民同樂。天色雖暗,卻也攔不住大家遊樂之情。”
  她這話算是幫所有人洗清嫌疑,咱不是要鬧事,這不過人多,路堵起來了。立刻有明白人附和,誰也不想沒事招惹金吾衛這些煞星。
  “舅舅!別聽她的!唉喲,疼死啊了呀,舅舅!”梁丘木凄厲的喊聲盪漾在長安夜色裡。
  張月鹿眉頭一皺,百萬人口的長安城這時候也顯得太小了點。
  卻不知道張月鹿皺眉,那騎在馬上的周街使也皺了眉。他趕過來就是有人稟報,說自家侄兒惹了事端,誰知道這個蠢貨,大庭廣眾之下亂嚷嚷!
  梁丘木鬼嚎了兩句,腦子也回過神,幾個健僕攙著,擠到周街使面前:“小的見過周街使!請你給做主啊,這市井兒欺人太甚,縱馬橫闖鬧市,將小的撞上。小人僕從上前講理,被抽打重傷!”
  這一嘴顛倒黑白,到也是本事!
  張月鹿眉梢一挑,眼神瞥過去,臉色頓時冷了幾分——車頂上的少女不見了!
  梁丘木七嘴八舌說完,拉過旁邊的燈籠,周街使見他家僕從的確臉上身上有傷痕。心道,甭管這混兒說的真假,傷總不會錯。且探探那邊底子,尋常人家就打一頓,給他出出氣。回頭姐姐那兒也好說話!
  張月鹿心中一涼,嘴角笑的譏諷,好在天黑也無人瞧得清楚。她見眾人讓開道,那周街使打馬過來。壓下千般情緒,話裡帶著笑意:“常聽敬遲中侯提起周街使,今日才得一見,果然金吾持戟,威而有儀!”
  周街使持韁繩的手一緊,敬遲中侯雖然不是他直屬上司,但在金吾衛中比他高一階,而且敬遲中侯是行伍出身,頗得金吾衛左將軍賞識。
  還好,周街使將原先到舌尖的話又咽下,口氣如常:“你是哪家的郎君,為何深夜在朱雀大道鬧事?”
  張月鹿也道了一聲還好,原先還擔心這位周街使和敬遲中侯不和。不過她並不怕,她手頭還有殺手■,話裡笑意更濃:“回周街使,今日曲江有宴,故而回來晚了。”
  周街使臉上大變,今日曲江只有一場宴樂!之前從上司那兒聽到些口風,那位宴請了京中許多貴女夫人。他連去巡察警戒的資格都沒有!
  他輕輕催馬又上前幾步,藉著燈光仔細瞧了瞧。眼前小郎君脣紅齒白,相貌清秀,又想她嗓音.....
  周街使臉上現出三分笑意,不多不少,不見冷淡,不顯獻媚。他拱手道:“金吾衛巡守一方,道路堵塞也是吾輩失察。當護送郎君回府。”
  張月鹿連忙拱手:“不敢,家就在前頭,幾步就到,豈能耽擱金吾衛公職。”她咬死不提家世,就是怕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這些紈褲子弟整日閒著無事,要是沒事就想起來今天吃虧,想著報復生事就麻煩了。
  周街使聽她提起曲江春宴,又不肯言及家世,回想剛剛侄兒的話。心裡頭頓時明白幾分,這小娘子藉著公主殿下狐假虎威了!到沒有什麼可懼的,大可榨些錢財,只要不過就好。
  周街使收了二份笑意:“郎君在曲江想必喝多了些,才一時快意,縱馬傷人,想必不是有心。”
  張月鹿到沒有料道他兜兜轉轉一圈,又回來了!
  她剛剛答非所問就是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兜圈子,人證物證對她都不利。她心中盤算,口中卻不慢:“周街使有所不知,貴人興致高,我等也多飲了幾杯。馬車晃的厲害我頭暈,就讓僕役牽馬漫步。誰知道這小僕從愛湊熱鬧,見著路邊吵吵嚷嚷就停下了,結果堵這兒。”
  你說我縱馬傷人,我這馬車牽著走還能傷人嗎?至於到底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
  周街使見著小娘子居然不入套,心裡不快。他料定這小娘子家世不顯赫,本只是想藉著侄兒的傷勢,訛些錢就放過。這些商戶有錢無勢,出些錢只會當做拿錢消災,就算心疼也不過在肚子裡罵幾句。
  周街使暗笑,到底年少無知,心疼銅板,且讓我困你一會。到時候你家裡尋來,還不是要拿錢消災!
  周圍人見著小郎君和周街使一來一往,或答非所問,或顛頭倒尾,都有些摸不著的頭腦。反正今夜無宵禁,人群不但沒有少,反而又圍繞了一圈。
  張月鹿見周街使騎在馬不說話,也是疑惑。將他的話會想一圈,心裡頭了然。她彎腰拿起腳下踩著的錢袋,心裡盤算著,笑道:“周街使,剛剛那位郎君不小心將錢袋落在我車上,自當物歸原主。”
  周街使笑起來,到底還是明白人。
  周街使哪裡知道那個錢袋真是自己侄兒的,只當是月鹿要面子,借坡下驢。梁丘木也沒說話,他錢袋的確是他的,能拿回來再好不過了。周圍人也無人說話,看熱鬧就好。
  見手下接過鼓鼓的錢袋,周街使心裡舒服些,對著張月鹿道:“時辰也不早了,小郎君趕緊回去吧,免得家裡擔心。”
  張月鹿心裡一笑,並不表露。拱拱手,口氣十分誠懇道:“各位金吾衛將軍辛苦,在下告辭。”
  梁丘木一聽急了,一瘸一拐的走到周街使面前,小聲道:“舅舅,她,她。不能放她走啊!”
  周街使暗自皺眉,這混兒真會惹事。姐夫雖然沒有實權,但是從六品的禮部員外郎,何況姐姐是個寵兒的,要是這混兒回家亂說,日後念叨可不好。
  他才不管是非曲直,只想著厲害關係。如今他得了錢,也不好再為難這小娘子。不過這混兒也需要安撫一二。
  周街使冷臉呵斥道:“休要胡說!我既穿金吾甲,心中只有天子律法!這位小郎君也不是有意撞你,男兒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他說著,卻斜眼去看張月鹿,這是叫她道歉了。
  梁丘木原先心裡著急,但聽舅舅咬死是她撞自己,到也聰明。立刻推開一步,轉變口氣:“周街使,我也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且叫她給我道個歉,便揭過不提。”
  叔侄兩人都看著張月鹿,那表情不言而喻。
  張月鹿氣的牙癢!冷聲問道:“天子腳下,眾目睽睽。何人見我縱馬?何人見我撞人?赤口白舌,不可亂言。”
  周街使臉一白,暗罵,這賤皮小娘子牙口倒是尖!好心給她台階下,未免太不識抬舉。他惱羞成怒,大庭廣眾之前卻不好發怒。
  眼珠子一轉,卻有惡毒主意。他雖然看出對面是個小娘子,卻一直稱呼小郎君。就是不想落個欺負婦孺的名聲,就是在手下面前也有些丟人。這會卻覺得,真是好!
  他裝作沉思,然後正色道:“你二人各說紛紜,本官也難斷是非。不如你們隨我去長安府衙,由京兆尹大人公斷,不過此時已經不早,只能委屈你們在長安府衙大牢帶上一晚上。”
  這話看起來不偏不倚,但誰家小娘子在牢裡蹲一回,這名聲還不臭了!梁丘木一個大男人,就是去個十天半個月,還能怕找不得媳婦?何況他家中妻妾成群。
  張月鹿見周街使斜眼看過來,不由冷笑,到了長安府衙,還怕你不成。又瞟了一眼臉色不佳的梁丘木。心裡到輕鬆幾分,且陪你去蹲一晚上大牢吧。
  這邊正僵持著,由遠而近傳來動靜。幾個人望去,一隊人正往這邊走來,分了兩隊,井然有序。
  皂服赤邊,帶帽跨刀,手裡提著燈籠,燈籠上寫著“京”。這是長安府衙衙役。真是無巧不巧,說到就到!
  兩隊衙役分開人群,舉著燈籠,對齊站好。
  “聞說長安街道有惡徒鬧事,本官前來巡察。金吾衛在此,想必事見分曉?”
  周街使見長安府衙役列隊,一隊騎士催馬而來。便揣測是長安府來人了,但不知道是哪位。他盯著那方向,眼角卻斜著張月鹿!
  聽了問話,周街使翻身下馬,抱拳彎腰,恭敬有禮,大聲道:“金吾衛周滑,見過明府!”
  來的正是京兆尹,聞人端方。
  世人都說,這天下做難做的官就是京兆尹。長安城,天子腳下,皇親國戚、公卿豪門無數。別的地方縣令州官,叫土皇帝,可見權勢之大。京兆尹叫刀上跳、油裡熬。
  請君屈指數,十年十五人。
  聞人端方做了十年京兆尹,人稱泰山明府。明府是郡守的尊稱,這“泰山”二字,一是指他做事沉著穩如泰山,二是說這流水的京兆尹,他坐的如泰山一樣穩。
  刀上跳、油裡熬又如何。正四品的京官,天子股肱之臣,轄二十三個縣。有道是——三年京兆尹,一朝政事堂。坐穩三年京兆尹,十有八九會擢升到政事堂。政事堂者,宰相尚書辦公行政之處。
  周滑後背已經開始出汗,他可不認為,聞人端方做了十年京兆尹也沒有升上去,是沒本事。在這錯綜複雜長安城裡,各方掣手之下,這鐵打的京兆尹才可畏!
  可畏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小娘子一瞬間的放鬆!
  “稟京兆尹,禮部員外郎之子梁丘木,借酒滋事。卑職正欲押解前往府衙!”
  

☆、第 29 章

  “稟京兆尹,禮部員外郎之子梁丘木,借酒滋事。卑職正欲押解前往府衙!”周滑朗聲回答,正氣秉然。
  別說他侄兒梁丘木,就是張月鹿和一干圍觀百姓也是莫名詫異。
  聞人端方騎在馬上,後頭左右兩邊跟著兩人,左邊青袍中年是功曹參軍,他倚重的幕僚。右邊冷面青年是司法參軍,掌議法斷刑,訟獄勘鞫。
  功曹參軍和司法參軍都認得張月鹿,曉得她是小姐的閨中密友。張府年禮節禮不曾少過他們,卻從未求過他們辦事。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何況張家這位小娘子頗有些意思,他們都看做家中晚輩。
  “既如此,當押入大牢,擇日提審。來人!”司法參軍吳桐天生木著臉,聲音冷的滲人。
  功曹參軍劉鄖見平日不善言談的吳桐出聲,心裡了然這是要為張家小娘子出頭。但他做了這些年幕僚,還是要以大局作想。
  周滑剛剛報出梁丘木身份,就是希望京兆尹看在和他姐夫同朝為官的面子上,放過他這混侄子。哪裡曉得這吳桐平日不聲不響,這裡突然冒頭,又想到他平日是擺弄死人的,頭皮一陣發麻。
  劉鄖等場面冷了幾分,才緩緩開口:“既然是當街鬧事,可曾出什麼事端。”
  周滑雖然不和劉鄖同衙做事,也知道他是笑面虎,忙說:“不曾,吵嚷了幾句,堵了路。”
  劉鄖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笑道:“明府,屬下以為,借酒鬧事實在可惡,有損教化百姓之德。金吾衛既當街拿下,必定無誤,何須再審。”
  周滑聽了更是一愣,心裡頭小算盤■裡啪啦亂想,眼睛瞄向聞人端方。劉鄖這笑面虎,話裡三分毒,三分蜜,全看京兆尹如何考量。
  聞人端方與劉鄖、吳桐共事多年,如何不清楚他們話裡意思。吳桐說壓回去審,有七分真意,還有三分做黑臉。劉鄖的話,則全然是給他鋪路。
  聞人端方穩坐馬上,巍然道:“既如此,且由金吾衛按律處理。”
  周滑一喜,這算賣了他一個大面子。既然是讓他處理,這個按律,還不是安他周滑的律法。這聞人端方,看著端方,倒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
  “卑職一定不負明府所托!”周滑抱拳彎腰,直起身大聲喝道,“左右來人!將一干鬧事者擒下!”
  周四挺直了腰桿,面容肅然。
  有個腦子不靈光的,伸手要去抓紙硯,被他一腳踢開,他仰頭拱手:“小郎君先請回府,勿要讓家人擔憂。”
  張月鹿見著一波三折,到底自己沒吃虧,心中雖意難平,到底不好多說什麼,對周滑一拱手。
  轉而又向聞人端方作揖,恭敬道:“明府治下,民風教淳。實天子明察,乃百姓福祉。”
  聞人端方視月鹿如自家子侄,不欲讓她橫生事端,只微微頜首,調轉馬頭,帶著一干人,急來急去。
  眾人見沒熱鬧,也紛紛散了。
  張月鹿坐回馬車,筆墨和紙硯兩人駕著馬車,一路無言,主僕三人回了府。
  側面有車馬道,張月鹿讓她們直接駕車進府,自己下了馬車打算穿過偏院回去。
  “小娘子!”順心連忙奔過來。
  張月鹿見著順心提著燈籠似乎等候許久,有些詫異:“怎麼在這兒候著?”
  順心提著燈籠替她照著路,滿心歡喜的回答:“小娘子不回來,我擔心的很,哪裡睡得著。”
  張月鹿外頭受了委屈,心裡正有些不痛快。也不問她真情假意,只覺得這新來的女婢有幾分貼心。
  她未說什麼,順心拿不定主意,也不敢亂說話。
  夜裡涼風起,園中繁花香。
  張月鹿吸了口氣,透骨清爽,人也振奮了些。長安雖好,受人鉗制就不好了。今天不過是從六品禮部員外郎家的王八蛋。
  日後了?
  還有五品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國子博士、給事中、中書舍人....
  四品的黃門侍郎、中書侍郎、尚書左丞、吏部侍郎、太常少卿.....
  三品的侍中、中書令、六部尚書、太常卿、中都督、上都護......
  上面還有二品、一品,還沒算上從品上下,還有王孫國親......何況算算時間,也就一兩年,這長安不宜久待!
  琉球那邊,該加緊了。最好還是親自去一趟,功課要全停了,明天和阿爹說說。
  她想著事情,腳下慢了許多。
  順心慢慢在一旁跟著,眼角一瞟,低聲說:“小娘子,前面好像是語姑姑。”
  “可是小娘子回來了。”阿語提高了聲音。
  月鹿眉頭一皺,這個時間...難不成爹娘知道自己在外頭的事情?
  阿語上前拉住她的手,對後頭提燈的僕從道:“拿高些。”
  “語姨,我沒事。”
  阿語將她仔仔細細看了看,心裡石頭落下,連聲抱怨:“這太平盛世的,外面也這麼亂。你日後出門多帶些隨從,養著他們不是吃白飯的。郎君也是,這大晚上的非要你過去。還不讓孩子早些休息。”
  張月鹿聽著她念叨,心沉下去,轉念一想,這無妄之災還能怪自己嗎?少不得是阿爹怕阿娘擔心,叫自己過去看看。
  “阿爹慣來愛清靜,你們回去吧,不必等我。”說完跟著語姨去了正宅。
  “語姨你回去休息吧。爹娘叫我過來無非是擔心。”張月鹿把語姨勸去休息,自己理了理衣服,輕咳一聲,上前敲門,“父母大人,孩兒晚歸,特來請安。”
  趙青君剛欲開口,被張靈蘊拉了一下袖子,轉頭一看,見她正做眼色。瞪了她一眼,孩子回來就好,外頭受氣,回家還給她臉色,也虧她狠得下心。
  張靈蘊見夫人不悅,站起身籠著袖子走到門邊。
  張月鹿在外頭正納悶,難道自己打擾爹娘休息了?見著門上影子,寬袍廣袖,定是阿爹。剛想開口喚一聲,門開了。
  她跟著張靈蘊往裡頭走,見趙青君坐在軟席上要起身,連忙過去道:“阿娘,我沒事。”
  趙青君將她上上下下大量的一遍,替她掖好鬢角的亂發。
  張月鹿知道阿娘寵溺孩子,看月烏就知道什麼是嬌慣,見自己就知道什麼是放縱。她小心看了一眼一盤坐著的阿爹,心道,不知道又惹毛她哪裡,好在阿娘在,不怕。
  她心裡亂盤算著,口中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了一邊。沒提在曲江春宴上的事情,禮部員外郎,爹娘自然不會太放在眼裡。升陽郡主的事情說出來,不過讓她們白擔心。
  趙青君聽完她說的,點點頭,知道自家閨女機敏,果然進退有度,言辭犀利。那金吾衛街使叔侄真是混賬!當自家這紀國公府的牌子是假的麼,阿爹和哥哥不在,自家還拿捏不住他們!
  她正盤算著如何不動聲色的將這暗虧打回去,卻聽旁邊“啪”的一聲!
  月鹿下意識的一抖,低著頭不敢說話。
  張靈蘊垂著眉眼有些後悔,夫人在旁邊看著了,要是讓她知道平日她不在府裡,自己都是這麼訓斥孩子的,免不得睡幾天冷榻。
  趙青君一時間拿不準,旁邊的閒散鬼是同自己一樣心疼孩子,氣惱那金吾衛街使。難不成是覺得孩子不知道服軟做底,在外頭惹禍。
  她想想不曾說話,到不是旁的。只是這人前些日子身體不適,昨天閨閣情濃,自己一時難耐。咳,順著點總是不會錯。
  張靈蘊莫名感覺到自家夫人一瞥而過,有些怪異的目光。登時明白,自己體弱被壓的氣,全撒月鹿頭上了,沉聲呵斥:“你可知錯?”
  張月鹿見她們都不說話,還微微詫異,一聽這話頓時猛地仰起頭,過了會,低聲道:“不知。”
  張靈蘊淺淡的眉眼掃過她,雙手籠袖,輕笑中帶著三分譏諷:“你當你聰明厲害?”
  月鹿抿著嘴不說話。
  張靈蘊薄脣開合,字字誅心:“不過是依仗外人外力,全是虛張聲勢。進無刀戈,退無盾甲。卻要占口舌之厲,博一時之勢。”
  她的聲音和尋常談論風花雪月一樣,緩和清潤。月鹿聽在耳中,卻是入針扎一樣,她緊咬著牙關不說話。
  張靈蘊當然知道她心裡不服,一手伸出握緊夫人的手,一手拿起案幾上的雕花瓷杯,溫和的說:“不服就說,這會啞了?”
  月鹿到底修身養性數年,悶了一會,心裡頭沒剛才憤懣,半啞著嗓子開口:“請大人教導,兒伏聽。”
  父母為大人,子嗣為小兒。
  張靈蘊知道她是尖牙利嘴能說會道的,這會到忍得住,心裡微微高興了些,臉上一貫清風閒月,話裡依舊刻薄:“路見不平,要是讓你不聞不問必是做不到。那員外郎家的紈褲,既然垂涎美色。平康坊裡美人三千,只消幾次他陷進去。見著你還不要折腰趨附。”
  張月鹿一愣,那梁丘木她看著都噁心,還請他風花雪月?坐一張座上都吃不下飯菜!
  “金吾衛街使,不過正七品下的武散官。年不過百貫,算上搜刮,一年五百貫,已經是剝皮破戶了。你若千貫砸他臉上,該給你牽馬而歸了。”
  “可是!”張月鹿張張嘴,被她目光一掃,壓下滿肚子話。
  張靈蘊飲了一口茶,笑道:“你覺得自家真金白銀,乾乾淨淨,何必便宜了那些人。金吾衛中敬遲還高他一階,何況還有聞人明府,再不濟你母親後頭還有長寧公主,還有旁的許多達官顯貴。這些權勢,何懼他小小的金吾衛街使,從六品的禮部員外郎還不如長安府衙的司法參軍!”
  張靈蘊這些話,都說在月鹿心口,她就是這般想的。
  “我兒啊。”張靈蘊嘆了口氣,“千金之子,何惜一文?”
  張月鹿渾身一震,腦子混混僵僵說不出話來。
  張靈蘊見她這樣也不再多說,擱下杯子,下了逐客令:“回去好好歇著。”

☆、第 30 章

  張月鹿走的魂不守舍,險些撞著門柱。
  趙青君看著擔心,一直目送她走遠,回頭就瞪著張靈蘊:“你這是幹什麼!”
  張靈蘊蹙則眉頭,臉色在燈下,好像白的有些透明。
  “怎麼了?可是不舒服?”趙青君連忙追問,上前攬住她,這大的小的都不讓她鬆口氣。
  張靈蘊伏在她懷中嘴角上勾,夫人吃軟不吃硬,家裡二個小的都像她,叫自己不做壞人都難。別看小的剛剛咬牙瞪眼,明天自己在榻上睡一天,少不得急紅了眼去找祿石頭。
  還是算了,哄得住家裡三隻小傻瓜,瞞不住祿石頭那搭脈的手。
  “別擔心。”張靈蘊歇了歇,“我就是一時氣急。”
  趙青君見她這樣,又想起之前她喝的那些藥,心疼都來不及,哪裡還會和她計較:“月鹿才多大,這樣伶俐已經是少有的。慢慢來,家裡還有你我。別說禮部的員外郎,就是吏部的尚書又怎麼樣。”
  “那就有些難了。”張靈蘊笑道。
  趙青君摸摸她的頭髮,也笑了起來:“月鹿不是惹是生非的孩子,也知道輕重。真是吏部尚書的兒子,她就不會這樣強硬了。你不要這樣嚴厲,孩子還小。”
  張靈蘊在她懷裡蹭了蹭,懶洋洋的道:“君子抱孫不抱兒,從來豪門多紈褲。”
  趙青君聽了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臉頰,又伸手按在她胸口,調笑道:“真當自己是須眉丈夫?哦,我倒忘了,玉面方相,恩?還抱孫不抱兒。什麼紈褲,可別把我家月鹿教壞了,外頭惹些風流債,某些人似得。”
  張靈蘊連忙叫冤枉,抱著她腰不撒手:“自古男子多薄倖,從來女兒盡痴情。夫人見我,乃知此言不假。”
  趙青君眉梢一挑,忍不住地笑起來:“少避重就輕,廣陵王府裡哪位郡主?章台的頭牌花魁想必換了幾波,夫君還記得清麼?揚州城裡玉面郎,嗯?”
  慶伯真是的,在府門口亂嚷嚷些陳年往事!
  張靈蘊和哥哥一母同胞,相貌相似,愛好相近。只不過哥哥是溫雅君子,靈蘊著男裝更添少年風流。
  江南雖然不比長安規矩森嚴,但商戶到底低了些。父母身亡,宗族中有些人便眼紅家產。哥哥一心苦讀經書,攥取功名。靈蘊藉著他的名頭,在外頭替他長袖善舞,一時間張家郎君名聲■赫。
  要不那個人逼得急,兄妹兩個到未必狠得下心,背井離鄉來到長安投奔父母故交。兄長也許會安然無恙,而青君則命裡無緣。
  這世間的事,總叫人難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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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依仗外人外力,全是虛張聲勢。”
  是啊,我自己又什麼本事了?無非是爹娘的臉面家底,幼果的情分。
  “卻要占口舌之厲,博一時之勢”
  唉,怎麼就沒忍住了。
  “平康坊裡美人三千,只消幾次他陷進去。見著你還不要折腰趨附。”
  “你若千貫砸他臉上,該給你牽馬而歸了。”
  “千金之子,何惜一文?”
  !
  阿爹怪的是我覺得商不如官,總覺得民不能與官鬥...可自己那些依仗大半也是錢博來的!
  當官的依仗的是手裡的權,從商的不就該依仗袋中的銅錢嗎?!
  錢就是我的權!我的勢啊!我不想著依仗自己,反而想著別人手裡的權勢能力。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
  當官的本不該亂用權柄,但他們要以權博利!
  為商的也該勤儉持家,但需要用錢開路!
  到底是心氣太小,雖然不吝嗇錢財,但總覺得不能便宜了這些人!但阿爹要的是這錢撒出去收回權。
  我總想著魚死網破,阿爹想的卻是互惠互利...不,阿爹的性格,打算是漁翁得利吧。
  唉,我怎麼沒早點想到,說不定這會正和那梁丘木稱兄道弟了。
  算了算了,想想就噁心!
  什麼鬼世道!
  張月鹿見門口兩個女婢靠著月門打瞌睡,不由火氣上頭:“守在這兒幹什麼,遇個賊還不是被砍了。”
  兩個女婢是旁的地方調過來的,見著小姐發火,嚇的連忙跪地求饒。張月鹿見著更心煩,順心聽見動靜跑出來:“都是些賤貨,擋著幹什麼,惹小娘子不痛快。”
  張月鹿擺擺手,皺眉道:“行了,下去睡吧。”
  順心接過她手上的燈,笑道:“小娘子今天可要沐浴?熱湯,暖被都準備好了。還備了點心,可要吃點。”
  張月鹿也不想說話,草草的洗漱,換了中衣裙往寢室走。
  順心見她冷著臉,心裡頭七上八下的。這院裡都是些傻貨,她這些天套了不少話,心裡頭一緊一緊的。
  天已經不大冷,停了地龍,屋裡點著二盆銀絲碳,暖和和的。
  “菀奴怎麼還沒回來?”張月鹿坐在床邊突然問。
  順心站在旁邊,心裡突然一跳,菀奴什麼時候回來,她當然不知道。但讓小娘子惦記著,就是天大的過錯!
  她走過去,慢慢蹲下替月鹿拖鞋,一邊輕聲道:“許是一口氣吊著,菀娘子床前照顧脫不開身。”
  這都多久,還急症?謊騙主家簡直豈有此理。
  月鹿正想著事情,腿上一重,感覺到有什麼豐軟的東西蹭在腿上。
  “嚶。”
  順心感覺到她身體一僵,仰起頭望著她,一雙眼睛水濕濕的:“蹲久了,腿麻。”委屈的噘噘嘴。
  張月鹿目瞪口呆,額角青筋一跳,僵了會,都不知道用什麼口氣好:“那趕緊去睡吧,這不用你伺候。”
  順心見她翻進床裡,裹著被子。連忙往外面走,躺在榻上心口還撲騰撲騰的跳。
  張月鹿第二天起的有些晚,張靈蘊和趙青君在膳廳見她眼下青黑的走過來,相視無語。
  照著自家閨女的腦子,緩一晚上該什麼都想清楚,該神清氣爽才對,哪裡會這樣神不守舍的。張靈蘊拿起箸子挑了一口菜,斯裡慢條的喝著粥。
  “月鹿,可是夜裡沒睡好?”趙青君關切的問,桌下還踢了張靈蘊一腳,怕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大早晨說些冷話訓孩子。
  “啊?恩。”月鹿低頭咽下嘴裡的菜,“還行,還好。”
  張靈蘊蹭蹭自家夫人的腿,臉上一片緩容:“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
  月鹿一聽,臉上青白黑後輪了一圈。說出來不把爹娘嚇死,就是自己被打死。她偷眼看了一下對面,秀恩愛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好麼,頓時心裡生出壞主意。
  耷拉著眼皮,嘀咕了一句:“不太好說。”
  趙青君不再理會張靈蘊,忙說:“和娘有什麼不能說的,讓你阿爹一邊去。”
  那豈不是沒意思,月鹿有些羞澀的抓抓頭:“到沒什麼,咳,春夢了無痕。”
  ......
  膳廳裡一片安靜,一家三口默默的吃著粥。
  趙青君想了想,想了又想,過來半響:“月烏過些日子該回來了,這婚嫁之事,也該考慮了。那個,到時候,月鹿,也去看看吧。”
  張月鹿還是慫著腦袋,吞了幾口粥,忸怩不安的喃語:“神女陽台求好,兒...我...”
  “啪!”
  “什麼!”
  不等對面反應,張月鹿發下碗筷,哈哈大笑飛奔而出。
  到馬房去牽了艾葉青,簡單的掛鞍上絡頭,剛跨上馬,就見筆墨紙硯跑來,主僕三人逃命一樣出了府。
  出了親仁坊的牌坊,才緩了口氣,買了三個蒸餅,一邊吃著一邊閒聊:“你們兩個怎麼這般狼狽?”
  筆墨不說話,冷著臉吃蒸餅。紙硯嘆了口氣,委屈道:“孫夫子的夫人,大早晨堵在門口要給我們說親。”
  “咳咳!”張月鹿笑了前俯後仰,“你們兩個整天跟我在外頭拋頭露面的,孫夫人能瞧上你們。”
  筆墨吃完最後一口蒸餅,見路邊有個賣粽子的,催馬過去。
  “給我帶一個,甜的。不要紅豆。”紙硯喊道,接著說,“孫夫子沒有子女,是,好像是老管家托她上門來的。”
  張月鹿更是一愣,脫口而出:“小崽子這是做的娥皇女英的美夢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看出來、沒看出來。”
  筆墨買了粽子,兩個糖兩個肉,遞給紙硯一個甜的,遞給月鹿一個肉的。紙硯接過粽子斜了月鹿一眼,沒好氣的說:“什麼娥皇女英,說讓我們兩個看看,誰喜歡挑走。”
  粽子已經剝皮了,插一根蘆葦桿,放在一片乾葉子上。方便,吃著不黏手,月鹿咬了一口,咕嚕的說:“那肯定是你啊,筆墨和小崽子兩個人,十天能說一句話嗎?”
  筆墨認真的點了一下頭,吃著粽子不說話。紙硯氣的根本不想說話,張月鹿摸摸鼻子覺得自己說的特別有道理。
  三個人默默的吃粽子。
  這個時辰來往的行人大多腳步匆忙,趕著去上工或者辦事。街道兩邊的攤販忙的連吆喝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長安城普通的一條街道,尋常的早晨。蒸籠爐灶升起的白煙生機勃勃,往來行人臉上的多帶著笑意。有口熱飯,有處住所,一家老小都好好的。辛苦一年,交了稅能積攢點。
  這就是老百姓的太平盛世。
  張月鹿嚼著粽子,心裡升騰起平和。突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去。
  飛檐翹角下銅鈴鐺,雕花蘭窗邊美人兒。景秀迎上張月鹿的目光,示意的抬了抬手中的茶杯。
  青杯素手,光風霽月。
  張月鹿騎在馬上,頜首示意,嘴角禁不住的露出笑容。
  

☆、第 31 章

  別了偶遇的美人,張月鹿帶著筆墨紙硯,三人駕馬輕騎往東郊工坊。上午忙碌完,用了飯,月鹿接到洛蒼雲的書信。
  厚厚一疊紙,歪七扭八的炭筆字,與其說是信,不如說寄回來的是本流水賬日記。
  張月鹿反覆看了七八遍。
  蔣懷蓮敲門而入,笑的眼角的細紋都顯出來了,歡快的說:“孫老頭子同意去了,不過要帶上全家老小,我已經讓他回家收拾。”
  “哈,還是蔣姨有本事!”張月鹿將信疊起來,便問道“怎麼就改口了?吃飯的時候還死活要留守故土了。”
  蔣懷蓮得意的一笑,揚起下巴,卻不讓人覺得張揚,而是優雅嬌媚。
  張月鹿怎麼會不知道這位蔣管事成熟果決面孔下的小孩子脾氣。在教坊是個中翹楚,一直讓人捧著,離開教坊家裡那位又是疼人的,如今在工坊又是現管事的。
  張月鹿連忙笑著倒了杯水,畢恭畢敬的遞上。
  蔣懷蓮從月鹿手裡接過茶杯,心滿意足的喝了一口。她在教坊十幾年,長袖善舞怎麼會嬌縱無禮,更不會欺主家年少。
  她只是無法克制的喜歡,這樣平等的感覺。
  即便是少女的母親,她的恩情,她的賞識,她的重用,她的禮賢下士......也無法帶給她這樣,士為知己者死的濃烈!
  她比她的母親顯得還很稚嫩,不夠果決,不夠遠慮,喜怒都寫在臉上,那不順心的時候,煩悶暴躁的像爆竹。
  但蔣懷蓮喜歡她,喜歡她從不禮賢下士。張月鹿的眼睛裡看誰都一樣,只有喜歡和討厭,沒有上士下士良民賤民。
  喜歡她沒規矩,連她這樣教坊出身的人都“看不下”。鍛打坊裡男人都赤膊上陣,十三四歲的半點都不避諱,到讓漢子們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這麼喜歡她,哪怕在這偏鄉僻壤住著,整日和一幫賤民工戶廝混,連自己都沒規矩了。哪怕流水的金銀投進無底洞,別人都不相信,自己還是一步一步輔著她,把那些好像夢裡荒唐囈語東西,都一樣樣擱在世人面前。
  蔣懷蓮伸手摸摸她的頭,笑得像一隻吃飽了的貓:“沒幹什麼,就是和他那不成器的孫子說,江南多美女,妖嬈又多情。不用我說,他就鬧著要跟明早的船走。”
  張月鹿笑著搖搖頭,半是感嘆半是無奈:“孫老頭什麼都好,就是太認死理了。什麼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我看他這門手藝,早晚要失傳。”
  蔣懷蓮眼一橫,哼了一聲:“沒事,他這身子骨,折騰個十年八年撐得住。到時候你要的那個流水工線,我必然都給你調教好。”
  月鹿開懷大笑,說這年頭管事比東家還要像周扒皮。蔣懷蓮不知何為周扒皮,鬧著要聽。月鹿便給她講,說到周扒皮鑽進雞籠學雞叫,被她追著打。
  待到未時,蔣懷蓮催她回去,一直送她到村口。
  張月鹿帶著筆墨紙硯二人,還有幾瓶香水,幾盒香皂,穿著新鹿皮靴,騎著馬悠然往回。
  “現在這天氣已經暖和起來,這酒肯定沒有天冷的時候賣的好。”張月鹿突然說道,接著又說,“不過天暖和起來,這人啊,就要花枝招展了。府裡的綢緞鋪、首飾鋪就要熱鬧起來。”
  紙硯跟著笑起來,接過話頭:“天熱勤沐浴,香皂消耗就大了。香水美人,長安的小姐夫人必然追捧。還有這個!”
  張月鹿見她抬起褪,腳上的綁帶皮靴格外帥氣。
  “不等明天,快馬回去,今天就去把生意做了。”張月鹿興致高揚,肥水不流外人田,肯定是要先讓家裡那些掌櫃的看看,不過這次不能談專供,家裡這方面的生意,路子有限,也就幾家鋪子門面。
  紙硯應了一聲,想了想說:“今天談妥了,小娘子明天可能放我一日假?”
  連續忙碌許久,放一天假還不容易,但不能輕易鬆口,她可是勵志要做周扒皮的東家呀。張月鹿睨了她一眼,忍不住調笑:“怎麼,和小崽子人約黃昏後?”
  紙硯哼了一口氣,根本不想理她。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坦白道:“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恩?好。你回去吧。”張月鹿一愣,自己居然記不清紙硯有個娘,糊裡糊塗的想菀奴怎麼還不回來,要不要去看看。
  “筆墨。”
  筆墨扭頭看向月鹿,秀麗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張月鹿一直覺得筆墨長的好看,就是面癱的有些怪異,大多時候目光下意識的會避開,她瞧著筆墨小小的耳垂問:“你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家裡?”
  筆墨搖搖頭。
  張月鹿無奈的苦笑,面癱就罷了,怎麼還往啞巴發展了,又追問:“搖頭什麼意思,說話。”
  筆墨張張嘴,慢慢的說:“不回家。”
  “那要不要出門逛逛,添置點東西?”張月鹿循循善誘。
  筆墨搖搖頭,也許是想起什麼,開口道:“不逛。”
  張月鹿和她鉚上了,半大小孩怎麼能整天悶家裡,又出主意:“沒什麼地方想去嗎?或者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做。”
  筆墨見她這麼殷切,勉為其難的想了半響,遲疑的說:“一醉居。”
  剛剛還十分殷切的張月鹿,還有好奇豎著耳朵的紙硯,二個人都是一愣。筆墨去一醉居幹什麼?
  迎著二人的目光,筆墨搖搖頭,堅決什麼都不肯說。
  張月鹿轉念一想,一醉居也是自己的地頭,筆墨去哪,就是有什麼事情也瞞不過自己。
  我的地頭上還能讓混小子把我的人欺負了!
  “好,明天給你們放假,到菀奴那支十貫錢,算我賞的!走”說完雙腿一夾。
  “駕!”
  艾葉青後腿一登,一躍而起,青灰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落地已經三丈遠。
  筆墨紙硯二人見她眨眼間已經跑出半里路,連忙揚鞭催馬。
  綿延數十里的丘陵小路,兩邊樹木茂盛,燕雀停歇鳴唱,還有松鼠在枝頭探頭探腦,還沒等它們受驚躲起來,三騎已經一路絕塵而去。
  風吹過臉頰,身體隨著馬兒顛動,這時候人和馬心意相通。
  這樣縱馬狂歌的快意,在長安城裡是沒有的,四四方方的城裡有著許多規矩。
  有些規矩有人喜歡,有些人不喜歡。
  有些規矩有人遵守,有些人不需要遵守。
  張月鹿忍不住嘶吼了一聲——“駕!”
  想宣泄什麼,風往嘴裡灌,反而堵在胸口。
  艾葉青突然平地躍起,高聲嘶鳴!
  張月鹿猝然不防,只能匆忙握緊韁繩,伏低身體。
  艾葉青落地時候,她險些被摔下馬!
  絆馬繩居然讓她躲開了!左右樹林裡面突然跳出十幾個黑影,一群蒙面大盜揮刀舞劍瞬間衝殺到面前!
  她大吃一驚,根本來不及細想,艾葉青已經動了,四蹄幾乎同時用力,撞向最先衝到它面前的蒙面大漢。那大盜沒料到馬兒如此神勇,驚慌後退。
  張月鹿乘機抽出馬鞍下的短匕首,往右邊不管不顧的一劃。
  “刺啦!”
  牛皮護腕劃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四濺。
  左邊的蒙面大盜伸手去抓她持韁的左手,五指張開已經貼到她衣服上,突然什麼東西抽上來,“啪”的一聲,疼的他猛的收回手。
  筆墨將鞭子扔出去的瞬間,已經抽出腰後的橫刀,催馬衝上去!
  紙硯和筆墨幾乎是同時越過轉彎口,就看見月鹿被圍攻。這情形她們從未遇到過,登時心裡都是一驚,筆墨揚鞭甩出去。紙硯倒吸一口冷氣,手腳麻利的取了小弩。
  嗖!
  鳴鏑箭射向天際。
  蒙面大盜們聽了也是一愣,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三個小娘子居然隨時攜帶示警之物!領頭魁梧大漢往林子裡看去,只聽林子裡面傳來一聲吼——
  “速速拿下!”
  嗖!
  又是一箭射向天際。
  筆墨從腰間抽出橫刀,縱馬而上!
  十幾個蒙面大漢不再猶豫,分了兩撥人蹂身而上。一個人手中鐵棍揚起砸下!馬腿一斷,馬兒不是受驚就是摔倒,拿下這小子還不易如反掌!
  “■嚓!”
  艾葉青左腿骨應聲折斷,月鹿心裡一緊,松了馬鐙準備跳馬。
  艾葉青仰首嘶鳴!後蹄發力,前蹄揚起,全身肌肉繃緊!二隻後蹄支撐著巨大的身軀,硬生生橫掃大半圈,將五六個大漢撞到在地!
  眼見幾個蒙面大漢朝自己撲過來,紙硯看的心驚肉跳,銀牙幾乎咬碎。一手控著馬往後,一手持小弩。
  嗖!
  啾!啾!
  五聲鳴鏑,三長二短,報警求援!
  說長實短,電光火石間,只見艾葉青一聲哀鳴仰首立起,張月鹿順勢從馬背上滑下。乘著蒙面大盜們避讓,衝了出去,筆墨抬手將她拉上馬。
  月鹿看著艾葉青轟然倒下,被它壓倒蒙面大盜凄厲慘叫.....
  “小心!”筆墨翻身下馬,一腳踩在橫掃而來的鐵棍上,橫刀從上而下順勢斬過去!
  鮮血濺射,月鹿上手一熱,厲聲喊道:“快上來!”
  筆墨斬斷那握鐵棍的手,腳尖一挑,提起鐵棍往左邊一揮。那鐵棍有小兒手臂粗,揮舞起來虎虎生風,將撲上來的幾人紛紛逼退,她轉身握著月鹿的手 。
  “上啊!”
  林子裡傳來聲嘶力竭的嚎叫,一隻短箭破風而來!
  筆墨雙目瞪圓,秀麗的臉上依舊做不出表情,手腕已經用力一扯,把月鹿拉下馬。那鐵箭貼著月鹿的手臂飛過,釘在一個蒙面大漢的肩上,尾羽輕顫。
  月鹿扶著筆墨的肩膀站起來,她只看見筆墨似乎勾起的嘴角...她背後刀光閃耀,鮮血飛濺,似乎要將一切視覺掩蓋。
  瞳孔裡滿目的鮮紅替代了那張秀麗的臉。
  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嘶啞的發不出聲音,張著嘴都喘不過氣。
  橫刀手柄上還留著余熱,握在手裡就像剛剛握住少女的手,安心無懼。
  刀鋒劃過皮膚,割開肌肉.....
  像切開一塊豆腐,月鹿恍惚的想。
  年少的刀客握著曾經屬於自己的刀,這把精緻鋒利的刀,沒有能讓她熬過她眾多厭倦期,她把刀賜給了她的家僕。
  橫刀刀身筆直,中正不阿。揮刀橫掃,心中無畏無懼!
  瘦弱的家僕努力的想表現出歡喜的樣子,可是她做不到,哪怕她真的很喜歡。牲口行裡的藤條,不但折磨死了她的母親,還讓她無法笑無法哭無法皺眉,說話都需要很努力。
  刀劍者,殺伐之器!一刀劈斬,破甲斷骨,見血愈狠!
  瘦弱的家僕無法像她的主人一樣,跟隨武藝高超的俠客習練。在主人厭倦教導她之後,她只能默默摸索。
  月鹿雙手握緊了刀柄,橫刀折刃的刀尖從上而下斜劈,開膛破肚!
  筆墨在月下練這招的時候,剛開始常常因為用力太猛而收不住腳步,整個人踉蹌的往前衝。
  “你太瘦了沒力氣,以後要多吃飯,知道嗎?”
  瘦小的家僕木愣愣的看著主人,點點頭。

☆、第 32 章

  生而不得見,
  死後長別離。
  生離死別,哪個更無望?
  張月鹿一直認為,活著就是希望。哪怕千山萬水,總能想著念著,盼望著遠方的人能好好的。
  她這一生,前世國富民強,家境殷實,不曾吃過苦受過累。最疼的記憶不過是作業沒寫挨打。最大的委屈不過是同事小人領導猥瑣,一氣之下辭職走人。
  生離死別不過是書裡面的故事,電視那頭的新聞。
  ......
  “醒了,醒了!”蔣懷蓮擦著眼淚破涕而笑。
  張月鹿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她感覺自己從沒昏過去,一直清醒著,只不過剛剛出神一會而已。她張張嘴,喉嚨裡好像堵著東西。
  蔣懷蓮見她這樣,必然是受驚,端起邊上的小碗,哄道:“來,喝點水。”
  一股子藥味,還喝水。這些人都不老實,還是筆墨最乖,從不騙她哄她。
  筆墨了?是不是受傷昏迷了?
  她傷在後背,只能趴著養傷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剛剛有起伏的胸又要壓平。
  筆墨的脾氣,估計不會喊痛,你們給她上藥的時候手腳輕點。
  筆墨之前要去一醉居,是不是約了什麼人,找人送個口信去,可別讓人傻等。
  筆墨容易餓,多準備點吃的,不用零嘴,要墊饑的。
  ......
  “小祖宗,你別哭啊,哪疼啊,你說話啊,別哭別哭。”蔣懷蓮顧不得喂藥了,這淚珠子斷線一樣掉,拿著手帕擦都來不及。
  你們不懂,我這會哭,回頭髮現筆墨還活著,那才叫驚喜。
  蔣懷蓮急得滿頭大汗,見著她牙關咬死了,不知道在較什麼勁。她靈光一閃,狠狠心,上去用力一扳。
  “噗!”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淤血全然噴在蔣懷蓮衣襟上,她顧不得這些,連忙環著月鹿的肩膀,幫拍背順氣,口裡連連說:“氣上來就好,氣上來就好。”
  張月鹿咳了半天,蒼白的臉都咳出紅暈。她伸手支起身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牙齒磕磕碰碰的問:“筆墨了?上藥了嗎?記得嚼塊軟木,可別咬著舌頭。”
  蔣懷蓮手裡一頓,慢慢落下,臉上換了笑容:“知道,知道。還顧得著別人,自己先把藥喝了。”
  “好。”張月鹿躺回靠枕上,接過瓷碗一飲而盡,將空碗一扔,那瓷碗薄脆,啪嗒落地摔了七八瓣。
  蔣懷蓮看看瓷碗碎片,又看看張月鹿,稚嫩白皙的臉頰上幾處烏青,一邊還被砂礫蹭破了皮。
  張月鹿揚眉一笑,拉扯到了傷口,疼的臉皮一抽,笑的比哭還難看,語氣到是輕鬆:“我沒事,被人咬一口不好還嘴,被狗咬一口,我還不得給它抽筋扒皮。”
  蔣懷蓮看她這樣,心裡難受的很,握著她沒受傷的手,安撫道:“我派人給夫人送信了,你今天在工坊睡一晚。衙門那我也派人去備案了,你好好歇著。”
  “沒捉到人?”
  蔣懷蓮搖搖頭。她得到消息的時候一度認為是誰不小心放出的求救信號。工坊到長安城不過幾十里路,說求救大概是落馬摔著了?突然犯病暈倒了?
  她七想八想了,當到達時候,幾乎一個寒戰從馬上摔下來。
  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十幾年的時間,足以抹平記憶中那片鮮紅。長安之圍過去太久,連父母臨死前猙獰的臉都模糊了,連以為要花一生去完成的復仇都淡忘了。
  “我們趕到的時候,就剩下你...們三個。”蔣懷蓮說道,“什麼都沒留下,不像是綁匪。”
  “綁匪。”張月鹿咧嘴一笑,“天子腳下,怎麼會有綠林大盜。就算是想綁票,未免太不專業。厚背砍刀都沒帶一把,就些破棍子破刀。”
  張月鹿看著屋頂的木梁,努力的想著。她的記憶還停留在被人從後面一腳踢倒,膝蓋上的劇痛。
  後來了?
  明明已經得手,卻在蔣懷蓮到來之前的一刻,就收拾東西跑的一干二淨。這當然不是綁匪,綁匪該把她帶著,等著拿贖金。
  蔣懷蓮當然知道不可能是綁匪,她到的時候連其他人影都沒看見,要不然全然沒有防備的一隊人馬,大概也是肉包子打狗。
  門口傳來低低聲音,張月鹿望過去,疲憊的說:“讓他們回去吧,我困。”
  蔣懷蓮點點頭:“你好好休息。”
  門口守著的人見蔣懷蓮,忙湊過去圍著她追問,踮著腳往門縫裡看。蔣懷蓮眼疾手快,擠出門之後反手一關,三言兩語將一干人都勸了回去。
  腳步聲原來越遠,張月鹿慢慢閉上眼睛。恍恍惚惚不知道過了多久,醒過來外頭天已經黑了,旁邊小桌上溫著食盒,屋裡寂靜一片。
  不為財就是為仇。她鮮少出門,要說結怨,那只有上次花朝節歸來遇到的那個梁丘木。
  梁丘木是個紈褲,但看起來決定不是那種莽撞無腦的紈褲,也沒有破釜沉舟不管不顧的氣魄。背後發火鬧脾氣,尋著機會使絆子,都可能。
  雇凶殺人?
  不過一時面子上過不去,梁丘木就是天大的火氣,瞧不起張月鹿一個商戶,但那個舅舅,死不要臉的人精。金吾衛中侯的情面可以不顧,京兆尹的權勢還是要順讓的,何況堂堂紀國公府上的小姐,也不可能死的了無生息!
  這些他不可能不懂,不可能想不到,那為什麼要不管不顧了?
  張月鹿緩緩的長長呼吸一口,身上的傷讓她呼吸都疼。
  傷?!
  張月鹿猛然睜開眼睛!
  他們根本沒有想要殺人,他們只是想揍一頓出氣!
  蔣姨沒有看見他們,那說明他們提前就撤走了。他們為什麼要走的這麼急促了,是知道對方援軍到達了麼?
  還是因為......出了人命。
  張月鹿愣愣的看著黑乎乎的屋頂,不知道過了多久,伸手抹了一把臉,濕乎乎的。
  起身穿鞋,環視一圈,找了一件舊衣胡亂披上。
  “吱呀”
  順心正要推門,陡然間嚇了一跳,臉都白了。見著是自家小姐,連忙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小娘子你怎麼起來,夜裡還是涼的......”
  張月鹿一把把她推開,步履蹣跚的往外頭走。
  順心趕緊上前去攙扶她,低聲勸道:“唉吆,小娘子你身上的傷害沒好了,這是要去哪啊。”
  這院子不大,一個正廳左右二個廂房,她偶爾會宿在這。這不大院子裡,正廳的光亮實在太刺眼。
  白色的燈籠透著冷意,無風的夜裡蠟燭搖晃擺動,好像隨時要熄滅。唯有案台上一盞油燈,燈繩上豆大的火苗,穩穩當當的亮著,指引離人的歸路。
  月鹿扶著門框站了片刻,僵硬的走進屋裡。她從未走的如此緩慢,如同要將這短短距離蔓延成一生。
  她手指輕顫,連那方白布也不敢觸碰。遠比尋常少女漫長而豐富的人生,未曾給她添增面對死亡的勇氣。
  “這...是什麼?”她別開眼睛。
  守靈的紙硯剛抬頭望過去,順心連忙說:“銅鏡,枉死之人容易詐屍,這.....”
  張月鹿赤紅著眼,猛然一拽那白布,白布飛揚,銅鏡在空中拋起被甩下來,砸在順心腳步,咕嚕滾了幾圈,才恍鐺一聲倒下。
  順心一抖,怵然縮頭蹲下,偷偷一瞟,就見小娘子死死的拽著那白布,好像要摳出一個洞。
  月鹿的目光緩緩柔和,面前的少女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鮮活,臉上褪去了僵硬,有著沉睡般的平和,像是夢鄉中安寧讓她忘卻塵世的苦楚。
  “我的名字叫月鹿,月亮的月,小鹿的鹿。你們叫我月鹿就好。”
  “......小姐。”
  “哎,我把你們買回來不是讓你們做奴隸的,要應聲蟲我家多的是。我要你們識文斷字,有獨立的思想和見識。我回把你們當做我的妹妹一樣。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而不是主僕。”
  到底言而無信了,或許初衷是真摯的。然而往後的點點滴滴,或許就是比尋常人家好點吧。溫和仁慈的少主人,開明又慷慨,下人都這樣仰視她。
  少女的手邊放著一把橫刀,鯊皮銀鍔,刀鋒斷金。它不是一把上陣殺敵的利器,她是豪門千金的把玩。
  月鹿慢慢摸索刀鞘,她曾經為這邊刀一擲千金,後來將她贈給眼前的少女。送出的時候多少是不捨的。然而它在自己面前實在是太礙眼,無時無刻的不提醒著——又沒堅持下來,半途作廢。
  練刀不同於其他,太苦了。練習半日刀法,一天都沒力氣。習練三天,筆都提不起來。專門搭建的練武閣,遮擋烈日風雨也掩蓋不住滿手的水泡,爹娘都心疼。順水推舟的放棄,心裡到安心不少。
  “你很喜歡?算了,賞給你吧。”
  “謝...小...姐賞。”
  “聽你說話都費勁,來,拿著。”
  “你太瘦了沒力氣,以後要多吃飯,知道嗎?”
  “叫你去庫房那點東西都出錯,要你何有!”
  “凡事要知變通,你這樣豈不是讓人覺得我院裡沒規矩!這次略施薄懲,以後不可再犯!”
  “是,小姐”
  只有自己知道,捫心自問。那些隨性和沒規矩,不過是前世的習慣。或許比這個時代的許多人好千萬倍,到底不曾給她們真正的平等。或許想給過,然後還是泯滅於世情。
  良賤之分不可混淆!
  主僕有別不可逾越!
  這就是這個世間的天道。
  天道?
  “哈哈哈...”張月鹿仰頭長笑,淚如滾珠從眼角跌落,濺在泥裡沒了蹤跡。

☆、第 33 章

  蔣懷蓮皺皺眉,欲言又止。抬眼見紙硯低頭不語,心裡同情化作不快。進了城門,小娘子就開口說了一句話——去長安府衙。
  為什麼去長安府衙,還不是為了給筆墨鳴冤。為了一個僕從要去狀告禮部員外郎之子!
  她蔣懷蓮教坊出身,也算不得徹頭徹尾的良籍,更不是冷血無情之人。筆墨一貫沉默寡言,雖然少來往,但她自問還是很喜歡那孩子的。
  小娘子要報仇,不是不可,但要是攤到明面上來,卻是要撕破臉的。梁家到底是官宦之家,小娘子要打贏這場官司,要多少人脈去打點。主家兩位會同意麼?
  何況,小娘子鬧著一場,未必就能治他的罪。
  “小娘子,你聽我一聲勸,先回府裡報個平安。”蔣懷蓮生出一份正言直諫的氣勢。
  張月鹿闔著眼睛睜開,垂著眼臉,笑道:“回去,是啊,爹娘都在府裡等我回去了。”
  不等蔣懷蓮開口,她又笑道:“依著阿娘的性子,昨天該去東郊的,怕是阿爹勸住了。她們在等我,等我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凡事當知道進退,曉得利弊,不為一文而失千金。阿爹是聰明人,要是她願意,一定能滴水不漏,讓梁丘木一家萬劫不復。”月鹿的嘴角繼續扯開,顯出一絲孤憤,“可惜她不會在意,筆墨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件東西。牲口行多的是比她乖巧比她懂事的牲口。”
  她晃晃頭:“她就算出手,也不是為筆墨一條命。大抵看我鼻青臉腫,面上不說,心裡估計也是生氣的,少不得讓梁丘木家吃大虧,沒準還悄無聲息的弄死他家。畢竟她說過,可留君子仇,不存小人怨。”
  蔣懷蓮看她笑著滲人,連忙說:“那不正好,小娘子這樣回去,夫人和主家必定要心疼的。”
  “不好,不好。”月鹿晃晃頭,“娘親說,堂堂之軍,正正是旗。世間陰陋詭計都要陳列於暴陽之下,使其摧枯拉朽,讓人敬畏而非恐懼。”
  順心一個小奴婢,最怕官老爺,看著情況不妙,連忙加入勸誡:“那就回去稟報夫人,讓夫人把那個...那個叫什麼木頭的抓起來。”
  張月鹿滿滿閉上眼睛,到了府衙少不了折騰,養養精氣神也好。
  《律》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娘親一貫埋怨自己待下太過寬寵,少不得有借機敲打考驗自己的意思,否則不會讓阿爹勸下來。
  馬車裡面沉默到顯得外面吵雜——“停車!”
  馬車還未挺穩,車門就猛然被拉開,趙青君滿身的怒氣在看見月鹿臉上的青紫也消退,心疼的說:“先跟娘親回家,凡事好商量。”
  月鹿搖搖頭。
  趙青君嘆了口口氣:“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娘親也不會讓你白白受了委屈。”
  月鹿點點頭。
  趙青君以為她服軟,連忙勸道:“這不是小事情,要好好計較一番。你先跟我回去......”
  “娘親。”張月鹿突然出聲,“你熟讀律法,必定知道。良人毆殺他人奴婢,徒三年。故殺他人奴婢,流三千里。”
  趙青君見著有些陌生的女兒,隱隱約約她此刻的樣子似乎很像幼時模樣。
  “良人諸鬥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趙青君眉頭一皺,女兒這是在怨自己,當初沒有放良。“你既然知曉律法,那‘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也該知道的!”
  八議: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的故舊)、議賢( “ 有大德行 ” 者)、議能(有大才藝)、議功(大功勛)、議貴(三品以上職事官及有一品爵者)、議勤(有大勤勞)、議賓(前朝國君的後裔被尊為國賓者)。
  二請: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屬、二是應議者期以上親屬及孫、三是五品以上官爵。
  二減:一是六品、七品官員;二是上述得“請”者的直系親屬以及兄弟、姐妹和妻。
  贖情:一是八品、九品官員;三是六品、七品官員的直系親屬和妻。此外,還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妾。
  官當:指官員犯罪,可以用官品抵當。
  這些都是可以減免罪罰的條例。
  張月鹿點頭道:“兒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不平的,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真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
  “那你還要去!”趙青君真是恨鐵不成鋼,八年鍛打,就是塊頑石也該磨圓了。
  張月鹿一拱手,認真的答道:“兒一定要去的。不求斬殺梁丘木,哪怕流放三千里打了折扣,兒也要去。”
  趙青君恨不得把這榆木腦袋撬開,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紙硯抬起頭,望著少主人那種青腫的臉...笑意盈盈散髮著怒氣。當年也是這樣含淚溫柔淺笑著握住自己的手。昨夜撕心裂肺哭泣好像還在耳邊,那樣無聲無息的流淚,疼的人心慌。
  沒有變,她一直沒有變。
  “那為什麼要去?”
  張月鹿仰起頭,透著車窗往外頭看,青天白日,真是好天氣。
  “兒要去求個心安。”月鹿的瞳孔裡頭迸出一些光,“兒要去看看,這天子腳下,明府堂上。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做不了數!”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眾目睽睽。天子腳下,清官明斷,他梁丘木還能逃脫!”
  我不怨這律法不平,不怨娘親當初沒有放良。
  我只是想看看,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不是實踐!
  我想看看,這太平盛世是不是全是虛妄!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可以執行,那我就去改這律法!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不能執行,那我就去改這世道!
  張月鹿按著胸口,裡面有跳動鼓舞的聲音,激揚振奮,像出征的戰歌。
  真好,這前前後後三四十年光陰,到底還不曾冷了這份肝膽!
  她笑著握住趙青君的手,暖暖的笑道:“娘親,不問結果,我只是想求個俯仰無愧。”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這孩子到底心善。雖然要鬧出風波,但也算不得大事情,憑自己的人脈手腕不怕擺不平。何況...這位梁公子未免太張狂了,欺我紀國公府無人嗎!
  見著娘親態度軟和下來,張月鹿又哀求了幾句。趙青君拗不過她,留下府中馴養的悍僕健奴,護衛著一行人往長安府衙去。
  馬車門緩緩關上,張月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融化,徒留漠然的冰冷。
  蔣懷蓮暗叫不好,她原先聽著主家母女對話,以為少主家真是人爭一口氣,圖個心安。張月鹿這前後面孔一變,她心裡一抖。她也是場面裡來去的人,教坊隸屬皇家,女人多是非多,傻子在那兒活下來也七竅玲瓏心乾,何況她。
  蔣懷蓮嘴脣蠕蠕,最終沒有說話。
  外頭僕役低聲匯報道:“二小姐,已到府衙門前。”
  張月鹿睜開眼睛,沉聲道:“停車。”說著推開門要下車,她有傷在身,腿腳不便,扶著車欄單腳跳下去。
  當時車還未挺穩,她行動突然,其他都沒來的急扶。餘下三人連忙跟著她下了馬車。
  青頂馬車後面是一口棺材,尚國慣來,含冤枉死之人不可入館,棺材蓋反扣在棺材上,屍體放在其中。屍體上蓋白布,中間壓著銅鏡,防止怨魂詐屍。
  “來人!”張月鹿冷聲喊道,伸手貼著棺材,“抬棺!”
  旁邊早早圍繞了一群人,見著有人反扣棺蓋,又是往長安府衙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去衙門擂鼓告狀的,閒漢雜人都跟著看熱鬧。
  長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張月鹿是個不出門露面,人群就居然有人認識她,喊道:“那好像是親仁坊紀國公府家的小郎君麼!哎呀媽,棺材裡是誰啊。”
  “紀國公府哪有小郎君,只有兩位小娘子!”
  “真的假的,紀國公府的小姐扶靈,棺材裡豈不是......”
  “別瞎說,我家小的在她家做工,沒有的事。”
  蔣懷蓮一下車就聽著兩邊人群嘰嘰喳喳,吵的耳煩。她望過去,見張月鹿扶著棺材,面容肅穆,神色凜然,如風蕭易水寒。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咽下去了,走過去扶著棺材另一邊。
  長安分衙役早得了消息,一隊官差扶著刀跑過來,見陣勢不凡,又是人命官司也不敢大意,遣了一人回去稟報,餘下的護著棺材往衙門走。
  “長安府衙”紅底金字,太陽下灼人眼。張月鹿仰著脖子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一眾人都等著她。就見她撩起下擺往腰帶中一塞,擼起袖子,從衙役手中接過鼓槌。
  “咚!!!”
  “咚咚!!!”
  “咚咚咚!!!”
  鳴冤鼓響,必是人命大案子!司法參軍吳桐聽了屬下稟報,疾步往外走,老遠見著鳴鼓之人,心裡一驚。
  “何人擊鼓鳴冤!”吳桐大喝一聲。
  張月鹿轉頭見是他,拱手道:“京中百姓。”凡是良籍無官階功名都稱百姓。
  吳桐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道:“可有狀紙?”
  張月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
  吳桐展開一看——
  “昨長安東郊外遭伏,義僕捨身救主。匪有利刃強弩,內穿甲胄。”
  吳桐倒吸一口氣,這短短幾句卻是三條大作。
  其一,謀殺良民。
  其二,故殺他人奴婢。
  其三,其三就不好說了,本朝不禁武,刀劍器械登記購買即可。但是強弩不在其列,一是精良的弩弓製作複雜,都是軍械部所出,不可流出。而且強弩不同於弓箭,三尺小兒也可以持之殺人!
  甲胄,盔甲唯戰時用,非官兵不可穿戴甲胄。私藏甲胄是謀逆大罪,如果不是私藏,就是......
  繞的吳桐在長安府衙這些年見多識廣,親手解剖的五品往上官員也有七八個,王爺侯爵也二三人。但這事關重大,他都心寒。相比較,開始詫異的那口棺材到顯得無關輕重。
  台階下站的少女穿著圓領袍,系著腰帶。鼻青臉腫也掩蓋不住清秀,低頭垂目站著,雙手疊放在身前,溫和恭敬。吳桐瞧在眼裡,卻像是看見雨後青竹,挺拔俊秀裡透著刺破蒼穹的勁!
  張月鹿闔著眼睛睜開,垂著眼臉,笑道:“回去,是啊,爹娘都在府裡等我回去了。”
  不等蔣懷蓮開口,她又笑道:“依著阿娘的性子,昨天該去東郊的,怕是阿爹勸住了。她們在等我,等我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凡事當知道進退,曉得利弊,不為一文而失千金。阿爹是聰明人,要是她願意,一定能滴水不漏,讓梁丘木一家萬劫不復。”月鹿的嘴角繼續扯開,顯出一絲孤憤,“可惜她不會在意,筆墨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件東西。牲口行多的是比她乖巧比她懂事的牲口。”
  她晃晃頭:“她就算出手,也不是為筆墨一條命。大抵看我鼻青臉腫,面上不說,心裡估計也是生氣的,少不得讓梁丘木家吃大虧,沒準還悄無聲息的弄死他家。畢竟她說過,可留君子仇,不存小人怨。”
  蔣懷蓮看她笑著滲人,連忙說:“那不正好,小娘子這樣回去,夫人和主家必定要心疼的。”
  “不好,不好。”月鹿晃晃頭,“娘親說,堂堂之軍,正正是旗。世間陰陋詭計都要陳列於暴陽之下,使其摧枯拉朽,讓人敬畏而非恐懼。”
  順心一個小奴婢,最怕官老爺,看著情況不妙,連忙加入勸誡:“那就回去稟報夫人,讓夫人把那個...那個叫什麼木頭的抓起來。”
  張月鹿滿滿閉上眼睛,到了府衙少不了折騰,養養精氣神也好。
  《律》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娘親一貫埋怨自己待下太過寬寵,少不得有借機敲打考驗自己的意思,否則不會讓阿爹勸下來。
  馬車裡面沉默到顯得外面吵雜——“停車!”
  馬車還未挺穩,車門就猛然被拉開,趙青君滿身的怒氣在看見月鹿臉上的青紫也消退,心疼的說:“先跟娘親回家,凡事好商量。”
  月鹿搖搖頭。
  趙青君嘆了口口氣:“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娘親也不會讓你白白受了委屈。”
  月鹿點點頭。
  趙青君以為她服軟,連忙勸道:“這不是小事情,要好好計較一番。你先跟我回去......”
  “娘親。”張月鹿突然出聲,“你熟讀律法,必定知道。良人毆殺他人奴婢,徒三年。故殺他人奴婢,流三千里。”
  趙青君見著有些陌生的女兒,隱隱約約她此刻的樣子似乎很像幼時模樣。
  “良人諸鬥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趙青君眉頭一皺,女兒這是在怨自己,當初沒有放良。“你既然知曉律法,那‘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也該知道的!”
  八議: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的故舊)、議賢( “ 有大德行 ” 者)、議能(有大才藝)、議功(大功勛)、議貴(三品以上職事官及有一品爵者)、議勤(有大勤勞)、議賓(前朝國君的後裔被尊為國賓者)。
  二請: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屬、二是應議者期以上親屬及孫、三是五品以上官爵。
  二減:一是六品、七品官員;二是上述得 “請”者的直系親屬以及兄弟、姐妹和妻。
  贖情:一是八品、九品官員;三是六品、七品官員的直系親屬和妻。此外,還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妾。
  官當:指官員犯罪,可以用官品抵當。
  這些都是可以減免罪罰的條例。
  張月鹿點頭道:“兒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不平的,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真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
  “那你還要去!”趙青君真是恨鐵不成鋼,七八年鍛打,就是塊頑石也該磨圓了。
  張月鹿一拱手,認真的答道:“兒一定要去的。不求斬殺梁丘木,哪怕流放三千里打了折扣,兒也要去。”
  趙青君恨不得把這榆木腦袋撬開,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紙硯抬起頭,望著少主人那種青腫的臉...笑意盈盈散髮著怒氣。當年也是這樣含淚溫柔淺笑著握住自己的手。昨夜撕心裂肺哭泣好像還在耳邊,那樣無聲無息的流淚,疼的人心慌。沒有變,她一直沒有變。
  “那為什麼要去?”
  張月鹿仰起頭,透著車窗往外頭看,青天白日,真是好天氣。
  “兒要去求個心安。”月鹿的瞳孔裡頭迸出一些光,“兒要去看看,這天子腳下,明府堂上。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做不了數!”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眾目睽睽。天子腳下,清官明斷,他梁丘木還能逃脫!”
  我不怨這律法不平,不怨娘親當初沒有放良。
  我只是想看看,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不是實踐!
  我想看看,這太平盛世是不是全是虛妄!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可以執行,那我就去改這律法!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不能執行,那我就去改這世道!
  張月鹿按著胸口,裡面有跳動鼓舞的聲音,激揚振奮,像出征的戰歌。
  真好,這前前後後三四十年光陰,到底還不曾冷了這份肝膽!
  她笑著握住趙青君的手,暖暖的笑道:“娘親,不問結果,我只是想求個俯仰無愧。”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這孩子到底心善。雖然要鬧出風波,但也算不得大事情,憑自己的人脈手腕不怕擺不平。何況...這位梁公子未免太張狂了,欺我紀國公府無人嗎!
  見著娘親態度軟和下來,張月鹿又哀求了幾句。趙青君拗不過她,留下府中馴養的悍僕健奴,護衛著一行人往長安府衙去。
  馬車門緩緩關上,張月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融化,徒留漠然的冰冷。
  蔣懷蓮暗叫不好,她原先聽著主家母女對話,以為少主家真是人爭一口氣,圖個心安。張月鹿這前後面孔一變,她心裡一抖。她也是場面裡來去的人,教坊隸屬皇家,女人多是非多,傻子在那兒活下來也七竅玲瓏心乾,何況她。
  蔣懷蓮嘴脣蠕蠕,最終沒有說話。
  外頭僕役低聲匯報道:“二小姐,已到府衙門前。”
  張月鹿睜開眼睛,沉聲道:“停車。”說著推開門要下車,她有傷在身,腿腳不便,扶著車欄單腳跳下去。
  當時車還未挺穩,她行動突然,其他都沒來的急扶。餘下三人連忙跟著她下了馬車。
  青頂馬車後面是一口棺材,尚國慣來,含冤枉死之人不可入館,棺材蓋反扣在棺材上,屍體放在其中。屍體上蓋白布,中間壓著銅鏡,防止怨魂詐屍。
  “來人!”張月鹿冷聲喊道,伸手貼著棺材,“抬棺!”
  旁邊早早圍繞了一群人,見著有人反扣棺蓋,又是往長安府衙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去衙門擂鼓告狀的,閒漢雜人都跟著看熱鬧。
  長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張月鹿是個不出門露面,人群就居然有人認識她,喊道:“那好像是親仁坊紀國公府家的小郎君麼!哎呀媽,棺材裡是誰啊。”
  “紀國公府哪有小郎君,只有兩位小娘子!”
  “真的假的,紀國公府的小姐扶靈,棺材裡豈不是......”
  “別瞎說,我家小的在她家做工,沒有的事。”
  蔣懷蓮一下車就聽著兩邊人群嘰嘰喳喳,吵的耳煩。她望過去,見張月鹿扶著棺材,面容肅穆,神色凜然,如風蕭易水寒。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咽下去了,走過去扶著棺材另一邊。
  長安分衙役早得了消息,一隊官差扶著刀跑過來,見陣勢不凡,又是人命官司也不敢大意,遣了一人回去稟報,餘下的護著棺材往衙門走。
  “長安府衙”紅底金字,太陽下灼人眼。張月鹿仰著脖子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一眾人都等著她。就見她撩起下擺往腰帶中一塞,擼起袖子,從衙役手中接過鼓槌。
  “咚!!!”
  “咚咚!!!”
  “咚咚咚!!!”
  鳴冤鼓響,必是人命大案子! 司法參軍吳桐聽了屬下稟報,疾步往外走,老遠見著鳴鼓之人,心裡一驚。
  “何人擊鼓鳴冤!”吳桐大喝一聲。
  張月鹿轉頭見是他,拱手道:“京中百姓。”凡是良籍無官階功名都稱百姓。
  吳桐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道:“可有狀紙?”
  張月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
  吳桐展開一看——
  “昨長安東郊外遭伏,義僕捨身救主。匪有利刃強弩,內穿甲胄。”
  吳桐倒吸一口氣,這短短幾句卻是三條大作。
  其一,謀殺良民。
  其二,故殺他人奴婢。
  其三,其三就不好說了,本朝不禁武,刀劍器械登記購買即可。但是強弩不在其列,一是精良的弩弓製作複雜,都是軍械部所出,不可流出。而且強弩不同於弓箭,三尺小兒也可以持之殺人!
  甲胄,盔甲唯戰時用,非官兵不可穿戴甲胄。私藏甲胄是謀逆大罪,如果不是私藏,就是......
  繞的吳桐在長安府衙這些年見多識廣,親手解剖的五品往上官員也有七八個,王爺侯爵也二三人。但這事關重大,他都心寒。相比較,開始詫異的那口棺材到顯得無關輕重。
  台階下站的少女穿著圓領袍,系著腰帶。鼻青臉腫也掩蓋不住清秀,低頭垂目站著,雙手疊放在身前,溫和恭敬。吳桐瞧在眼裡,卻像是看見雨後青竹,挺拔俊秀裡透著刺破蒼穹的勁!
  

☆、第 34 章

  “真是不得了!區區一個商賈之女,一個從六品員外郎之子。滿殿文武吵的如同菜市場。還驚動了二位公主、一位郡王,連著後宮也有人給朕吹耳邊風。”景厚嘉一步進兩儀殿就發鬧騷。
  景秀跟著走進來,接過茶杯遞給皇帝:“皇親宗室勾結商賈,無不是以權謀私。父皇當派人敲打一番。”
  景厚嘉點點頭,女兒說的是。但轉念又想到,宗室勾結商賈為了銅板,雖然可惡但是小惡。後宮勾結朝臣,哼。錢財是小,權力是大。景厚嘉皇位得來蹊蹺,最是忌諱皇親外戚指染朝政。
  景秀見父皇靜思不語,如何不知他所想,繼續道:“本是長安府衙的案子。既然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興致,不如三堂會審,御史台派人坐檢。”
  “那豈不是從太極殿吵到長安府衙。”景厚嘉搖搖頭,女兒正直耿介一貫做事不偏不倚,但朝廷上那些老滑頭最能扯皮。
  看了一眼筆直站立的女兒,景厚嘉心中萬千思緒,逼得他不敢多想。此事既然不成,就不得再拖,當快刀斬亂麻。
  “那由父皇派遣一人,一人主審,長安府衙協辦,刑部與大理寺督查,御史台監審。” 景秀略微一頓,接著道,“此人身份要足以壓製四部。”
  景厚嘉點點頭,笑道:“那就皇兒你去吧,此案說小不小,關係各方。如何處理權衡,且看我兒的本事了。”
  景秀正是此意,也不推脫,微躬一禮:“必不負陛下所托。”
  景厚嘉將一干關於此事的奏摺都剔出來交給景秀,景秀坐在一旁仔細翻看。她對這件案子頗為上心,來龍去脈了然,見著公卿大臣們的奏摺,心中到生出幾分不悅。
  紀國公府張月鹿狀告禮部員外郎之子梁丘木,謀殺良民未遂,故殺他人女婢,私藏弓弩甲胄。此事經由長安府衙受理調查。
  梁丘木之前與張月鹿有私怨,案發當天確實出府,且去向無人作證。
  案發地腳印,血跡辨識,張月鹿所說不假。
  案發地樹叢發現馬毛,與梁丘木家中馴養馬匹毛色相同。
  案發地殘留碎布與梁府僕從衣服同。
  案發地樹樁上勾絲與梁府馬球圍繩相同,據張月鹿所言,系絆馬繩。
  梁府幾名僕從鞋底土質與東郊案發地同,另有二人腳底粘有血跡。
  梁府在檔僕役數人去向不明。
  ......
  長安府衙雖然數日不曾破案,但行事有理有據,辦案細察入微。可也架不住有人雞蛋裡挑骨頭,不出三天就曝出張月鹿和京兆尹獨女是手帕之交,兩府來往密切,大理寺要求京兆尹聞人端方避嫌。
  避嫌的事情還未說清楚,又兩日,禮部檢舉張月鹿乃商賈之女,而非出自紀國公府趙家。以商籍狀告士族,這官司就更難打了。
  朝堂的大公們關於張月鹿該隨紀國郡夫人的二品誥命母蔭,還有應該隨父親張辰商籍吵了兩天。又開始為張辰是否商籍爭論不休。
  御史中丞左有量上書,趙汗青戰死追謚紀國公,陛下聖德賜府宅由其後人居住。然其女不思書香養家,閉門修德,出入市井與民奪利,有礙世家德行,應該剝去紀國郡夫人之誥命,令其閉門反思。
  景秀捏著奏摺的一角,御史中丞左有量...不正是她舅舅謝伯朗麾下的悍將左有才的族兄麼。
  朝中官員同鄉同族同科比比皆是,不足為奇。但她慣來心思縝密,見微知著。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回頭就手信一封,將京中的小事都提一提。
  鄭公公眼皮一抬,見徒弟在門口探了一下頭。他圓圓的身體走起來卻像貓兒一樣沒聲音,小徒弟見著師父,墊腳小聲說了一句。
  鄭公公往裡頭一看,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父女二人,正各自在自己的桌案前批摺子。他又往外頭一看,那駝背的身影越來越近,叫他心煩。這陳駝子怎麼就愛跟公主殿下過不去了!
  他踮著腳又回到兩儀殿裡頭,聲音輕柔一點不像其他太監,帶著讓人放鬆的隨和,又不失恭敬:“陛下,陳尚書來了,來的匆忙。”
  “想必是前線戰事。”景秀站起來,笑道,“兒臣就不給父皇添堵了。”她雖不計較陳駝子指著她鼻子罵牝雞司晨,但實在有些擔心他滿口唾沫噴到自己臉上。
  景厚嘉點點頭,陳駝子和女兒一貫不對頭。
  景秀拿著奏摺從偏殿出來,避開陳駝子。舉目望去,天空澄碧一片清明。不由想起那張月鹿的陳詞——浮雲遮掩不過片刻,必有煌煌天日透射塵世!
  她景鶴善這一生,就是要做那煌煌天日!
  “來人,去長安府衙。”
  抬步輦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大力士,走的又快又穩。快到宮門,景秀手邊的摺子也看的差不多。正思索著從哪裡撬開口子,就見以為朱衣金帶的官員急匆匆而來。
  緋為四品之服,金帶?十一。景秀手指輕敲扶手:“可是京兆尹聞人明府?”
  聞人端方正要避讓,聽公主殿下之言,上前行禮:“正是下官。”
  景秀見他人如其名,面目肅然,氣宇清勁,微不可查的點點頭:“陛下將士商案交我主審,明府有事請講。”
  聞人端方心裡也是一愣,不曾想居然會驚動這位殿下,但想來是好事情。沉聲稟報到:“殿下盛讚,下臣愧不敢當。案犯之一梁丘木暴斃,御史台遣人抓了張氏,押往台獄。臣恐不妥。”
  御史台設台獄,受理各種特殊的訴訟案件。
  京兆尹和張家來往密切果然不是空穴來風,不過御史台.....
  “牝雞司晨這四個字倒是很合適御史台。”景秀星眸半闔,手指點了一下扶手。
  誰都知道,現在朝廷上這四字是忌諱。但當初可沒少說,特別是御史台的各位。
  景秀見聞人端方低頭不語,手指在檀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宮門前長長的走道上寂靜一片,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聞人端方心中嘆了口氣。
  他拱手正色道:“殿下,御史台對張氏一貫偏見,如今梁丘木暴斃,疑點重重。那張氏尚未及笄,還是孩童。臣恐....”
  景秀微微頜首,道:“聞人明府所言極是,景職,快馬前往台獄,莫要讓御史台的嘴皮把人打壞了。”
  邢獄之地,厲鬼避讓。
  景秀理了理朝袍的袖子,抬眼掃過地上跪著的幾人:“孤聽聞,察獄之官,先備五聽,又驗諸證信,事狀疑似,猶不首實者,然後拷掠。”
  到底還是晚了,景職到的時候已經打了三十棍。
  天子腳下,監察百官的御史台,連掩飾一番都不屑!
  聞人端方心中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嘆息。公主殿下固然明睿,但俗話說得好,縣官不如現管。御史台這一弄,殿下心裡如何不介懷,反倒是給月鹿找了個大助力。只不過這三十棍下去,不知道那孩子熬不熬得住。
  跪著的幾個人簌簌發抖,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尊公主居然屈駕來台獄,還接管了這件案子。早知道如此,那錢是如何也不敢收的。幸好幸好,那個探監的來的及時!
  “回,回殿下。張氏刁民,目無法紀,小臣,小臣.....”他是怎麼也說不下去了。那小孩還未滿十五。安律,十五以下七十以上都不得用邢,何況還有八議三請二減,聽說那小娘子家也不是吃素的,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了!
  景秀也不願與這些小吏多費口舌:“前頭帶路,孤去看看。”
  “是!”連滾帶爬的站起,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臉上一僵。
  “又如何?”
  聽著殿下口氣不悅,連忙答道:“有人探監張氏。是,是長寧公主府。”
  景秀眸底不見波瀾:“無妨。”長寧公主府,倒是很久不見那位姑姑了,這幾日朝廷上彈劾她的人不少。看來多日不見,這位姑姑除了錢財還增了膽色。
  聽著殿下說無妨,心裡松了口氣。尊公主當然是她得罪不起的,但長寧公主也不是他能開罪的人。心裡盤算著上司什麼時候來,一邊哈腰駝背畢恭畢敬的帶路往前走。
  御史台獄,負責受理各種特殊的訴訟案件,辦公之所在御史台。這方監獄離的頗遠,四面高墻,鐵門上一個小窗口透風,墻角一個小口送飯。
  而且那些‘特別’的案子,案犯大多等不到秋後問斬。故而台獄向來人跡罕至,一進去寒氣好像是四面八方涌過來。
  台獄沒有女監,往裡走過一條通道,拐過彎就見站著幾個人,裡頭最遠處有人負手而站,似乎在透過窗子往裡面看。
  景秀抬手,輕聲道:“都在這候著。”
  當今天子有兄弟姐妹十三人,長成有九人,其中四位公主。只有一位最尊貴,那就皇帝嫡親長姐,大長公主景睿之。這位公主一直深入簡出,世人聞其名而未見其人。
  景秀本以為頂多見到那位花孔雀般的長寧公主,卻沒想到會是自己敬畏的大姑姑。大姑姑慣來冷冽,連父皇對她都是恭敬有加。景秀也曾耳聞,祖父早亡,祖母羸弱,當年宣王府全賴這位大姑姑一力支撐。
  當年大亂,也是大姑姑為父皇出謀劃策,權衡四方。父皇登基之後,大姑姑泯滅人前,就是上元家宴也難露一面。但每次相見,大長公主都會點撥教導景秀,在她心中這位姑姑比父皇還要善於帝王之道。
  “姑姑。”景秀畢恭畢敬的行禮。
  兜帽之下的大長公主難窺真顏,景秀還感覺到她目光的壓力,她並無畏懼,卻如稚兒在尊長面前一樣心生忐忑期盼。
  大長公主收回目光,聲如寒泉空寂:“進去吧,她該醒了。”
  

☆、第 35 章

  張月鹿自認不是不能吃苦受累的人,但這第一棍砸下來,她痛的什麼豪情壯志都拋之腦後!疼的撕心裂肺,連自己喊的什麼都不知道。
  豆大冷汗水一樣往下流,鹹澀得眼睛都睜不開。
  等打到十幾棍時,她已經沒有力氣喊了。牙關都咬不緊,津液從嘴角滴落,鼻孔只剩下出的氣。到最後面幾棍的時候,人已經昏厥過去。
  痛,像是石盤從身上碾壓過去,皮肉筋骨一寸一寸都壓爛了,碾碎了。這痛裡面又帶著冷,像是萬千銀針扎下來,痛的牙齒打顫,痛的全身發抖,痛的腦子混沌一片。
  景秀推門而入,見地上的人動了一下,以為她醒了,等了片刻又不見動靜。她自然不能出去詢問大姑姑,上前探了鼻息,恩,還活著。
  “呃!”景秀鳳目圓瞪,喊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伸手去掰。
  張月鹿疼的渾身輕顫,卻咬緊牙關不鬆口,她趴在地上等了許久,等的就是這一口!這不管不顧的一口咬下去,真是痛快!
  景秀眉頭緊鎖,覺得就該讓御史台的人將她打死才好!尊公主殿下被那些老傢伙折騰數年的養氣功夫,這會也快繃不住了,低聲冷斥:“鬆口!”
  張月鹿迷迷糊糊的腦子裡也察覺到不對勁,叼著公主殿下的玉指,用力揚起頭,充血的眼珠慢慢聚焦。
  模模糊糊看起來是個少女,似乎在哪裡見過。
  “噗。”不是吐出公主殿下的手指,而是鬆開之後,沒力氣支撐,人摔回草堆上。
  景秀看著自己手指上牙印和血水,臉色晦暗不明。
  張月鹿這一番動靜,牽動後背傷口,痛的額角的汗珠滾滾而下,緩了片刻才喘過氣,張口嘶啞的說:“抱...歉。”
  她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但想著御史台也不能用女官,自己必定是誤傷人了。又喘了兩口氣,回過些力氣:“在下失禮,望請海涵。”八個字說的還算流暢,就是牙齒磕碰的次數多了些。
  景秀已經將手指擦拭乾淨,正拿著那沾染血跡口水的手帕為難。聞言垂目看著地上躺著的人,想起花朝春宴上風流姿態。呵,十一娘還拐彎抹角打聽,見著這血腥狼狽的樣子,只怕要傷心了。
  扔了手帕,景秀緩緩開口:“梁丘木被殺,你可有眉目?”
  倒是有意思也有腦子的人,張月鹿閉著眼小心喘著氣,思索片刻:“我與梁丘木並無深仇大恨,伏擊一事疑點頗多,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梁丘木一死恰好證實。”
  景秀點點頭,這會倒是頭腦清楚,摸著手指上的牙印,嘶,屬狗的!
  “何處可做破口?”景秀又問。
  張月鹿這次到回答的很快:“你是誰?”看來是真清醒了。
  景秀往前踱了一步。張月鹿側著臉趴草堆上,睜眼都覺得累。覺察到有人接近,張月鹿才睜開朝上的一隻眼睛。
  紫袍公服,束玉帶勾、系金袋、掛鳳佩,美人如玉,威儀秀姿。
  咧嘴剛想笑,不知道牽動那塊肌肉,渾身一抖,張月鹿又緩緩的冷起臉,木然開口,話裡帶著殺氣騰騰的戾氣:“見過祥泰尊公主殿下,草民這副樣子,只能失禮了。”
  景秀半垂著睫羽,望著狼狽趴在地上的張月鹿,絲毫沒有別激怒,反而聞言頰邊梨渦隱顯,道了一聲:“免禮。”
  張月鹿氣澀,合上眼睛蓄養了氣力開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貴為聖人之子,何敢勞駕屈尊廷獄?”
  景秀見她避而不答,同樣反問道:“孤也聽聞,合抱之木,不生於步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於三家之市。”
  張月鹿死魚一樣趴在地上,忍著痛笑起來:“我生於鄉野,卻長在高門。錦衣玉食,嬌僕美婢。出入寶馬金鞍,來往多是世家子弟。父母大人舊識友朋,或達官顯貴或皇親貴胄。殿下以為,我這樣的人,世間占多少?”
  “萬中一二。”
  “筆墨原名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我是在東市的一家牲口行看見她,她跪在門外,頭上插著草,她爹蹲在旁邊吃蒸餅。她爹把她和她娘賣給牲口行,她娘被打死了,她也被打殘了。不怎麼會說話,什麼表情都做不了。牲口行要退貨,她爹求了半天,在門口親自賣她。
  我把她買下來,回家告訴我娘,我看著小孩可憐。其實可伶的多的是,那一排牲口行外頭跪著的,哪個不可憐?但沒她這樣漂亮乾淨的。”
  她說完這一大串話,低聲喘氣,緩了片刻,開口問道:“殿下知道,長安城中有多少奴隸賤籍嗎?我不曾統計過,但想著十個中有一個吧。”
  景秀眸沉如水,道:“按戶部統計,在冊者,十之二三。”
  張月鹿說了一大段話,說的時候不覺得,說完累的不行,又緩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大家都覺得我狀告梁丘木,是在爭一口氣。殿下以為了?”
  她話音消失,景秀垂眸而立,不言不語。這獄中方寸之地顯得格外沉寂,只有似有似無的冷風,墻裡的老鼠,枯草裡的爬蟲。還有那扇虛掩的鐵門外若隱若現的光。
  良久,景秀開口的時候,帶著些自嘲:“無數次,我立於太極殿上,挺直脊梁,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爭口氣 。”
  士大夫們的舌頭有多惡毒,眼神有多凶狠,只有景秀自己知道。為了她腳下那方寸大的地方,太極殿的柱子上染了多少忠臣言官的血。在太陽照不見的地方,又有多少人為她嘔心瀝血。
  張月鹿怔楞,她不曾想到高高在上的尊公主會對自己說這樣一句話。滿腔的憤懣凝結成一聲無音的嘆息。
  景秀收斂的情緒,神色如常,淡淡的說:“你不掙一口氣,可是為掙一條命?”
  “是,我想掙一條人命。”張月鹿的目光堅定絕決,“我不只想掙一條命,還想掙千千萬萬的命!”
  “願聞其詳。”
  張月鹿睜開眼睛,注視這眼前的少女,片刻笑道:“我不習慣和居高臨下的朋友聊天。”
  景秀鳳眸一斂,緩緩開口:“想來三十棍少了。”
  張月鹿倒是債多不愁還,落魄時候盡顯江湖本色:“殿下何必動怒,日後你要跟最無恥的人談笑風生,最狠毒的人把酒言歡。這會何必計較,何況我可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景秀不由想起眼前這個狼狽落魄的小娘子,曾在月下握著自己的手,甜言蜜語巧舌如簧。
  最無恥最狠毒的人,我或許還未曾見過。但最輕佻的良家女,想必不會有其他人了。
  張月鹿到不知道她所想,那天被灌了五石散,跟醉酒的人一樣,醒來什麼也想不起。只覺著這位公主殿下也沒什麼意思,自己期望古人可以跳出她們三觀侷限性,實在是強人所難。
  景秀見她裝腔作勢,抬腳踢了踢她的手臂,疼的張月鹿想咬她的腳。
  “梁家弄不死你,孤可以。”
  張月鹿氣呼呼的瞪了她一眼,續而陪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啊,公主殿下。你看我如螻蟻,我看你何嘗不是將死之人。我這條小命,只怕活的可比你活的久多了。
  張月鹿不欲在跟一個將死的小孩廢話,閉口不言。心裡盤算著自己原來的計劃。
  景秀雖然覺得她話裡古怪,但到底不能洞察未來。也不願和一個年少的階下囚計較,開口道:“此案將由我接手。梁丘木之死,你好好想想可有蹊蹺。御史台胡亂抓人,必然要整治,你且寬心。此處不宜養傷,一會讓人將你抬走。”
  言罷,也不管張月鹿如何反應,轉身出了牢房。
  景秀一出門,見大姑姑居然還在門外站著。剛要開口,大長公主擺擺手。姑侄兩人往外走。
  出了御史台獄,上了馬車。
  景秀輕聲問:“姑姑可是有指教?”
  大長公主依舊戴著兜帽,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她似乎自言自語道:“張靈蘊打磨的八年,到底沒弄壞這把刀。”
  景秀知道張靈蘊這個名字,當年她就曾經派人打探過張月鹿家世,對她家中親族也略知一二。何況這位張靈蘊並非俗人,張君風流,她的府庫裡也有一張書畫。
  大長公主手十指交叉,右手大拇指摩擦虎口,問:“張月鹿是把好刀,你為何又後悔?”
  景秀抿了一下脣,她是有意招攬張月鹿,但臨時又退怯了。
  “雖無刀鞘,鋒芒畢露。但這把刀沒有逆刃不會傷主。鑲金嵌玉不貪富貴,心有執念一往無前。是把好刀,最好的是,扔的時候不會粘手。”大長公主的聲音像冰山上流下泉水,話語也像,帶著清清楚楚的冷。
  景秀驚詫大姑姑對張月鹿的評價。心中又疑惑重重,張月鹿猶如清泉,一望可窺底。但她看的清,卻看不懂。
  景秀看著目前的長輩,決定問出疑惑:“此人身在勛貴世家,不缺富貴。性如古之俠客,桀驁不畏權勢。身為女子,不戀美色。威武不屈服,落魄不動搖。這樣的人會效忠於他人?”
  大長公主兜帽之下難窺神色,只聽她淡淡的說:“善鶴,你應知道。”
  聽大姑姑叫自己的表字,景秀眸色一斂。她心中的確是知道的。只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道:“志同則道合,這樣的臣子,是帝王開疆拓土明君之路上最好的基石。我曾從弘文館校書■中那聽聞過此人一些言詞,匪夷所思又頗有道理。只是.....”
  大長公主突然傳出一聲笑意:“你覺得你無法握住這把刀,因為這把刀要的道,你從未想過。你既害怕自己給不了她要的道,又怕她在你的道上心生怨念,壞了路。”
  被一言擊中,景秀並不懊惱,坦陳的點頭:“姑姑是不是覺得我太過優柔。”
  大長公主伸出手,年僅十五的侄女還不夠狠辣,她知道。
  姑姑的手比起父皇母后,甚至她身邊的所有人都粗糙。但帶著暖意,透著莫名的力量,讓人覺得安心。
  大長公主鬆開侄女的手:“不是優柔,而是仁慈。”
  是仁慈,是不忍。這是君王最不該有的感情,也是君王必須保留的底線。沒有這些,如何憐愛百姓,如何控制權欲。
  景秀身上還殘留多了些,她對那些熾烈情懷,那些赤子丹心,那些可能動搖皇權的痴人說夢還殘留一些敬畏。
  就像孩童仰望星空,雖不明白其中星軌運轉,但對浩瀚宇宙,恆久星空,自有一份天然的敬畏。
  

☆、第 36 章

  聞人端方按按鼻梁,他如今已經到知天命的年紀,越感身體不如從前。幾次打算辭官歸隱,只不過終究事多任重。年輕的時候為功名不顧一切,如今在官場想脫身卻百般牽制。
  前為府衙,後為內宅。路邊的婢女見他走來,微微一福,心裡卻有些詫異。誰都知道,除了上朝的被陛下賜宴,京兆尹沒有哪天不按時回家吃飯的。今天不知道為何,居然遲歸。
  聞人端方本以為要陪著尊公主殿下審人理案,誰知道出了御史台獄,殿下就離開。安置好張月鹿,他又和吳桐一起去了趟梁家查看屍體,雖然急急忙忙趕回來,果然還是晚了。
  白潤見他推門而入,站起來去盛了一碗飯:“還以為你今天不能回來吃飯。”張月鹿的案子她是知道,進展也有人通報,消息靈通的很。
  聞人端方接過女兒遞來的箸子,笑道:“幼果還等著阿爹的消息,怎麼能不回來。”說著對女兒擠眉弄眼的一笑。
  聞人貞見他笑的得意,瞥見桌上一道藤椒雞,夾了一顆蜀椒放在他碗中。
  白潤見狀哂笑,揶揄丈夫:“聞人明府辦案不利,可要加把勁。”
  聞人端方夾起蜀椒,佯嘆:“蜀椒明目,宜用醋湯送下。夫人給我一碟。”一家三口吃飯慣來沒有什麼忌諱,京兆尹也沒在外人面前端方的模樣。
  “算了,還是我來吧。”說著要起身,被白潤一把抓住。
  白潤橫了他一眼,道:“別插科打諢,呦呦現下如何?”
  聞人端方瞧女兒正看著自己,摸摸鬍鬚,拿著筷子在藤椒雞裡翻,挑了一個煮脫殼的椒目夾給女兒。
  白潤見狀一笑,心裡石頭落下,拿起碗筷,安心吃飯。
  蜀椒果實,外殼皮叫椒紅,辛、溫、有毒。裡面的種子叫椒目,苦、寒、無毒。既然是椒目,想必呦呦那孩子還在獄中,但性命安全。牢獄之中,當然是苦寒。
  聞人貞看著碗裡的蜀目,眉頭一緊,伸手夾了一塊雞肉給阿爹。
  聞人端方很是高興,女兒貼心孝順,夾起來剛要吃,發現居然是雞屁股,頓時不好。瞄了一眼安靜吃菜的女兒,聞人大人心裡得意嘆氣,女兒太聰明,如何是好?
  雞(雞)去尾,就剩下“奚人”,奚通何。女兒這是在問自己,是何人?
  京兆尹抬起筷子,夾了雞肫放到女兒碗裡。雖然對尊公主殿下有失臣子之禮,但在家裡她也不知道。可不能在女兒面前丟了面子。
  “聞人端方你是嫌棄這藤椒雞?”白潤看不下去了,有話不會說嗎?這老頭子整天就知道欺負女兒,在外頭還威風不夠?
  聞人端方連忙陪笑:“夫人這手藝,就是在白家也是頂尖的。要不是我耽擱夫人,你妹妹哪能坐殿中省尚食的位子。”
  白了他一眼,聞人府當家主事給四品京兆尹夾了塊雞肋,又給女兒挑出雞心,溫言道:“獄裡冷,你加件衣服去。”
  聞人貞點點頭:“藤椒驅寒,雞心祛五邪。有娘親在,女兒處處妥帖。”
  爭寵失敗的聞人明府,默默的咬著雞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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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奔波,再怎麼小心,也難免牽動傷口。張月鹿死咬著牙關,一聲沒坑。
  長安府衙功曹參軍劉鄖將她安排妥當,拿著筆墨,剛想去問幾句,獄監來報有人探監。劉鄖聽了眉頭一揚:來的如此巧,想必早在外頭候著了。
  張月鹿趴在棉被上,臉埋在枕頭裡,甕聲甕氣的說:“祿大夫,多久能好?”
  祿聞手指輕撫:“生肌膏涂半旬就可大好,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身體還未長出,脊骨受傷宜久養。”
  張月鹿恩了一聲。
  祿聞上好藥,便出去了。牢獄中只剩下張月鹿和張靈蘊,氣氛凝結。
  “你當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不成。”張靈蘊袖手而立,白袍玉冠,眉眼神色淺淡,“頑劣無知。”
  張月鹿蒙在枕頭裡不說話。
  張靈蘊聲如松濤流水,往日是謫仙朗月風流,如今卻冷如寒潭:“你這般狂妄,無非自以為有依仗!你阿娘慣著你,寵著你,在家裡頭說一不二,到了外頭也真當自己無法無天了!”
  “你把娘親誑去長寧公主那,就是要說這些?”張月鹿握緊拳頭,她是真沒想到,迎接她的不是雙親憐愛,而是一通怒斥!
  腦子到沒叫人打壞。張靈蘊心裡頭笑了笑,瞧著小兔崽子死要牙關,淚珠子在眼眶裡頭打滾,心疼想罵人!臉面視線往屋頂看去,瞧上去像是在翻白眼。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是張家獨女嗎!我告訴你,清河張家有的是機靈聰明的子弟,清河沒有,江南還有!我既能讓你尊榮華貴,也能讓你一文不值。”
  心裡的疼已經超過後背的傷。大清早被人從家裡抓到御史台,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三十棍,痛的昏過去張月鹿都沒半點懊悔泄氣。此刻心裡卻像撕裂了一樣,她揚起頭,一字一頓的說:“八年養育之恩,不敢相忘,來日必定十倍償還!”
  她盯著張靈蘊那謫仙般清俊的面龐,見她眯眼時候,眼角已經有隱約的細紋。到嘴邊的狠話也說不出來了,苦笑道:“和娘親是親近,其實心裡卻更加仰慕阿爹一些。我自負不同於一般的孩童,但從未見過阿爹這樣丰神冶逸,宛如天神。數年苦修難熬,見著阿爹便想著,日後我也許會有幾分肖似。”
  舐犢之恩,跪乳之情。
  張靈蘊縱然心如寒冰,也難免動容,何況她本就懷著滿心的憐子之意。只不過這時局越來越詭異,斷斷是不能讓著小兔子在長安久留。大長公主、祥泰尊公主,屈尊降貴可不是什麼好事!
  “既然如此,為何不顧父母高堂,家業門第?”張靈蘊皺眉道,“還不是一己之私,全憑著自己心意做事,惹下如此大禍!”
  “不是!”張月鹿硬著脖子道,“梁丘木之死,我全然不知曉。我狀告他,的確是心中怨憤,但這不是全部的理由,更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我知道,這世間有許多事情由不得人。莫說是我,就是天子也未必事事如意。但有些事情,遇到了,叫我怎麼置之不理!何況是朝夕相處的人!人命關天啊!”
  “我知道阿爹想打磨我,雞未鳴就起身練字養性,碗筷離手就頌詩怡情,貓狗都歇了,兒還要摸字背書。阿爹不是要我寒窗苦讀考取功名,而是讓我沒時間沒精力去想別的。練字繪畫,吟詩煮茶,樣樣都修身養性。”
  那又如何,到底沒把你心底那點烈性給打磨了。張靈蘊心中嘆氣,來時準備了一肚子話,此刻卻說不出口。
  張月鹿到有些哽咽,吸吸鼻子:“阿爹要把我打磨成美玉,我天生就是塊頑石。溪流湍急,能把水裡的石頭打磨光滑,但石頭就是石頭。兒不求逆流而上,但也不願意順流而行。”
  張靈蘊這些日子頭髮都快愁白了,聽著眼前的小兔崽子一番話,心裡卻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在長安城墻頭上拿刀砍人的那些日子。
  年輕的時候,瞧什麼都不順眼,總覺得自己能改變一些,哪怕一點點也好。回頭再望,不過徒然惹人笑話。人換了路沒換,羊換了牧沒換。
  張月鹿不知道張靈蘊在想什麼,要說有記憶的年紀,她或許比她爹娘還大幾歲。但不同,就是在清河那二三年,說是吃了些苦,也不過是家裡窮。年紀小,又有阿姐護著,吃穿差些罷了。
  世態炎涼見過,卻沒體會。跳梁小丑遇到過,大不了老死不相往來。那些雞毛蒜皮,家長裡短,同學同事那些小齷齪,不過是生一肚子氣,轉頭也就忘了。
  那些真正的黑暗終究離的太遠。
  所以筆墨的死才讓她恍然一驚。鮮衣良馬的豪門千金生涯仿佛是一場渾渾噩噩的夢,一夜夢醒,想不起夢裡的事情,也記不清睡前的事情。
  莊生夢蝶。
  張月鹿覺得自己醒過來了,莊生也罷,蝶也罷,夢裡的事情不重要,睡前的事情也不重要。她摸著自己撲騰撲騰跳動的心臟,想著,果然還是活著最重要。
  活著的人才能說話,活著的人才能做事。
  活著的人才能給死人爭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蘿蔔同學說這幾章場景換的太快,的確是的。當時寫到這才發現自己設定黨的病又犯了。我只是想寫個三十萬字百合言情文練練手啊!如今......
比如在清河鄉下那幾章是完全可以不要,但我居然埋了幾個人的伏筆。。(那段其實寫的時候已經有意壓減了= =)
筆力有限,卻總忍不住要框個大框架。最近過年比較忙,實在沒時間改了,已經寫好的大家就這麼看看吧,謝謝捧場ONL

☆、第 37 章

  張靈蘊留下一句“好自為之”,走了。
  張月鹿趴在趴在上枕頭上,沒出息的吸鼻子。
  “吱呀”
  “誰!”張月鹿沒好氣的吼了一聲,牽動後背的傷,疼的齜牙咧嘴。
  聞人貞自然不會和她計較,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案幾上,坐在床榻邊,輕輕握著她的手,看著那紅紅的眼圈,冷聲道:“真沒出息。”
  張月鹿鼻子一酸,熬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滾下來。
  聞人貞一手由月鹿拽著,看她把臉蒙在枕頭裡,毫不留情:“枕頭弄髒了可沒得換。”
  張月鹿也覺得自己太孩子氣,忒沒出息。轉臉靠在枕頭上,笑道:“幼果你是越發毒舌了,小時候明明又乖巧又甜。”
  聞人貞眸如點墨,靜靜看著她。臉上蒼白,嘴脣要咬破幾處,再聞著滿屋子的藥香,定然傷的不輕。眼圈通紅和剛剛的怒氣,想必和離去張家家主有關。
  “幼果,伯父是京兆尹,你不宜在這人久留,不,下次不要來了。到了長安府衙,有聞人伯父照顧,我沒事。”張月鹿不鬧情緒,思緒還是很敏捷,“連那位尊公主都牽扯進來,朝廷必然重視,不能留人口實。”
  聞人貞點點頭,這些她當然知曉,但實在是有要緊的事情,何況不見一面,終究心裡擔心。她從食盒底下取出紙筆,道:“去信給蔣管事,東郊工坊所有物資撤往江南,來不及則就地銷毀。信我已經寫好,你且在這兒落款簽字。”
  “啊?”張月鹿愣住,盯著聞人貞漆黑的眸子,滿臉的詫異。
  聞人貞臉上如常,將筆遞到她手裡:“容後我細細說,此事急迫,紙硯在門口候著,你寫完讓她快馬送去。”
  張月鹿握著筆,她不是不信任聞人貞,只不過這件事情太突然。東郊工坊前後數年,花費了無數人的心血,才有如今的規模。
  “事急從權,盡托蔣卿。張月鹿”
  聞人貞取了未乾透的信,放入信封。走到門外,將之遞給把風的紙硯。紙硯將信往懷中放好,拱手道:“事畢再見。”說完頭也不回的疾步往外走。
  張月鹿趴在錦被中,眼巴巴的看著聞人貞走進來。聞人貞捏了一顆松子糖遞到她脣邊,月鹿張口含住。
  “你與梁丘木的過節,不過如此。要是他私下壞你閨譽,暗中使絆子還可理解。這般興師動眾,其中蹊蹺。”
  這個問題月鹿也反覆想過,梁丘木這樣破釜沉舟的行為實在蹊蹺。但又實在查不到理由,只能推斷這位紈褲一時衝動。
  聞人貞眸如墨色深於常人,靜思冥想時隱有流光,張月鹿凝視失神。聞人貞伸手將她鬢角碎發理好,道:“你往日說過,天下之事沒有無緣無故。不如我們再從頭順起,細節也不放過。你回去的路上,梁丘木在調戲賣花女,但後來並沒有找到她。”
  月鹿闔眼而笑,跟著回憶描述:“是的,當時她爬上馬車頂。車很慢,但是筆墨沒有能阻止她...身手敏捷,在我和梁丘木對峙幾句話的之後她就消失了。”
  “梁丘木一夥之前有沒有察覺?”
  月鹿仔細想了想,奈何已經有一段時間,夜幕之下又頗為混亂,實在記不清:“應該沒有。如果兩人是同夥,引我入圈...不,不管那女子是誰,梁丘木畢竟是正經出生。而且設套無非為錢為報復。梁丘木似乎最初並不知道我的身份,就是設圈也不是特意為我。”
  聞人貞古井般的眸子中似水波盪漾一下,她開口問:“最初不知道,後來知道?”
  月鹿也猛然斂眉,腦海中浮現當然的情景:“是的,我不欲糾纏。就拿話唬他,本該無事。後來,他的一個小廝,應該是常隨書童之類,耳語之後梁丘木翻臉。商賈之子...那個小廝告訴他我是商籍,但其實並不知道,或者說,並沒有明確告訴梁丘木我的身份!”
  這就有意思了,純粹的挑撥。梁丘木帶的隨從應該都是家養奴隸,不可能這麼坑自己主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也不清楚。
  月鹿眉頭緊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梁丘木。一是,天色晚,他起先沒看清楚我的臉。二是,後來有人告訴他!梁家那些僕役嘴硬的很,但這件事情到未必不能撬開。”
  聞人貞點點頭,提筆寫下,出門喚來父親手下得力衙役,讓他交給京兆尹。第一個疑點露出,張月鹿精神抖擻起來,連背後的劇痛都輕了一分。她苦思冥想:“後來我又和梁丘木閒扯幾句,此人是個吃軟怕硬的,實在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發狠,要不是林子裡那聲喊,我還真怕冤枉了他。”
  聞人貞接過繼續分析:“出城入城都是分批,案發之地,收拾的頗為乾淨。受傷的家僕也都藏匿起來,這必然是精心準備。按道理梁丘木不該出現在當場,除非。”
  “除非他恨我很的咬牙切齒,不親眼看著我受辱不痛快。”張月鹿冷笑道,“又繞回去了,真是什麼仇什麼怨。”
  她天生嘴角上翹,冷笑起來也不見凶煞,倒不如面無表情的時候駭人。
  聞人貞垂下眼瞼:“計劃很精密,細節卻紕漏頗多。可見那位周街使是脫不了干係的。強弩上弦雖然孩童也可以扣擊,但沒有練習精準必然不如。”
  “周滑派人跟著他侄子,以他的謹慎,也許連梁丘木都不清楚那個人準確的身份。如今梁丘木死了,那...會不會是因為查到了什麼,所以他殺人滅口?不會,不說現在證據不足,就算證據確鑿,梁丘木殺害筆墨按律不過幾年徒刑,只要他不供出周滑,誰查得到他。”
  張月鹿苦思片刻又道:“誰殺了梁丘木了?為什麼殺他?殺他有什麼好處?”
  聞人貞見她苦悶,知道這些日子她驚怒憤懣傷神,如今又杖行傷身。便替她整理思緒:“花朝節之夜,梁丘木調戲一名身手矯捷謹慎自私的賣花女,在你即將離開時,隨從只告知他,你商籍的事情。糾纏之際,周滑趕到。你提了敬遲中侯,尊公主殿下,周滑都不曾鬆口,其他圓滑貪財可見一斑。”
  敬遲中侯與他同在金吾衛,比他還高一階。那位祥泰尊公主更不用說,天下雖大,長安縱貴,也沒幾個人能比她更尊榮的。
  周滑這樣的人,最會趨炎附勢。但比遠的,他更關心切實的利益。敬遲中侯雖然比他高一階,到底不是管轄他的上司,又是行伍出身,雖然得上峰的重用,全然沒有密切複雜的關係網,如何拿捏他周滑。至於尊公主殿下,她記得清你一個小市井兒麼?還輪得到你去告?
  聞人端方就不一樣了,他是正四品的京兆尹,官不大位卻重。京兆尹負責長安城一起事務,周滑身為金吾衛街使,雖然不受他管制,卻是整天在人家的地皮上溜達。不說去皇帝面前參一本,就是下了朝,在金吾衛將軍面前提一句“擾亂市安”,也夠他周滑愁的。
  張月鹿細細想來,道:“梁丘木之前砸了我一個錢袋,我借花獻佛給了周滑,不會為這個吧?”
  兩人面面相俱,就算周滑記恨於心,梁丘木那種敗家少爺也不會當回事。
  聞人貞繼續整理:“ 京兆尹趕到,周滑立刻反水,完全不顧他侄子。必然是覺察到你的反應。”
  張月鹿譏諷道:“這份眼力心機,厚顏無恥。只做到金吾衛街使,倒是屈才了。”
  聞人貞點點頭,月鹿見了失笑,探手勾住她手指:“這種人不得勢是好事,可見政治清明。”
  聞人貞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順著話題繼續道:“梁丘木回去之後並沒有立刻反擊,而是過了十幾日。”
  “第一,他越想越恨。第二,他花時間準備。”張月鹿眯起眼心裡有些察覺,“十幾天不算短,這個準備時間有點長。要是意氣用事,也不會等這麼久。仇恨是要累加的,那十幾天的時間如果沒有發生其他事情,讓他把恨意堆積到我頭上。他該把這件事情忘的七七八八了。”
  張月鹿眼睛亮起來:“要是有這樣隱忍周密,還會幹出上街調戲未遂的什麼嗎?幼果,梁丘木回府之後的行蹤,想必長安府衙都調查過?”
  長安府衙辦案,向來是訓練有序,這些都是必須查探的。梁丘木當晚回家之後,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門。據梁府的人說,他肝火旺,請了一位名醫上府,連吃了幾天的藥。
  長安府衙役找到了那位大夫,也看了藥方,並且找到了藥渣,的確是清熱消火的藥無誤。
  張月鹿覺得又陷入的死路:“這肝火要多旺,能想到殺人?”
  聞人貞也不解,但她做事一貫有頭有尾。見張月鹿想不出什麼,就繼續道:“案發當然梁丘木一行人分批出城,設計埋伏。使用的絆馬繩、尖刀、鐵棍、環首刀,還有至少一把強弩。筆墨身死,你和紙硯受傷。梁丘木這樣費盡心思,卻沒有給你致命一擊,連羞辱都沒有來得及。”
  “他本意沒有想過殺人,或者說沒有殺人的計劃。等他們發現筆墨死了之後,驚慌失措,立刻收拾的現場離開。當然也有可能,是周滑派的那個人說服了他。畢竟出了人命就不是小事。”關於這一點月鹿早就想過,筆墨的死,才使得她避免了更多傷害。
  聞人貞當然也明白,這些她們兩人都討論過數遍。她在家中也和父親分析過,現在最讓人不解的是:“次日,你扶棺入府衙,長安城竟知。司法參軍受命調查,梁丘木和周滑並無異常,包括梁府隨從都很是嘴硬。”
  “梁丘木和周滑必然早有準備,至於那些家僕,無非威逼利誘。刑訊雖痛,要是松了口,只怕闔家老小都沒沒命。畢竟主殺奴婢可免罪。”
  聞人貞見她氣憤不屑,捏了捏她掌心:“的確如此。五日後,梁丘木暴斃身亡。”
  梁丘木暴斃身亡。
  這七個字,聞人貞咬字比其他都重。
  “雖然還是一團迷霧,但既然用梁丘木設下這個局。那設局的人只怕不是圖我這條命了。”
  

☆、第 38 章

  之前的都加一起,都比不上梁丘木的死,這個籌碼重要。
  “防微杜漸,當斷則斷。我不如幼果。”張月鹿笑道,讓她來決定,必然是舍不得東郊工坊的,就算心裡明白,只怕也要再三猶豫。
  “潤潤口。” 聞人貞取出水壺,又拿了細蘆葦管,遞到她脣邊,低聲道“只是聽父親說起,朝堂上有人彈劾張家釀酒費糧。連續三年豐收,自然沒有人當回事。但你之前既然對幽州不安,我恐生事端。二來,倒是旁觀者清。”
  儲糧備戰備荒,這是歷朝歷代緊要之事。釀酒費糧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所以開國之期、災荒之年,朝廷都會下令禁酒。
  如今這些年,雖然邊境常有事端,但以整體看來天下太平也。又是三年天下豐收,正是蒸蒸日上。有人拿釀酒費糧說事,不說皇帝如何,就是好酒的官員聽了也要上去踩兩腳。
  可一旦謝太尉在幽州的戰事出了意外,這可是不一樣了。如果陷入僵局,朝廷到時候要投入多少人力財力。張家出了幾種酒風口正勁,到時候一旦有人翻舊賬,只怕世事難料。
  張月鹿想起自己之前提過幽州戰事,那場戰事的確影響重大,但到與國力關係不大。她明白聞人貞的意思是,既然釀酒的事情都能拉上檯面,其他事情都會成為對方攻擊的目標。
  何況,東郊工坊確定有太多秘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一點紕漏就是覆巢毀卵。
  梁丘木之死,如果是意外也就罷了。否則.....梁丘木都死了,還有誰會找我麻煩,梁家不至於用兒子的死來折騰我,除非梁丘木假死。
  梁丘木為什麼要死了?為什麼有人要梁丘木死了?
  梁丘木死了豈不是疑點等多,豈不是更容易暴露其他細節?
  有什麼讓梁丘木必須死嗎?我們手上有這樣至關重要的線索?
  如果有的話,早就把梁丘木和周滑抓了。
  為什麼要讓梁丘木死?梁丘木死了有什麼好處?什麼人能從梁丘木的死裡面撈到好處?
  張月鹿腦海中的珠鏈一點點串起來:“那個提醒梁丘木的小廝,梁丘木回府那幾天,梁丘木的死......梁丘木的死!幼果!如果梁丘木的死只是意外了?”
  “如果這幕後有一隻推手,要用梁丘木來設計我或者我家。那梁丘木不該這麼死,他應該死的更蹊蹺一點。比如死在我會路過巷子,死在那把橫刀下。不管如何,應該和我扯上關係。”
  或許應為太過興奮,牽動了全身肌肉,張月鹿嘶的一聲,眼神依舊熾烈:“在現在的情況之前,梁家是沒有能力在明面上弄死我的。梁丘木死了,就意味著結束。有人想要結束這場麻煩。 ”
  “這才可怕,看似巧合,看似有驚無險,兜兜轉轉一圈,我們連對方的意圖都不清楚。”張月鹿說著,卻沒有頹廢之氣,“真是有趣。”
  門外傳來腳步聲,聞人貞起身走出去。之前派遣去詢問的衙役站在五步之外,見聞人貞出來,上前低聲轉述。
  聞人貞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回到牢房中,對張月鹿道:“果如你所料,梁丘木的小廝,當時聽見耳邊有人說出你的身份。只不過當時吵雜時間久遠,他也說不清那聲音。”
  張月鹿點點頭,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想找到這個人就如大海撈針。
  “幼果,我就覺著這件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既然我們陷入迷局,不如就讓那位公主殿下來處理吧。她的介入和梁丘木的死,我想梁家那些鐵嘴的奴僕多少會鬆口。”
  張月鹿說著,在聞人貞掌心寫下“幽”字。聞人貞知道她是指幽州,指謝太尉,指振威軍。
  “時間我不能確定,但最多一二個月。”說著,張月鹿又在她掌心寫下一個死字。聞人貞一驚,雙目凝視她。張月鹿微微點頭確定。
  是“死”,不是“敗”。
  謝伯朗,身居太尉,職掌兵權。是皇后同母兄長,祥泰尊公主舅舅,尚書令妻兄。朝堂之上,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死了謝家就倒了大半,公主殿下的地位也必將被動搖。
  聞人貞一貫風輕雲淡,此刻也禁不住眉頭緊鎖。這樣的變故,必然是驚濤駭浪。長安城中,太極殿上,又是多少起落。
  張月鹿緊緊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到:“我欲往江南。”
  片刻,聞人貞抬眼淺笑道:“早有此意。”
  兩人又細說片刻,門外又響起腳步聲,接著有人在門外低聲道:“大小姐。”
  “有人要來了。”聞人貞道,說罷收拾了食盒,快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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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靈蘊一笑,緩步走進屋裡。
  趙青君持書跽坐,後頸到脊椎都繃的筆直,那樣嫻雅又剛直。
  趙青君擱下手中的書,看著她徐徐而來,那溫柔笑意下清冷眉眼,多少年了其實還是看不透:“相識到今,十數年,你說的話我沒有不信的,你做的事我從未過問。”
  張靈蘊怔楞,垂眉自嘲一笑。走到趙青君身後,伸手環住她,呢喃:“我從未想過欺瞞你,只是覺得這些不過給你平添煩憂。我不懼清貧,無畏死亡。因為即使貧賤,你也不會離開我。即使死亡,我也要綁著你。”
  趙青君輕顫的握住她的手:“......到底何事?”
  張靈蘊將下巴擱在她肩上,輕吻她的耳垂,低聲笑道:“我也不願。但你還記得嗎?當初長安之圍振威軍進城之後,那場酬謝宴。”
  趙青君一生最難忘的就是那場戰事,她失去了父兄,手裡沾染的鮮血。和滿城的人一起陷入絕望,也在人心至惡之後見證那些無畏與善良。
  還有振威軍鐵甲銀槍,千騎卷狂瀾,吞吐山河的虎賁氣勢。
  “那場酬謝宴...”趙青君隱約想起來,顯出幾分羞澀。那場酬謝宴本自然是不同尋常,宣州侯當時的態度就讓人玩味。但趙青君記得最清楚的是,酬謝宴之後,深夜張靈蘊闖進她閨閣。
  此刻提起,趙青君突然明悟,臉上白了幾分:“發生了什麼?”
  張靈蘊摟緊她,將那天的事情細細將來:“宴席之後,有人告訴我宣州侯有請。我心中知道不妥,但萬萬沒想到,她開口就點破了我的身份。”
  “啊!”趙青君臉色蒼白,當初的宣州侯就是如今的天子,那豈不是說......
  “青君,青君。天下人聰明人那麼多,但從沒有人提過,宣州侯封地宣州,在江南西道。振威軍鎮守隴右道,兩地相隔三千里。”張靈蘊笑道,大概不是聰明人太少,而是大家都太聰明,當年的宣州侯如今可是天子。
  宣州離振威軍駐地三千里。長安距宣州二千餘里。長安距離隴右千里。
  因神宗攜寵妃愛子在洛陽,權貴重臣都那裡。所以才會在那危機時刻,調遣京畿兵力護駕,使得長安陷圍。長安被圍的消息最開始並沒有傳遞各府。因為所用人都認為?韍突襲而來,久攻不下必定離開。
  誰知道隨後神宗暴斃洛陽,皇長子困於長安,群龍無首。這時才真正引起天下恐慌。
  這些消息哪怕宣州侯有“馬上飛遞” 也要五六天才能得到。就算他一刻不停留,直奔岳父那兒借兵,也需要不眠不休近十天,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驛站可以換人換馬,宣州侯就一個,那就算他天命所授,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在馬上趕路,到振威軍駐地也要十幾天。這加起來已經有二十天,離長安被困三十餘日。
  振威軍為邊軍,沒有調令擅離職守,是要抄家滅族的。
  除非振威軍謝老將軍看出女婿真龍之命,壓下其他意見,但這幾乎不可能。
  而且,振威軍出現在長安郊外是圍城第二十八天。也就是神宗賓天第十八日,留京親衛軍攜帶皇長子外逃第六天!
  本該在二千里之外不得擅離封地的宣州侯,白馬銀甲,英姿颯爽的出現在近乎絕望的長安臣民眼前,猶如天神。
  “真是難以置信,卻又合情合理。”細思之下,趙青君感嘆道,“誰會想到,誰也不敢想。當年解長安之圍,次日兵發洛陽,真正手攬天下的是從不露面的大長公主。發現你秘密的也是她,怪不得她能拿捏你。”
  張靈蘊蹭蹭她臉頰,淺笑含情:“這陳年老醋未免不夠酸。”
  “哼。”趙青君側讓避開,感嘆,“這份運籌帷幄,殺伐果斷。我仰慕還來不及了。”
  “我只聽她說,當年是陪同皇后回家探親,至於為何去了振威軍營,之後一干隱秘我也不清楚,但想必驚心動魄。”
  大長公主替弟弟拿下半壁河山,就急流勇退。但這暗中運作又讓人不解,趙青君追問:“你以張家盈利,作為交換不入朝為官?”以張靈蘊當初的作為,沒有入朝為官,也沒有封賜的確耐人尋味。
  張靈蘊搖搖頭,大長公主的確有招攬之意,但是並沒有強求。等到天下大定,皇帝登基親政後,大長公主就消失一般。後來她書信一封給張靈蘊,隨信而來的還有人頭一顆。
  “她寄來了族長人頭,我父母大仇得報。她與我商量,要張家每年經營所得三成借與她。她已貴為大長公主,不說是借就是開口索要,我也不能不給。何況我身份把柄還在她手中。”張靈蘊沒有說的是,大長公主還要求她和當年護衛長安的世家弟子保持往來。
  之前張靈蘊所要每年經營獲利三成,原來是用在這裡。趙青君略一思索用不解道:“她家已經貴無可貴,她要錢財做什麼...還有什麼需要她暗中籌劃? ”
  說著她突然一驚,不由自主的壓低聲音:“謝家?”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麼我們能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一步步走來?這條蜿蜒的長道上,鮮血凝結骨刺崢嶸。
如果寫一個花前月下的故事,大概現在已經完結了(生無可戀臉)可惜沒寫成,張月鹿同學不同意,她心裡那個睡著的小怪獸又醒了。
......唉,想寫的話太多,都無處下筆了。
就這樣吧ONL謝謝兔子和月下同學不離不棄,謝謝9同學批評。

☆、第 39 章

  大長公主進京的消息並沒有傳開,卻在悄然無息中牽動著知情人的心緒。
  立政殿中經年不散的藥味,從景秀的童年一直飄散到如今。她幼時常常害怕,那個美麗脆弱的女人會在某一天,永遠不再睜開眼睛。但年幼的公主又無法拒絕自己內心對母親的渴望,她經常在母親的床前守上許久,等待她睜開雙眸。
  皇后殿下的眼眸中光暈在經年臥床中漸漸暗淡,但其中的溫柔卻依舊讓人眷戀。
  “殿下來的巧,娘娘剛醒。”
  因為中宮太過體弱,立政殿一年不斷地龍,差別不過是溫度的控制。景秀一進入內殿就覺得熱氣撲面而來,幼時她常喜歡賴在父皇懷中,但一到立政殿就鬧著下來。惹得皇帝吃味,和皇后告狀,女兒一見她就要不爹了。
  她走到母后床前,慢慢走近,在繡墩上坐下。凝視母親的睡顏,她突然想起,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父皇一起來了。
  母女兩人的相處,常常是這樣安靜。
  如果皇后從沉睡中醒過來,公主殿下就會輕聲說些宮裡的事情:“姑姑回來了。”
  皇后輕輕眨了一下眼簾,羽扇睫毛拂過她蒼白的病容。
  “在父皇那用了膳,父皇留姑姑說話,我就到母親這坐會。”景秀溫柔乖巧的微笑,露出臉頰上梨渦。
  皇后從錦被中探出手,景秀以為她不舒服,連忙上前握住:“母親?”
  皇后輕輕握著她的手,景秀的修長光潔手指有一排牙印,皇后緩緩的開口:“誰家的小狗。”
  景秀見母親無事,放心下來,握著母后的手坐在床榻邊:“母親還記得我去六御宮祈福,回來講過那個紀國公府的小娘子。”
  景秀當初去六御宮替母親祈福,這件事情皇后事先不知,事後景秀被呵斥處罰,閉宮三月,皇帝求情都不曾讓皇后鬆口。
  皇后凝神想了片刻:“記不清了,我兒再說來聽。”
  “當年到覺得談吐有趣,後來孩兒再遣人打探,知她在家苦讀足不出戶。時舊事多,孩兒也就忘記了”景秀拿來軟靠給皇后墊上,小心扶著她坐起來。
  “如今也不凡,都敢咬我兒了。”皇后笑道。
  景秀見母親今天精神十分好,也願意多說些有趣的討她開心,便將張月鹿的案子細細說來,只不過免去朝廷上那些大臣的聒噪。
  皇后聽聞張月鹿為僕鳴冤,贊道:“這小狗兒倒是生的一副好心腸,我兒不妨結交。”
  景秀心知母后口中的結交就真的是同輩而交,絕不是什麼禮賢下士。母親雖然貴為皇后,但其實權謀之事並不擅長。出嫁前有祖父舅舅寵著,出嫁之後宣州侯府當初沒落,母親可謂下嫁,豈會有委屈。何況家中有姑姑自然是周全。如今父皇貴為皇帝,天下人皆知天子故劍情深。宮中瑣事有賢妃娘娘打點,盡心盡力。
  母親一生和順,即便長在將軍府,身處中宮之位,人到中年,依舊保留著一份天真爛漫。
  景秀點點頭,含笑答應。
  “繡球兒。”皇后輕輕拉扯女兒的袖口。
  母后喚自己的乳名,多半不會是什麼好事情,景秀無奈俯身,就聽皇后小聲道:“你舅母許久不來,可是你舅舅出去了。”
  景秀暗道不好,當初為了避免皇后擔心,全宮一致口詞不提謝太尉出征之事。景秀的舅母,謝太尉之妻雲滇郡主。這位滇王郡主不同其他郡主,她在家就掌管滇王大軍,兵馬嫻熟。
  謝太尉出征,向來是夫妻上陣。
  景秀連忙安撫母親:“倒不是,舅母憂心幾位表哥的婚事,壓著他們去了洛陽鬥花賽。舅舅到的確不在京中,替父皇巡察京畿。”
  皇后這才安心,笑容倦色。景秀知道母親的身體,替她掖好錦被,悄然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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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面斑駁的墻壁上糊了娟白的?紙,地上鋪著紅線毯,累絲雙耳銅盆裡燃著銀絲碳。整塊檀木雕刻卷書幾,無紋無漆顯得格外古著。案幾上擱著八寶食盒,放著各色蜜餞。旁邊是個銅鑒缶,不知溫著什麼。
  張月鹿背上有傷,錦被只蓋到腰間,上身蓋著一塊不到三尺的薄絹輕紗。
  順心看有人推門而入先是一驚,柳眉倒立剛想開口,見來人氣度不凡頓時委靡,連忙呼喚:“小娘子小娘子,有,有貴客。”
  張月鹿這幾天一直昏昏沉沉,應了一聲,不情願的睜開眼,頓時一驚,忙道:“草民見過殿下,無法行禮還望恕罪。”
  順心一聽還未反應過來,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就是自家夫人,聽其他人說,夫人可是二品的郡夫人!殿下是個啥?腦子艱難的轉著,見那目光掃過,噗通一下跪地。
  張月鹿見她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要扶額嘆息。
  景職二話不說上前把順心架下去,免的礙了公主殿下的眼。
  景秀環視一圈:“一方牢獄,如此富麗堂皇,想必讓人樂不思蜀。”
  張月鹿一笑,坦然而言:“困囚犯之處,謂之牢。刑法之地,謂之獄。草民清白之身,所居之處怎可謂‘牢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張家經營所得,無不幹淨。”
  “倒是巧舌如簧。”景秀撩起下擺坐下,“我到是聽說,有人半夜翻身觸碰傷口,慘叫凄厲驚絕人寰,將整個長安府牢獄的囚犯都嚇醒了。”
  張月鹿老臉一紅,這到的確是她讓人來守夜的原因,那滋味太酸爽,這會想來都頭皮發麻。
  景秀見她羞愧無言,心中揚起一絲笑意。手指敲了一下案幾,公事公辦的開口詢問:“你之前可曾與人結怨。”
  張月鹿抬眼看向她,遲疑片刻反問道:“殿下一貫如此寬容仁愛?”
  這答非所問到叫景秀詫異,手指抬起落下,心神一動將手從案幾上移開,長袖順勢滑落,遮過指尖。
  “莫要答非所問。孤問你,你之前可曾與人結怨。”
  張月鹿恍若未聞,半闔著眼,不知道想怎麼,又片刻才開口:“殿下,請務必告訴我。您一貫如此寬容嗎?”
  景秀眉頭皺起,遮在袖中的手指上,那圈牙印都仿佛隱隱作痛。沉寂了片刻,她遲疑的說:“我不知道。”她周邊服侍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就是偶爾有失錯,自然有宮規處置。她長到如今年紀,不說咬一口,就是能觸碰她的人也少之又少。
  張月鹿揚眉笑道:“殿下真是......”
  真是什麼她沒有說出來,景秀到底是好奇的,秀挺的鼻中發出一個輕輕音節:“恩?”
  張月鹿笑的更開心,好像是長輩看喜歡的晚輩,不經意中眉眼間蘊著寵溺的溫柔,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些許親昵:“殿下,我心中明白,凡事應該權衡利弊,有些事情不該做,有些話不該說。但卻常常又無法抑制自己意氣有事。”
  景秀一直覺得她是個古怪的人,現在更加確定。微微抬起下巴,公主殿下目光施捨給床榻上的病患:“比如現在?”
  “是的。”張月鹿收斂的笑容,但眼底依舊溫柔,“殿下能離我近些麼?”
  景秀嘴角微微翹起,表情冷漠又不屑的說:“你如此放肆,是在試探孤的底線。”
  張月鹿沒想到她這麼快變臉,登時有些窘況,自嘲道:“終南捷徑多的是持才傲物的隱士,不多我一個。我既無經世濟民之才,,又怎麼會奢望殿下禮賢下士。”
  斗室之中氣氛漸漸凝重,公主殿下臉上難窺喜怒。張月鹿覺得索然無味,默默的打了個哈欠,面上倒是依舊客客氣氣:“我到長安這七八年,基本算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既沒結怨也沒結親。”
  見公主殿下依舊不說話一臉深沉,張月鹿又不好下逐客令,又想了想,十分誠懇的口氣:“燒殺搶掠不敢,坑蒙拐騙不會,嫖娼賭博不好。從不多管閒事,一貫安分守己。”
  說完看向公主殿下,見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羽遮住眸光,無法窺知一二。
  張月鹿正納悶,卻見公主殿下突然站起身,她心裡一提。正所謂無欲則剛,她對公主殿下無所求,自然言行上也不會獻媚。按理說公主殿下欲求至尊之位,言行舉止則多有顧忌,氣度風範是不會丟的。何況......
  見公主殿下風儀嚴峻凜若冰霜,目不斜視的緩步逼近。張月鹿不免有些緊張,斂容屏氣等著皇權天怒。公主殿下...不會打我吧?
  只可惜她這會整個人趴在床上,側著臉,看起來狼狽詼諧又有些可憐。不管如何,實在沒有一點對公主殿下的敬畏。
  景秀站在她床側,似乎對她的狀態有些不滿,眉峰微微皺起,默然不語。
  張月鹿也忍不住想要皺眉,敵不動我不動,我不動敵也不動,這就有些麻煩了。抬眼對上公主殿下有若實質的目光,張月鹿勉強露出一個溫和燦爛的微笑。
  前面躺著的人笑容古怪,仿佛含著若有若無的嘲諷。景秀眉頭緊鎖,臉頰的肌理因為牙關用力而微微繃緊。她移了一小步往前,因為太近,衣擺劃過張月鹿擱在床弦上的手。
  張月鹿愣愣的看著景秀,絲綢從指尖劃過的觸感,莫名的延續到心頭,像被人撥動了心弦。少女肅然正色的臉孔下,那些小小的羞澀和緊張都展現無余。
  公主殿下,你離我太近了。
  

☆、第 40 章

  甘露殿,天子寢室書房。
  “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長寧公主施施然行禮。
  景厚嘉頜首:“免禮,賜坐。”見著長寧公主一身穿金戴銀,鑲寶嵌玉,笑道:“紀國公府看來沒少給你府裡送東西。”
  長寧公主連忙又站起身:“妾身還不是沾陛下的洪福。”
  景厚嘉撫須而笑,他這皇位得來意外。原本宣州侯府已經敗落,就算長姐早慧,打理家中已經不易。家裡兄妹眾多,幼弟幼妹哪有時間個個照應到,何況嫡庶有別。
  待到他登基為帝,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家中兄弟姐妹都有封賜,然而終究不是按著皇子公主教養大的,個個莫說給他分憂,不添亂就是好的。長寧公主景悅之已經算是出眾,私庫進項有不少是她孝敬的。
  “你我兄妹,如此說便生分了。”景厚嘉笑著抬手示意,“坐下說,又不是上朝。”
  長寧公主屈膝萬福,款款坐下:“皇兄仁慈友愛,實在是妾身前世修來的福氣。若非陛下,我等哪裡這些錦衣華服,金玉寶器。”長寧公主句句肺腑。
  長寧公主嫣然一笑,她知道自己不是頂聰明的,但她卻知道要聽聰明人的話——別當他是宣州侯,更別把他做你兄長。只當他是皇帝一樣待他,敬他畏他哄著他巴結他。
  說起來,不提趙青君這些年給她府裡的進項,就單是排憂解難出謀劃策,也值得她花幾分力氣。
  景厚嘉微微一笑,景悅之雖然出身低微,但她實在算是知情識趣的。比那些整天就知道跟他要官討賞的好千百倍。
  “妾身這次厚顏來,那點小心思陛下自然通透。”長寧公主眼巴巴的看著景厚嘉,討好的問道,“送上門的,讓妾身不要實在是舍不得。但萬事還是要仰著陛下,陛下讓收臣妾才能收。陛下不讓就是多上百倍妾身也是不敢收的。”
  景厚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那小市井兒家,許諾了什麼好處,讓你這麼急巴巴的過來。”
  長寧公主掩純一笑:“也沒什麼,西市三間鋪子,還有一處繡坊。”趙青君說是舍不得幼女牢獄受苦,但自己還是隱約覺得不是。不過既然得了好處又占了人情,何樂不為。
  “這螟蛉之子到值些錢,哎,不是皇兄不鬆開。只不過這件案子秀兒在處理,你是知道的。”賣蛋的把生蛋的雞送過來,到捨得。景厚嘉又有些遲疑的說。
  景悅之連忙點頭:“妾身就是怕陛下為難,並不曾答應下來。這次來其實還有件要緊的事情。”
  景厚嘉就是喜歡她識趣,笑道:“哦,何事?”
  “妾身婦道人家也不懂朝政,但想著謝太尉出征,這戶部的錢糧供應必然緊著前線的。但陛下壽辰也不能含糊,臣妾前些日子在西市盤下了幾間鋪子,都是經營的西域商貨。談不上精緻,但貴在奇巧稀少。陛下用來賞賜前朝後宮最好不過。”
  景厚嘉大笑:“吾妹體貼,朕心甚慰!”
  景悅之附和而笑,看起來十分歡喜。這些年她依著趙青君點撥,沒有不順暢的,這次依然。只是心疼三間日進斗金的鋪子,房契還沒焐熱,就過手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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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鹿微微皺眉。
  順心連忙喊道:“慢點!”抬轎的幾個侍女連忙放慢手腳。
  張月鹿眉梢微微放鬆,開口:“沒事,趕緊回去。”雖然有簾子擋住,但不管怎麼樣趴在輦輿實在不雅。
  最憋屈的是,自己明明是清白的,案子都查的差不多了。結果不清不白的把自己給放了,也不給個說法。有理都憋屈了!
  趙青君掀開簾子看著後面的緩步跟上的輦輿,這些日子一直緊緊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女兒臉上的神色她不是不明白,小孩子到底天真,但大人做事只求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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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兒既然覺得張家子無辜,朕就把她放了。牢獄終究陰晦之地。我兒貴為公主,龍子鳳孫。還是少去為妙,父皇舍不得。”
  景秀回到自己殿中坐了片刻,依舊覺得心緒不寧。
  【我心中明白,凡是應該權衡利弊,有些事情不該做,有些話不該說。但卻常常又無法抑制自己意氣有事。】
  “來人,備車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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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人貞聽父親一說,知道必然是紀國公府暗中運作有了效果。略微有些不解,張月鹿這件案子進展到如今已經開朗,不出幾天就該結案,到時候自然可以還她一個清白。
  趙夫人雖然寵子,但不是短視之人,其中必然有緣由。
  春闈將近?
  天子大壽?
  幽州戰事?
  聞人貞凝視桌上玉白宣紙,起身推門而出,道:“備車出府。”
  張月鹿回到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種再世為人的悵然。
  趙青君屏退下人,走到床前,掀開蓋著月鹿背上的錦被,入眼一片猙獰,深暗紅的腫塊是已經結疤,交錯著粉白是傷口還未愈合。二片肩胛骨尖銳的凸著。
  張月鹿一驚,嘟囔道:“怎麼了?娘親你快給我蓋上!”
  趙青君捏捏她的臉,展開笑容:“又不是沒有見過,還害羞了不曾?
  “有點冷。”張月鹿吸吸鼻子,看起來真是那麼回事。
  趙青君忙取了鮫綃給她蓋上,摸摸她的手:“要不要加一爐碳?”
  張月鹿連說不要,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問道:“娘親有什麼話就說吧,我這會挺好的。不疼也不癢。”
  趙青君輕輕嘆了口氣:“我兒這無妄之災也算消了,只不過娘親心裡不踏實。要不然你先去洛陽別院養傷,正好你姐姐也在那兒。”
  張靈蘊覺得大長公主這次來京不只是為皇帝祝壽這麼簡單,大概天家想藉著這次謝太尉出征,尚書令臥病,如此好的時機,做些事情。但具體是將謝家一網打盡,還是折其羽翼就難預料了。畢竟皇后和尊公主都流著謝家的血。
  張靈蘊深感前線戰事,只怕不會像世人所想的那樣一帆風順。
  張月鹿並不知道家裡和大長公主之間的交易,但她知道等下京城必定是一番動盪,但這動盪還不會立刻牽連許多。真正的天翻地覆還有要一二年,要不然她早就忽悠全家卷鋪蓋走人了。
  只不過筆墨的死和這次牢獄之災讓她的計劃變動了許多。她想起洛蒼雲的書信.....
  “洛陽花會,有許多世家郎君娘子。小鹿兒也去看看,說不準就有閤眼緣的。”趙青君摸摸她的頭,慈愛的說,“都怪你阿爹,盡教你些亂七八糟的,女紅持家一樣都沒學。不過現在學也來得及。”
  張月鹿正想著如何大展宏圖,聽了這話猛然從雲端摔下來,可憐兮兮的看著娘親:“娘.....你說笑吧。”
  趙青君捏捏她的臉,寵溺道:“學不上也不要緊,娘親早給你準備了揮霍一輩子的錢財。”
  張月鹿頓覺不好,嫁人什麼的她倒是想過一兩回,只不過想的是如何不用嫁人...除了自己家,周遭也就是聞人伯父沒有姬妾了。聽說還是因為聞人伯父少貧,也沒人做媒。白伯母為等他金榜題名,不惜入宮十二年。這可是一段佳話。
  其餘的,明六娘他爹還有二名妾。武十七郎家更不用說了,她爹寵妾欺妻大家都知道,前幾天武十七郎到獄中看她,臉上一道青腫也不知道是他爹打的,還是庶出的兄弟打的,他死活不肯說。
  反正張月鹿認識的稍微有點閒錢的人家,沒有不納妾的。除了武十七郎這樣的不受寵的,大戶人家的弟子成年就會安排房中婢女暖床。
  張月鹿覺得她來這世道走一遭,瑣事眾多,實在沒時間萬萬中選一個痴情郎君,更沒時間花一生去驗證。
  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能和父母理論的,只能哄著騙著:“這事不急,兒還要在爹娘膝下承歡。何況姐姐婚事未定,哪有妹妹先的。”
  “那倒是,卻不知道月烏在洛陽如何。有二天沒有書信到了。”即便外頭叱吒風雲的趙夫人,談起兒女和尋常母親也沒有什麼區別,憂心這個愁那個。
  好不容易把娘親哄走了,張月鹿閉眼眯了一會,迷迷糊糊覺得後背發癢。縮縮脖子剛想叫順心來抓背,就聽門輕輕打開,腳步聲漸近。
  “來的正好,幫我撓撓背,結痂了癢。”
  順心推開門,站到一邊小腿還打著哆嗦。剛剛她送夫人出院,見著有少女帶著隨從而來,還以為小娘子的朋友。誰知道夫人迎上去就跪下了,當時她送完夫人已經準備往回,身子轉過去一半,結果面前呼啦全跪下。她一個人顯得特別的特別。
  順心小心的關上門,委靡的站在門口。她自問是個機靈肯鑽營的,對得起這名字,結果不知道怎麼的,到了小娘子這院子裡頭,就處處不順心了。
  景秀自然無心關切小僕從的心情,聽了張月鹿的話一愣,還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對自己說的。這口氣聽上去實在不像是對僕從的,若是對自己說的?這小市井兒雖然是個膽大包天的,但卻好像並不是愛差遣人。
  張月鹿見半天沒動靜,心裡納悶這順心不是最狗腿麼,這會怎麼了?睜眼一看,頓時臉上古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怏怏道:“殿下你怎麼來了?”
  “孤來看看你後背癢麼?”
  

☆、第 41 章

  後背就是癢的想打滾,張月鹿也不敢說呀。
  那天公主殿下“離近些”之後,還不等張月鹿說話,殿下就甩袖轉身疾步離開。動作一氣呵成,張月鹿連輓留的時間都沒有。
  見著公主殿下不遠不近的站在,張月鹿心頭癢癢的,揚眉笑了起來:“殿下站那麼遠做什麼?”
  公主殿下騎馬出了宮門便已經有些後悔,現如今站在張月鹿屋裡,看著那張得意的笑臉,心裡十分後悔。
  “殿下,你站那麼遠...草民說話十分費勁。”可不是,仰著脖子都酸了,張月鹿晃晃頭。
  陽光透過樹木窗欄,投射一地斑駁的碎金。
  張月鹿看著她慢慢走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公主殿下每一步都是如此從容不迫,她卻看見少女的小心翼翼,像是小動物在好奇的接近人類。
  她手裡並沒有拿著誘惑的食物,但那個優雅迷人的幼獸正羞澀而膽怯試圖接近她。她雀躍又緊張,害怕自己一個輕微的動作就驚嚇這個迷人的生物,然後她將回到屬於自己的叢林,再也不出現。
  張月鹿知道自己不該如此愚蠢的自以為是,眼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尚國尊公主。即便是幼獸,她也是龍的幼獸,有無堅不摧的爪牙和威懾臣民的權勢。在她沒有被取下龍珠之前,她都強大無比。
  景秀錯開目光,她不知道一個不貪圖權勢,不願趨炎附勢人,那炙熱灼烈的目光意味這什麼。公主殿下十五年的人生閱歷還是太過薄淺,她已經漸漸學會揣測父王和百官的心思,試著在心中批閱那些奏摺。前線補給供應,江南稅賦漏洞,川貴水患,沿海倭寇,那些天災邊患人禍她都知道該如何去處理。
  但,似乎還不夠。
  “殿下。”張月鹿探身握著她的手。
  景秀一驚,斂眉沉聲呵斥:“放肆。”
  張月鹿毫不避讓,硬拉著公主殿下坐到自己床側軟凳上,也不顧後背傷口撕裂。景秀見她額角青筋鼓動,沉著臉坐下。
  張月鹿並不畏懼,含笑看著她:“殿下鳳儀天成,言行舉止無不是天家的威嚴。”她神色輕鬆隨意,心裡卻是萬千個念頭在打轉。
  從眼前這張笑意盈盈的臉上,景秀委實看不出自己有幾分威嚴。到覺得自己太過寬容,以至失了儀度。“談笑無忌,日後免不得因言獲罪。”
  “殿下可別咒我。”見公主殿下目光如有實質的射過來,張月鹿咧嘴一笑,“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何況我句句真心。殿下又是寬宏仁慈之人,可聽頌德之詞,可聞逆耳之言。”
  景秀見她笑的開心,似笑非笑道:“孤常聞頌德之詞,倒也想聽一聽逆耳之言。”
  張月鹿臉上露出呆呆的表情,硬著頭皮和公主殿下對視片刻,慫慫的說:“請殿下恕我大不敬之罪,我們今日只當朋友敘舊閒聊。”
  景秀眸眼一掠:“你到還知道怕。”算是允了。
  張月鹿抿嘴一笑,頗有深意的說:“我曾聽人說,天家無情,因為權力可以讓夫妻同床異夢,能讓兄弟分道揚鑣,能讓父子反目成仇。”
  “張月鹿!慎言。”景秀目光深邃,一瞬不瞬的直視著月鹿。這何止後背發癢,怕是脖子癢,開口就是這樣的胡話。
  張月鹿迎著她的目光:“殿下以為了?”
  景秀望著她乾淨的目光,抿了一下脣,低垂眼睫緩緩開口:“你所言不假,史書傳記翻來,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但我也見父皇對母后深情,十數年不變。皇姑姑對父皇的愛護,父皇對皇姑姑的尊敬。父皇為我更是勞心操累,我每生怯退之意都覺得對不起父皇。眾兄弟姐妹或敬我畏我,或嫉妒生恨,但也有真心待我之人。
  都說外戚權重,但父皇對母家如何,朝野皆知。尚書令是我姨夫,太尉是我舅舅。世人都說文官之首,武將之司都出自謝家。姨夫和舅舅對父皇也是忠心一片,從不結黨營私。夫妻有情,手足有序,父子有親,君臣有義。我家之幸。”
  張月鹿聽她徐徐道來,心中憐憫愛惜翻滾濃郁,低頭掙扎了片刻,抬頭笑道:“殿下可否再容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景秀笑道:“你說的話,有幾句是從禮和道的?”
  張月鹿見她淺笑梨渦,心中擂鼓,吸吸鼻子正色道:“殿下富有四海,我也不是喜歡錦上添花之人。若是有一天,殿下覺得...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可來找我,也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景秀笑意退散,凝望著她眼睛,黑褐色的眼眸清澈真摯。她伸手將張月鹿肩上滑落的鮫綃拉上,蓋住白皙瘦削的肩膀。低聲仿佛嘆息:“這三句話,二句大不敬。”
  還有一句,我很喜歡。
  空氣變的迤邐濃稠,呼吸似乎都重的一分。
  “殿下。”張月鹿挪動四肢,努力的把腦袋探到景秀面前,“你想當皇帝麼?”
  景秀一皺眉,拿起一邊的蜜餞塞到她嘴中,冷聲威脅:“到此為止。”果然不該縱然這傢伙,得寸進尺。早晚這張嘴要送了這條命。
  張月鹿嚼著蜜餞,覺得十分甜。她自然不是外表這樣肆意妄為的貴家少女。她何曾如此放肆過,她在試探公主殿下的底線。
  她的憐惜或許是源自洞察公主殿下波瀾曲折的命運,但心中的喜愛卻是對景秀這個人。這是一個很合適的人,不管是身份地位還是品性性格。她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少女,:“殿下,是不是有很多人讚美你的容貌和氣質。世家弟子必然詞藻華麗,勛貴兒郎肯定直白了當。在我之前你遇到那麼多人,聽過那麼多讚美。我都不知道帶說些什麼,才顯得新鮮不落俗套。”
  景秀嗔目輕斜,狀若不聞的望向墻上唯一的一副字畫。
  “長安城貨通四海,太極宮富有天下。殿下榮寵尊貴,天下至寶對你而已想必也不過是貴些的俗物。”張月鹿溫柔笑道,“我這兒有件小玩意,既不珍貴也不精緻,卻想送給殿下。”
  景秀抿了一下脣,她不知道是否應該拒絕一件“既不珍貴也不精緻”的禮物。年少的公主殿下還是過於仁善純良,臉皮也太薄。
  張月鹿眯眼克制自己時刻想裂開的嘴角,似乎隨意輕鬆的說:“就在那個木櫥上,那最小的盒子裡。”
  尊貴的公主殿下起身取來盒子。
  “殿下不打開看看嘛?我以為殿下不會嫌棄它的。”
  仁慈的公主殿下不打算和一個臥床不起的病患計較,並且打算看完立刻走人。景秀指尖撥開小小的扣鎖,掀開盒蓋。二寸見方的小木盒裡面,是一個圓圓的金屬盒子。
  盒子表面鑲嵌著透明的琉璃,裡面刻著東西南北四個字,中間懸著一隻銀色的小箭,箭頭指著“南”字。
  這指南針是張月鹿親手製作,當初一直懷著遠遊四方,直掛雲帆濟滄海的豪情。便做了各種準備,細細籌劃一番。指南針便是其中的成果之一。結果後來遠遊不成,倒是先有了自己的船隊,就把當初做的幾個指南針翻出來送給船長,只留了一個給自己。
  “此為指南針,比堪輿羅盤更加小巧精確。我嘗試了水浮法、指爪法、碗脣法及縷懸法 ,縷懸最好。磁石摩針鋒,火燒冷卻,懸在軸上,不管如何晃動都會指著南方。”張月鹿一本正經說,“殿下取出來試試,不知道過了怎麼久,磁性有沒有消退。”
  景秀瞥了她一眼,依言取出指南針,輕輕晃動。只見箭頭輕顫,平穩之後指著南方。景秀將指南針托在掌心,變換方向,箭頭旋轉,依舊指著南方。
  張月鹿見公主殿下正襟危坐,玩的十分認真,輕聲道:“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誓不休。”
  景秀聞言抬起雙眸,對上那溫柔的笑顏。回味過來這二句蘊含的深意,五指收攏,圓圓的指南針在掌心炙熱燃燒,她目光垂下:“你且好好休息,孤回去了。”
  好獵人要懂得適可而止,張月鹿應了一聲,頗為隨意的口吻:“真想再留殿下吃頓便飯,不過還是等臣可以下廚,才顯得誠意。 ”
  公主殿下到底沒有應,帶著指南針起身離開。
  張月鹿目送她離開,身影消失在轉角,聽著吱呀關門,僕從送別的恭維......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呀,張月鹿趴在枕頭上咧嘴笑道。
  還不等她盤算著重新布局,外頭傳來吵雜聲。居然來了不少人,明六娘、武十七郎兩人率先走進來,後面還跟著聞人貞和井月。
  其他幾個人也就罷了,井月和教坊弟子密訓,自從上次一別已經許久不曾見面,張月鹿連忙喚了一聲:“井姐姐。”
  “二娘你未免偏心了吧,我這麼一個大活人你瞧不見嗎!”明六娘說著在張月鹿面前晃了晃。
  張月鹿見著朋友們十分開心,連忙招呼她坐。順心帶著幾個女婢進來上了茶水乾果,片刻又進來送上果飲點心,頗有茶話會的架勢。
  明六娘捧著琉璃鶴頸瓶,咬著竹管吸了一口冰青水,眯著眼睛美滋滋的說:“二娘你家過的真是神仙日子,一般皇親貴胄都比不上。”
  張月鹿見她喝著青瓜汁像仙露,不由笑道:“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這可剛從牢裡出來。”可惜長安附近沒有碳酸泉,要不然夏天喝著汽水那才是神仙日子。
  武十七郎擱下茶杯,輕咳一聲:“二娘,尊公主殿下怎麼?”
  “殿下不是負責這件案子麼,結果案子還沒結,我就放出來了,公主殿下來興師問罪的。”張月鹿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啊?恩。”武十七郎搓搓手,伸手拿起茶杯,“公主殿下不會再把你...應該不會,應該不會。”
  張月鹿何嘗看不出來他心裡有事,不過到底此刻不便多說,便插科打諢過去:“當然了,案子已經明朗,只不過沒有走個流程。說起來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井月笑道問:“我在教坊裡,昨天才聽到消息。今天去長安府,路上正巧碰到六娘和十七郎。”
  “我們到了府衙又聽說你被放出來,急急忙忙趕過來到你家又遇到表妹。”明六娘嚼著果脯道,“誰知道尊公主居然在,可嚇著我們。等了半天,本來想避開的。十七說要是讓公主殿下知道我們避而不見可不好。殿下真是鳳姿什麼來著?”
  “鳳姿雅度,儀肅玉粹。”井月笑道,轉頭問“月鹿,你那案子到底是如何?”
  張月鹿瞄了一眼聞人貞正安靜飲茶,琢磨著幼果此番來必然有事,但此刻人多不便細談。對井月三人講起事情緣由:“要說無妄之災,也算是有因有果。要說陰謀計劃,到又各種巧合。真是和井姐姐還有幾分關係,你可還記得那件貓爪案?”
作者有話要說:  瞄了兩眼,還是決定不修文...怕一修就停了= =
9同學居然還在,感動!
月下麼麼噠~~~(這算撩麼
4.14 還是修文了,小修。

☆、第 42 章

  “八年前,長安城出了一起凶案,叫貓爪案。”
  張家在西市一間經營珠寶首飾的鋪子,叫做珍寶閣。東西好地段好生意好。當家的李掌櫃也是能幹人,玉匠出身,二十年爬到掌櫃的位置,腦子靈活又謹慎勤儉。
  李掌櫃三個女兒都已經出嫁,妻子也病故。李掌櫃覺得自己一把年紀,再娶個續弦生兒子總覺得不踏實。正巧遠方親戚的小兒子想來長安討生活,李掌櫃就把他給接過來。
  年輕侄子名叫李裕,不聲不響幹活也勤快,看著挺老實。可惜有時候老實其實是沒見識。百年長安十里紅塵,萬貫賭坊設下的局,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李裕哪裡逃的開。他很快就被迷的找不著北。
  萬貫賭坊當然不會是為了一個剛到長安的年輕人費心思,他們要下手的是李裕後面的李掌櫃,李掌櫃後面的珍寶坊,甚至更多。
  很快李掌櫃在侄子的誘導下,開始吸食五石散。吸食五石散會讓人覺得精神抖擻,過度則會精神亢奮甚至產生錯覺。李掌櫃接著沉迷賭博,輸了不少錢。
  贏了想再贏,輸了想翻本。輸紅眼的李掌櫃開始和侄子李裕一起偷賣珍寶坊中庫藏。
  就在萬貫錢莊精心設局的同時,有一個局外人混了進來。
  珍寶坊這樣庫存貴重的店鋪,都是有人輪流守夜的。李掌櫃長年住在後院,為了不經常夜間出去引人注意,他一般都是選擇在侄子值夜的時候二人一起去賭場。
  萬貫賭坊中有個奇怪的江湖客叫汫三,汫三看出二人古怪。暗中查探一回就明了情況,乘著他們出去的時候到珍寶坊庫房偷竊過幾次。因為心中有鬼,所以李掌櫃一直沒有報案。
  李掌櫃和侄子看見東家查庫的時間越來越近,就籌劃了一次打劫。掌櫃提前一段時期假意和青樓女子交好。裝成當天出來幽會,然後自殘受傷(為了昏迷喝了麻藥),偽裝被襲擊。
  人算不如天算,血腥味引來了野狗野貓舔舐血液。因為吸食五石散,血液讓貓狗亢奮失控,最後導致李掌櫃失血過多死亡。
  再說他侄子本該拿著鑰匙離開,回到倉庫假裝盜竊失火。誰知道侄子臨時膽怯去了卻沒敢下手,還被值夜的人遇見,只好推說自己來拿東西,借機又回去。回去的路上,將鑰匙扔了。
  這錢小七是個遊手好閒混混,整天白天黑夜的在外面亂溜達。他聽見鑰匙落地的聲音,以為是錢財,就摸索著去撿起來。他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鑰匙,又不甘心,就沒事在撿到鑰匙的附近轉悠,乘沒人到門前去試。真巧巡街的武侯給抓住,人贓並獲,直接拉到長安府衙。
  錢小七這種潑皮無賴,自然是撒潑打滾,京兆尹一頓板子下來,立馬就招了。招了當然也不能直接放了,聞人端方就把他扔在大牢裡面,接著去調查案件。這錢小七原先感染的風寒,在牢裡沒幾天就死了。
  “你們知道嗎?這錢小七有個妹妹,這個妹妹就是梁丘木調戲的賣花女。”張月鹿吸了一口水,緩緩道。“她爬到車頂,瞧見了我家銅鑄的徽記。 ”
  明六娘替她拿著白瓷罐,追問道:“倒是巧了,話說為什麼說和井姐姐有關係?”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來和井姐姐有什麼關聯。
  張月鹿笑著看向井月,井月也忍俊不禁的笑道:“那個萬貫賭坊的常客,去珍寶坊偷竊的局外人就是我。”
  “啊!”明六娘和武十七郎都吃驚不已。
  井月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當年劍術停澀不前,我很苦惱。師傅是個頑童,便對我說劍技和搖色子都在於腕力。我信以為真,找了一家賭坊,就是萬貫賭坊。開始賭技不精,輸的飯都吃不起,於是就只能劫富濟貧了。”
  張月鹿見明六娘和武十七郎臉色似乎不對,連忙解釋道:“井姐姐見那李掌櫃和侄子穿著氣度一般,卻能一擲千金。發現不對,就在珍寶坊的庫房搬了幾樣大件不值錢的東西。”
  明六娘小雞嘬米一樣點點頭:“對對對,少了小東西還不能察覺,少了大東西一看就看出來了。”
  武十七郎也附和感嘆道:“緣分所致,若非井姐姐仗義行俠,哪有如今我們幾人一起談笑往事。”
  出了人命案子,井月當然不能在遊戲人間,連忙寫了信件飛鏢到紀國公府裡頭。得了她的消息線索,順藤摸瓜。萬貫賭坊自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張家整理收拾的做不下去。井月後來給張月鹿做了幾個月教習,那又是後話了。
  “你們知道為什麼梁丘木恨我恨的牙癢癢嗎?”張月鹿怪裡怪氣的笑道,“梁大少爺出門調戲良家婦女,回家發現自己不能人道。”
  “啊?”明六娘眨眨眼睛沒說話,未出閣的女郎到底臉薄,滿肚子好奇也不好意思問。
  張月鹿也不賣關子,竹筒倒豆子交代的明明白白:“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反正那個賣花的和萬貫賭坊大看護混在一起。也是聰明都用在一肚子壞水裡面。那大看護也幾分真本事,混在人群裡頭一手拐把那個梁丘木給打殘。”
  梁丘木當時只是覺得被人推攘的一番,腰間一陣劇痛,緩了一下就好多了。當時局面混亂也輪不到他多想。等回了家想找姬妾泄瀉火才發現不對勁。折騰幾天,梁丘木慌慌忙忙的讓人請來大夫,大夫一把脈,只是說他虛火燒肺之類。吃了幾天藥不見效,梁丘木越想越恨。
  他在梁家被慣著,就因為是長房唯一的男丁。下面二兩肉可是要傳宗接代的,這下全完了。梁丘木心裡這個恨啊!正好周滑上門來,這老奸巨猾一眼看透傻侄子還怒氣著。他也正好為那袋被侄子要回去的錢,心裡窩火。三言二語就鼓動了梁丘木。
  “居然是這麼回事。”武十七郎感慨道,“那梁丘木為什麼會死?”
  “據說是因為驚怒過度,其實主要是胡亂吃藥把自己吃死的。聽祿大夫說原本休養休養就可以好,梁丘木非吃了一堆虎狼之藥,又整天折騰自己。”張月鹿撇撇嘴。
  男人對下半身慾望的執著,真是難以理解呀。
  又閒聊幾句,井月起身告辭。教坊司原定劍器領舞受傷,若不能好就需要井月代替。井月雖然精通劍術,然而舞蹈底子薄弱,如今日日苦練。今日還是容大家親自幫她告假,才能出來。
  張月鹿對武十七郎揚揚下巴:“十七,你先送井姐姐和六娘回去。自己回頭的路上小心些,可別走錯了路,學著那個梁丘木盡往不正經的地方去。要不我躺在家裡也不安心。”
  惹的明六娘發笑,伸手戳戳武十七郎,學著月鹿的語調又說了一遍。
  張月鹿目送她們出門,咂咂嘴:“要是十七郎沒聽出來我話裡意思,怎麼辦?”
  聞人貞將杯子擱在小方几上,淡淡的說:“若他聽不明白,這般愚鈍,你就是操心也無用。”反正不管武十七郎回不回來,你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張月鹿輕輕吸了口氣,覺得也有理,歪頭看向聞人貞:“幼果來看我,可還是有什麼事情?”
  “原本是有。不過,現在我卻不知道該不該說。”聞人貞墨玉般的眸子看向月鹿。
  張月鹿一愣,心裡突了一下,又不知道為何,不多想,開口追問:“幼果你這話說的,可讓我心裡七上八下。你們之間,我自問可以肝膽相照。”
  聞人貞眸光深邃,一貫清淺的語調問道:“祥泰公主為何而來?”
  張月鹿一愣,這她還真不知道,她占了主場優勢,公主殿下來之後話題一直被她引導。張月鹿只好回答:“我出獄蹊蹺。”
  聞人貞端坐在方凳上,清衫白裙長髮素顏,像雪中白梅。那雙濃墨星眸叫張月鹿看不透:“你們閒談甚歡?”
  張月鹿頓時一驚,卻也不好隱瞞:“恩。”
  聞人貞那雙星眸瞬間暗了暗:“我記得,從前你並不...看好她。”
  張月鹿忍不住想摸摸鼻子,她能說,她現在也還是不看好那位公主殿下嗎?你們沒來之前,我正愁著改變歷史的進程,這一偉大使命吶。
  聞人貞見她不說話,垂眸笑了一下:“呦呦,我們還會去江南嗎?”
  張月鹿心一沉,她曾經那麼熱切的說著要去江南,要帶著幼果一起去江南。在揚州城杏花煙雨中,撐一桿油紙傘穿過垂柳蘇堤,漫步在白墻黛瓦間青石小路上。坐在烏篷船頭,聽著船坊中吳儂軟語的小調,吃一片桂花糯米藕。
  “幼果,我.....”
  聞人貞側頭看向窗外,水環假山,竹影婆娑。她無聲一嘆:“江南路遠,動身宜早。”
  張月鹿額角都滲出冷汗,聞人貞這無聲無息的一嘆,仿佛洪鐘大呂敲在她心頭,把剛剛那些繾綣旖旎盡數震的粉碎。
  景秀的身份,長安的變局。不過幾面之交,一廂情願。
  可是怎麼甘心,那些雄心壯志難道都要化在江南的煙雨中?
  走還是留?
  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而要留下,就是選擇長空走索,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不說自己是不是達成心願,只怕一個不小心就是拖累家人。
  張月鹿臉上神色變化不定。
  聞人貞輕聲喚她:“呦呦。”
  “恩?”張月鹿抬眼正對上墨玉雙眸,那目光情意濃稠。
  聞人貞幽靜的看著她,良久才開口:“我終是想著和你夜黑剪燈花,月明共入夢。”
  張月鹿驚的目瞪口呆,嘴脣蠕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千情萬緒混成一團,也不知道是驚還是喜,過了許久才顫顫巍巍的問道:“你說的...什麼,什麼意思?”
  聞人貞垂眸自嘲般笑道:“這二年想了許多,縱是千難萬險也無懼。到忘了問你一句,可願意。”
  張月鹿又驚又喜又覺得難以置信,那些隱秘難言心思破土而出。她從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從天而降。良久的沉寂之後,張月鹿揚起頭,笑道:“幼果,等筆墨卜葬出殯。我們,去江南!”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都能看見月下和9同學真好,話說萌萌噠的兔子還在麼?不在的話,我們三個人只能鬥地主了。
其實我比較擅長天黑請閉眼,不過那個人數要求太高。。
(不知道為啥,我系統是64、下載速度是640...想回評論的時候經常沒辦法打字)

☆、第 43 章

  順心送走了聞人家小姐,又看著武家少年郎君走進小娘子房子,有些忐忑,終究合上門,規矩的站在門外。
  天色已經暗淡下來,張月鹿趴在床上睡著了。武十七郎撩起袍擺,安靜在坐在方凳上。英俊明朗的臉上,籠著淡淡的憂鬱。
  張月鹿隱約覺得似乎屋裡有人,迷迷糊糊睜開眼,嘟囔:“來了怎麼不說一聲。我要是不醒,宵禁了回不去,你爹還不打死你。”
  “他才不關心。”武十七郎扯了一下嘴角,看起來木然疲憊。“六娘要吃糕點,耽擱了點時間。到你府上,我讓馬夫先回家和我娘說一聲。今天歇在你家。”
  張月鹿見他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沒好氣的說:“我還待字閨中,傳出去還指不定你爹以為我家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武十七郎聽她胡扯,臉繃不住笑了笑。
  張月鹿見他好些,問道:“家裡出什麼事情。是你爹不打算讓你去東宮三衛,還是你娘給你挑了誰家姑娘?”
  武十七郎見她全部說中,急急拖著凳子到張月鹿床頭邊,懇請道:“二娘,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
  張月鹿對著他腦門屈指一彈,將靠近的腦袋推遠,說:“東宮未定,親衛軍的事情,皇帝不急太監不急,你們家父子到是挺著急。”
  “可是之前明明說好的,他非說我年紀輕,不夠穩重,去了沒準還要惹禍。一定是那些女人吹枕邊風!”
  “好了好了,就算是她們搬弄是非,你爹要是真心寵愛你,會聽進去嗎?他傻啊。”張月鹿沒好氣的說,“你娘嫁給你爹是沒有選擇,你還真當你家那些姨娘是真心愛你爹啊?不是沒選擇,就是矮個子拔高的。”
  武十七郎的父親,是當今聖上從宣州帶來的侯府舊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這樣不尋常的皇位變動。武十七郎的續母是原神宗宮中的女官。宣州來的武夫何曾見過這樣嫻靜優雅的女子。當年詳情晚輩們也無法窺知,只知道後來皇帝賜婚。女官嫁入武家之後,才發現他已有子嗣。天子賜婚,女官自是武家正妻,武十七郎生母早亡,就被過續給她。這邊武十七郎的爹在長安站穩腳,見識了這花花世界,四房五房六房七房...停不下了,來了長安十年,家裡姬妾二十餘人。
  武十七郎聳拉著腦袋,低聲:“他也不是好東西。”
  張月鹿心想這才對,繼續說:“東宮親衛軍的事情你就先別想了。皇帝正值壯年,東宮未定,一切都有變數。如今局勢不明,別摻和這渾水。”
  武十七郎點點頭,他跟著張月鹿耳濡目染,對東宮之事也是持謹慎態度。只不過他爹在他眼前掛著一塊大餅,說過幾天給他吃,他眼巴巴看著,結果又突然收走了,心裡難免介懷在意。
  “我知道,親衛軍雖然尊貴,但也許一輩子就困在內廷。我還想去振威軍了。春闈快要開始,我想參加今年武科。”
  張月鹿之前也料到他可能會有這個想法,聽他說來還是沉吟片刻:“武試登科不妨是一個好出路,不過振威軍人才濟濟,你初出茅廬未必能有展露頭角的機會,還不如考慮其他出路。如今天下雖定,但邊患未斷。等你戰功在身,就不是你想去,而是振威軍想要你去了。”
  謝家、振威軍...張月鹿怎麼可能讓他去,去了振威軍那就算是謝家兵。至少在皇帝,在天下人看來,就是這樣。
  武十七郎深覺有理,點頭道:“馬射、步射、刀劍、馬槍,這些我都不怕,但武經策略我怕不過。”
  武十七郎他爹就是個武夫,身手不錯腦子也靈活。但要說行軍打仗那是一點都不懂,家裡連本孫子兵法都沒有。他母親倒是有學識的,但對武夫偏見頗深,只教他識文斷字,十七郎對那些詩詞歌賦又沒興致。
  武十七郎看看張月鹿,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二娘,你肚子裡墨水多,你教教我吧。”武家底子薄,並無家學,幾個子弟都在太學混日子。
  張月鹿啞然失笑,她自問不過讀幾本兵書,紙上談兵只怕都要被趙括恥笑。她看了武十七郎一眼,假意允諾:“到不是不可以,只怕誤了十七郎。”
  武十七郎哪裡知道她想什麼,見她答應,十分開心。
  “還有一件事情。”武十七郎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親...說是侍御史家的女兒,唉,我,煩死了!”
  “六娘知道嗎?”
  武十七郎臉上煞白:“不知道,她...我娘她就是說說,八字還沒一撇了。”
  武十七郎喜歡明六娘,這事情張月鹿知道。六娘多少應該心裡也有些底。明家估計也有這意思,否則閨閣女兒哪能有事沒事就和少年郎君出來玩耍。
  這門親事,明家當然是願意的。武十七郎他爹是親衛軍中郎將,三衛品秩雖低,但是天子近臣,且可由此升遷,為時人所重。日後給兒子謀個差,那還不容易。何況武十七郎儀表堂堂,瞧著就年輕有為。
  可對於武家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好親事。世風重門第,明老爹不過是個從八品的將作監中校署令。武十七郎娶了明六娘對他全無助力。
  “婚嫁之事,重在你自己之意。你若不同意,你娘還能綁著你去拜堂成親?”張月鹿伸手想捏個蜜餞,卻看見碟子旁邊小木盒,臉色猛然沉下,頓了頓才說,“不過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你要想清楚。第一你家兄弟多,你爹又不喜歡你。明家未必肯把女兒嫁給你。第二貧賤夫妻百事哀,你們兩人要真和家裡鬧翻,這長安,可是居之不易。”
  武十七郎何嘗沒有想過這些,他雖說天子親衛軍中郎將家嫡子,卻也不過是白身一個。真說養家餬口的本事,半點都沒有。難不成還叫明六娘養活自己?想想十七郎就心裡悶的發苦。
  張月鹿半垂著眼,幽幽的說:“十七郎,這次在牢裡我就想,錢不如權啊。有權在手就能叫你片刻家破人亡,三代積攢的家底一夜之間就可以沒收充公。”
  武十七郎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但曉得二娘既然說了,必然有她的道理,安靜的聽著。
  “我對梁丘木的印象頗深,只因見他時,他穿一身黃福祿錦緞袍。我家外院男僕今年的新衣,也都是福祿錦緞袍。因去年年底娘親分了府裡雜事給我,正巧是我管。我想與其讓他們穿的像少爺,不如折錢給他們更開心。”張月鹿說著嘴角上翹,“所以第一眼見他,差點以為是自家僕人。”
  武十七郎跟著笑起來。
  “梁家勾搭御史台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拉進去就是一頓打。我當時就想,梁丘木身為禮部員外郎家的長房嫡長子,過節穿的也不過和我家僕人一樣。可那又怎麼樣,權勢面前再多的錢也無用。我總不能在御史台獄堂上喊,一棍十金,不要打我。”張月鹿苦笑道。
  武十七郎覺得自己似乎聽明白,又似乎什麼都沒聽明白。
  張月鹿抬起下巴直視著他:“當日我突然被抓進去,今天我又突然出來了。可見權勢便利,翻雲覆雨隻手間。十七郎你說可是?”
  不等武十七郎回答,張月鹿笑著晃晃頭:“等我回家躺在這兒,我才幡然醒悟。這三十棍哪裡是梁家打的,是我爹打得才是。他不過是借了梁家的手,否則梁家這般破釜沉舟,要替梁丘木報仇,哪裡只會打一頓出氣,想打死我才對。
  案情已然明朗,卻又不清不白的把我放出來。我回來聽我娘親說才知道,用的是我名下幾間鋪子換回來的。為什麼要白費這筆?我爹娘這是要告訴我,天子也可以用錢買通,何況其他人。
  我因為一袋錢留下周滑這個隱患,不然未必會受今天這番罪。千金之子,不惜一文。我爹用三十棍,和西市三間日進斗金的鋪子告訴我這個道理。不是錢不如權,也不是事不能,而是萬事需知變通。
  十七郎,我今日想告訴你的是。你縱是武科入選,要不然在京中謀個差事,慢慢熬資歷。要不然去邊疆拿命博。但六娘能等你幾年,女兒家青春耗不起。還有你娘親,你是忍心她白髮人送黑髮人麼?
  武科你大可去考,我也願意力所能及為你打點。但我不瞞你,我打算等為筆墨送葬之後,就去江南。”
  武十七郎被她劈頭蓋臉一番話,聽的腦子泥漿一樣,昏昏暈暈。只感覺這個也不是好出路,那個也不是好出路。他茫然的問:“二娘,你,你怎麼突然要去江南?”
  張月鹿嘆了口氣,半響才開口:“你我至交好友,我實在不想欺瞞你。但我答應仙長,不透露天機。只能告訴你,長安有變,只在這一二月就可見分曉。”
  武十七郎見她說的慎重,也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二娘,你說清楚啊?你可別嚇我。”
  張月鹿搖搖頭:“十七郎,若長安不妥,你可到江南找我。”
  長安城中雖多有不捨,但佳人承諾在側,也是甘心情願的。
  此去江南,只怕不再歸。有些事,有些人,還是要安排妥當,不然如何能安心一去江湖遠。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還是有人在的嘛。
先解釋一下吧(作為一個深櫃,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天你在大馬路上看見一妹子,小心肝撲騰騰的跳。回家之後才貌無雙的青梅竹馬突然向你告白,想和你遠走他鄉,你還記得馬路上看見的是男是女麼= =?)
不換CP!不搞三角!這三個人都不好這口。
K同學,我不會打麻將...
走走走,游游游,不學無數我不發愁,逢人不說真心話,全憑三寸爛舌頭,馬屁拍得他腿抽筋,老虎嘴上揩點油,東南西北混飯吃,坑蒙拐騙最拿手。寶蓮燈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句了~~
兔子,我這個很隨和的,怎麼會任性了。。
9同學沒給我打零分,真開心。
月下淡定,人多,只能開三國殺了。

☆、第 44 章

  
  青頂的馬車行駛在鄉間小道上,車■轆轉動,滾過微微濕潤的土地,碾壓了剛剛冒尖的草芽和在細雨中搖曳的小白花。
  尚國風俗,招魂,發喪,吊喪之後,不可直接下葬。停柩待葬時間視身份而定。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士大夫三日而殯三月而葬。庶民三日而殯一月而葬。奴隸則無明文規定。
  月鹿當然不會委屈筆墨,卻又不覺得筆墨會喜歡。她那麼安靜的人,必然不會樂意一堆不認識的人來哭喪。
  月鹿以筆墨的名義,給長安周遭的道觀善堂捐錢布施。喪禮諸事她身體有傷,無法親力親為,就由紙硯代勞,在西張坡村選了一處風水寶地。
  世人都道如死如生,如亡如存,可張月鹿心裡明白,人死如燈滅。抬手掀起車簾,見外面烏雲蔽天,密雨綿綢,天地渾濁一片。
  “昏睡一覺,都過了當日筆墨離開的地方。如今想來,還是一片猩紅......”張月鹿望著窗外,喃喃低語。
  聞人貞伸手覆在她手背,無聲的勸慰讓張月鹿回過神來。她望向聞人貞墨玉流光的雙眸,報以溫柔一笑:“不必擔心,不過是觸景生情。死去的人總是最灑脫,活著的人也總薄涼。時間長了,日子久了,誰還記得墳裡的人。”
  手徒然被握緊。
  “哪有人這樣勸自己的,哭了我又不會笑你。”
  張月鹿臉上笑容終繃不住,別過頭去,淚珠滑落。聞人貞見她抬手要擦,連忙拉住。月鹿為筆墨戴孝,身上穿的“大功”喪服。這在五服中第三重,是為伯叔、兄弟姐妹服喪所穿。用的熟麻布粗製,她這樣有力一蹭能刮下一層皮。
  聞人貞取了手帕替她擦拭眼淚,見她兩眼鼻尖都是通紅,心中又難受又好笑。她生性早慧,又博覽全書。那些難以啟齒的隱晦情愫在歲月中慢慢醞釀,將她打磨成如今這般沉靜果決。
  張月鹿這一哭到有些不好意思,她並不是軟弱愛哭之人。但似乎天生感情豐富,有時候心裡明明忍的住,但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她伸手揉揉眼睛:“雨這麼大,六娘在外頭別凍著,喊她進來吧。”
  聞人貞見她生硬轉移話題,自然不會揭穿:“好。”
  “等,等一下。”張月鹿突然又後悔,險些咬著自己舌頭。
  聞人貞微微疑惑的看向她,見月鹿臉上緋紅,神情扭捏。正詫異中,張月鹿飛快托起她手,拉到脣邊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的一下。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清冷少女,也禁不住臉頰飛紅。手背上一閃而過觸感卻持續的酥麻,往前到指尖,而後到心頭。
  車廂裡中二人安靜甜蜜。
  張月鹿依著靠墊,垂眼看著兩人衣帶纏繞,覺得心中安寧一片。她們相識多年,彼此相知。這樣隱晦不容於世的情誼,唯有這樣彼此心知肚明中才能嘗出甜蜜,唯有攜手同心協力之人才能看見希望。
  她家中不必說,一來有姐姐在。二來爹娘的情況,這些年她也察覺些許。聞人伯父伯母年歲已大,不知還有多少歲月。但這次既然允了幼果先去江南,日後拖延也多了許多機會。就算日後伯父伯母去了江南,以幼果的性子,最後必然還是伯父伯母妥協。自己悉心照顧愛護幼果,孝順伯父伯母,日子久了,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馬車均速向前,車廂裡外的人各種甜蜜煩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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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殿
  皇帝和大長公主正在殿中說著話。
  鄭公公在偏殿正打著瞌睡,眼皮一抬見本該在殿門口守著的徒弟滿臉焦急的跑進來:“何事?”
  小公公要是不伶俐,就不會入鄭大德眼。只聽他口齒清晰的低聲說:“我見遠遠有個人連滾帶爬的過來,瞧著衣服非官非兵。但進了內宮...”
  “走。”鄭公公當機立斷的說。
  師徒兩人疾步到了正殿門前,那人也爬上台階,衣服濕透了往下滴黑水,兩隻眼睛通紅,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連拉帶拽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小小的令牌。
  鄭公公接過一看,心道出大事了!臉上不變,拱手道:“將軍緩口氣,免得殿前失禮。”
  那小徒弟已經麻溜的從偏殿提著茶壺茶杯出來,見著師父看過來忙說:“我這就去備好茶水飯菜熱水床鋪。”
  鄭公公點頭推門進了大殿。
  景厚嘉見他不通報就進來,知道必然有事,看了大長公主一眼,不悅道:“朕和皇姐說話,這般沒規矩。”
  大長公主拿起茶杯送到嘴邊。
  鄭公公彎著腰走到皇帝面前,張開手,將令牌露出。景厚嘉臉上突然一變,飛快的看了正在喝茶的大長公主,心中盤算,開口道:“宣他進殿說話,你們在門口守著,任何人不得進來。”
  鄭公公口中答喏,退了出去。
  “陛下有事,我...”
  景厚嘉連忙打斷,急切道:“皇姐何出此言,天下是你我姐弟的,天下之事就是你我姐弟之事。皇姐可要替我分憂。”
  大長公主一貫肅穆的臉上露出些許的笑意,擱下茶杯:“陛下即為天子,當聖心獨斷才是。”
  景厚嘉正欲開口,那人推門而入。
  “...陛...下。”聲音沙啞異常。
  景厚嘉看著殿中跪著的人,心中竟然生出幾分忐忑。這是他安插在振威軍中身份最高的密探,直屬他一人從不聯絡,此刻本該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如今不顧暴露奔回,必然是有重大變故。
  是什麼?
  振威軍叛變了?謝伯朗死了?幽州城破了?還是全殲?韍騎兵,俘虜了王庭?
  “謝...太尉,傷重!”
  “什麼!”景厚嘉猛然站起來,掀翻了案前茶杯也不顧,疾步走下來,衝到密探面前,一把將他拉起,聲嘶力竭的問,“你再說一遍!”
  密探乾裂的嘴脣因為說話而破裂流血,神色依舊堅毅:“回陛下。?韍毒箭射中謝太尉,謝太尉命懸一線。”
  景厚嘉鬆開手,密探跪倒在他腳下,穩聲繼續匯報:“謝家秘而不宣,只說謝太尉腿部受傷。由郡主統領三軍。臣恐耽誤陛下時機,擅自歸來,請陛下恕罪。”
  景厚嘉什麼也聽不見,他只知道謝伯朗終於要死了。還未等到自己可以出手,他就要死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哈哈哈!”
  大長公主狹長的鳳眸掃過,茶杯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景厚嘉雙目赤紅,聞聲一驚之下回神點頭,清咳一聲,“你審時度勢,朕必重賞。左...”
  “臣左有才。”
  大長公主似乎略微疑惑的問:“御史中丞左有量,是?”
  左有才答道:“是臣族弟。”
  “好!”景厚嘉笑道,“左家一門忠心耿耿,朕心甚慰。你且下去休息,朕不會虧待你!”
  “謝陛下。”左有才磕頭行禮退下。
  景厚嘉此刻心情才平復些許,仰頭負手而立,感慨道:“謝伯朗終於要死了。朕等了十年,他終於要死了。謝伯朗...謝家...姐姐...”
  大長公主望了他一眼,神色冷峻如常,淡淡應和:“外戚權重,終究不是好事。這畢竟是我景家的江山,還是該陛下說了算。”
  “謝伯朗仗著當年的功績,對朕百般鉗制!朕宮中立一個妃子,邊疆就有戰事。修繕宮殿,戶部居然不給撥款。皇子公主冊立,這個祖規那個禮制!年年千秋壽誕,年年國庫緊張需要從簡。朕身為天子,內庫居然空空盪蕩簡直是天下人的笑話! ”
  “一不順著他們的心,就說我是商紂王周幽王這樣的昏君!三軍唯謝家馬首是瞻,我想安插幾個人,沒兩年就死在邊疆,還有騎馬摔死的,簡直豈有此理王八蛋!六部也都是墻頭草,尚書令更是老滑頭,娶了姓謝的女人,還到我面前表忠心!”
  景厚嘉將這些年的怨氣發泄一通,大長公主靜靜聆聽。待他停下喘氣,才緩緩開口:“戶部的陳尚書,一貫忠勇,據說殿堂之上面斥謝伯朗。”
  “恩,陳駝子倒是忠心一片,這些年朕一直護著他。要不然謝家早弄死他了。”景厚嘉想到朝廷之上還有忠心之人,欣慰不少。
  大長公主伸手撫平袖口褶皺:“陛下天命所歸,自有忠心耿耿的臣僕。如今謝家氣數已盡,陛下當早作打算,以免給謝家喘息之機。”
  景厚嘉聞言連連點頭,他也做了這些年皇帝,這些道理他當然懂,謝家根深蒂固,謝伯朗死了固然是倒了一棵大樹。但振威軍還在,振威軍那些將領還在,謝家的勢力還在。
  景厚嘉想著又突然一愣,臉上沉了幾分。眼角余光瞥過閒坐一旁的姐姐,見她隨意的理著衣袖。一派閒適中卻是儀如山岳氣如淵,鳳眼含儀不怒而威。
  他少年時期凡事都依仗他姐姐。姐姐支撐著嵬嵬欲倒的宣州侯府,姐姐聯合謝家解圍長安,攻克洛陽,橫掃諸侯,將他捧上皇位。姐姐替他出謀劃策,制衡群臣牽絆謝家。
  不!
  朕是天子,蒼天之子,天命所歸。
  景厚嘉克製做自己想要開口詢問想法,溫和笑道:“天色將晚,皇姐不如留在宮中用膳。”
  “此刻非常時期,陛下當召集心腹臣子商議大事。”大長公主站起身來,“陛下可介意我在你這後宮轉轉?”
  “皇姐說笑,這太極宮一直給你留著宮殿裡。長安城的大長公主府也不知道空了多少年。你要是留在長安,留在宮中。陪著母后,她不知道多高興。我凡事也有個商量的人。”景厚嘉笑道。
  “此事,再說吧。”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兔子明明是你看文不仔細好咩,你去翻,聞人同學每次見呦呦的態度。雖然過度少,但伏筆都有滴!
路邊的妹子不是這麼好撩的,馬上就有報應了。話說月下你回覆的是亂碼吧,鄉下人看不懂。。
9、33你們知道太多...
k同學,現在加上我六個人,我們可以玩喪屍圍城。

☆、第 45 章

  瓢潑的大雨,■裡啪啦砸下來,水滴飛濺打在武十七郎的臉上。他依靠在迴廊墻角喘息,大雨順著檐口的黑瓦而下,連成一道水簾,遮掩的視線。
  雨水擊打瓦當、樹木、草地,形成夜色中的樂曲。這樂曲突然夾雜了急促的腳步聲。
  “誰!十七?這麼晚了還在外頭鬼混什麼!”親衛軍中郎將劈頭蓋臉將兒子罵了一頓。“看你什麼鬼樣子,哪裡像我兒子!擋著幹什麼,還不滾回去!”
  武十七郎原本恭順的低著頭,這時突然抬頭,遲疑的問:“父親大人,可是宮中急召?”
  武朗剛從寵愛的小妾床上爬起來,正一肚子火氣。聽他居然敢發問,吼道:“知道還不滾,朝廷的事情也是你能問的!”
  武十七郎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中,臉上依舊是膽怯糾結的笑容:“兒豈敢攔著父親,只不過.....”
  “有屁快放!”
  “兒上個月今日遇到一位道人,那道人說我有福相,非攔著我算卦。兒一直不大信這個,給了他些錢,將他打發走。那道人塞給我一個錦囊。”武十七郎說著遞過去。
  “敗家子,路上遇見個人就給錢。”邊說著邊一把奪過錦囊,口中罵罵咧咧,“牛鼻子有本事還能瞧上你。”
  那錦囊不同於普通抽口的,四四方方都縫著邊。武朗別的不行,一身力氣倒是有的,“嘶”一下拉開,見裡面有個字條,奴僕提著燈一照,武朗瞧見上面就一個字——“射”
  武朗瞧了兩眼,一巴掌拍在武十七郎頭上。將武十七郎打翻在地,連話也不說一句,抬腳就往外頭走。
  等他們走遠,黑暗中竄出一個小小的人影。
  “郎君,郎君。”小僕從緊張的看著自己郎君,自從上次老爺打了夫人,如今他是越來越看不懂郎君行事。
  武十七郎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頭:“今天多虧你通知我,這個給你...哎,出來的急,一會回院裡。”他急急忙忙出來,只記得月鹿給的那個錦囊,並沒有帶錢袋。
  “郎君說什麼話,能幫上郎君我心裡開心。這一個月郎君也累著了。早些回去歇著吧,這風雨大。”
  武十七郎點點頭,這一個多月,主僕兩人輪流守夜,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剩下的就看月鹿那張紙條了。他不知道月鹿的話是不是確鑿無疑,但他不會浪費任何一個機會!
  話說武朗出了家門,前來通報的屬下已經等候著。他一登上馬,抽了鞭子,直往皇宮方向飛馳而去。
  他身居天子親衛中郎將,尋常自然是不用值夜守衛宮廷。這些年,半夜被皇帝宣召也不是沒有,但這次卻讓他心煩意燥。暖被美人柔軟無骨,外頭風雨交加打在臉上啪啪的疼。
  武朗摸了一把雨水,猛的一抽鞭子。將心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壓下,沒有陛下自己還在宣州侯府做著小侍衛。哪來今天這些榮華富貴!
  暴雨傾盆,武朗一行親衛軍在朱雀大道上疾馳,居然有數騎迎面而來,兩隊人馬擦肩而過。天黑雨大,風燈照過那人似乎穿著鎧甲,武朗心道:大概是金吾衛的人。
  雨中的騎士不管不顧在長安街道上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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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鹿坐在馬車中,聽著外面■裡啪啦的雨聲,心中略微有些緊張。
  今早去為筆墨安葬,回來突逢大雨,道路泥濘難行,等她們回到長安天色已晚。她在聞人府上用了晚膳,卻在自家門外被堵。家門都沒能進,就被帶過來。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訓練有素的僕從搬來踏腳,撐開油紙傘。她走下馬車,就立刻有人上去給她披上裘皮斗篷。
  在夜雨中悄無聲息的走著,直到穿過曲折的走廊,在一扇門前停下。門外兩名穿著宮裝的女婢,見她屈膝一禮,半開一扇門。
  張月鹿任由女婢替她脫下斗篷,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景秀正在案前寫字,碑林一事太過匆忙,她又欲親力親為,這一個多月空閒時間多半在書寫中度過。只要不是朝日,她都宿在公主府,免去來回奔波。
  一手持筆,一手攬袖,玉肩纖腰,烏發秀頸。張月鹿不敢打擾,垂下目光安靜在候著一旁。
  “聞說京中,韓王飛白、盧公撥鐙、張君風流,小張君且來替我看看。”景秀擱下筆,氣度怡然從容,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阿爹於書法行雲流水,我不得其皮毛。”張月鹿彎腰恭敬答道。
  景秀手指在桌沿邊輕輕敲了一下,張月鹿身上突然散髮無聲的抗拒,讓她臉色深沉。她知道這種沉默的拒絕,她十三歲旁聽朝政的時候,那些朝臣就是這樣。他們跪著什麼也不說,就像這樣拒絕著。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拒絕她,她也不在是年少時候張揚模樣。祥泰尊公主敏言慎行,仁達靈鑒,多為臣民稱讚。
  景秀目光凝視著張月鹿,突然想起,似乎年少時第一次見面這個人也是這樣。是什麼讓自己覺得,這個人是不同,那些溫暖的親近不過是一場錯覺罷了。
  長久的寂靜讓張月鹿心生不安,抬眼偷瞧一眼,見公主殿下面色含霜,她連忙撩起下擺跪下。
  景秀見狀,頓時覺得興致闌珊,淡淡的開口:“罷了,退下。”
  張月鹿一聽,心中石頭落下,又生出幾分不忍。她咬了一下舌尖,不願多想。明日她就要和幼果前往江南。既然心意已決,萬般雜念就該歸於塵土,她以頭點地:“謝殿下,草民告退。”
  景秀蜷起手指,目光幽遠,輕聲道:“張月鹿,你獻策有功。孤欠你一個人情,來日有事可到公主府。”
  “謝殿下金口之諾。臣明日將往江南,若能再見,殿下賞我一杯酒便好。”張月鹿行禮站起,望向景秀清聲道。
  景秀手指徒然收緊,抿脣輕語:“江南?”江南太遠,如何尋人。
  公主殿下微微揚起下巴,眉眼上挑,風華灼目,聲色清越:“江南極好,孤賜你文書金牌,一路好走。”
  張月鹿聽著‘一路好走’,總覺得頗為怪異,卻也不敢胡說,連忙道:“謝殿下。”公主殿下不再言語,張月鹿規規矩矩的後退三步,轉身準備離開。
  “■!”大門突然打開,因為用力過度,狠狠的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張月鹿還未來得及反應,已經被衝進來的人狠狠撞倒,後背著地。痛的臉上煞白,一瞬間幾乎全身抽搐。
  景秀也是一驚,見來人抬起臉才松了一口氣,剛想開口詢問。來人已經抽出腰間橫刀,白光一閃,刀刃貼著張月鹿的脖子。
  “殿下!此人?”
  “別傷她!”景秀慌忙開口,疾步走來,“良玉急歸,所為何事?”
  謝良玉長刀依舊壓在張月鹿脖子上,皺眉道:“殿下,良玉日後再給你送幾位俊俏郎君。”說著手腕一提,橫刀就欲斬下。
  “謝良玉!”
  景秀生見她一身殺氣,怕是出了大事。恐她一個情急真把張月鹿殺了,來不及解釋只得呵斥道:“你先將刀放下。”
  謝良玉因父親傷重,又出叛徒,從幽州夜以續日奔馳而來,此刻正是心急火燎:“殿下,不可兒女情長,這小白臉....”
  張月鹿一陣劇痛已經過去,雖然背後撕裂,但緩過神來腦子已經活絡,連忙打斷:“謝將軍手下留情,我是殿下謀士。將軍不如速速將幽州之事稟報殿下。”
  她也不知面前的人是誰,聽公主殿下叫謝良玉,稱呼一聲謝將軍總是不會錯。風塵僕僕,一身煞氣,必然是幽州出了大事,謝太尉只怕不好。
  謝良玉並非莽撞之人,不然她母親不會將如此重任委託與她。她聽張月鹿一番話點出自己來歷、幽州之事,就信了三分。
  謝良玉見景秀點頭,心中信了七分,鬆開刀:“末將失禮,先生勿怪。”說著上前一步,在景秀耳邊輕語。
  景秀面色陡然一驚,看向謝良玉,見謝良玉點頭。他修眉緊蹙,臉色深沉,片刻才問:“舅母的意思?”
  謝良玉看了張月鹿一眼,張月鹿已經明白,事態必然如自己所知,只不過不知道謝伯朗是已經死了還是半死不活。她站起身,拱手道:“將軍和殿下商議要事,草民先告退。”
  謝良玉細長劍眉一挑,看著她卻不說話。
  景秀心中苦惱煩悶,點頭道:“你且回去吧。”
  “殿下不可。”謝良玉抱拳直言,“我等不聽詔令,擅自回京。這消息不能走漏。左有才既然突然失蹤,其中緣由殿下當明白。”
  “不會!”景秀低聲道,玉皙的臉頰在燈火下幾乎剔透的蒼白。
  張月鹿暗道不好,謝良玉這話一出口,就是要把她拖下水。她留在公主府可不行!不說明天她要啟程,就是在公主府裡待著也是大為不妥:“殿下,將軍。我以為,公主府人數眾多,其中各處安插的釘子只怕也不少。將軍帶回的人馬必然不多,留在京中也無濟於事。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但那位態度如何,還不能斷定。我們以不變應萬變才是妥當。何況幽州戰事還未結束,振威軍依舊在,誰也不會輕舉妄動。”
  謝良玉仔細打量她,心道:原來是個女郎。聽這番話,此人做公主殿下謀士,果有幾分本事。
  景秀調息片刻,才回過一些氣色,幽幽看了她一眼,道:“你可有應對?”
  張月鹿知道現在不是藏拙的時候,為自己小命也要一搏,想了想問道:“剛剛說那個誰?突然失蹤?”
  “左有才,他原本是軍中前鋒大將,也不算失蹤。”謝良玉冷笑道“他應該往長安來了,還早我一步。”
  往長安?軍中前鋒大將?聽謝良玉的口氣,那就是說這個左有才是皇帝安插在振威軍中的釘子。還早一步,那皇帝已經得到消息了。怪不得......張月鹿抬頭看了景秀一眼。
  “既然謝將軍來了長安,自然是要去面見陛下,將謝太尉消息告訴陛下。讓陛下定奪幽州戰事。”張月鹿道。
  謝良玉聞言一笑。
  她身姿挺拔,高張月鹿半頭有餘。劍眉入鬢、英姿颯爽。一身寒衣鐵甲,手扶橫刀,又是軍中沙場歷練出的凌厲氣勢。觀人而笑也如俯視傲睨,瞧的張月鹿心裡發怵。
  景秀神色依舊有些凝重,一則是舅舅中毒傷重,二則父皇在軍中安插人手無可厚非,但收買軍中大將實在...讓人不得不多想。
  張月鹿對皇帝和謝家都沒什麼感情,而且洞察後事心裡也不吃驚,一心思索怎麼讓計劃天衣無縫:“謝將軍一路奔波,丟失了身份令牌,又不敢闖宮。到處尋求,公主恰巧在府上,便一同前往太極宮。
  現在就出門!爭分奪秒,謝將軍路上再分人手,去朝中大臣那兒去,要平日親近太尉府的。從將軍進來到現在不過一刻,這個時間差不會有人察覺。”
  沒有精確鐘錶真好!

☆、第 46 章

  暴雨摧城,天地混沌一體。
  謝良玉一行數人擁著尊公主殿下出門,突然而至又迅速離開。
  張月鹿裹著裘皮,穿著斗笠,還是擋不住風急雨大。駕著馬車剛剛出了公主府的巷子,兩隻袖子已經濕透,鹿皮靴子裡面也灌了水。一邊集中精力駕車,一邊暗自將謝良玉罵的狗血淋頭。
  車廂中二人不為風雨所擾,正輕聲商議著。謝良玉此行的目的其實是路途中斬殺左有才,誰知道此人堅韌狡猾,兼之謝良玉一行不便暴露,居然讓他早一步回到長安。
  謝良玉第一個任務沒有完成,緊接著就是第二件事情。也算禍福相依,一貫長居宮中的公主殿下居然宿在公主府。
  雲滇郡主雖然對皇帝慣來沒有好感,又出了左有才這事,自然是警惕萬分。但皇帝對謝家表面文章一貫做的好,何況舅侄到底不如父女親近。尊公主的態度,雲滇郡主也不敢掉以輕心。
  謝良玉年長景秀幾歲,表姐妹中關係最好,又穩重果敢。景秀對她一貫親近,言談也頗為隨意 :“良玉,舅母的意思?”
  “殿下,母親只說了一句——君視臣為子,臣敬君為父。君視臣為寇,臣當死節。”謝良玉低聲道。
  景秀緊抿的嘴角略微放鬆些,揚起一絲淺笑:“父皇這些年待謝家如何,良玉你是知道的。若是忌憚外戚,父皇何必執意要立我為儲。”
  用一個立女為儲,吊著謝家一家老小死忠。我看他何止不傻,簡直聰明絕頂。用情為計,才是謀中高手。——謝良玉想到母親的話,卻又說不出來,說出來豈不是拿刀子捅公主表妹的心。同樣的,母親囑咐的其他事情現在也不便告訴她。
  “說來,去了幽州數月,到不知道殿下得了這樣一個少年謀士。”謝良玉隨便挑了個話題。“她所說和母親囑咐差不離,有這份臨機應變,日後必然是殿下左右臂。”
  景秀聞言嘴角微揚起,一側梨渦淺淺:“她,不過一些小聰明。”
  謝良玉卻想的更多些:“這小娘子是那家府上的?”之前從未聽殿下提起過,這般短的時間不知道底細可摸清楚。殿下身邊多是皇帝的人,也不知這個是不是。不管如何,既然拉來趕馬車,斷不會讓她輕易離開。
  “紀國公府出身,良玉應該有些印象。”景秀見她茫然,提醒到,“舅舅點評長安人物時候提過,百里長安一門忠勇。”
  謝良玉恍然大悟,點頭贊道:“我知道了,父親曾經說過。長安城中不在朝堂名士例舉十人。玉面方相,胭脂將軍,紀國公府夫妻二人可各占一席。果然龍生龍、鳳生鳳。”
  景秀淺笑不語。
  車外的張月鹿可不知道車中兩人正在誇她,她握韁持鞭的手已經凍僵了,也沒工夫再埋怨謝良玉。憂心忡忡,此去宮闈不知道明日的行程能不能繼續。若明天幼果等不到自己,豈不是天大的誤會。
  不過爹娘知道,就算明日回不去,也必然回告訴幼果。“月鹿被尊公主殿下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更大的誤會。不不,幼果哪裡會這樣傻。
  我這麼晚還不回去,娘親估計要擔心了。只希望爹好好哄她,不要擔心我,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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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青君揮退僕從,轉頭看向張靈蘊,見她也難得的皺起眉頭。
  張靈蘊見她望過來,連忙換上笑容,上前環住妻子,柔聲安慰:“夫人莫要擔心,怕是夜深雨大,尊公主留她一夜。左右又不是宿在哪個郎君家中,明日肯定就回來了。”
  趙青君靠在她懷中,嘆息道:“這年還未過一半,到比前頭十年加起來還難熬。”又想起前段時間月鹿詢問菀奴的事情,本以為她要置氣,卻沒想那孩子什麼也沒說,到叫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如今這三更半夜的還不回府,讓人擔心受怕。
  張靈蘊低頭在她脖頸蹭蹭:“夫人不必擔心,皇帝也罷,謝家也罷。那位公主殿下畢竟身兼二家血脈,一時半會穩如泰山。那小兔崽子不會有事。”
  “我哪是憂心這些,這一去江南千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我說要一同去,你又不肯。”趙青君氣道。
  “女大留不住,她願去就讓她去。趁著年輕多看看,何況江南路遠,遠離長安也是好事。”
  “還不是你,非要說些難聽的,她都傷成那樣了,你還特意跑去罵她。”趙青君擰了一下環在腰間的手,“月鹿一向懂事,你好好說她能不聽話嗎?”
  張靈蘊搖搖頭:“依著她的性子,若好好和她說,免不得要留下來。什麼一家人同甘共苦,生死不離什麼的胡話。夫人你又想她去,又舍不得,這卻不能怪我。”
  趙青君一想也是,笑道“還不是你教的,到嫌棄起孩子了。”
  張靈蘊眸中神色冷了一份,她想教出來的是合格的世家弟子,是可以擔負張家的優秀繼承人,是可以承歡膝下討夫人歡心的孝順女兒。不是鋤強扶弱的江湖游俠兒,更不是試圖肩擔天下的良臣忠勇。
  若是這樣整天在外頭多管閒事,還不要把我的頭髮愁白了。這些年堆金砌玉才好不容易養出這般氣貌風度,才幾天就將珠潤玉圓都消磨了。
  本來想著藉著這個時機斂斂心性,再將她困在家里幾年。既然聞人家的那個小狐狸將她誑去江南,簡直再好不過。這卻橫生枝節,我家女兒豈能白送給皇家,若不妥少不得要拉下臉面去求那人。
  如今天下也算安定,皇帝不管如何,至少名正言順是景家兒孫。中宮只有一位公主,謝家就算打算擁立新君也是困難重重。
  唯一的變數,大概就是那人了。
  當年翩然而去,十年未有音訊。如今而歸,只怕是一番疾風暴雨。不過,既她在,就算這長安亂一亂,這天下也必然是不會亂的。
  張靈蘊擁著趙青君,抬頭望向窗欞,只見一道閃電劃過,亮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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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雷起了,我們避一避吧!”隨行的女官幾乎是在喊叫,才在這暴雨交加中發出一些清晰的聲音。
  大長公主景睿之坐在八人步輦上,聞言點頭。抬頭望向天空,電閃雷鳴,一貫冷冽的語調帶著三分自嘲:“也罷,壞事做多了,還是避著點好。”風大雨急也沒人聽清她說什麼。
  女官見她點頭,連忙指揮人往最近的宮殿避雨。
  立政殿
  宮婢躬身行禮,心道娘娘剛剛服藥睡下,此刻進去通報實在不妥,何況這位大長公主從未前來覲見中宮,想來並不相熟。急忙趕到的中宮宮正上前行禮:“臣見過大長公主,殿下千歲。”
  大長公主還未答話,就見後殿奔來一個人,面容還有些眼熟。
  來人不帶傘具冒雨而來,剛剛跨進側殿就道:“娘娘請大長公主內殿說話。”
  大長公主望向殿外雷雨交加,出神片刻才點頭。
  潮濕的水汽也不曾衝淡立政殿內殿的藥味,空氣中彌漫的味道讓嘴裡似乎都有幾分苦澀。殿門輕輕合上,大長公主一人入內,望著燃燒的燭火映照著殿內鬼魅寂寥一片。
  床上躺著的女子似乎聽見腳步聲,睡夢中也不安寧。輕顫著緩緩睜開眼睛,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披風帶帽遮住顏容,周身孤傲。那人在那兒站了許久,才抬手落下兜帽。
  “...景?景睿之!咳咳咳...咳咳...咳咳。”
  景睿之解開滴水的斗篷,扔在地上,上前輕拍後背替她順氣。
  “咳咳...你...咳咳咳...你!”謝元靈一把推開她,赤紅著眼指著景睿之,手指輕顫,語不成句。
  景睿之退後一步,瘦削臉上看不出表情,顯得冷漠高傲。她站了會,轉身欲走,就感覺身後有風。未等她反應,有東西砸到她背上,滾落在地。
  景睿之腳步一頓。砸到她身上的東西滾到一邊,撞到桌腿又滾回她腳邊。景睿之怔楞片刻,彎腰拾起來。那是被中暖手的熏球,似乎用久了,外表鎏銀剝落,露出裡面的銅色。景睿之拿在手中,端詳許久。
  轉身過去,入眼是梨花帶雨的哭顏,襯得那久不見光的蒼白面孔,即便自詡血如寒泉心如鐵的景睿之也心中絞痛。她冷著臉,疾步走出內殿。
  謝元靈猝不及防她轉身,連忙用袖子擦拭淚珠。卻見她頭也不回的離開,終沒忍住,哭出聲來。
  景睿之出了內殿,被迎面而來的風雨撲打,立刻清醒過來。負手站在屋檐下,沉凝不語。她一生為人行事,只求目的不問過程。然而三十餘年自問俯仰無愧,若有虧欠,大概就是這立政殿不散的藥香。
  景睿之風雨不動的面孔也凝上一絲茫然,卻突然有人衝破雨簾,打斷她的思緒。來人走近,小聲匯報:“尊公主冒雨回宮。”
  立政殿的宮婢都被隔得遠遠的,景睿之也不懼,直接問:“和陛下召來的人撞上了?”
  “沒有。”那人回答道,“尊公主帶著人正往甘露殿去,隨行的穿甲,應該是振威軍的人。陛下那兒應該也得到消息,必然會避開。”
  景睿之看著停不下來的雨,想起自己落在內殿的斗篷。雖然一會免不了要去一趟甘露殿,但是如何也拉不下臉進去拿,派遣僕從進去更不妥。念頭一閃而過,甘露殿的宮婢求見,捧來一件狐皮斗篷。
  景睿之抖開斗篷披上,面色如常冷峻:“往神龍門方向,免得陛下尋我不得。”
  

☆、第 47 章

  承天門。
  張月鹿目送公主幾人進去,正想著如何脫身。宮門左側走出一名監門衛士,道風雨交加,殿下入內今日未必出宮。若不嫌棄,可入內小歇。
  監門衛掌蒞宮殿城門,責任重大。這衛士來請,必然是監門校尉的意思。宰相門前七品官,尊公主殿下家的馬夫大概夠得上六品了吧。
  左監門判入,右監門判出。在這宮門左側候著,也不會錯過。張月鹿背後傷口撕裂,也不願意在外頭吹風打雨。微微一想,點頭道謝跟著進去。
  左監門校尉正在案前拿著筆皺著眉頭,見著張月鹿進來本不在意。一眼掃過去卻是一驚,一來這馬夫並不眼熟。二來則是見這少年相貌氣度不凡。監門校尉在這宮門幾年,看人眼光自然有幾分。立刻猜到這少年郎君必然不是馬夫,卻也不知是誰家子弟。
  張月鹿如今才十四,正是雄雌莫辨的年紀。穿裙衫自然是俏麗小娘子。今日因去筆墨葬禮,穿著玉白圓領袍,腰間玄色革帶,頭上綁著灰銀髮帶,步行舉止又利落灑脫。若非謝良玉那樣常年在軍中,熟悉女做男裝打扮之人還真未必瞧得出來。
  監門校尉見張月鹿臉上蒼白,忙叫來熱茶,笑道:“外頭雨真大。”
  張月鹿見他笑的憨直,搭訕也無新意,本可一笑敷衍過去。她心中卻另有想法,也笑著拱手:“可不是,這雨下了一天了,越下越大。”
  監門校尉見她一派高門子弟氣度,說話卻是直白隨意,立刻好感大增,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小郎君怎麼稱呼?不是某要打聽,就是瞧著小郎君親切。”
  張月鹿瞧他也不像作偽,何況他有意相交更好不過。她一副心無城府的模樣,立刻笑著答道:“鄙姓張,還未取字,家中排行老二。”
  張是大姓,長安城中數了出的也有幾家,監門校尉一時半會也猜不出來是哪家,卻也不好再追問:“某叫潘東升,慣常大夥都叫我潘五。張二郎要是不嫌棄也可這般叫喚。”
  “潘五哥說笑了,誰不知道監門衛都是功勛世家出身。倒是我高攀了。”張月鹿笑著打趣。
  潘東升瞧著這張二郎生的一副好相貌,言談舉止也是世家風範,今夜尊公主入宮必然是大事,叫她駕車只怕不是作踐而是倚重。他為人豪爽做事卻粗中有細,心知說高攀也是自己高攀。
  潘東升搖搖頭,伸手拍拍張月鹿肩膀:“張二郎何必說如此說,到是生分了。某家到我才算沾了官氣,要是能建功立業給後人博個功勛世家,倒是對的起列祖列宗。”
  張月鹿雖然的確是客氣話,但監門衛出身的確講究,畢竟是守衛宮門,責任何其重大:“要是我失言,潘五哥切莫生氣。”
  潘東升拍拍手,剛剛他伸手去拍張二郎肩膀,見著她雖然一驚下意識避讓,卻不見厭惡嫌棄,到覺得她心性頗和自己脾氣,全然沒有那些世家弟子的做派,就將自己的情況說的清清楚楚:“某是祥泰六年武科出身,當初博了個武試榜眼,陛下親點了監門校尉。要家世半點沒有,就是渭城鐵匠鋪出身。”
  張月鹿一聽,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嘆息。武科雖然不比進士科,但三年一次的武科榜眼,那也是萬中選一的豪傑人物。如今只能守著宮門蹉跎歲月。又想起武十七郎,心中思緒萬千。
  潘東升見張月鹿一臉敬佩惋惜,到有些不好意思,對著小郎君嘮叨這些有的沒的。連忙岔開話題,指著一邊:“裡間有張小榻幾,二郎進去躺會吧。”
  張月鹿聽他說躺,頓時覺得後背生疼,搖搖頭:“潘五哥可能借筆墨一用。”她心道不知何事才能回去,寫二封信,託人送過去也好給家裡通個氣。
  潘東升當然不會吝嗇筆墨,引月鹿到案台邊。收拾了原些寫的東西,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二郎隨便用,我這筆墨紙硯都不好,你可別嫌棄。”
  張月鹿聽到筆墨紙硯幾個字心裡一暗,見著潘東升原先是在寫詩,強迫自己笑道:“潘五哥好生風雅。”
  潘東升老臉一紅,慌忙將那寫了一半紙抽走,嘟囔道:“隨便寫寫,我,不大會寫這些。二郎你忙,我去巡察。”
  墨汁早就研磨好,張月鹿提筆沾墨,落筆給爹娘寫了份平安信,也不曾提謝家的事情。只是含糊其辭的說突然有事,陪同公主殿下入宮。這些有心人一查就知道,無需隱瞞。
  寫完這份放倒一邊,第二張紙張上有塊黃斑,張月鹿一挑眉,掀起一看第三張上也有一處不妥。她索性放下筆,在那沓紙張裡頭找了許久,終於選了一張最整潔的。
  提筆思索一番,落筆寫下——“貞卿如晤”。
  直呼其名未免生硬,幼果乳名家人也叫的,卿卿又太過甜膩。
  張月鹿邊想邊寫,瞻前顧後,停停頓頓,這封信寫了許久。聽見外頭似乎傳來聲響,連忙落款。一目十行見滿紙都是隱晦的事態緣由解釋。又提筆在信尾加上一句,雨沒梁橋,卿待天清。
  這句話說的隱晦,看上去是說雨大太大要把橋都淹沒了,讓聞人貞等雨停天好之後再出門。實際卻是借用的尾生抱柱的典故。尾聲與女子約於梁橋下,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張月鹿小心摺疊好信紙,以聞人貞的聰慧,必然能看出。就算突然起了波瀾,自己也必然守信。
  江南呀江南,小橋流水美人,暮色炊煙歸家。張月鹿笑著將信紙放在脣邊親了一下。潘東升推門而入,嚇的她連忙放下。
  潘東升脫下蓑衣,抖了抖雨水,抱怨道:“這雨下的,站對面都瞧不清人。二郎忙完了?”
  “恩,想跟潘五哥借二個信封。”
  潘東升笑道:“你要是昨天來,我還真沒有給你。就在桌子右邊那幾本書下面壓著了。”
  張月鹿聞言去翻,幾本翻毛邊的兵書下面壓著幾個信封。張月鹿眉頭一挑,抬頭望向正拿著手巾擦臉的潘東升。翾風小姐親啟.....潘五哥這年紀不像是未取妻的。
  頓時好感去了大半,拿了二個空白的信封。
  “二郎這字寫的真好看。”潘東升還沒有察覺到,爽朗的笑道,“可要我派人去給二郎把信送回去。”
  張月鹿搖搖頭:“監門衛責任重大,豈能因為我擅離職守。”這兩份信不過是有備無患,要是公主殿下將自己放回去就用不著了。要是怕泄密,估計要一直拘著自己,直到謝伯朗的消息眾人皆知不在是秘密。
  想到公主殿下,張月鹿這心裡難免有些異樣的情緒。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但數面之緣,愛慕之情終是浮於表面。張月鹿暗自寬慰自己,又想到聞人貞,頓時眉眼溫柔,嘴角都禁不住勾起笑意。
  張月鹿那兒為兒女情長。甘露殿中數人卻是各懷心思,全是在權勢名聲、家族天下裡頭計較博弈,哪有空考量個人情誼。便是思慮到,也是如何利用,或者顧慮重重。
  景秀退出甘露殿的瞬間,便覺得氣力都被抽盡。
  謝良玉站在她身側,看著身邊擁簇的宮人,此刻此地實在不便說話,她低頭詢問道:“殿下是宿在宮中,還是?”
  景秀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此刻兩人一同出宮其實不妥,必然讓人認為公主殿下親近母家。然而她實在不願多在此間停留,母親必然已經入睡,她覺得宮中無處可容身。
  “回府。”
  公主殿下開口,旁的人當然不敢多言。謝良玉不露痕跡的皺皺眉,擁著她坐上輦輿。一行人冒著暴雨往宮門而去。
  張月鹿得了監門衛士的消息,告別潘東升,將馬車趕到宮門前候著。謝良玉見她微微頜首,扶著景秀進入馬車。張月鹿揚起馬鞭“啪”!
  謝良玉並沒有和景秀一同,而是牽過馬翻身而上。馬車往公主府去,謝良玉往太尉府去。
  張月鹿駕著馬車,心裡七上八下。左有才冒死回京的作用,已經少了大半。但謝太尉病危的實事卻不會因為謝家的舉動而改變。幽州戰事還未了結,皇帝也不能輕舉妄動。如此牽制著,朝廷上只會暗波涌動。
  她只隱約記得,此後一直事端不停,擾的皇帝老兒沒空下手。春闈之事牽扯那位從未露面的大長公主,但事態緣由已經無人知曉,後世說來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皇帝壽宴遇刺也不知是哪年,哪些人牽扯進去。
  張月鹿一邊趕車,一邊憂心家國大事,連劈天蓋地的大雨都顧不上。天際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轟鳴,二匹寶馬一驚。張月鹿連忙拉緊韁繩,後面騎兵翻身下馬衝上來拉住馬頭革帶。
  張月鹿提起的心落下,扭頭一看,後面小窗推開,露出公主殿下半張俏麗的臉頰。那鳳眸掃過受驚的寶馬,微微收回目光瞧向張月鹿。
  張月鹿連忙道:“草民技術不精,驚擾殿下了。”
  公主殿下並未搭話,車窗合上。
作者有話要說:  1、2、3、4、5、6、7!
啊,還多了一個...藍色?單獨?還是叫字母君吧。
我丟失的兔子回來,喂蘿蔔一顆。撲克牌K也歸隊了!
大寫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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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連累父母的問題,其實張家一直和皇家牽扯不清,只不過站在不同的船上。
爹娘對月鹿的心情很複雜,既覺得自家孩子果然與眾不同,又擔心太過與眾不同。想想趙青君和張靈蘊也是可以拔劍衛守長安城的人,年輕的時候都也不是乖乖女。
景睿之就是大長公主,長寧公主景悅之。設定——帝姑為太主,帝長姐為大長公主,帝長女為長公主。之前我都提過的,絕對沒有跳脫!嘿嘿
皇后和大長公主...真是說來話長/沒啥好說的。
文案裡寫過“少年才俊們還嫩的可以掐出水,上一輩已然未老彌辣。”所以啊,公主殿下還太年輕,張月鹿還太稚嫩。
而上一輩的幾個老狐狸,都是戰火世情裡歷練出來的。

☆、第 48 章

  頂風冒雨,一路緩行。
  待入了公主府門,四五個僕從上前輓韁撐傘。張月鹿站在一旁,見公主殿下踩著踏台下了馬車,將思索一路的話說出來:“殿下,天色已晚,草民恐家中父母擔憂。”
  此刻何止是天色已晚,其實已經過了凌晨。景秀聞言掃了她一眼,見她穿著白衣瞧不出來,但兩鬢往下滴著水,轉身道:“宿一晚。”
  張月鹿還欲再說,見公主殿下轉身離去,只留一個背影。又覺得剛剛她的口氣似乎有些異樣,也不敢再開口。
  公主殿下雖說留宿一晚,卻沒有安排,公主府長史持著傘在一旁也未開口。張月鹿只能耷拉著腦袋,默默的跟著後面。心裡盤算著,要是被扣在公主府,如何將信送出去。
  公主府長史眉眼溫和嫻靜,出身世家,精通庶務。早將公主可能回府之後的一切事宜安排的妥妥當當。景秀入內卻揮退欲上前伺候的宮婢,神色如常的坐在椅上。
  張月鹿跟著進來站在殿中,見宮婢魚貫而入,又低頭陸續而出。一時不知道是走還是留,等了半響也不見公主殿下示意,只能傻傻的站在屋中。
  衣服除了後背其餘已經濕透,只不過白色看不出來,張月鹿哆嗦一下,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抬眼正對上公主殿下幽冷的目光,連忙跪下請罪。這一跪,彎腰又牽動後背的傷口,疼的她倒吸一口涼氣。
  “呵。”
  房間裡突然氣壓低了下來,張月鹿剛剛直起來些的腰桿,不由自主的又要彎下去。眼角的余光偷瞄,見公主殿下走近。
  聰慧機敏,姿容絕麗。父親是九五之尊,母親中宮皇后,外祖父是三朝元老有擁立之功,舅舅身居太尉掌權兵馬,姨夫尚書令文官之首。十三歲臨朝聽政,十四歲未及笄先開府加封號‘尊’。如此看,真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日後說不定還要君臨天下。
  但從後世看,這位殿下的一身何其可笑可悲。
  張月鹿心裡胡思亂想著,心中正憐惜不已。突然肩頭劇痛,猝然不防間身體不受控制的被掀翻在地。縱然公主府的地毯柔軟,張月鹿後背還是摔的不輕,疼的牙抖。
  張月鹿頓時就蒙了,不知道公主殿下為何暴怒。一陣劇痛過後才回過神來,張嘴欲言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公主殿下看在眼裡,心頭火氣更重,上前抬起皮靴又是一腳。
  張月鹿雖然還未想清楚一貫雅嫻有禮公主殿下,為何突然發怒,但她知道疼!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在地上挪了半圈。景秀本是要踩在她小腿上,張月鹿這一躲開,自然這一腳就落空,踩在她圓領袍的衣擺上。
  張月鹿一挪之後就後悔了,自己還不如受她這一腳。這一讓豈不是要激怒公主殿下。她忍著痛楚,堆起一絲笑容,看向公主殿下。
  景秀見她臉上神色變化,心中冷笑,俯下身子,嘲諷道:“孤很可笑?”
  不對勁,公主殿下不對勁!
  張月鹿一驚,臉上煞白。雖然謝太尉病危,但時局場面還算平穩,皇帝老兒難道已經準備撕破臉動手!不該啊,謝家傾覆時間就算自己記不清具體,也該還有一二年。皇帝忍了十年還忍不了朝夕?
  張月鹿滿心疑惑,卻不敢懈怠,連忙換上肅穆的表情:“殿下威儀,是草民失態,望殿下寬容。”
  景秀目光深邃難窺,伸手將張月鹿懷中露出一角信件抽出。張月鹿又是一驚,暗罵自己多事,又恐公主殿下看出什麼。
  景秀將兩份信看了看,將一份信抽出。張月鹿見字數頗多,正是自己寫給聞人貞的那封。張月鹿心驚肉跳,就生怕她看出其中隱晦,幽州之事畢竟機密,要是治罪,三十間鋪子也救不了她。
  “雨沒梁橋......尾生有信,你如何可比。”景秀將信紙扔在地上,俏臉如霜,居高臨下睥睨冷言,“巧舌如簧,果薄倖之徒。”
  張月鹿見她私看自己信件,心中已然不悅,但眼前這般情景談何隱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心裡雖然氣惱,卻也不敢表露:“草民與友人相約明日前往江南,恐她擔心才寫此信。”
  她剛解釋一半,話卻打結了。心道這薄倖之徒實在無從說起,不過今天她遇到這些事情,必定心裡不痛快。進宮之後又不知是什麼情景,才暴怒至此。遷怒雖冤,但自己何必跟這小公主計較。
  景秀看著她,等了許久卻見她全無開口解釋的跡象。心中更涼,冷笑扯著解開腰間金絲錦袋,扔在她身上。
  “滾。”
  那錦囊裡頭不知道裝的什麼,砸在張月鹿胸口如同一錘。她聞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出了書房,生怕晚一步,公主殿下就後悔,又是一頓皮肉之苦。
  出了內殿,張月鹿才松了一口氣。守衛站在台階下兩側,聽見動靜也未回頭,顯得訓練有素。
  張月鹿此刻放鬆下來,才感覺全身又冷又痛。抬手打算擦擦臉,手裡的東西卻讓她一愣。金絲錦囊裡面有個小小的圓圓扁扁的東西。張月鹿全身僵在那兒許久,也沒敢打開看看。
  她站在內殿門口,看著雨簾似乎小了許多,心中一片茫然。
  戀慕女子這事,張月鹿自己早就明白。雖然知道凡事需要爭取,但她總覺得就是男歡女愛也難得真情。兩情相悅何其之難,前世親友多少都是年歲到了湊合過的。
  如今這個世道,除了爹娘那樣陰差陽錯天賜良緣。這種心思只擔心怕瞞不住,被人知道後萬劫不復,哪敢隨便表露。就是爹娘也是萬般小心,不是阿爹有意無意的透露,只怕自己也不敢想。
  聞人貞當日的話,對她來說簡直是天賜福音。張月鹿只恨自己身體不適整日臥床,無法將這前生今世攢下的柔情愛意傾注。在家中休養的日子,就是想著計劃著到了江南之後,與幼果兩人如何如何好好過日子。
  張月鹿看著手中的錦囊:公主殿下對我也算是有朋友之誼,但我畢竟是喜歡女子的,瓜田李下還是該避嫌。又想起自己病中胡言亂語,自責不已。
  張月鹿深吸幾口氣,勉強收斂好情緒,抬腳剛要離開,卻聽見身後房門打開。張月鹿僵著身體,不知道該不該回頭。一陣狂風呼嘯,張月鹿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進來。”
  張月鹿幾乎無法抑制心中的惶恐,低頭轉身,輕聲堅決道:“夜已深,殿下早些休息,明日.....”
  “進來。”
  張月鹿一愣抬頭,見公主殿下已經轉身而入。大風燈滅,屋內暗然,那背影顯得孤寂無助。張月鹿心中絞痛不能自已,顫聲道:“社稷責重,殿下,殿下務必保重。”說著伸手緩緩關上殿門。
  景秀站在漆黑一片內殿中,笑道:“孤只想找個人說說話。”聲音清越如常,入耳卻是凄然。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微弱的光源中站著一個人影。
  張月鹿深吸一口氣,走了進來。
  門緩緩關上,殿中又陷入一片黑暗。張月鹿小心的往公主殿下站的方向走了幾步,漸漸視線中隱約可以看見一些。張月鹿走到景秀面前,輕聲喚道:“...殿下。”
  見面前之人不搭理自己,又瞧不見她的表情眼神,張月鹿只能又柔聲喚道:“殿下。”
  軟玉柔香抱滿懷,張月鹿一驚想要推開,又覺得公主殿下這般示弱,必定是受了極大委屈。縱然知道公主殿下心中情誼與自己想要的不同,可這份信任也叫張月鹿心顫。
  耳邊氣息不穩,張月鹿猜測她必然是哭的。心中憐愛,又不知是因為謝太尉之事,還是因為皇帝突然轉變態度。又思索應對之策,還好之前布下幾處,但願日後可以讓殿下安然。
  感覺懷中人似乎要離開,張月鹿下意識抬手輕輕抱住景秀。
  “放開孤。”
  果然語調中帶著哭腔,雖然刻意壓低聲音,但張月鹿還是聽了出來。輕撫她後背,柔聲哄到:“殿下這般...”她本是脫口而出,想說‘殿下這般乖順,我想多抱一會。’還未說出口,幡然醒悟,未免太過輕佻。
  “...孤怎麼了?”
  你凡是稱孤道寡,必然是說——不開心,要哄。這話張月鹿怎麼說的出口,也不敢多言,正打算鬆手。卻感覺懷中人貼著自己脖頸蹭了蹭,張月鹿頓時不敢動。
  心跳如鼓。
  張月鹿只能盡量調整呼吸,平復心跳。但心臟卻不聽,在這空盪黑暗的內殿裡如同臨戰擂鼓,轟聲震耳。公主殿下不可能聽不見,張月鹿深感尷尬,臉上滾燙。
  “草民身上濕漉漉的,殿下莫要著涼了。”張月鹿說著,卻沒有鬆開懷抱這景秀的手。人真是虛偽又貪婪,她心中自嘲。
  “殿下。”張月鹿微微側頭嗅嗅景秀的頭髮,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的在鼻尖縈繞。“我知道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不過明天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殿下,你一定不能氣餒。縱不能事事如意,也該為自己博個安逸。”
  景秀輕輕應了一聲:“恩。”
  清淺的鼻息讓張月鹿脖頸微癢,那婉轉的鼻音卻讓張月鹿心頭一緊,她用力抱緊懷中人。景秀似乎一驚卻沒有掙扎,在黑暗中抬起頭,摸索著撫上張月鹿的臉,驚道:“是碰到你傷口了嗎?剛剛你離開的時候,我瞧見染血了,想叫你進來上藥。”
  景秀抹去張月鹿眼中滾落的淚珠,內疚道:“...你先鬆開,我給你上藥。”
  纖細的腰肢和柔韌的肌骨,似乎有種魔力讓人不忍放手。張月鹿苦笑,耳邊傳來公主殿下略微急切的聲音:“先上藥,一會...一會再抱。”
  張月鹿猛然一震,嘴脣貼著她耳邊,低聲嘶啞的泣訴:“殿下,我...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第 49 章

  祿聞接過女婢擰得半乾半濕的手巾,步出內屋:“後背已經擦了藥,往後務必小心。”
  張靈蘊微微點頭,一貫閒適的臉上也換上凝重的表情。張月鹿半夜冒雨回來,一身濕透,後背傷口撕裂。若非屋裡僕從瞧出不妥,連忙去稟報。這高燒一直燒到早晨,只怕要把腦子燒壞。
  祿聞拿著乾手巾擦擦手,接過潤好的筆,將藥方寫好。遞給隨行的藥童,又細聲囑咐幾句,站起身。張靈蘊見狀開口:“你且等她服藥後,再看看。”
  祿聞瞥了她一眼,口氣不善:“你膝下女兒,還能叫我心疼不成。”月鹿這孩子也算是祿聞看著長大,冒雨趕過來一看,渾身滾燙昏迷不醒,背後的傷口有些已經凝結黏合衣服,一些還滲著血。
  她與紀國公府接觸甚多,當初張月鹿藥理方面還是請她來講學的。雖時間不久,但頗喜歡這孩子心性率性坦誠。又知她不是胡鬧之人,今日這模樣只怕另有隱情。
  張靈蘊聽她遷怒,也不願解釋。只恨這兔崽子不知輕重,有事無事就拿自己的身子折騰。若是高熱不退,將腦子燒壞了也好。便是傻子也沒現在這般會惹事!
  兩人站在屋中,皆是一臉不悅,周邊伺候的女婢低著頭,呼吸都比平日輕緩。心中暗暗叫苦,只怕今年這藏韻院是犯了太歲。先是菀姑娘出了府,後又是筆墨姑娘走了,今日順心姑娘又摔斷了腿。也不知道是藏韻院不妥,還是二小姐不妥,這貼身的人一個個的出事。
  屋裡中人人憂心忡忡,將寬敞明亮的房間也染上幾分壓抑。
  “夫人。”張靈蘊聽見門響,幾步跨出上前握住趙青君的手,“不是讓你先回去休息,這兒有我,不必擔心。”
  趙青君搖搖頭,張靈蘊將她勸回去,可她哪裡睡得著。月鹿這後背傷口養著還好,要是高熱不退如何是好。她輾轉反側,阿語見她這樣,勸慰半響也無用。她執意要來,還不如在這兒,至少安心些。
  祿聞上前和她細細說了病情,又勸道:“月鹿身子骨結實,一會用了藥,待天亮可以退熱。只不過我瞧她脈象,憂思郁結,這非醫者可治。”
  張靈蘊見祿聞細聲慢語和自家夫人說的熱乎,心中正胡亂吃著醋,聽見憂思郁結,頓時沉下臉。旁的外傷也就罷了,日日參湯吊著也叫死人回氣,若是心裡有事只怕...她斂眉思索片刻,見那二人還在說話,也顧不得吃醋,喚了阿語:“你去一趟聞人府,說小姐病危叫聞人小姐過來一趟。”
  阿語一愣,下意識的朝自己小姐望去,趙青君聽見也點點頭。阿語見狀不多問,推開房門,啟明星在天邊懸著,天色已經透出一些亮。
  張靈蘊目送阿語離開,示意女婢關上房門。兒孫自有兒孫福,只盼著聞人家的小狐狸心眼再壞些,若是和自己一般到還好。小兔崽子這般情景,夫人是不會讓她動身去江南的,可只怕這長安留一天多一分不捨。
  她安居紀國公府多年,只願歲月緩緩的走,陪著青君一天天老去。盼著孩子們平安長大,婚嫁和睦兒孫繞堂。年少時候的雄心壯志皆付塵土。不是英雄末路無能為力,而是輸不起。妻兒在則,輸不起啊!
  趙青君覺察她心緒不寧,上前握住她的手:“不必擔心。”不必擔心月鹿的傷勢,不必擔心長安的變局,不必擔心大長公主的手段。無論如何,我都在。
  祿聞望著兩人,有些恍惚。她至今不曾婚嫁,一是父母走的早無人操心,二是親戚們有心過繼侄子給她。她本就一心在醫館,樂的自在。這會見兩人背影也透著默契情深,到覺得似乎有個人伴著也好。
  這念頭一起,又搖搖頭。醫館許多事情,哪有空照顧家裡。人不如書,要是厭煩將醫書合上就好,若是人哪來這樣輕易。她行醫多年,見過無數夫妻,想了想還是一個人好。
  紀國公府長年備著各種藥草,省去回醫館取藥的路程。藥童托著托盤,小心護著銅鑒缶走進來,銅鑒缶溫著剛剛煮好的藥。
  “月鹿,月鹿。”趙青君輕輕喚到。
  張靈蘊瞥了祿聞一眼,祿聞眉梢一挑,回了個冷笑,輕聲道:“我來。”說著取出金針一扎。
  張月鹿迷迷糊糊睜開眼,見周圍似乎圍著不少人,時遠時近的說著什麼。愣了許久,就覺得有人托著自己,灌了許多藥,嘴裡苦苦的。好在她一向不怕喝藥,就算苦也是一口吞下去。
  趙青君見她病的糊塗還是乖巧的喝下藥,安心許多,伸手撫想平她緊鎖的眉頭,柔聲道:“月鹿乖,睡一覺明日就好了。”說著又喂了一口溫水。
  張月鹿來者不拒,將漱口的溫水咽了下去。趙青君哭笑不得,親親她的臉,寵溺道:“乖乖,娘親在這兒,好好睡吧。”
  張靈蘊目光一掃,走出裡屋。見阿語屏退眾人,頓時心頭一跳,壓低聲音問:“出了何事?”
  阿語急切道來,原來她到後院備了馬車,就往聞人府上去。走到半途中,遇到巡街的金吾衛,本不算什麼大事,只要稟明情況金吾衛也不會阻擾。正說話的時候,又一輛馬車駛來,金吾衛上前盤查,那馬夫開口就說是去紀國公府。
  阿語在趙青君身邊多年,雖然只是負責照顧她,但到底年長練達。當然心中驚詫,派了馬夫去聞人府,自己和那路上遇到的一起回來。
  阿語說話間將手上的拜匣遞過去,道:“那人自稱是醫者,其餘什麼也不肯說。我也不敢將她帶入內宅,安置在.....”
  張靈蘊打開匣子,見著帖子上紋理質地,臉色頓時凝重。穩住心神取出帖子,打開一看心中長嘆。扶著桌角緩了緩神,疲憊不堪的說了句:“快去請。”
  阿語見慣了她風輕雲淡,萬事不在意的樣子。見她如此,嚇的不輕,卻也不敢耽擱。親自去客廳,將人請來。
  張靈蘊飲了一杯茶,緩過些氣色。站到院外,候著祥泰尊公主派來的醫官。當日那位公主殿下屈尊而來,張靈蘊心中就覺得不安。立儲之事,歷來是血雨腥風進退無路。
  何況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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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之後是天晴,謝良玉負手立於高台,望著碧天白玉,想著北方烏雲密布黑壓壓的天空。
  “嗒。”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謝良玉轉身看著獨弈的公主表妹。見她長髮披散只一條髮帶籠著,居家的素色緩袍寬袖,神色怡然恍若出塵。
  “今日太極殿上,殿下以為如何?”
  景秀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探入棋笥,取出一枚白玉子,輕輕落下,反問道:“我手中棋子皆在這棋笥中,一百五十枚,一寸大小,白玉雕琢。棋非我有,子非我有。這盤旗該如何下?”
  謝良玉聞言一愣,她未曾想到表妹居然能全然傾向謝家。要知道皇帝對她的寵愛眾人皆知,母親對此也十分猶豫。畢竟父女、君臣,皇帝都占了上風。
  續而她又緊鎖眉頭,表妹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她手裡的權勢、身邊的人,無不是皇帝給予的,生殺予奪不過是天子一句話。若是從前有心留意還好,奈何公主對其父信任有加,如今調換人手簡直是反心昭然。
  最後,謝良玉舒展眉頭,負手抬顎:“振威鐵騎可為殿下踏出一片棋盤,至於如何下,便看殿下的。”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橫少千軍萬馬的豪情。
  景秀望著棋盤,父皇往日言談歷歷在目。人心若有了些許縫隙,果然處處都是可疑。她長大如今,十五年歲月,真是蜜糖中泡大的,雖不能稱萬事如意,也到底百般順心。
  昨日夜裡她同謝良玉入宮,皇帝聽了震驚不已,臉色變換,憂心忡忡道幽州苦寒,恐謝伯朗難以支撐,要接他回長安養傷。
  幽州到長安,路途遙遠,謝伯朗病危體弱,如何受得了路途顛簸。這些話兩人都不曾開口,兩人早統一了口徑,不管如何都順著皇帝的意思。一致磕頭道:陛下恩重。
  這一場變故,卻將往日父女情深,君臣之誼盡數打碎。實在可笑,月余之前,她還同人說夫妻有情,手足有序,父子有親,君臣有義。我家之幸。
  果然和那人說的一般,天家無情!
  又恨那人一語成讖,如今自己果然一無所有!
  ‘若是有一天,殿下覺得...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可來找我,也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如今我真是孤家寡人,一無所有。你卻要往江南去,叫孤如何尋你。
  謝良玉見她面色蒼白,心中念及父親,也是憂心忡忡:“不管如何,謝家與殿下休戚相關,寵辱與共。如今之日,我等已無退路。”
  她所言,景秀何嘗不明白。若是父皇只是寵愛也就罷了,卻將自己推向前朝,臨朝聽政指染權勢。自己如今已是站在懸崖上,至高絕頂背後是萬丈深淵,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景秀攤開左手,掌心中的指南針已然焐熱。
  “孤還有一枚棋子。”
作者有話要說:  張月鹿:我的公主殿下不可能那麼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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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起立,歡迎新同學夜語!——(鼓掌,啪啪啪)
有故事的人很多,爹娘往昔、宣州侯府舊事、聞人貞江南之旅、菀奴出府記(你們是不是都忘了)...有些後面正文會提到,有些可能大概也許有番外吧。

☆、第 50 章

  當長安城樓上,第一聲鐘鼓響起,一夜不曾安眠的張月鹿從噩夢中驚醒。映入眼簾是個陌生的老者。張月鹿震驚的眨眨眼睛,試圖看的更清楚些。
  這是一位她從未見過的老婦人,發鬢斑白,眉眼慈愛。張月鹿怔楞的看著她,心中恍恍惚惚又震驚不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莊生夢蝶。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艱難地移動了僵硬的脖頸,努力朝聲音方向看過去。待看清那些熟悉的面孔,高懸著的心這才安然落下。慢慢合上眼,耳邊輕微的聲響也無法阻擾她的困意。
  等她再次從漫長的沉睡中醒過來,精神好了許多,看著眼前安坐的人,淺淺露出一個微笑,病容憔悴的臉上顯露出幾分生機。
  張靈蘊將一旁溫著的參湯倒入碗中,取了打磨圓潤的玉竹管,小心遞到她脣邊。月鹿張嘴含住竹管,將參湯一飲而盡。張靈蘊將碗擱到一旁,取了帕子替她擦拭。
  一切作罷,張靈蘊擦著手淡淡的說:“你病中,本不該勞神。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也該自己拿主意。”
  張月鹿一愣,見她這般嚴肅,知道必然是要緊事,勉強打起精神:“阿爹請說。”
  “你可還要往江南?”
  “...自然。”她回答間一愣,抬眼望窗戶方向看去。雨後天晴,雖關著窗,但陽光還是透了進來。瞧著已經過了自己和幼果約定的時間。不由一驚,連忙問道,“幼...聞人來過了?”
  聞人貞當然來過,得了消息連夜就趕過來,只不過張月鹿一直昏睡著,不曾見到。
  “來過。”張靈蘊見自己說完,女兒臉上神色放鬆下來,頓了一下又道,“祥泰尊公主派了駐府的御醫,剛剛走。”
  張月鹿臉色霎時一變,想起迷迷糊糊見過的那個陌生人。心中百感交集也顧不得掩飾,張張口澀聲問道:“殿下可有什麼話?”
  張靈蘊心中一嘆,垂目袖手反問:“你怎麼不問問聞人家小姐,為何來而復返。”
  幼果,若非有事,那就是等我做決定吧。張月鹿低頭臉上閃過不捨,神情苦澀。又立即抬頭,揚眉笑道:“兒心意已決,此去江南路遙時長,大人可有什麼囑咐?”
  張靈蘊目光深邃望著她,片刻才輕嘆道:“若是我,必要留在長安的。”
  張月鹿一愣,抿脣澀然一笑。
  張靈蘊捧著茶杯,輕聲將自己與趙青君過往一一道來。張月鹿雖然多有猜測,如今聽來,也是感慨萬千。其中陰差陽錯,生離死別實在讓人難以抉擇。又聽到長安之圍之後,許多隱秘,頓時震驚不已。
  張靈蘊將陳年往事徐徐道來,與她當日告知趙青君的並無不同,說道大長公主和自己的交易,她微微一頓:“你母親數次有意離開長安回江南去,我不卻願意。一來當然是和大長公主有約。二來卻是...我當年曾與人盟約,長安事畢,則歸江南。”
  張月鹿一愣,萬萬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件陳年舊事。她心中好奇卻也不好打聽長輩過往。但阿爹如今說來卻有深意,疑惑道:“若非當年意外,阿爹可是要歸往江南?”
  窗外的陽光投入,曬在張靈蘊身上,她眉梢微微揚起。不再年輕的臉上有著少年人不可及的氣韻,薄脣淺笑:“哪來許多意外,不過是人力所至。”
  屋中所以的熱氣似乎因為她這一句消失,月鹿覺得自己瞬間墜入冰窯。她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高韻雅然的張靈蘊,想從她臉上看出一些玩笑的痕跡。
  張靈蘊似乎對她的目光毫不在意,從一側案幾上取了雕花鑲象牙檀木盒,放在床弦上。一抖衣擺,拿著景藍窯變杯起身離開。
  張月鹿還在震驚中,見著她離開的身影,片刻才木愣愣的打開盒子。盒子裡是一塊令牌,銅鑄鎏金,上圓下方,正面上雕有卷雲龍紋,下有金刻大篆銘文云:通行。
  令牌下面壓著紙。月鹿猶豫許久,拿起金牌擱在一旁。字有兩張,一張是按著皇帝寶璽的通行文書。憑此與令牌,可以出入邊塞關卡,無懼宵禁邊防。
  另一張則是簡單的一句話——聞說江南四季好,春夏秋冬折梅寄。
  字跡清秀俊骨,嫻雅婉麗。然而以張月鹿的眼光看來,提按之間多頓挫,圓轉方折之處多塞節。可見這十四個字,提筆之人寫的十分艱難。
  張靈蘊到去外屋倒了一杯茶,回來見小兔崽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頗為嫌棄的扔了一塊帕子,沒好氣的說:“舍不得就別走,聞人家小狐狸也不缺你這個縮頭兔子。”
  又彎腰湊過瞧了一眼,嘖嘖嘴:“聞說江南四季好,春夏秋冬折梅寄。一年四季,只需有一日想起就好,看來那位公主殿下...你也不是全無希望嘛。”
  “你你...你偷看!”張月鹿正哭的哽咽,又氣又惱。
  張靈蘊伸手摸她的腦袋,嘆息道:“這天下何事不艱難,你這樣就是去了江南。也只怕心不甘,意難平。徒然耽擱聞人家小娘子。你當你自個深情重諾,卻也不想想人家是不是也忍得下。”
  “我喜歡幼果的,我想過。我會對她好的,愛護她寵著她,孝順她爹娘。不會再回長安,一生一世都不離開她......”
  張靈蘊狠狠地揉揉她的腦袋,果然不是親生的,這般沒出息。要是旁人這樣委屈的喜歡著自己也就罷了,要自己這樣去對待不是最愛的人,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聞人家的小狐狸聰明是絕頂聰明,就是臉皮子太薄了。年少風流誰不曾喜歡過幾個人,去了江南天高皇帝遠,這小兔崽子還不如任由捏扁搓圓。到底還是年輕,心高難忍,心軟不忍。
  月鹿悶在枕頭裡,突然抬起頭道:“幼果是不是去江南了?”
  你到知她。張靈蘊有些遲疑,她起先是希望月鹿去江南,遠離是非平安一生。如今見她困惑情事,以己度人又不願她這般不爭而退。此刻聽來,見她和聞人貞兩人也算心意相通,彼此知心,未必不是良緣佳配。一時間,到不知道勸她走還是留。
  月鹿見她不答,心裡明了。吸吸鼻子,恍惚糾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聞人貞一貫知她,如今不留先走,便是不想自己影響她。去留皆隨君意,我自在江南靜候。
  “阿爹,煩請你出去,我要起身穿衣。”
  張靈蘊眉眼一橫,倒是死心眼。她曲指敲了一下月鹿後腦勺,冷聲道:“你要留也罷,要走也罷。我是不願管你了。不過你娘親嚴令你傷好之前哪兒也不許去。”
  張月鹿緊鎖眉頭,這兩日出發還能趕上聞人貞。要等傷勢全部愈合,沒有一個兩個月是不可能的。這一耽擱,豈不是告訴幼果自己的態度,如此她必然不會去自家在江南的宅院。幼果此去江南又無親友,異地他鄉如何是好。
  見她一臉愁容,張靈蘊道:“聞人貞知道此事,她先去江南處理你們那個東郊工坊。你安心在家養病吧。”
  張月鹿這才松了口氣,頗為嫌棄的白了她一眼,怨她說一半留一半,盡嚇唬自己。這白眼免不了引來張靈蘊一掌拍在後腦勺。
  “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家月鹿自是值得旁人喜歡。在家中有的是時間,你好好想想。你如何決定,我不管你。不過我句話擱在這。”說著她微微一頓,聲音沉下來,低聲告誡,“皇家不同尋常人家,這位公主也不同尋常公主。”
  張月鹿聞言心中一顫,她何曾不知道。天際鴻溝,不可逾越。若她是男子,還可一掙。可......
  張靈蘊將她神色淨收眼底,心中不忍,卻不得不說:“若她真是鍾情於你,那自然是好。日後為她離親棄家、肝腦塗地。爹娘也願意為你收屍。但若她並非真情,你且想想家中雙親,還有你那些狐朋狗友。人生在世,自該縱情。但赴湯蹈火也要為值得的人去。”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全體起立,歡迎...小晉同學——(鼓掌,啪啪啪)
謝謝小晉同學的地雷(?
出現在別人評論中的8同學,是9同學的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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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喜歡聞人貞的落雨和字幕君,及其他人:
說實話,聞人的性格人設更偏向於我心中喜歡的那種妹子,博覽全書有林下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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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秀和聞人的對比在所難免,若美人如玉。聞人則是山中璞石,天然去雕飾。景秀則是玉璽禮器,附加意義更重。
張月鹿喜歡景秀什麼?是其置於高堂廟宇之上,權勢威嚴下依舊不變的玉石本質。
凡是著墨多一些的人物,她們的優缺點都會放大。比如張月鹿,比如景秀。
最後,不管你們喜歡誰,都謝謝你們喜歡這個故事,沒有讓我自言自語。(作揖)

☆、第 51 章

  張月鹿在家休養幾日,高熱雖退,但心裡頭每日糾結。連帶著氣滯血瘀,後背愈合緩慢。郁氣化肝火,易驚多怒,院子女婢無不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她動怒。
  菀奴離府,順心受傷。趙青君恐調派過來的女婢不悉她喜好,就仍由院中兩名女婢伺候日常起居,另去祿聞藥館尋了煎藥奴,敷藥女醫。又讓一醉居每日派遣評彈樂姬,供她閒暇消遣,免得在家中生悶。
  武十七郎往來紀國公府也不是一兩次,門衛都識他,不必通報就請他入府。到了張月鹿的藏韻院外,就聽見裡頭彈唱,仔細凝神,正說的是太宗舊事。
  此刻說到“廣王用兵如有神~~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
  十七郎心情正好,跟著哼起來:“高瞻遠矚處,通靈十年前~~~”
  說的是太宗還是世子之時,曾於渭水救起晉王大將羅銳。彼時羅銳不過是驛站馬夫,窮困潦倒瘦小懦弱。太宗卻與他十分投緣,兩人結為異姓兄弟。
  前朝末年,天下紛爭。二人一別十年之後,戰場相遇。羅銳見太宗不忍對陣,又感舊主晉王恩情。自斷一臂,拜別兄長舊主隱入山林,晉王失去肱骨大將,不敵太宗雄兵猛將,三月而敗。
  通報女婢替他打開門,武十七郎哼著小曲到裡屋。說書人鏗鏘有力,起調轉折將故事說的活靈活現。然而張月鹿趴在枕上,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也不知道聽進去幾句。見著武十七郎進來,才勉強來有了些精神,屏退說書先生。
  雖兩人一個不曾及笄,一個未行冠禮。但武十七郎到底是已經長成的少年郎君,按理兩人是該避嫌的。不過密謀之事,哪裡能假第三人耳。張月鹿見女婢上茶點,坐在床上揮手叫她們守門去。
  武十七郎拖著繡墩坐到月鹿床側,將近日之事一一道來。
  親衛軍中郎將武朗得了皇帝急召,趕到宮中聽到謝太尉傷重的消息。一時間也是大驚,他這驚中又比別人多一分。武朗雖然是個武夫,卻是不傻,聯繫頭尾一想便知道。這‘射’不就是謝字少頭麼。
  他那兒子一貫和他脾氣犯衝,不知孝順,整日不是悶在家中,就是在外頭和些閒漢耍。如何想,也不是能知道這等消息的。武朗又問了皇帝,知道皇帝也是剛剛才得的消息。心中頓時對兒子口中的道士信了七分。
  回到家中,武朗連忙叫來武十七郎,難得的對這兒子和顏悅色。說些有的沒的,什麼到底和那些姬妾教養出來的不同,什麼和自己一般偉丈夫又有他娘親的氣貌。說的全都是武十七郎愛聽、想聽,十幾年不曾聽過的。
  要早些時候,武十七郎定是滿眼含淚,現如今卻是看透,心裡冷笑。卻按著張月鹿的指點,裝作一副孝子模樣,父子倆倒是各懷心思的演了同一齣戲。
  武朗當然不是真洗心革面做個慈父,見武十七郎服軟,便將半仙道士的事情,翻來覆去問了數遍。武十七郎早將這無中生有的事情在腦海中翻來覆去日日想,自己都當真了,何況糊弄一個將信將疑的人。
  武朗又讓武十七郎去找那半仙道士,武十七郎心中早已有說辭:道長神龍見首不見尾,只說有緣再相見。
  武朗當然不甘心,便讓他去遇見的地方尋找,武十七郎依言每日出府閒逛。果不其然,武朗暗中派了人手盯梢。武十七郎便聽月鹿所定之策,前幾日在路上閒逛,而後就抽些空去平日玩耍的同伴家拜訪。
  武朗聽了手下稟報,心道真是個沒出息的,做些小事情也只知道敷衍。見著武十七郎難免又是一頓呵斥,到不曾如平時一樣打罵。畢竟手下也沒找到那道士,還要靠這兒子的仙緣。
  張月鹿聽完點點頭,笑道:“你爹到和那位像的很。”她說的那位就是當今天子,自打聽了大長公主的事情,張月鹿覺得天上掉下一個皇位都可能,何況一個親衛軍中郎將。
  武十七郎也不知道那位是誰,只追問:“往下如何?那道長神龍見尾不見,一入江湖無蹤影。難道我們要找個假的?”
  張月鹿搖搖頭,找個假道士多麻煩,何況她一貫信奉多一個人多十個破綻。思及此處不由想到長樂坊那位大夫,略晃了一下頭,她抬抬下巴,道:“你去那個櫃子上,左抽屜裡面有個盒子。”
  那盒子頗重,武十七郎雙手捧著盒子放在床榻上。張月鹿從披著的薄毯裡面探出一隻手,撥弄開鎖扣。武十七郎一看,一盒黃金。
  張月鹿取出一塊,遞給武十七郎,又取了一塊自己拿在手裡把玩:“每塊一兩,折合十貫,一萬錢。這兒一共二百塊,二千貫。”
  武十七郎出身優渥,雖不得父寵,也從沒有人在吃穿用度上短了他的,但卻未曾見過這麼一大半錢財。必然是有要緊的事情,十七郎頓時目光炯炯有神的看著張月鹿:“二娘,你有何吩咐,儘管說,我一定能做好。”
  張月鹿點點頭,她倒是有些詫異,十七郎如今越發練達,這不過短短數月,似乎大家都被逼著不得不長大。她收斂的心神,把金條放回盒中,將計劃徐徐道來:“天氣漸暖,大家閑了一個冬,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十七郎以為,京中子弟最愛何事?”
  “若是聚眾而樂,自然是游春、狩獵、馬球,唔,風雅的還有詩會之類,我就不通了。”武十七郎想了想,靈光一閃笑道,“二娘是要那個聯...聯誼?”前段時間聽二娘提過,他勉強記住了這個詞。
  張月鹿俯身取了蜜餞,邊吃邊說:“是也不是,的確是要給你打通京中人脈,不過不止如此。二千貫撒出去我要收回二萬貫,不單要利還要名。名利雙收,還要來者要名得名,要利得利。”
  “這!”武十七郎頓時又覺得自己有些傻了,天下哪來這樣的好事情。有名有利也就罷了,還要來者要名得名,要利得利。那這名從何處來?利從何處分?
  張月鹿:“我瞧著馬球極好。連騎擊鞠壤,巧捷惟萬端。既風雅,又規矩簡單,不限男女尊卑,全民共樂。最妙的是,驚險刺激!
  十七郎,我想辦一場馬球賽。要有預選十強、前四、決賽。長安、洛陽各設預選賽區。這場馬球賽要上至皇親貴胄,下至番邦商戶全民參與,天子與路人皆知。
  每次場地長寬大小一致,兩側需要設高台,層層疊高,以便買票觀看。各隊人馬需要統一服飾,各設隊名旗號,用於辨識。還有許多細節,我們再議。”
  武十七郎看看那盒黃金,頓時覺得也不是很多,何止不是很多,是肯定不夠用啊。
  “二娘,你說的是好,可這...只怕有些難。”武十七郎想了想說,“馬球一般都是大家互相約定,從沒見過皇子和平民一起打球的。何況大家從來是自備衣服馬匹球具,還有這買票觀看是何意?”
  武十七郎說的這些,張月鹿無一沒有考慮到,笑道:“十七郎忘了我剛剛說什麼了嗎?要名得名,要利得利。這馬球賽名頭要響亮,就如同什麼第一屆天下馬球爭霸賽,馬球王者之戰。恩,只有利就更簡單了,總決賽第一名一百萬錢!如何?”
  武十七郎目瞪口呆低頭看著盒子裡的二百兩黃金,琢磨著一塊掰開花也不夠啊,自己要是會點石成金就好了。
  外有響動,隨後“吱呀”一聲。
  張月鹿一驚,按說僕從斷斷不敢這般貿然進來。若是爹娘知道自己有客,無事也不會前來打擾。前院的夫子先生也不大可能,要是明六娘來早在外頭嚷嚷開了。
  說長實短,張月鹿腦子千百念頭一閃而過。來人已經越過裡屋門邊屏風,走了進來。後頭還跟著語姨。
  “草民見過祥泰尊公主殿下。”武十七郎也是一驚,連忙起身撩起下擺跪下,欲行了伏拜大禮。
  張月鹿正盤腿坐在床上,披著薄毯,實在沒有他矯捷,正墨跡著要爬起來,就聽公主殿下聲色清悅:“不必行禮,我不過隨長寧姑姑而來,順道看看。”
  張月鹿沒敢抬頭,低眉順眼的跪坐在床榻上。雙手覆在股上,四指併攏,拇指虎口緊閉,指尖上翹一分。腰脊筆直而肩胛放鬆,後頸淺弧下顎收。眼簾半垂,視於面前三尺之地。
  武十七郎瞥了一眼,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張月鹿。一直知道二娘家學甚嚴,父母雙親都是世家子弟。但平日來往,從來率性隨意,比一般兒郎還要灑脫。如今見她這般端坐,似乎周身每一處都是尺量規矩,絲毫不差。
  張月鹿哪裡顧得上十七郎瞟過來的怪異眼神,心裡正七上八下,全部的精神都花在平穩呼吸。見著芊芊玉手伸過來,指甲光澤透明淺粉。指有節而潤,柔荑凝脂。織金衣袖中露出一節皓腕,皓腕凝霜雪......
  落針可聞的安靜中,張月鹿覺得自己呼吸的一沉,顯得格外清晰。
  。
作者有話要說:  
(微笑)果然感情問題最能引起大家關注。
說說聞人吧,其實她是故事中最完美的人,不管她本人還是她的人生。這樣驕傲的人,我怎麼忍心她落入□□樊籠。
張靈蘊和趙青君是佳偶,祿聞人生何嘗不是另一種精彩。
有得有失,聞人此去江湖之遠,未必不好。(我很喜歡她後來給月鹿的信。
景秀於張月鹿是劫難,張月鹿於景秀就全然是幸事?也未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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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分感謝一直留言的月下、夜語、9、落雨、字母君、3走,還有口嫌體直的兔子,失蹤中的K,一閃而過的小晉...還有之前的好幾位同學(是已經對我放棄治療了麼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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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就指著來調戲你們啦!

☆、第 52 章

  翹解冰綃,衵衣全露,皓腕滑膩如脂。
  張月鹿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總不得說自己見殿下皎腕玉滑,腦中盡是淫詞艷句。
  屋中只余二人,景秀隨意坐在床榻邊,側身低頭撥弄著盒中金餅,輕聲問:“身子可好些?”
  她離的及近,張月鹿伸手就可以將她攬入懷中。跪坐本就高些,垂目而下,弧頸纖柔,細發纏綿繾綣...口中生津,連忙身體後傾別開眼睛。
  景秀見她異樣,側臉望去。神色淡然如常,但眸中盈盈盡是關切。
  張月鹿和她目光一觸,心酥情癢,指尖生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咕嘟”,喉結聳動,吞咽唾液。
  “咳咳!”張月鹿連忙開口說話,聳拉著腦袋低聲問道,“殿下此來何事?”
  公主殿下許久沒有搭話,張月鹿偷偷抬頭看去,見她垂首抿脣,神色寂寥。覺察到她的視線,公主殿下嘴角露出一絲笑,道:“罷了,你且歇息。”言罷起身。
  張月鹿見她要走,慌忙伸手想拉住她,手到半空又遲疑,恨不得要打自己一巴掌。景秀起身未曾離開,似乎在等她。張月鹿顫顫抖抖握著公主殿下的袖口,小心的抬頭望去。
  景秀鳳眸微眯,展顏而笑,嘴角梨渦誘人。
  張月鹿腦中空空白白,青梅竹馬、不倫之戀盡數忘光。胸膛中心臟鼓動,血脈激盪。此刻就是刀山火海也毫不遲疑,明知死路撞不破南墻也要走這遭。
  “殿下,你別走。”張月鹿訥訥的說。
  景秀皺皺鼻尖,微微揚起下巴道:“主人畏我如虎,豈敢多留。”
  張月鹿聞言一愣,咧嘴笑道:“高山仰止則生畏,螢蟲望日則生畏,患得患失則生畏。顧,敬也是畏,慕也是畏。”
  “巧舌如簧。”
  嘿嘿一笑,大著膽子拉公主殿下坐下,絮絮叨叨說起來:“我身體好多了,殿下派過的那位醫者,醫術精湛妙手回春,我喝了一副藥就好了。只不過娘親拘著,這幾日在家都快閑出病了。”也虧房裡沒其他人,由得她胡扯。
  景秀派來的人,回去自然細細稟報。此刻見她笑意燦爛,又憶及之前反覆,景秀無端有些氣悶,輕聲道:“你當日所贈三策,碑林一事動工月余,天子壽誕之日可以完工。其二春闈之事,慣來是戶部主辦,帝後殿試親點。只能母后借病推辭,但如今父皇未必.....”
  “春闈將近,而謝太尉未歸。陛下允不允,還是要看朝堂上的風向。”
  景秀何嘗不知,只是天子在,太子也不會和大臣交往密切。故而景秀雖旁聽朝政,但與權臣們少有來往。皇帝又不曾立她為儲,連東宮的屬官都沒有。
  張月鹿低聲安慰公主殿下,“謝太尉吉人自有天相,莫要擔心。”
  景秀微微點頭,謝家在朝堂上下必定盤根錯節。只是她心中還是有些牴觸,外戚世家幹涉朝政,在她心中,也是極大的隱患,是王朝毀滅的禍根。如今她要用臣子的勢力去抗衡自己的父皇,真是可笑。
  張月鹿連忙打斷她的沉思,笑道:“大長公主如今可在京中?” 按道理應該在的,要不然探花宴就少了一樁千古八卦,咳。
  景秀並不知她只是隨口一提,聽她問起心中暗驚,暗自思索她從何處得來消息,應了一聲:“恩。”
  張月鹿對大長公主頗為佩服,又想起張靈蘊之前提前過,二人私下交易,到不知道這位大長公主心中所圖。皇帝和謝家君臣生隙必然不是一天二天的事情,大長公主作為當年皇位遞更的關鍵人物,或者說決策者,到底是什麼立場?
  當然不會是謝家,謝家只是合作者。目前得到的消息,最可能的是皇帝在明,大長公主在暗,共同謀劃如何制裁謝家。但這兩人對殿下是什麼態度了?漂亮的擋箭牌,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靶子?
  殿下了?殿下又是什麼態度?
  景秀見她皺眉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因在家中只隨意束著發,有些碎發蓬蓬的翹著。眉色淺淡,嘴角天生勾起不笑似笑,這兩處柔和的整張面孔,添了幾分女兒氣。
  張月鹿坐在床上,推開放著金餅的盒子,空出些地方,取出幾塊金餅,一邊放一邊說:“這是皇帝,這謝家,這是殿下。到忘了問,殿下現在所求為何?”
  景秀見她神色嚴肅正經,斟酌道:“自保。”
  “自保?”張月鹿抓抓臉頰,“自保也分好些,第一,殿下繼續之前的路。第二,殿下選一合適的皇子。第三,殿下棄掉謝家。”她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外看。雖然有著十七郎在外頭守著,她還是下意識說的含含糊糊。
  景秀抿脣不語,這三條路她都想過。如今她對父皇已經生疑,只怕父皇並不是想讓自己繼承皇位,之前種種不過是餌。這樣就是最壞的情況。自己若是還想登基為帝,第一個容不下的就是父皇。仍然要走這條路,必定困難重重。
  在後宮中另選以為皇弟扶持,也是不妥。自己臨朝聽政,已經是有實無名的儲君,誰容的下前任,何況庶出的兄弟她大多並不親近,賢妃之子倒是可以,只是父皇如此,後宮也未必事事都真。
  棄掉謝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若她登基為帝,自然是要削弱權臣,制約世家。然後現在千鈞一發之際,謝家是自己唯一的依靠,豈可自斷手臂。
  倒是還有一條路,張月鹿不曾說。那就是遠嫁。
  “第一第二皆可,如今局勢不明,我不願骨肉相棄。”
  張月鹿點點頭,殿下的意思很明確,她將手上的金餅一一放下:“皇權至高,根基已穩,文官武將,十年布局。皇帝有四塊金餅。二十萬振威軍,滇王加朝中勢力,謝家有兩塊金餅。”
  景秀點點頭,隨即問道:“我如何?”
  “殿下有我啊!”張月鹿抬頭揚眉咧嘴笑道。那笑容燦若星辰,仿佛真的她一人可抵千軍萬馬,翻手間策定天下。
  公主殿下一臉似笑非笑:“你?”
  張月鹿特別認真的點點頭:“殿下所有大半是天子所授,權勢誘人,就是因為生殺予奪皆在一念之間,皇帝能給你也能收回。或是趨炎附勢,想從殿下這兒撈好處。”
  景秀恨她字字誅心,輕嘲道:“聽你所言,到覺得孤一無是處,竟然連個可信之人都沒有。”
  那眉眼如畫,三分嘆息七分傲然。張月鹿心頭恍惚,一把攬她入懷,抵在耳邊輕語:“怎麼會,殿下就是沒有權勢地位,也自有大把的兒郎為你拋頭顱灑熱血。只不過這些人與我一比,就像其他兵馬和振威軍,數量雖多,卻算不得籌碼。何況,我比他們都傻。”
  景秀伏在她肩頭,緊抿著脣,恍惚的想:十數年父女之情,自己一夕之間就全然推翻。便是因為自己就是這樣寡情薄意的人吧。父皇也好謝家也罷,亦或者是眼前之人,我終究最在意的還是自己。
  “唯有我,一心一意向著你。就算知道不過是顆棋子,也願意隨你入戲。”
  景秀僵硬著身子猝然心顫,耳邊氣息溫熱熏染得她臉頰緋紅,心中卻如墜冰窯。她有心倚重張月鹿,當然不光是因為其示好於己。更因為之前暗中查探,張月鹿行事天馬橫空卻每每奇效。張月鹿欲離京之時,擔憂公主殿下,留下手書三策。景秀閱之,又聯繫到她往日言辭,才下定決心。
  而此刻,她卻生出悔意。蜷指攥拳,死死地咬著牙關。這步棋,只怕走的太妙,也太不妙!
  【殿下,我心中明白,凡事應該權衡利弊,有些事情不該做,有些話不該說。但卻常常又無法抑制自己意氣有事。】
  【雖無刀鞘,鋒芒畢露。但這把刀沒有逆刃不會傷主。鑲金嵌玉不貪富貴,心有執念一往無前。是把好刀,最好的是,扔的時候不會粘手。】
  “殿下...殿下...”張月鹿貼著她耳邊喃喃低語,“殿下你莫怕,我想一直陪著你。若是哪天你覺得不需要了,沒有用了,千萬不要告訴我,悄悄的把我扔了就好。”
  景秀推開她,手掌貼著她肩上微微輕顫,終究沒有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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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殿下去步匆忙,十七郎連行禮都沒來得及。
  他有些詫異,推門進來,見張月鹿面無表情的坐的床上,目光憂鬱苦悶。到嘴邊的話都忘了,憋著說了句:“那個馬球賽的事情怎麼說?我在門外想了許久,這錢恐怕不夠花呀。”
  說道正經事情,張月鹿打起精神,問道:“這事急,也急不得,須得做個周全計劃。你不是要考武科麼,可空的出時間?”
  武十七郎搖搖頭,這段時間他仔細想了許多,考上武科未必就能一步登天,若是他腰纏萬貫,不說明家就是在家中也有底氣。何況日後還可以考武科,有錢打通門路豈不順利。如今二娘有意扶持自己一把,何樂不為。況且今日尊公主殿下屈尊而來,只怕二娘所圖甚大。她既願信任自己,自己當效力。
  “你既有了主意,那我們就好好將這件事情做好。”張月鹿將之前思索的東西一股腦說出來,廣告宣傳,商業贊助,周邊產品......說的武十七郎雲山霧海,不明所以。
  張月鹿又逐條解釋,如何利用名人效應,引導社會輿論方向,製造話題爆點。如何與商家接洽談判,只賺不賠契約條例.....全是些武十七郎聞所未聞的,想都不曾想過的。聽得那是目瞪口呆,只能拿著紙筆飛快的一一記錄。
  張月鹿也說的口乾舌燥,將一杯茶一飲而盡,接著又道:“你爹對你限制太大,你的身份也不夠響亮。需得要個合夥人,這人要身份要鮮亮,性子要好玩又不混。十七郎你這個天子親衛中郎將嫡子,該有些門路吧。不熟沒關係,多吃幾次飯,多玩耍幾回,就勝過親兄弟了。你一邊準備一邊尋著。你可六娘一同商議商議,她腦子活絡。只不過,莫要再告訴她人。”
  “我曉得,六娘那兒我也不全說。她直腸子,藏不住話。”武十七郎點點頭,他今天聽了許多,這會還有些暈著。要回去好好消化一番,將這些一條條列出來。他自知比著聞人、月鹿,自己不算頂聰明的,但也信勤能補拙。
  他心裡只擔憂,張月鹿說的那個合夥人。他在京中路子窄,交友少。他正愁著,卻不想瞌睡碰枕頭,出了紀國公府的側門,福星就從天上掉下來。
  

☆、第 53 章

  一張白紙,許久都未落筆。
  張月鹿送走武十七郎,起身取了文房四寶,心中思緒如潮水涌動。提著筆,卻遲遲寫不出一個字。這封即將寄往江南的信,連抬頭如何稱呼,都叫她心澀。
  往日見著一心二用,腳踏二隻船,都要罵一句人渣。花心就是花心了,還非要說什麼白月光硃砂痣,簡直無恥。如今自己這樣,也好不了哪兒去。
  又覺得自己傻,論道相貌才情,幼果樣樣不輸殿下。只不過兩人一個是疏朗閑雅,一個光風霽月。若去江南何須勞神費勁,憂心忡忡。只不過如今掉進坑裡,如何也爬不出去了。
  【幼果見信如晤: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背信忘義,無顏相對......
  這到這兒就覺得自己矯情,既然如此,何必還回憶過往。將紙揉成一團,又取了一張,提筆寫道。
  【幼果見信如晤:今已背信,無顏相見。江南諸事非我一人之力,勿棄之。】
  寫完又覺得自己太過薄情寡義,似乎連往日情誼都棄之不顧。沾了墨,又添了幾個字。
  【萬般皆我過錯,幼果切勿憂神。我愧不敢見,如有召,必奔赴。】
  一封信,也無幾字,她一直寫到天黑,外面女婢敲門,問是否上膳食。張月鹿精疲力盡,小心疊好信紙,放入信封,按好火漆。
  吃著飯菜,想著今日如此熱鬧,爹娘居然不過來瞧瞧,順便聊聊,倒是稀奇。吃著吃著,又覺得不妥,既然爹娘不來,那我就去看看吧,瞧一瞧,聊一聊。
  總覺得安靜的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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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京城最熱鬧的話題,當然是即將舉行的馬球賽。哦,應該叫做‘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瞧著名字拗口的。止不住天天說,時時說,自己說,聽人家說。結巴都說流利了。
  總決賽第一名一百萬錢啊!一百萬錢,那要馬車拖啊!
  天下第一啊!我家郎君咬牙切齒要那第一,這些日子臉都摔腫了。
  總比王家那個倒霉蛋好吧,腿斷了咋騎馬。
  哎呀,今日龍騎隊怎麼沒有打馬遊街吶?那四號郎君長的那叫一個俊哎。
  什麼呀,我瞧著振威隊領頭那位郎君才俊啦!
  咯咯咯,那滿臉大鬍子的,瞧的見鼻子嘴麼?
  那叫威武!討厭啦!
  店主店主!我要龍騎隊那個馬球桿,要一模一樣!
  你家沒有?獨家銷售?不用不用了,其他的我不喜歡。
  客觀,這是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飲品,是我店特供,您要來一壺?
  我知道我知道,中場休息的時候騎手都喝,哎呀媽,飛將隊後衛可喜歡你家,每次都仰頭灌,哎呀媽,帥我一臉。你知道麼知道麼!
  知道知道,我給您上特供版行不?就是要多五十錢。您走的時候別忘了買一壺走,那個壺上有簽名。
  李掌櫃,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吳掌櫃忙的春風滿面啊,我今天去看馬球賽,看你家藥房的旗子插了十面,威風啊。
  王記賢侄說缺錢,我跟他爹也是故交了,哪能不管。
  蒼頭小利,王記完了。當日三倍之價,如今十倍,吳兄可售?
  說笑說笑。
  來來來,給你們看!
  嗚哇!龍城隊飛龍的卡,你你你那來的?
  神氣什麼,我已經集齊十二駿了!
  嗚嗚,我爹不給我買,嗚嗚,我也想要十二駿,我還想要金戈鐵馬隊。我想去看馬球賽....
  別哭了,總比我好吧,我娘爹倒是帶著我去,我娘喜歡這隊的小白臉,我爹就去買另一個的彩■。不管輸贏我都要受氣。
  蕭兄!
  景兄,亦來觀賽?
  正是,羅兄上次提起,汝遷襄陽,怎滯京中?
  慚愧,眼前瑣事,脫不開身。
  如是,往襄陽不過月余,朝廷上任可有三月之期。蕭兄且等賽完,再走不遲。
  正是正是。景兄且看,胭脂隊一號女郎,可是英姿颯爽。
  恩,是也。
  眉眼如畫,朱脣如染。顧盼之間俱是風流,真美嬌娘也!不俗也!
  ......
  景兄何故囁嚅?太極殿上也未見你如此。
  ...謝蕭兄妙贊,此拙荊。
  ......
  張靈蘊半眯著眼,將長安報,上下瞧了一遍。依舊大半是球賽的消息,一側說的前幾日的賽事,一側介紹了金戈鐵馬隊的一位少年郎君,還配著圖,一手持馬球桿,一手控韁繩。馬蹄飛踏,衣袂蹁躚,就是瞧不清臉,也端是少年英姿。
  第二張上面一半版面,說的是天罡受傷的那位八號郎君,下場比賽可以回歸。那位郎君上次比賽從馬上摔下去,當場就昏迷了,在場的醫師都說不妙。送去吳家醫館,用了吳家祖傳回氣凝神丹,又配了吳家藥館獨到針灸通脈術。這次撿回一條命,不是幾日就生龍活虎,下場比賽大家又可以看見他。
  下面半個版面則是說的春闈,這次祥泰尊公主殿下親臨考場,至今未離試院,只怕要和考生們一同度過這三天三夜。據場外考生家眷所言,有公主殿下在,必定無人敢徇私舞弊。飽學之士必定能一展才華,日後為天子盡忠效力。
  旁邊最角落有一塊地方,寫著投票卷。
  張靈蘊中午出門,在外頭兜兜轉轉一圈,拜訪了幾位好友。心中本有些低郁,這二張紙瞧下來,到平添的幾分笑意,將長安報一合,擱在旁邊,低聲笑罵道:“小兔崽子。”
  她端著手,徐徐踱步進正宅,見阿語從房中出來,修長眉梢一挑,大步走過去,微微頜首,進了裡屋,嘴角翹起笑道:“夫人今日回來真早,可是想我?”
  趙青君正脫外衣,見她袖手笑眯眯的站在門邊,目光一觸,殷勤走近,獻媚討巧道:“吾為夫人寬衣。”說著環上腰肢,將人抱在懷裡。
  趙青君抬手捏捏她鼻子,嬌斥:“還不去將衣服換了。”
  張靈蘊又鬧了會,纏著討了一吻,方才磨磨唧唧的去換了居家的輕袍。阿語敲門而入,捧來金盆,供二人潔面淨手。又女婢抬了木桶,除羅襪,溫湯浸泡換了細棉足衣。
  待兩人收拾妥當,已到晚膳時分。張靈蘊不願挪動去映月榭,叫人抬進來,在屋裡吃。天氣漸熱,時鮮漸多,府中掌勺師傅開始大展拳腳。蔥醋雞,清涼碎,碧葉蓮,配一道冷蟾兒羹。都是清爽開胃的菜。
  食不言寢不語,這是從禮人家的規矩。到紀國公府卻不同,主家幾位都喜歡邊吃邊聊。這是趙青君和張靈蘊兩人教壞孩子的。那時二人忽冷忽熱,一日之間也就吃飯才坐在一塊。張靈蘊如何也不願意放過機會,青君開始是不悅,後見無效便不理她。可這世道,多是好女怕纏。到如今,兩人已經習慣邊吃著菜邊聊著家常。
  張靈蘊說午後出府,去了哪幾處,得了什麼消息。說到後來,趙青君眉頭都鎖起來,停箸憂心道:“怪不得,原些的消息,我說其中蹊蹺。月鹿至今以為自己惹了麻煩。”
  “如今看來天家二位也未必是一條心,到不知道這盤棋要如何下,罷了,你我不過旗子,何必操心。”張靈蘊說著舉箸一探,將青君碗中咬了一口的青筍偷過來,“夫人這塊怎麼甜些,怪哉怪哉。”
  青君見多了她人後無賴模樣,橫了一眼,道:“你要不操心,何必這些時日出府活絡筋骨。”
  張靈蘊薄脣揚起,半眯著眼,得意道:“就是棋子也是可選做黑或是做白。那便宜皇帝藉著萬貫錢莊來作弄我家,弄我兒身陷牢獄,我若不還以顏色,豈不是辜負玉面方相之名。”
  趙青君笑她拿陳年往事自誇,又道:“陛下若知道我家與大長公主有牽連,這般落井下石,未免蹊蹺。大長公主功成身退未在朝中走動,陛下何故生疑?”
  “鬥米恩升米仇,若有你所有之物,樣樣是別人與的,只怕晝夜難眠。那梁家小兒死的突然,只怕便是因為大長公主突然入京,皇帝也措手不及,又不願撕破臉,到做了這樁無頭公案。”張靈蘊笑了笑,討好道,“夫人這般瞌睡送枕頭,時候也是拿捏的巧。”
  趙青君夾了一塊雞肉做獎勵,遞到她脣邊:“夫君何嘗不是好手段,家中閒坐不問世事,依舊有人冒著掉腦袋的干係,給你透露風聲。是誰家夫人,還是哪位龍陽君?”
  張靈蘊本叼著雞塊正開心著,聞言頓時黑下臉。氣鼓鼓的不說話,她也是有君子之交的好麼!何況皇帝手下的暗路子,也需人手經營,哪裡瞞得住。旁人又不知道自家和大長公主的關係,如何會多想,張君風流自有這點面子。
  趙青君見她作態,心情好了幾分,只當看不見,問道:“如今都知道謝太尉傷病回京,明面上春闈和馬球賽熱鬧,底下不知道怎麼較勁了。你說陛下和謝家,誰勝算大些。”
  張靈蘊本打定主意不說話,見她問連忙吐了雞骨頭:“君與臣爭,已立不敗之地。如今就看皇帝要爭多少?”
  想想又道:“許是我們想多了,皇帝未必知道咱家和大長公主的事情。端是瞧見養肥的豬羊,要宰了吃。正巧大長公主入京,這丟人現眼的齷齪事情自然不好折騰。”
  趙青君聞言一愣,啞然失笑:“天子與民奪利,何其可笑...我到寧可陛下外示凝簡,多疑險躁。”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全體起立,歡迎中文名日月明,洋名uygt67,的小明同學。——(鼓掌,啪啪啪)
還有love同學——(鼓掌,啪啪啪)
小晉同學一直出現在別人的書評裡,也是萌萌噠。

☆、第 54 章

  武十七郎十分高興,馬球賽一帆順風,日進千金。偶爾歸家一趟,庶兄庶弟們都圍著他示好。連他那個一向用鼻孔看人的三弟,前日也拉下臉面來求一張貴賓票,拿去討好國子博士。
  如今他往來交際的都是世家兒郎,功勛子弟。多少往日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郎君貴女,交好他、嘲諷他、刺探他......明裡暗裡的玩些手腕。自己到底年輕,起先也是疲於應付,多少有些憊厭。但二娘說的對,現在,他終於值得人家花心思了!他武輝到底有這份身價了!
  他環顧周邊,雖然是下位陪坐。但這桌上坐的是真正皇親貴胄,世子王孫,日後就是王侯公爵。還有他至交好友,暗中出錢出力,將他捧上明面高位。悉心教導點撥,比家中血脈相連的親人還要親近。此刻,他們共聚一堂,同坐一桌,等著高不可攀貴人來與他們舉杯共飲!
  晉陽王之世子,景盛軒也十分高興。他是出名的紈褲,學問一竅不通,最是貪鮮好玩。當年陪同祥泰公主去了一天六御宮,得瑟家中的長頸鹿,害的他爹被皇帝趕去封地,連著他也只能在鄉下旮旯當紈褲。坑爹小能手如今卻是春風得意,誰叫人家現在是馬球賽第一任代言人。
  景盛軒這輩子沒這麼得意過,往日他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那不同,那是他爹娘寵著。他小時候要吃糖豆,僕從先抬頭看一眼王妃臉色,再決定給還是不給。長大在外頭胡鬧,遇到不識相二愣子,小廝上前吼——瞎了你狗眼,我家郎君是晉陽王之世子!
  我呸!
  如今了?
  如今他是龍騎隊一號!
  如今他是馬球賽第一任榮譽代言人!
  雖還弄不明白,這代言人是作甚,但聽著就威風!
  打馬遊街排在第一位,往路上一站,小娘子們扔過來的手帕能把人蓋住。堂兄弟們死纏硬磨求了能加入龍騎隊,做個替補也是開心啊,實在不行,不是有什麼後援會嗎?
  龍騎隊一號這球打的漂亮,鷂子翻身般利落!
  有請我們的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榮譽代言人,上台頒獎,大家鼓掌!
  那是誰?那是誰?
  聽說是晉陽王之世子。
  哦。
  晉陽王之世子也罷,晉陽王也罷。錯了球丟了分,也是滿場奚落。打馬遊街還是比不了四號,小娘子俏夫人們才不管了,就算晉陽王世子流裡流氣也不能忍,扣分!人氣投票還是在第十名左右徘徊,金戈鐵馬隊那個屠夫之子死活壓著他。馬倒是爭氣,擠進了十二駿。可拴棚裡還被別的馬踢了一腳,嗷嗷叫。那有如何?坑爹小紈褲景盛軒開心。他娘揉著他腦袋說,開心就好。
  嶺南王之子,景盛器心中同樣愉悅,這趟長安之行費盡心思果然值得。他不同景盛軒,景盛軒是嫡出長子,娘家背後是二十萬龍壤軍,就是再紈褲些,世子之位也跑不掉。他爹娶她娘的時候,宣州景家還縮著過日子,他又不能承爵,娶的是宣州司馬之女。景盛器他娘沒有享福的命,宣州侯帶一家雞犬升天,她到長安就歸天了。她老爹又娶了續妃,這次是從三品太府卿嫡女。
  景盛器少時長得玉面金童,笑起來春風拂面。年紀漸長,依舊是修眉細長,眼潤桃花,削鼻薄脣,該是美少年。但就是怎麼瞧著都一份薄情寡義,時刻算計的模樣。可偏偏笑起來又多情的很。嶺南王上下多說這位工於心計,是個翻臉無情主。
  景盛器倒也不辜負這評價,扎著多少人的眼,依舊滴水不漏。他爹煩夠他,卻說不出一個不好。景盛器在嶺南王府裡頭一番手腳,把這場長安之行弄的好像到地府一遊。人人巴不得他死在長安,景盛器頂著一張陰郁刻薄的臉,歡天喜地奔來見著他堂妹——祥泰尊公主景秀。
  張月鹿自然是萬分開心,十分特別的開心。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近兩個月沒有見到公主殿下了,這就是幾十年啊!
  武十七郎開心著馬球賽,月鹿開心的卻是長安報隨著馬球賽,不便山不露水順其自然的出現在世人面前。長安報的誕生,讀報博士的出現,文人名士認可,新聞消息的流通。這意味著她這個‘幕後黑手’,對社會輿論導向的控制。
  她曾經向公主殿下進言三策,當時她計劃離開長安,憂心殿下日後坎坷。三策都是揚名於世、取悅皇帝之計,其中第二策中有一個小小的,卻足以影響歷史變遷的改動——遮名批卷。時下科考,考生的名字是看得見的。不但關係戶得利,更多士子考前往來於朝廷大員門宅。寫詩做賦,以求名聲遠播,引起關注。
  祥泰尊公主此番協從春闈大考,卷子一收上來,立刻糊紙遮名,所有考官統一封閉批卷。這一手來的猝不及防,原些打點好的考生,收了好處的考官,都是一臉懵。這樣堵人前途、錢途的事情,定是招人怨氣的。但張月鹿的長安報哪裡吃素的,略略一提公主殿下的英明舉措。長篇累贅的將皇帝誇了天花亂墜,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親自教養,才將公主殿下教的如此好啊。虎父無犬子,那是因為老子就聰明厲害!
  何況暗箱操作的利益從來都是小部分人的利益,大部分考生和絕大部分人無不贊成這項舉措。如今誰要說公主殿下一句不是,說科考新策一句不是,那就是徇私舞弊之徒!
  張月鹿全部的心思都在長安報上,小心運轉著。報上每一篇文章,開始都是她親自撰寫,又舔著臉請阿爹捉刀。後來才慢慢征收各界的稿件,如今也算上了正軌。此刻就等著公主殿下來誇。
  景秀近日忙的不可開交,一來是春闈之事,士子都是棟梁之才,日後國家之本,不可不謹慎。還有各處官員升遷變動已經可以揣測皇帝的用意。景秀每日小心翼翼,讓自己看上去和往常一般,只不過更忙了些。
  這次晉陽王世子宴請,景秀稟明皇帝,得了允許出宮。晉陽王世子景盛軒母家背後是二十萬龍壤軍,景秀其實並不願意和他接觸,以免叫人生疑。但要是受邀直接拒絕,又未免看起來心虛,還是叫人生疑。何況景盛軒如今和那馬球賽攪合在一起,裡面兜兜轉轉,他人不清楚,景秀卻明白後面是張月鹿在運作。
  說來自上次一別,兩人已經許久不曾見面。景秀不便出宮,就是出宮一舉一動都在人前。二人默契的一個不來一個不去,各自做事。長安報上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圍繞馬球賽,景秀卻能在那些奉承天子的錦繡文章裡,看出那人的心血用意。
  馬車一直進到院子裡,四人圍著恭迎祥泰尊公主殿下。景秀下了馬車,景盛軒在四人中身份最高,上前給她介紹武朗和張月鹿。公主殿下頜首示意,目光也未停留,由著景盛軒和景盛器兩人引她入內。
  景秀居尊位,晉陽王世子景盛軒嬉皮笑臉的坐在左邊,景盛器似笑非笑的在右。武十七郎和張月鹿兩人在下位陪坐。
  上了酒菜,僕從退下,景秀舉杯,余人一同站起,共飲杯中酒。因是景盛軒做東,也沒有特別準備,張月鹿未飲就聞見酒味,只能捏著鼻子灌下去。
  “此為家宴,諸位不必拘謹。”景秀說著,拿起象牙箸,吃了一口涼拌菰筍。
  她動了筷子,其他人自然不能看著。景盛軒起的晚,早膳也未用,這會正餓著,吃的十分歡快。景盛器吃了一粒落花生就側頭和景秀敘舊。武十七郎也不知自己是蒙頭吃好,還是停下來聽二人說話好,十分糾結。
  張月鹿一邊吃一邊看著公主殿下,見她舉箸落筷,見她細嚼慢咽,見她輕聲低語,見她頜首搖頭......覺得無處不美,真是賞心悅目,秀食可餐。
  她目光灼灼,景秀想忽視都難,藉著僕從上菜的時機,目光掃過去。張月鹿與她眼神一觸,立刻繃不住,嘴角揚起,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景秀見她笑的乾淨明媚,低頭把玩酒杯,眸色深沉難窺其中一二。
  “大家吃啊,堂妹別客氣,都是自己人。”景盛軒將肚子填了半飽,終於想起來招待客人,“這些菜不比宮裡差,也沒宮裡規矩多,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來,乾了這杯!”
  自打張月鹿開始在長安報上連載話本,景盛軒就是頭號書迷,看第一手書稿的待遇,頒獎的時候都不忘催稿。這會幾杯酒水下肚,頓時管不住舌頭了。
  氣氛一時尷尬。
  景秀玩味淺笑,舉起杯子。她舉杯,其他人也跟著舉起杯子。景秀手腕微微往前,碰了一下景盛軒的酒杯,小世子頓時樂開了花,舉著酒杯和旁邊的張月鹿碰了一下。張月鹿眉梢一挑,做了見大膽的事情。她欠身向前,湊過去碰了公主殿下酒杯,一觸既分,手背蹭過。
  事發突然又短暫,在其他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候,張月鹿又迅速與其他人碰杯,笑道:“與君有緣,相聚於此。”
作者有話要說:  
全體起立,歡迎小柚子——(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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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晉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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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都怕我虐...難道我後媽臉,沒有啊,我自我感覺和藹可親。沒想虐,就是寫一群人的故事。要虐的話,不管是上一輩還是小一輩我都能讓她們痛不欲生...要寫的東西太多了,社會上層底層、各式各樣的人、各行各業、不同人的選擇、成長和改變。真沒空虐(什麼鬼
毫不猶豫的劇透,感情線已經展開,互動會越來越多,甜甜甜!

☆、第 55 章

  春闈大考已經放榜,當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詩中長安城,夢裡洛辰殿。只等殿考,帝後點了狀元榜眼探花,然後白玉樓題字,共赴燒尾宴。
  既然是酒桌上,免不了聊些時事話題。此番依舊由吏部考功員外郎主持,但皇帝御批公主殿下權知貢舉。考功員外郎便是傻子也懂得事事稟報,樣樣請教。
  “殿下這次行事,真是神來之筆。” 景盛器話配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恭維倒像是嘲笑。
  景秀與他一貫親近,就是這些年斷了來往,但幼時的情誼還在,知他真心實意。但此中涉及張月鹿,她只淡淡一笑,並不說多說,反而問道:“嶺南王身體如何?”
  景盛器上京之前,嶺南王又納了一房小妾,身體如何不好。只不過他這刻薄兒子壞心眼太多,將這次皇帝千秋生辰宴說成了削藩的鴻門宴,嶺南王嚇的好幾天沒睡好,好在手下謀士獻策,一箭雙鵰叫景盛器拿著禮物和書信滾到長安,自己閉門在家睡女人。
  景盛器薄脣勾起,似笑非笑一臉刻薄的憂心忡忡:“不大好,父王怕是要在床上過下半輩子了。”
  晉陽王小世子頗為同情的嘆了口氣,在他看來晉陽王封地那叫鄉下旮旯,嶺南王封地,就算他是個草包聽名字也知道是山溝溝。想到自己伯父在山崖邊上的破洞裡面垂死掙扎,小世子砸吧嘴,同情的喝了杯酒,愉快的決定死活賴在長安不回去了。
  張月鹿可不知道這兩位肚子裡面想什麼,只琢磨著如何跟公主殿下私下說幾句。
  一桌人“各懷鬼胎”,吃的主賓皆歡。
  坑爹能手晉陽王小世子酒後吐真言,連他爹把龍壤軍傷殘老兵安排到封地的事情都說出來。這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往好的說那是晉陽王宅心仁厚,往壞處說那就是居心不良。
  好在座上幾位,往深處想的景秀和張月鹿,都覺得如今事情越多越好,叫皇帝無法集中精力對付謝家。一臉陰謀詭計的景盛器沒想到這方面,他久居嶺南剛到長安消息閉塞。只暗中盤算那不著調的王叔,估計腦瓜子是不好使的,晉陽王府全讓王妃當家做主了。
  武十七郎要是清醒著,估計也能往深處想想,可惜和小世子拼酒拼趴下了。不過他酒品好,喝醉了還坐的筆直,什麼話都不說。
  僕從將醉酒的兩人安置好,張月鹿見公主殿下起身欲走,那一臉奸滑的嶺南王子還纏著她說話,自己半點機會也沒有,心理頓時著急。
  景盛器許久不曾見到堂妹,瞥了一眼張月鹿,笑著對景秀道:“我與殿下兄妹數年不見,今天難得一聚。”
  張月鹿恨的牙癢癢,嘴角勾起擠出笑容:“殿下和王子兄妹之情,月鹿深感羡慕,府中還有些瑣事,就先告辭,忘請恕罪。”
  景盛器頓覺她順眼幾分,微微點頭:“既然娘子事多,不必拘禮,且回去吧。”
  “多謝王子體諒。草民別過殿下,願還能再見殿下鳳顏。”說著退後轉身離開。
  景盛器見她離開,對景秀道:“紀國公府底子不清楚,但這小娘子寫的話本有些意思,我瞧著不是閨閣裡面的氣象。殿下在京中,可曾聽過這號人物?”
  景秀目光似乎凝在遠處的山石上,神情淡然:“不曾,京中才女眾多,御史大夫許天青嫡女許卿雲,京兆尹府上千金聞人貞都是聲名遠播,名副其實。阿兄可以留意些。”
  景盛器點點頭,深感堂妹貼心。他娘親家沒勢力,如今他年紀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這次孤身來京,正是好時機。選上一門好親事,日後爭奪世子之位就多了幾分助力。
  又聊了幾句,景秀言宮中有事不便久留,和依依不捨的堂兄告別。
  半舊不新的銅馬車似乎及不起眼,前面四騎開道,後面八騎綴尾,個個蜂腰虎背,雙目精光十足,散髮著肅穆之氣。這馬車安安靜靜的行在道上,路人卻無不避讓。
  一轉彎,馬車停住。
  “殿下,前方路堵了。”
  馬車中傳來公主殿下清越的聲音:“何事?”
  “一群胡人在跳舞,說是他們的爪牙吧拉咕嚕節,跳著舞派送吃食,許多百姓圍著。”這位親衛也是好記性,聽著一溜奇奇怪怪的音節居然能記住。
  “那就換條路,賜些錢幣,就說陛下賞的。”
  馬夫駕著馬車轉到一旁的巷子裡,行了一段又停下了,親衛皺著眉頭上前打探,回來稟報道:“殿下,紀國公府馬車,堵了路。”
  “恩?”
  親衛聽殿下聲音不悅,連忙道:“回殿下,是紀國公府的小姐,避讓剛剛大道上的爪牙吧拉咕嚕節,這小道地面坑坑窪窪,車輪陷在青石縫隙中。”紀國公府那位小娘子說話實在是禮貌客氣,還送了一張馬球賽貴賓票。
  車廂中一片安靜,過了片刻,公主殿下道:“還未好?”
  親衛打馬過去,回來道:“回殿下話,車輪掉了......”
  張月鹿規規矩矩行了禮,斂著笑容上了公主殿下的馬車。
  公主殿下微側倚靠著軟墊,手裡拿著一卷書。因飲了酒,臉色比尋常紅潤,如白玉中蘊一抹緋色。皓腕支著頭,濃密的睫羽半遮鳳眸。長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臂,細嫩光澤。
  “殿下。”張月鹿輕聲喚道。
  景秀眼未抬應了一聲,鼻音慵懶。
  那一聲及輕及細,像羽毛劃過月鹿的心頭,又像是什麼小動物輕輕的蹭了蹭。“殿下在看什麼?”張月鹿笑問。
  公主殿下微微抬起下巴,半闔著眼,淡然道:“孤瞧著爪牙吧拉咕嚕節十分有趣。”
  淡然從容中透出一分孩子氣,張月鹿瞧著眉眼都飛揚起來,笑意純粹。起身往公主殿下身邊靠過去,獻寶一樣探過腦袋,壓低聲音討好道:“殿下滿意嗎?”
  景秀瞧著她,大概是離的太久,那笑容有些灼人。公主殿下有些遲疑,覺得自己進退兩難。眼前若是個少年郎君,她反而可以把握距離,斷不會像現在這樣。
  張月鹿沒有得到答案,酒壯色膽,伸手勾住景秀的袖擺扯了扯。嘴裡故作含糊的嘟囔道:“中午的酒後勁真大,大概是傳說中的美人醉。人道,桃花酒釀美人醉,春/色風流良人眠。”說著又貼近些。
  “是麼?孤到覺得,冷水風吹無賴醒,才妥。”景秀將書卷拍到她臉上,將癩皮狗推遠些。心裡卻拿不定注意,該親昵些還是疏遠點。
  張月鹿卻來了精神,順勢握住公主殿下的手腕,將書扔到一旁。手腕傳來酥麻,景秀恍惚一驚,卻沒能掙開。見她痴痴呆呆的望著自己的手,心中羞惱,斂眉低斥:“鬆手。”
  張月鹿仿佛沒聽到,依舊瞧著出神。
  景秀緊抿著脣,猛然用力將手抽出來。張月鹿這才一驚,回過神。木愣愣的望向她,退去笑容眉眼耷拉著,像是無家可歸的小狗,看起來有些可憐。
  景秀被她看了許久,隱約覺得有些怪異,擱在腿上手指曲起動了動,錯開目光道:“望著孤做什麼?”
  張月鹿張張嘴欲言又止,垂下腦袋,過了會才低聲喃喃:“說了殿下別生氣。”
  景秀聞言一挑眉,頓覺生氣。這人真半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她說的話,做的事,哪件不叫人生氣。這會到謹慎起來了,不知道又什麼荒唐話,不聽也罷。
  “...殿下,我說的你別不理我。”張月鹿皺皺鼻尖,又嘟囔的一句。
  景秀不願理她,見她可憐兮兮的望過來,小心翼翼的模樣。半闔著眼,緩緩的開口:“且說來聽聽。”
  張月鹿沒得到承諾,扁扁嘴,遲疑了片刻小聲道:“我想親近殿下。”
  果然不聽才對。
  張月鹿低頭盯著宮制翹頭履上的珠穗,沒看見公主殿下臉上變換的神色,繼續道:“我怕殿下心裡不願,又怕殿下忍著。”
  馬車順著長安大道緩緩向前,市井的氣息透過聲音展現眼前。賣炊餅的吆喝著一文錢一個大餅,有甜的有鹹的,還有三文錢兩個的肉餡。路人的談笑馬球賽事,為心愛的球隊爭論不休,相約下次一同去觀賽。小娘子帶著女婢買胭脂,女婢是個伶牙俐齒的,嚷嚷著張家天仙香怎麼可能在路邊買賣,非要小販再貼一把梳子。
  景秀的指尖在車案上敲了又敲,心裡卻越發不知所措。丹脣微微張開隨即緊抿,她有一肚子的冠冕之詞,但似乎此刻說什麼都不妥。若是低下身段,她也不願。那日夜裡言行失態,她懊惱的許久。
  張月鹿低著腦袋,心裡算盤正■裡啪啦的響。她不是不通情/事的公主殿下,要真是全心付出不求回報,自然是不會說這些話的。就是原先是,如今心思也不同了,每日在家抓耳撓腮思念殿下,綺思緋念纏骨難耐。
  張月鹿突然抬頭,正對上景秀欲言又止,頓時色膽包天湊了上去。景秀本想說說長安報之事,不防她突然動作,下意識往後卻被軟墊抵住。張月鹿肘腕支在車廂上,一手撐著,將景秀困住。
  景秀蹙著眉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深邃,神色如常維持著身為公主殿下的威儀。
  不過若是常人就不敢這般放肆了,故而公主殿下這副模樣,落到張月鹿這痴漢眼中,這故作鎮定中矜持倔強真是可愛又可憐,忍不住要調戲親昵。
  “殿...下...”
  低緩迤邐的聲音,拖著纏綿的尾調。
  公主殿下依舊泰然自若,年少秀麗的臉龐可見容儀莊嚴,煌煌氣度......嬌嫩的耳郭鮮紅欲滴,全身僵直連呼吸都忘了。
  張月鹿終究沒忍住,湊過去親了一口。

☆、第 56 章

  紀國公府為一品公爵府邸,按律占地頗大。張靈蘊生性風雅豪奢,足不出戶也能一擲千金。虧得趙青君善經營,掙回大把的錢帛供她揮霍。
  監工忙的滿頭大汗,工匠們哼哧哼哧抬著石頭。填了一半的荷塘邊站著一大一小兩個娃娃,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全是泥土的青石小道上丫鬟們都沒下腳的地方,邊上是被踩歪七扭八,不知道還活不活得了的花草。
  張月鹿見自家後花園這份慘樣實在是於心不忍。倒不是心疼花草也不是心疼錢,而是心疼人。
  前年張靈蘊不知道哪得來一副萬荷圖,秉燭看了半夜。第二天便尋來一位熟悉的將作監少監,這位少監掌土木工匠之政。兩人研究了數日,家中便來了百十號大漢,拆了數間房子,開始挖池塘。為了趕時間,可以早日移種蓮荷,夜裡也不曾停工。
  雖然沒有千頃碧波萬荷香,但紀國公府這大片的荷花池在長安城中,也是一夜傳遍,引來許多風雅貴客登門拜訪。那段時間門庭若市,弄的許久不見外人的張月鹿煩悶的很,整天只能蒙在房裡。又時常因為先生們也去賞荷,關於荷花、荷葉、蓮子、蓮藕的詩畫寫了許多,還有章印、茶畫、制香...以至於張月鹿飯桌上都不願意看見這些。月烏繡了二塊荷花手帕之後,就哭嚷著身體不適,去終南山中別院避暑。
  張靈蘊前年歡喜的很,趙青君雖然和女兒一樣嫌棄她折騰,但見她開心也就由著她。待到去年,張靈蘊捂著鼻子上的包,冷著臉在池塘邊看了一天的荷花。第二天找了那位將作監朋友,少監升了官,滿心歡喜的過來,聽說她要填池塘,頓時不好,苦口婆心的勸她水多蚊蟲多,種些避蟲的花草就好。為了打消她的主意,自掏錢袋購了許多淨香草、艾葉、靈香草、蕓草......
  張月鹿抬袖遮面,打了個哈欠。這消停了不過一年,阿爹這敗家貨又腦子一拍,又開始折騰了。趕明自己也學月烏,搬出去住一段時間吧,這喊號子似的吵吵嚷嚷,也虧她說的出什麼——聽得陽春白雪也該賞得鄉下巴人。呵呵,不就是仗著娘親不計較這些事。
  阿語指揮著女婢將食具抬出來,見月鹿走過來,迎上去笑道:“小娘子今日來晚了,可曾用膳?”
  張月鹿俯身從食案拿了一碟未吃完的糕點,捏了一塊放進嘴裡。阿語見狀笑得樂不可支。張月鹿嚼吧嚼吧咽下去,也笑道:“現在吃了。”
  阿語橫了她一眼,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哪裡不知道她,道:“廚房常備著,又不麻煩。可要在添點什麼?粥可好,今日吃的胡麻粥。昨天有莊子送了頭鹿,做了鹿肉古樓子。”
  “行,不必另做。”張月鹿聽了點點頭,突然想起來又加了句,“古樓子切一塊,叫人送給我院裡那個斷腿的丫頭,她饞鹿肉。”
  正宅寢室門邊,從來不候著聽事丫鬟。張月鹿上前敲門,喚了一聲。片刻裡面傳來聲響,趙青君打開門。
  趙青君之前已經得了她院子丫鬟來報,說是小姐晚起,不來用餐。此刻見她,仔細端詳了一眼,揶揄道:“我兒夜裡捉賊去了?”
  “那倒沒有,做賊去了。”合上門,摸摸鼻子跟著往裡屋走。繞過屏風,撩起簾幔,就見張靈蘊坐在梳張台前。“阿爹昨日叫兒今天陪你出門,可不曾說是去會舊情人呀。”
  張靈蘊手一抖,險些將膠灑在自己衣擺上。眉梢一挑落下,淡然若春風緩緩開口:“小兒昨夜可是去做采花賊了?教天家小娘子扇了左臉還是右臉?”
  張月鹿兩眼一瞪,氣鼓鼓的說不出話。見娘親拿著賬冊在一旁掩嘴笑,似乎不如之前抵制。想來是阿爹吹了許多枕邊風,說了不少好話。心裡歡快道:“老薑彌辣,阿爹教我幾招,且讓我將人騙回來。”
  張靈蘊見她服軟,哼一聲:“騙回來有何用?既不能奉茶又不會調羹。”
  張月鹿顛顛的跑過去,跪坐在她身邊,討好道:“我會啊,我給爹娘奉茶調羹。”說著見過張靈蘊手上的豆紅研缽,拿著杵臼攪了攪,問“這做什麼的?黏糊糊的是粘什麼東西。”
  “別瞎弄。”張靈蘊呵斥道,取出一個玉盒,打開裡面分了幾格,都是發絲。用鑷子取了一根發絲,又拿了剪刀,修剪後將發絲一端沾了白膠,放在炭爐上一烘,小心的粘在上脣左側。
  張月鹿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從前見她出門都老氣些。探頭去看那玉盒,裡面發絲按照粗細放著,分了五種。梳妝檯上各種工具,碼的整整齊齊,瞧起來就十分繁瑣。
  張月鹿盯著看了一會,見阿爹一邊鬍鬚都沒有粘好。打了個哈欠,聽見語姨在門外就跑去開門,取了托盤在娘親旁邊坐下,喝著粥嘟囔道:“怪不得阿爹回回都是午後出門,我當她散漫慣了起不來。”
  “可不就是散漫貫了,要是早些起來,也是來得及的。”趙青君笑著和女兒一起當著她的面說壞話,張靈蘊也只能瞪瞪眼。若不是為了這小兔崽子,她才不願做著麻煩事,窩在夫人身邊煮茶揩油多好。
  用了午膳,張靈蘊和張月鹿‘父女’二人收拾妥當出門。
  時人言書法,京中三大家,韓王飛白、盧公撥鐙、張君風流。韓王善飛白體,龍首雀尾。盧公長於筆力,千鈞之力透紙而出,舉重若輕如撥鐙。張君字與人同,灑脫放逸,謂之風流。
  盧公名為盧佑,字天成,出自范陽盧氏。
  望出范陽,北州冠族。簪纓世家,一門三俊。范陽盧家到這代,可謂鼎盛。盧佑身居吏部尚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課、升降、勛封、調動等事務,六部尚書之中最是權重,直逼尚書令。
  其弟盧護,任職國子監祭酒。國子監祭酒,掌監學之政,國子、太學、武學、律學、小學的政令,以及課試、升黜、教導之事。為天下學子生員之師長。常兼領太子太傅,為皇太子講經。
  盧佑長子盧望,祥泰一年一甲狀元進士及第,累官都官員外郎、史館修撰、中書舍人等職。如今出任在振威軍中,為謝太尉此次北征的行軍司馬。行軍司馬職為監軍,乃天子耳目。
  張靈蘊戴著白玉蓮花冠,著牙白皺絲廣袖直裾,腳下羅襪木屐。勾花暗紋緞掐邊腰封間一側掛摺扇袋,一側系環佩玉組。下車時環佩叮噹,引人注目。
  盧府的門衛一見,果然如管事所言,不同尋常人。一人入府通報,其餘數人迎上來,齊聲道:“張君臨門,請稍後。”春闈剛剛結束,盧府外許多排隊遞貼求見恩師的學子,年輕的、外地的不認識。有京中弟子一語道破。又有個來求見盧尚書的國史館修撰,將當年長安之圍拿出來賣弄。
  張靈蘊下車見太陽耀眼,皺眉不悅。月鹿連忙撐起傘,她個頭比張靈蘊矮些,舉著十分累。今日出門未帶隨從,趕車小崽哥木愣愣的握著馬鞭站在一旁。還好不過片刻,接見大門奔出來一位矮胖子。
  矮胖子穿一身葛青士服,肚子如同懷胎七月,跑過來氣喘吁吁,正衣冠作揖:“數年不見,我輩老矣,玉面方相風采依舊。駕臨寒舍,真蓬蓽生輝。請進請進。”
  張靈蘊袖手回禮,淺笑如春風拂面:“十二郎何必拘禮,城墻頭上刀光劍影怎不見你講究。”
  盧十二郎哈哈大笑:“是我落俗,主迎客進,卻教張君在門口候著 ,當罰當罰。”
  張月鹿跟著後面,心裡納悶。阿爹路上說了半天,這盧十二郎瞧著年紀,不可能是盧佑或者是盧護啊。盧望更不可能,他這會在幽州,何況這身板也不是去軍中的料。
  盧十二郎當然不是三俊之一,他是盧公幼子,進士出身。長兄珠玉在前,他未免就顯得尋常許多。做了幾年太常博士,如今在叔叔手下做從六品國子監丞。
  盧十二郎收到張靈蘊的拜帖,早早準備妥當,備了好茶,前日叫僕人取山泉今早送到。又取平日舍不得的伽楠,研磨添配在博山爐中打了個蓮花香篆。
  張靈蘊一進竹室,深吸一口,贊道:“一品沉水伽楠香,香濃味淡,凝而不散,必是出自南海郡清遠左右。”
  “張君神人也,我叔父都品不出何處的,他道是暹邏、安南之處。哈哈哈。”盧十二郎邀她入座,淨手取了茶具,便不在說話。
  張月鹿隨著阿爹跪坐一側,見著矮胖子煮茶手法行雲流水,添了幾分好感,不再計較他剛剛一路拉著阿爹的手。
  待飲下第一杯茶,盧十二郎才開口說話。他此次邀請張靈蘊,為的正是長安報一事。他對長安報深感有趣,每期都收藏翻閱,和同僚學生研讀探討。但長安報關注市井,與文章學問未免淺薄,投稿並不篇篇刊登。諸人常常想要是有一處地方,能叫他們暢所欲言,豈不是快哉。
  張月鹿一聽,這是要搶生意啊。長安報當初是作為馬球賽投票卷附屬,上面寫些許消息。後來銷量漸大,脫離而出,投票卷則成了附屬。當然這是張月鹿有意為之,求的就是這份順理成章。長安報貼近民生,一是為了讓大眾能接收,你說些高深的老百姓聽不懂也不感興趣。二來嘛,高端不起來,如今每賣出一張報紙都倒貼錢,不登些廣告如何吃得消。
  盧十二郎找張靈蘊也是為了這個,一干書生研究許久,發現這報紙不是好弄的,簡直是燒錢的爐子。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全體起立,歡迎盡英雄,myth同學和小留同學(留評怎麼會沒用了!)鼓掌—啪啪啪
謝謝M和小留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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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睡的太早,評論也沒看沒回ONL
原諒我,實在是來回加起來開了七八小時的車,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管落雨的評,小晉、M、小留的地雷□□,還是是字母君還是傲嬌兔的“糖衣炮彈”。
總是坐沙發的月下,9,三走、夜雨,神出鬼沒的K,還有新加入小夥伴小明,小柚子,小U
每天看見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出現在評論區我都很開心~~
對了,還有萬年潛水的深水魚,我知道你們在。
【最後問一下,你們對更新時間有意見麼,要固定上中下那個時段?】

☆、第 57 章

  《長安報》每五天發行一次,與常朝會同。初期發行一千份,而長安人口百萬,約千人一張報紙。
  一份報紙共四頁,用上好硬白紙,每張紙長一尺半,寬一尺,一面書寫。除長安報三個字和圖畫、廣告是雕版印刷,其餘都需要手抄鐫寫。所以不少落榜的學子在報社找到活計。編輯、排版、抄寫、發行...其中費資巨大,而每張報紙售價三十文錢。這不過紙張筆墨成本消耗。
  張月鹿知道要想普及必須低價,但三十文錢對於尋常老百姓雖不多但也不少,卻不是必須花費。所以每期報紙多是官僚商賈富家子弟購買訂閱,好在每期發行數量都在增加,更有許多人半年一年的訂報。長安報發行價格三十文,往往一兩日後就能炒到上百文。這讓張月鹿欣慰不少。
  因為樣樣都需要人力,報社長期招工,鐫抄工作量最大,雇傭的許多落魄的讀書人,或是貧家好學子弟。這也是張月鹿捏著活字印刷術卻不拿出來的原因。一份小小的長安報,不動聲色的養著上百名書生。武將刀下斷人頭,書生筆下挫骨灰。她哪裡是養著人,養的是鑠金銷骨的嘴!
  她規規矩矩的跽坐一側,聽著他們兩人從報紙聊到書法,從雕刻聊到繪畫,最後又從馬球賽聊回報紙。月鹿到不關心阿爹怎麼處理此事,按照這些年的經驗,從來沒見她吃虧過。
  “兜兜轉轉說了半天,不就是出錢麼。十二郎越發沒出息了。”張靈蘊擱下茶杯雙手插袖,揚起下頜延頸如鶴,一雙眼淺淡掃過對面。“我叫人先送一筆來,你們且籌劃著。”
  盧十二郎大喜過望,連忙大呼:“張君果風流雅士,不惜俗物!”他為這報紙之事,前後奔波許久。說起來熱鬧,真計較這方孔兄卻都是推脫不已。也非沒有慷慨的,他不是信不過人品,就是嫌棄人家品味。他看來張靈蘊是個清雅出塵的人物又有書生意氣,最妙的家底豐厚視錢財如糞土。
  張靈蘊半闔著眼睛不說話,盧十二郎見狀揮退僕從,瞟了一眼低眉順眼的月鹿,給她續了一杯茶:“張君可是有什麼事,你我之間無不可言。”
  張靈蘊坐如玉樹,似笑非笑的睥睨他,瞧的盧十二郎如坐針氈,她才慢慢開口:“盧十二,我就是求也求不到你這兒。你遞貼我赴約,是當年那份互托生死的交情。”
  盧十二郎見她起身,連忙拉住她的手急切念叨:“張君勿惱!張君勿惱! ”他本無惡意,只想著若是友人想求,無論如何也要去父親那兒求一句。誰想到會錯了意,一時老臉通紅,窘況不已。
  張靈蘊一甩袖子,低聲冷言道:“身在江湖仍憂殿堂。如今亂象已生,我出這份錢為朋友,卻不想絞進你盧家的賭局。”
  盧十二郎一愣,直盯盯的看著張靈蘊。
  張靈蘊依舊波瀾不驚,語氣卻莫名軟了幾分:“如今局勢不明,盧家這賭注押的太早不是好事。你們都是死局裡刀光劍雨走過來的人,該知道什麼事情都說不準。如今盧家...沒有不透風的墻。”
  “唉!父親也未下定決心,只一直拖著。”盧十二郎見她都知道了,又處處為自己著想,將心裡牢騷發出來,“陛下正值壯年,父親自不願捲入立儲之事。如今謝家要倒,但大郎還在振威軍中,叔父到底是急了,不過父親是不肯的。”
  張靈蘊一炸得了消息,頗為高興,面上卻是一副似笑非笑全然不信的毛樣,語調揚起:“是麼,我怎麼聽說......”說著一頓,拿眼去瞥盧十二郎。
  盧十二郎見她這模樣,真以為瞞不住,急切道:“大殿下突然登門,我父親也是一驚,誰想到他會來這出。未免太急了,也是難成大器!”
  張靈蘊眉眼耷拉下來,懶洋洋的說道:“尊公主壓著皇子們這些年,雪中送炭有誰?落井下石的多了去。大皇子占長,如今又來綁著你盧家。到是好算計,不知道誰的手筆。”
  盧十二郎深以為然,暗想這大皇子背後出謀劃策的人。轉而問道:“張君以為如何?謝太尉不日歸京,到不知道聖人是什麼計較。”
  張靈蘊一手撫袖,一手取了茶杯,見水紋波動,不在意的說:“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十三年之前,我們又如何料到,如今這天下。”
  天際浮雲,瞬息萬變。果然都開始坐不住了,朝中形勢雲譎波詭,後宮之中也不會安分。殿下身處漩渦中心,又無可信可用之人,想必左支右絀,舉步維艱。
  張月鹿叉手彎腰作揖,別了盧十二郎,跟著阿爹上了馬車。心中恨不得此刻插翅飛往公主殿下身邊。
  張靈蘊靠著如意墊上閉目養神,見她坐立不安,沒好氣的說:“不過是丫鬟養的兒子,掀不起風浪。”
  “阿爹知道?快說說。”張月鹿連忙湊過去,討好的按摩。“有幾個能掀起風浪的?”
  張靈蘊換了個姿勢,散漫中尤有氣度:“我與你知道的一樣多。既去招惹天家小娘子,就該做好萬全之計。在小報上寫些酸詩能將她家父兄扳倒下?你可知道我為何而來?”
  張月鹿小臉一紅,笑嘻嘻的手下不停,嘴上也不慢:“盧家根深權重,是皇帝上位後提上來,原先和謝家又不牽扯。不管是天子還是旁人,都不會放過。往日也就罷,如今謝家不穩,殿下就不穩。皇子們誰想上位,都不會忘了拉攏盧家。
  盧十二瞧上去算半個妙人。世家重嫡庶長幼,但小兒子未必不討喜歡。我見盧尚書也不瞞他,也許還是能說的上話。阿爹今天這番話,盧十二聽進去了,盧尚書也就聽進一半。混到這個位上都是聰明人,聰明人沒有不謹慎的。”
  張靈蘊斜了她一眼,曲指在她額頭上一敲:“牢裡住了些日子,倒也長進了。大皇子禮賢下士不要緊,怕就怕他是來求親的。”
  張月鹿心中一驚,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她到忘了聯姻這一計,一旦盧家答應,就是綁死在大皇子這條船上。要是不答應,日後誰知道如何。大皇子一旦上位,盧家氣運也就結束了,她思索道:“盧家嫡孫女,正是韶華之年。但盧家不會答應,盧家卻又不得不答應。”
  張靈蘊挑眉一笑,真長進了。
  盧家不會出嫁嫡女為大皇子妃,但會選一名庶女嫁入。世家從來不缺這樣的聯姻棋子。這是一個紐帶,好則皆大歡喜,壞則斬斷關聯。
  “那你可知,我為何答應盧十二報紙之事?”
  答應此事,自然才能換來盧十二郎掏心掏肺。但要是僅此而已,阿爹這個老狐狸未免道行太淺。張月鹿細細一想,揚眉笑道:“法不責眾。”
  到了家也不入門,張月鹿別了阿爹,上馬揚鞭往永陽坊方向。
  她今天做了半日書童,穿著雲鶴圓領袍,梳的童子雙髻。一進門,正好和出門的人撞上,眾人都是一愣。武十七郎哈哈大笑,引來余人都是忍俊不禁。
  張月鹿這才想起來,頓時臉上燒紅,抬腿踢了十七郎一腳:“你今天倒是很閑,決賽在即,都安排妥當了?我瞧這四個隊伍都不是省油的燈,你要辦不好,小心走在路上叫人打悶棍。”
  武十七郎連連擺手,喘著氣道:“我這不是正準備出去麼?忙的很忙的很。”說著哈哈哈的跑出去。
  張月鹿瞪著的背影,回過頭卻見旁邊一人是紙硯,又驚又喜:“回來了!瘦了不少。長安到江南一路千里,這兩趟奔波下來馬都吃不消,好好歇段時間。”
  紙硯望著她溫和一笑:“本想著直接去府裡找二娘你,剛到明德門就叫小斥候們給瞧見了。拉著我過來,說你最近常在這兒。”
  東郊工坊撤了,原些在工坊的孤兒又無處可去。年長些的叫蔣懷蓮帶去江南了,小的們就留在長安。張月鹿正好要安置菀奴,就尋了一處偏僻的大宅院。這本是一位將軍的府苑,院子雖然大,卻粗狂的很。有錢的不願意買,沒錢的買不起。正合適張月鹿的要求,二話不說買賣都歡喜。砌了高墻,一左一右,隔成兩戶宅子。
  “是啊,我最近都在這兒。晚上才回去。”張月鹿遲疑許久,又問,“幼果可有回信?”
  紙硯此去江南,是替張月鹿送信的。當初決定留在長安,她就給聞人貞寫了一封信。當時安車程,聞人貞還未到江南。張月鹿怕她見信之後,不願去張家在江南的別院。就讓紙硯帶著信,直接到別院等著。
  紙硯略略一僵,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張月鹿一愣接過信,臉色立刻清白一片。這信正是她寫給聞人貞的,信封後的火漆未拆,可見聞人貞沒有打開這封信。
  張月鹿拿著信,只覺得心裡澀痛,到不知道自己這番決定是否正確。若是親自去江南見幼果一面是否會好些,書信一封到底情誼淺薄了許多。
  紙硯見她魂不守舍,低聲道:“聞人小姐沒有去江南別院。”
  “什麼——!”張月鹿大驚失色,話都說不穩,舌頭打結一般。“你!幼果......”
  紙硯連忙扶住她,急切說道:“聞人小姐託人報了平安,但未去別院。我恐你擔心,這才回來。”
  張月鹿緩緩回過神,心裡已然明了,疲憊不堪道:“就報了平安?可說什麼。”
  “沒有。”

☆、第 58 章

  今日是“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決賽。
  武十七郎一夜未睡,望著太陽冉冉升起,接過童僕遞來的毛巾,擦了一把臉,意氣風發的走入馬球賽場。
  踏著柔軟的草坪,環顧四周,整齊乾淨的觀眾席,按區劃分歸正有序。旁邊各有進退場的通道,安排專人把手。往下左右兩頭設球隊區,後備球員、馬匹,中場休息都在此。左右兩邊各有貴賓席位,千金難求一票。更有極為尊貴的雅間。又有一處,為評委席。此處放有比分板、投票欄,依次排開。
  場外豎二支長桿,下有身手矯捷少年二人。凡是場中有一球隊進球,少年便攀爬而上,掛上一面隊旗。長桿中間有高塔一座,上有瞭望手一名,眼光如鷹,負責觀看場中賽況。長桿高塔皆在高台之上,高台上有椅子一把。
  武十七郎將負責各項事宜的管事都叫到面前,拿著紙張開始訓話:“人手可都安排好。觀眾指引,貴賓招待,球隊接引,不可出錯。場內場外巡查,遇事不可莽撞。叫人打了,東家有補貼,要是敢動手打人,這長安雖大,也沒地方叫他待。王寶奴!”
  “到!”
  “匯報進展!”
  “是!入場通道兩邊布置完畢,十輛小食推車準備就緒。廚房食材已經清點,大廚皆已到位,嘿。另在貴賓區放著瓜果八寶拼盤,各放了一點,小的想嘗過好吃,公子貴女就會再要。嘿。”
  這個王寶奴甚是機靈,做事麻利穩當,算個人才。武十七郎瞟了他一眼,要是再長得端正點就好了,這模樣再配著沒事就一臉奸笑,給晉王小世子做隨從正是有主僕像。
  果不能說人壞話,又問了兩個管事,就聽見身後傳來喊聲。
  晉王小世子領著他的龍騎隊來了,一溜的白馬白袍。馬是俊骨寶馬,毛色雪白無暇,配銀鞍銀蹄。人是風華正茂少年郎,皆是統一的白色圓領袍,上有錦紋暗繡,配玉蹀躞。
  武十七郎剛想迎上去說話,就見入口處又來了一隊人馬。說這一隊那真是五顏六色還缺幾種,五光十色加起來正正好。這馬有大宛馬、河曲馬、西極馬、雲滇馬.....花色更多,沒有重複的。紅騮毛、褐騮毛、黃慄毛、全慄毛、鐵青、白青、銀鬃、花斑.....唯有人穿著一色,都是統一的青色圓領袍。只不過這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也是別具一格。
  “哎呀呀,瞧這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遠遠的我以為到了洛陽花會。”龍騎隊七號揚起馬鞭指過去,嘴上打趣嘲諷。
  晉王小世子一咧嘴正要笑,硬生生憋住了。挺挺腰背,輕咳一聲壓著嗓子呵斥:“行了,嘴皮子上算什麼功夫!英雄好漢就該手底見真章。我輩正派行事,怎可以大欺小,倚強凌弱,豈不招人恥笑!”
  景盛軒這邊訓著話,那隊騎士也打馬上前,出來一名嬌小明媚的小娘子,嘖嘖笑道:“小世子也看《大尚行俠傳》?慕容女俠說過的話都記得這般清楚。”
  “那是當然!”景盛軒揚揚下巴。他可是頭號書迷,看的都是手稿!
  那小娘子雙眉彎彎,擊掌而笑,露出二排雪白的細牙:“一醉居的說書先生,見著小世子也要甘拜下風。”
  ......
  晉王小世子臉一僵,應也不是,怒也不是。
  龍騎隊眾人仰頭望天,嘆息不已。何必了?這都多少次,非得往上湊。說是吃一虧長一智,都該湊個智囊了。
  冤家路窄,兩隊人馬不再說話。各自放馬由韁熟悉場地,感受氣氛。武十七郎樂的輕鬆,也不管他們。將一干管事攏到面前,樣樣過問一遍,力求毫無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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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鹿眯眼望著球場上草皮翻飛,人仰馬翻,心思早就轉到隔壁去了。甲等天字貴賓雅間,那是給祥泰尊公主留的。上午場已經接近尾聲,可公主殿下還沒來。
  “把這個給送過去。”張月鹿把上午場的報道稿遞給馬奴兒。她很注重報紙的時效性,但人工鐫寫慢,只能讓他們先把已有的內容寫好。
  馬奴兒歡快的應了一聲,將稿紙小心疊好放在油紙包裡,彎腰行禮出門。
  張月鹿聽見關門的聲音,按了按眉心。如果可以她是不想用紀國公府的老人,奈何實在是手下無人。蔣懷蓮坐鎮江南,那邊百業待興,她只怕比張月鹿還有忙七分。菀奴一貫是總覽各項賬目,如今身體還未好,卻又添了許多事務,每日早起晚睡,張月鹿十分舍不得。東郊工坊中養的那些個孤兒,留下來的年紀尚小,跑個腿盯個梢還行,旁的也不敢讓他們做。
  馬奴兒是個機靈聰明的,又是賣身死契,張月鹿用的十分順手。但她一心想著排下暗線,這用人就是個大問題,不查也就罷了。認真查起來順藤摸瓜,都指著紀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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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騎隊進了一球,全場歡呼。張月鹿抬眼望過去,正對面的貴賓雅間裡的人,模樣並看不清,但發色十分顯眼。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對著那邊示意,飲了一口。
  長安城裡外都知道,馬球賽的主辦背後是一位西域邊國的女王。女王被叔父謀朝篡位,流落到尚國。西域邊國地上長的是黃金,樹上結的是寶石。女王雖然亡國,但卻帶著傾國的財富。女王在尚國的市井流浪,見過許許多多的的人,終於遇到了一名正直善良的少年郎。
  這個故事至少有七八個版本,真真假假。有些言之鑿鑿,連具體國名、地點、時間、女王的名字、尚國朝廷的態度都有。還有些,就如同上面說的一樣荒誕浪漫。
  翾風帶著面紗,正看著球場,旁邊的小胡兒倒是眼尖,指著對面嘰嘰呱呱一頓。她那雙淺天藍的眸子,抬眼眺望過去。雅間面對球場的一側,只有到腰身的矮墻。只要不將屋頂遮陽的篷簾展開,雅間裡面情景一覽無余。此刻雖看不清,但也瞧的出正對面只坐一個人。翹著二郎腿,十分愜意閒適的靠在躺椅上。
  六月的太陽曬在身上,暖和中帶著熱。張月鹿正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推門的聲音,心裡嘟囔馬奴兒越發沒禮數了,都不知道敲門。
  突然間一襲幽香撲面而來,張月鹿一驚睜開眼卻看不見。原來眼前遮著一張手絹,香氣也正是源自它。張月鹿心裡一動,緩緩抬起手要掀開臉上的手絹。手腕卻叫人輕輕握住,那柔軟的指腹貼著她的手背,讓她不敢亂動。
  那手指沿著她的手背緩緩輕蹭,最後覆在她手上,十指相扣。
  張月鹿先驚,後喜,續而有些忐忑。待著十指相扣頓時不好,又不敢甩了那手,萬一了?她另一隻手揭開面紗,臉色瞬間黑下,人一躍而起,竄到一旁。
  “見過升陽郡主。”生硬的幾乎咬牙切齒。
  景如意嬌媚一笑,身若無骨的依靠在月鹿的躺椅上。一雙杏目含情波光粼粼,柔情如水盡在其中。“小郎君不願見我?”
  一萬個不願意。張月鹿臉上緩和了些,拱手作揖:“草民不敢,恐驚擾郡主。”
  景如意眼角上挑,笑意妖嬈:“瞧著不像,郎君那位溫雅秀美的小娘子了?怎不曾帶在身邊。”
  張月鹿怔楞,猜想她說的是聞人貞,心裡更不快。
  景如意瞧她不言不語,抬起金邊翹頭履輕輕踢了一腳,薄怒嬌罵道:“薄情兒,這頂好的雅間,又是約的誰家小娘子。”
  張月鹿一肚子火,壓根不願意和她這麼打情罵俏。要是換了公主殿下這般,她...她也該嚇傻了。除了面對她家小公主,她都正經的很,平日相處的人就是隨性,也都是人品端正,開玩笑也斷斷不會這樣。
  她掀起眼皮瞧了這位升陽公主一眼,見她笑的撫媚妖嬈,風情萬種的送了個媚眼。頓時心裡一抖,垂言看著地面。想著公主殿下年歲尚稚,臉上總一副端嚴肅然,叫人不敢逼視。但若仔細看,那深邃眼眸卻如幼獸孩童,清澈乾淨,又隱著幾分膽怯懵懂。
  景如意見她居然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輕哼一聲。
  張月鹿聞聲抬頭,見她媚眼如絲,頭皮一陣發麻。她顛來想去,小心翼翼的說道:“ 平康坊有一處玉郎閣,盡是俊美風流的兒郎。草民叫他們送幾個到府上,郡主若喜歡就留下。算作一點心意。”
  景如意眸光一斂,瞬間又恢復往日風流媚態。嬌軟的坐起身,抬手勾著張月鹿的腰佩一拽。張月鹿不便硬抗,依著往前走了半步。景如意風姿楚楚的往她懷裡依靠。
  “我就喜歡你這正經的假郎君。盡說張君風流,想如今也老態。張小郎君這般英氣鮮嫩,我垂涎的很。”說著手撫在張月鹿胸前,順著往下摸。
  張月鹿一把抓住她的手,臉上時青時白。
  人說講理的怕無賴,無賴的怕蠻的,蠻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這位升陽公主就算又橫又無賴,張月鹿就是講理又要命。拉開她的手,嘴脣蠕動數次,只憋出一句:“郡主自重。”
  兩人手上正較勁,門突然打開了。
  祥泰尊公主殿下瞥了一眼,淡然道:“孤來的似不巧。”
作者有話要說:  
全體起立,歡迎潛水/新來的賣醋同學、kill同學。——(鼓掌,啪啪啪)

☆、第 59 章

  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總決賽下半場如火似焚。
  張月鹿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看著球場上矯健身姿,渾然全不在心。引路的僕從會誤開只見的門,本是她設計,如今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手裡團著一張字條,翾風女王歪七扭八的漢字,勉強可以辨別出來,正是——捉姦在床。
  呸,用詞不當好麼!
  抬手想將紙團扔出去,想了想萬一讓人撿到可不好。又團吧團吧,塞進錢袋裡。拖著椅子往右邊靠了靠,這樣離殿下可以近一點。
  說起來她選這間房子也是有原因的,當初建的時候,就特意設計了機關。二間雅室之間墻壁上有一尺見方的留空。不用時候青磚堵住,看不出來異常,需要時候取出青磚,兩邊就可以見面說話。實則是雞肋,但張月鹿難免有腦子不大靈光的時候。
  兜兜轉轉往公主府遞了貴賓票,又特意提前過來將青磚取下,掛上字畫。不就是想和殿下聊幾句麼!
  兩隻耳朵突然豎起來,隔壁剛剛傳來公主殿下的聲音,似乎屏退了侍從。張月鹿百爪撓心,看了一眼落下的遮陽棚。這個遮陽棚經過反覆試驗,只要落下,除非站在球場裡面靠近的位置。否則外面就不會看見室裡的情景,這也是貴賓雅間的賣點之一。剛剛收到翾風的字條之後,張月鹿立馬把遮陽棚落下。
  墻上掛的字畫出自張月鹿自己之手,當然隔壁的也是。這間屋裡掛,那是為了省錢省事。隔壁公主殿下那件,則是別有心機。不過這會......
  叫人進去送了一份茶水點心,得知殿下侍從都在外面守著,也無旁人在。張月鹿大著膽子將畫取下,伸手戳了戳對面的畫卷。
  戳。
  戳。
  戳!
  這麼大動靜居然沒反應,張月鹿低聲軟軟的喚道:“殿下。”
  畫卷上一棵拔天而起的大樹,乾有青藤,枝葉茂盛宛如雲蓋。樹下頑石一塊,蒲草一叢。葉用濕筆水暈墨章,石用乾筆,折角有力。點染勾勒間,氣韻生動。可見作畫之人功底深厚,用心至致。然而畫卷上既無題詞也無落款。
  景秀皺眉,她再這般戳,這幅畫都要毀了。推了一下機括,將遮陽篷蓋落到最底。上前取下畫卷,露出對面張月鹿可憐兮兮的臉。那張臉在一瞬間神采飛揚起來。
  “殿下!”張月鹿笑眯著眼,嘴角都揚到耳邊了。
  景秀小心將卷軸放好,坐回椅子上。面向賽場,看著二隊人馬為一個球爭奪不休。啦喊助威之聲,不絕於耳。
  張月鹿看著景秀的側顏,心裡突然澄淨一片,輕聲問:“殿下最近安否?”
  “尚好。”
  尚好...貴不可言的尊公主殿下說尚好,那她在宮中的日子只怕舉步維艱吧。張月鹿怔怔的看著她,將那日和阿爹去盧府的經過簡單說了。“大皇子我不了解,但他是男子,又占了長序。只怕應者不少。”
  景秀側頭望向她,見她滿目憂色,心中竟生惶恐。袖口掩著的手指緊了緊,抿了一下脣,遲疑呢喃:“張月鹿。”
  “恩?”月鹿扒在洞口,將腦袋探過去,只恨當初沒把洞開大些。見她又不說,追問道。“殿下怎麼了?”
  景秀直視著那張急切又擔心的臉,想著她近日所作所為,咽下欲言又止的話。“舅舅......走了。”
  謝太尉死了!張月鹿一愣,雖然知道他必死無疑,但此刻還是一驚。謝太尉一死,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心頭壓著的石頭就消失了。景秀站在太極殿上,只怕入目全是跳梁小丑。
  張月鹿心疼看著她,卻說不出勸慰的話,只能幹巴巴的一句。“殿下節哀。”
  景秀見她一副比自己還難過的樣子,心中到輕鬆些許,又慶幸剛剛不曾將困擾許久的話說出來。
  “殿下哪兒來的消息。皇帝知道嗎?”張月鹿腦袋開始轉起來。
  景秀搖搖頭,這消息是謝家傳來的,謝伯朗終究沒有熬到長安。護衛的人都是謝家親衛兵,一半是謝家子侄一半是雲滇夷兵。謝伯朗又傷重,起居照顧都是兒女親手。
  張月鹿眉頭一直沒松:“殿下,皇帝如今還在壯年,只要他想,動謝家不過早晚之事,何況墻倒眾人推。只要他不想,立儲之事,無人可以左右他的心思。”
  說著她看了景秀一眼,有些遲疑的說:“往日我也沒想過將手往宮裡伸,所以一時半會也困難。但殿下若是要走,我自然有辦法。天高地闊無人能找到。只是,誰也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只怕殿下舍不得。”
  如何捨得?母親還在宮中,還有些親近的弟妹。謝家數百年士族,多少分支子弟。還有那些在這危難之間,忠心誓死相隨的部下。包括...父皇,他真的會這般狠心?
  張月鹿本就知道此路不通,見她神情如常但臉色慘白,憐惜不已:“殿下,振威軍遠在千里之外,手長莫及。如今宮禁宿衛,親、勛、翊三衛五千人。長安城中各處羽林、飛騎禁軍三萬。這些都是皇帝直屬。京畿各處要塞,兵力十五萬。殿下比我熟悉朝中情形,該知道這些怕皆是皇帝親信。”
  景秀前一兩月都在忙碌春闈之事,近日剛剛閒暇。她雖然入朝觀政,但觀政並非插手。她身邊之人都是皇帝親自選派,當初是天子皇帝憐女之情,如今看來怕都是眼線,怎敢輕舉妄動。就是有人見謝太尉傷重,前來投誠,也不敢全信,如履薄冰。
  局勢沒有張月鹿想象的那麼壞。謝家經營多年,朝野勢力盤根錯節。這十年,皇帝憐愛中宮嫡女,為景秀鋪路用盡手段,盛寵之下權勢地位無人可及。其餘諸皇子壓抑許久,縱然有娘家背景深厚,一時半會也掀不起風浪。
  只不過皇帝還未真正出手,若只是削弱外戚,本在情理之中。最關鍵是儲君之位。所以景秀在等,謝家在等,各方都在等。縱然暗流涌動,所有人還是在等皇帝陛下拉開這場戰局的帷幕。
  先下手為強,卻無人敢在天子之前動手。父子、君臣,不可逾越。為人子、為人臣,縱是千般道理,先動手便是落了天下口舌。景秀手指輕輕敲打扶手,父皇的言談舉止或許未變,但他眼神中那些難以克制暢快得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中那些審視抗拒...這不是一場賭局,對自己來說不過是等一個判決。
  “殿下?”張月鹿見她又是一陣沉默,有些著急,又有些擔心。公主殿下面對的不但是權勢更替,還有親情的背叛和抉擇。
  景秀聞言望過去,她看見清亮乾淨眼眸中那抹溫柔。
  謝家與自己脣齒相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背主之奴,難得善終。其餘臣子屬下,或真心忠誠,或博求功名富貴。
  張月鹿了?
  縱然景秀年少未經歷情事,宮闈王室之中本多晦隱,史書傳記中磨鏡對食之事亦有記載。何況出了景如意這樣百無禁忌的。
  她生性敏感,張月鹿的心思縱當時不察覺,事後回想總有幾分不尋常,如今自然是了然於心。
  張月鹿見她沉靜的望著自己,神色晦暗不明,心裡七上八下的。呢喃的柔聲喚道:“殿下?”
  “你非痴愚,總該知道,你所想終不可能。”景秀的聲音清越乾淨,眸色在一瞬間變的澄澈無垢。
  張月鹿一愣,樂不可支的笑了起來。真是笨蛋啊,哪裡有半點天家權謀心機。她頗為無奈寵溺道:“殿下,哪有你這樣的人。人求你富貴榮華,你能予之就一點一點給,勾著誘著。叫他為你是從。我求你情愛纏綿,你不願意給一絲半毫,也該騙著哄著。讓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才對。你這樣直白了當的拒絕,弄得我好像一點用處都沒有。雞肋食之無味,棄之還可惜了。何況我覺得,我怎麼也是雞腿才對!”
  公主殿下望著她笑容燦爛,抿脣不語。天下果然沒有比眼前人更討人厭的,輕佻荒誕,全不安常理。
  張月鹿見她不搭理自己,很是委屈。自己都這樣掏心掏肺,小公主殿下怎麼能這樣,感動也好不屑也好,總要給點表示才對。這一臉肅然端正的看著球場做什麼。遮陽簾篷拉這麼低,哪裡瞧得見現在球隊爭奪角鬥那處。
  難不成,這泥土翻飛的草地上能看出什麼天機?
  心裡正瞎嘀咕,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公主殿下。就見景秀站起身來:“大郎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自有主張。”
  張月鹿連忙輕呼:“殿下要走?”
  景秀有心不理她,但余光掃過桌上的畫卷,一個遲疑伸手拿起來。展開畫卷,打算物歸原處。
  張月鹿見狀連忙說:“殿下見這幅畫如何?”
  景秀聞言掃了她一眼,又看向畫卷。既然如此問,這畫上又無落款題字,十有八九出自眼前人之手,知她寫一手好書法筆力非凡,到不想有這樣的畫工。
  “殿下,見畫意如何?”張月鹿笑眯眯的問。
  景秀目光在畫上流連,樹下頑石、雜草。既然她這樣問,畫中意味不言而喻。
  “殿下,我自是希望磐石蒲草兩不離。但世間多的是落花流水、襄王神女。但縱是如此,我心依舊。曾聞百越之地有山間俚語,今說於殿下一聽,莫笑我痴狂。”張月鹿笑意溫柔,低聲絮語。
  “樹死藤生纏到死,藤死樹生死也纏。”

☆、第 60 章

  馬球賽場上的喧囂聲漸漸不聞,鳳紋■軸的馬車穩步駛向公主府。在公主府停留片刻,又往皇宮而去。剛入宮門,便有內侍候著,說陛下宣召。
  景秀不及換衣,穿著便服往甘露殿。鄭小公公低眉順眼的站在殿外,眼角余光瞄到遠處來人,見公主殿下從容而來。待到走近,鄭小公公畢恭畢敬的問禮。
  公主殿下見他,微微頜首道:“你師傅又去偷懶?”說罷也不等他答,進了殿中。
  今日天氣頗熱,尚膳局制甘露冰飲,景厚嘉喝了一口見女兒進來。連忙招到手邊,又叫宮人替景秀盛了一盞。“馬球賽可有趣?我兒若喜歡,叫上宗親家閤眼緣的,陪你玩耍。你弟妹太小,也就大郎、二郎長些,卻是不成器。旁的還要等幾年。”
  景秀飲了幾口,擱下笑道:“父皇可是去考校他們學業了?每次回來都要念叨。”
  景厚嘉聞言笑了起來:“還是女兒貼心,小子們都是些不成器的,瞧著人高馬大,個個缺心眼,剛剛將他們攆走。”
  “父皇你是君又是父,他們見你哪有不畏懼的。就是原來有十分本事,在你面前也只剩下五分。”景秀取了塊茶點遞給景厚嘉,“再說道,個人本事不同。晉陽王叔家那小世子,看著文武不通的紈褲樣,馬球賽上卻是俊傑。我家瑣事自有僕從效力,何必子弟個個勞心。”
  景厚嘉看了女兒一眼,他素來知她明德敬孝,又聽她替兄弟開脫解圍,比之那些拐彎抹角含沙射影的不知好多少。繡球兒是他一手帶大,女兒如何他能不知道?景厚嘉越想越看女兒順眼,撫須道:“我兒所言不差。只不過若是子弟個個不爭氣。百年之後,國姓就未必是景。業精於勤荒於嬉,經營天下亦是如此。”
  景秀肅然斂眉,欠身恭敬道:“父皇所言極是。如今天下大安,朝野一片祥和,兒太過大意。”
  十年治國,如今天下承平皆是他景厚嘉之功。想到此處,皇帝眼底涌上笑意。見女兒恭敬端坐,仰望自己,盡是一派對君父的敬仰欽慕。景厚嘉不禁心中百感交集,念頭一動,問道:“百酋朝賀,近日已陸續入京。我兒以為如何安置才好?”
  “萬國來朝,此為大事。兒以為,當謹慎。諸位宰相會鴻臚寺卿於政事堂必有決策,父皇可宣召聽且一二,若不妥可再做安排。”
  景厚嘉上位,便是因為番邦作亂。所以他對周邊諸國甚是警惕,桀驁不馴之輩,一律趕盡殺絕。順從歸降者賞賜聯姻不絕,亦要派遣天官監國,建立都護府。故而如今與大尚邊疆相鄰幾無獨立屬國。
  邊疆部落多是彪悍狡黠之輩,常常是災年歸降,得了賞賜又反叛。亦或者天性高傲不願臣服。是故尚國內雖然安定,但邊疆戰事經年不斷。國庫吃緊,皆是因兵戈未息。
  父女二人雖說是萬國來朝、百酋朝賀,但實際不過大小部落數十。遠不能和當年太宗孝宗年間朝賀相比。
  景厚嘉如此問,並非不知道怎麼處置。他之前拿此事問過幾個兒子,此刻不過是想聽女兒見解。“我兒考量細緻,若你當如何處置安置。”
  “四夷來朝,宴勞、給賜自不可少。然而幽州戰事未定,東南又起海患。河南道淮南道兩月不曾降雨,不可不防。國庫庫藏、太倉內倉米糧都不可輕取。”景秀沉聲說道,似乎全心思量國事。她自小跟在景厚嘉身邊,學習觀察的皆是他,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思,接著道。“然而,父皇千秋之宴,關係國家體面,天子威儀。宴席不可不盛,賞賜不可不豐。對外由是慷慨,對內宗親臣子亦不可吝嗇,免叫人心浮動。”
  景厚嘉心中一嘆,他近日正是為此事煩心。想來明日正是五日朝會之期,朝堂上必定是吵成一團。正好幾位皇子公主來問安,就拿來問策他們。雖也有機敏有心的,但此刻和女兒一比,未必都浮淺。
  景厚嘉望著眼前的少女,這孩子真是他看著長大。說不寵愛是假,說是表裡如一也是假。此刻見她和自己心思一同,感慨萬千,無謂的擺擺手:“我兒且去看看你母后,你舅舅之事務必瞞著。”
  景秀聞言一愣,見父皇臉色疲憊,心頭探出幾分懊惱悔恨,續而又是遲疑揣測。
  景厚嘉見她不動,抬眼看她,見一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女兒,居然有幾分怔楞。心裡又軟了些,和氣寵愛的說:“過幾日你舅舅便回來了,到時父皇帶你去見他。”話剛出口,心府瞬間冷下來。女兒如此倚重外戚,謝家這般心思,當誅!
  景秀本是心澀父皇一瞬間的老態,聞言生出一股寒意。面色一動仿佛驚醒,赧然道:“兒剛剛思索諸夷之事,苦無兩全之計。不曾聽見父皇所言何事。”
  “你這孩子,那些大臣食君之祿自要為君分憂,哪要你勞心費神。我剛說你幾位皇叔姑姑難得入京,各家子弟都與你年紀相仿,你不必拘在宮中,且松懈幾日。”景厚嘉撫須笑道。
  景秀乖巧應諾,用完冰飲,與景厚嘉告辭,退出甘露殿。
  不久鄭公公進了甘露殿,低聲道:“殿下去了中宮。”
  景厚嘉點點頭,繡兒孝順,入宮不去見她母后才是奇怪。他瞥了一眼鄭公公,起身站起走到御座上,拿起一本奏摺。“公主近日可開心?”
  他膝下有數位公主,但鄭公公知道,天子最關心的就只有一位。他低頭細細說道:“殿下為碑林之事,常出入宮門。太晚就宿在公主府。有幾位金科進士求見,收貼拒見。前日嶺南王子求見,殿下允了。”
  “她小時候就和二郎家那小子親近,不怪。”
  鄭公公哈腰:“是。昨日長寧公主與泰安公主去了一趟,殿下留她們用膳,下午就回了宮。去了中宮,又去了萬壽殿問安。”
  景厚嘉昨日不曾見到女兒,原還有些詫異。想來是昨日下午她回宮,自己去了惠妃之處,不曾遇到。
  “今早殿下去賢妃處問安,途中路過立政殿,宮人回報皇后未醒。殿下未停留。後去了崇文館與諸位博士討論學問。再之後回了鳳閣,用完午膳出宮,在馬球場待了一個時辰不到。其中因侍從不察,開錯雅室,與升陽郡主打個照面。而後去了趟公主府,又是過問碑林之事。”
  那個碑林之事,景厚嘉早有耳聞。這實在算不得事,過問了反而叫女兒心生間隙。這等小事,景厚嘉也願意做慈父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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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心有顧忌,暗中試探。景秀和他一番談話後,深感精疲力盡。她坐在肩輿上仰望天際,天青雲白一覽無余。若是人和人之間也如此,就好了......
  她從來知道言說三分,意會其中。也與許多臣子互相試探,各自揣測。可如今和阿爹都要這樣,深感索然無味。不由想到張月鹿,和她說話真是一派輕鬆,全然不需要遮遮掩著。
  只要不被氣著,那人再少些輕佻浪蕩。自己真心想她做知心好友,可把酒言歡,可談笑無忌。如古代明君賢臣一般,即可並肩天下,又是莫逆之交。
  公主殿下偶爾想起張月鹿,張月鹿可是時時刻刻念叨著她。
  景秀一走,張月鹿也沒興致了,她對馬球賽的熱愛完全源自其產生的盈利。馬球決賽結束,雖然後面還有頒獎晚會、明星球員見面會...但張月鹿要的影響力作用已經差不多了。
  張望了一下,沒有看見升陽公主這個危險生物,張月鹿招了馬奴兒歡快的回家。她最近太累,上車便睡著了。
  “小姐。”
  馬車之中睡的本就不安穩,一聲輕呼把張月鹿嚇醒,因太過驚詫,連起床氣都沒了,連忙問:“怎麼了?”
  馬奴兒在外面聽她聲音有異,連忙道:“無事,有個婦人攔車,鬧著要見小姐。小的不知驚擾小姐......”
  張月鹿松了一口,懶洋洋的靠回去,有幾分不悅:“何人何事?”口氣聽起來十分惱火,只怕一點就要炸。
  馬奴兒在她身邊伺候一段時間,知她脾氣煩了也就是發火呵斥,從來都是隻罵不打,這才大著膽子道:“是個外鄉人,說是小姐的....姐姐。”
  “姐姐?你家大小姐在華山別院瀟灑著,整日整夜不著家,待過幾天我...”張月鹿話為說完,突然一躍而起,推開車門跳下車!
  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子,滿面風塵僕僕。但仍然瞧的出眉眼清秀乾淨。穿著青色舊衣,補丁針腳細膩工整,不仔細看不出來。背著小包袱,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阿姐...?”張月鹿遲疑的開口,時隔八年,記憶中的人都模糊了臉孔。
  張巧兒一聽,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家裡出了這禍事,她帶著女兒,從清河一路奔波到這長安。不曾哭過一次,這會聽到這一聲阿姐,是真忍不住了。
  旁邊的小女孩見著娘親哭成淚人,連忙奶聲奶氣的說:“娘親不哭,娘親不哭...笑奴兒在,給娘親糖豆...娘親...”
  張月鹿愣了半響,打一個驚戰。三步並作一步跑過去一把抱起張巧兒,原地轉了個圈,歡快喊道:“阿姐!阿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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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張五郎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有力氣肯幹活。上頭有個老娘,娶了個勤快媳婦陳氏。大女兒打小就聽話幹練,小兒子皮了些,功課還算用心。小女兒是個病罐子,求醫吃藥費了不少錢,張五郎也一直捨得,從不委屈女兒。好在後來大病一場之後,越發健康。
  人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女兒身體漸好,腦瓜子也格外聰明,要是個兒子,張五郎覺得自己砸鍋賣鐵當苦力也要供她去私塾,日後必定能到州學做生員!
  小女兒雖不聽話乖巧,卻是聰明機靈,叫本家大郎都另眼相待。張五郎本以為這日子就這麼安安穩穩的過去了。他日後可以見著兒女婚嫁,再生兒子女兒。
  誰知道小女兒剛有麥稈高,就叫長安來的貴人給帶走了。他是真舍不得,但舍不得也沒辦法。本家大郎都說話了,女兒也是鐵了心也去,還有手裡沉甸甸的錢袋。
  錢袋裡不但有銅板,還有銀豆子。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碰到銀子。修補了屋子,又建了一間廂房。和同村張狗庚買了一頃地,又咬牙買了頭牛。這日子越發好起來,第二年就給女兒說了門好親事。隔壁村朱家的大兒子,縣裡的生員。
  張五郎這好日子一天一天的過著,只有一件事情總堵著,就是女兒一直沒給朱家添個男娃。小孫女當然乖巧可愛,但到底不是帶把的。張五郎這愁著愁著,朱家又納了一房。納妾這事情張家老小還沒反應過來,又一個晴天霹靂劈下來!
  張五郎遠方伯父家是軍戶,這一家男丁老小都死絕了。這軍戶世襲,按律父死子替﹐兄亡弟代。張五郎是那伯父家最近的親戚,這兵役就到了他頭上,最是艱難的是——那伯父家兄弟三人都是當兵的,張五郎家需要出三個男丁!
  府兵應召入伍出征﹐兵器軍裝馬匹都需自備,花費數額巨大。但軍戶可免田稅雜役,以備戰資。張五郎半點好處沒有沾到,從天落下一份要命的差事。
  張五郎家算上小兒子總共才二個男丁,要第三個人就只能再往周邊親戚家找。從不出現的村老們第一時間將他家從宗族剔出。到不是為張五郎家那些窮親戚,而是上戰場哪有不死人的,張五郎家死絕了這兵役就要落到同宗其他家,誰也不願意的!
  張五郎自是求天天不靈,求地地不應。只能去添置軍備,拿了一輩子鋤頭的手,握著用牛換來的長刀,張五郎一天沒說得出話。
  張巧兒為娘家的事情操碎了心,等一家老小都接受這命。她帶著女兒回夫家,卻沒進得去門。
  張五郎帶著兒子侄子跟著官兵走了,張巧兒接了休書帶著女兒回了娘家。陳氏在病床上掙扎了許久,將家裡田地房子都熬成藥喝進肚子裡,也沒留下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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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青君和張靈蘊今日都不在府上,阿語聽說張月鹿領了姐姐侄女進府,詫異之下到藏韻院一看,忙叫人準備熱水、餐點,整理床鋪衣物。
  “你姐姐這般遠來,你嘀嘀咕咕說些有的沒有!”阿語手指點在張月鹿額頭上,“你到清河去殺了那姓朱的?牢飯沒吃夠?”
  張月鹿連忙賠著笑臉,阿語斜她一眼自個走了。等張巧兒和女兒洗漱沐浴完畢,換了新衣服,張月鹿陪著吃了飯。三人坐在榻上,張巧兒將事情原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有些事情張月鹿是知道的,姐姐嫁人生了女兒都託人帶過口信,張家在清河附近有產業,當初留了地址。但萬萬沒想到,這一家都是報喜不報憂。
  “軍戶的事情怎不叫人告訴我?”張月鹿懊惱道,“就是免不了兵役,上下打點,總能去些安全的地方。如今說不得在幽州前線。唉。”
  軍戶除非皇帝特赦或官至兵部尚書、將軍﹐任何人都不得自行改籍,這條是天律。景厚嘉登基十年,三次大赦,軍戶中從未放籍一人。前代神宗在位二十七年,軍戶改籍不過三人。一者兒子高中狀元,殿試求恩,皇帝特赦。一人叫何中軍,世代軍戶,他四十三時候軍功累至龍驤將軍。如今掌管二十萬龍壤軍,女兒是晉陽王妃。第三人則有些...他為逃避兵役躲入宮中做了太監,得神宗寵幸特赦。
  “原是這樣想的,阿爹去了縣裡,卻叫人一頓打,就將牛賣了換了鐵刀。”張巧兒雙眼紅通通的。
  “怎麼可能!”張月鹿驚怒道,眉峰皺在一處。心中卻是一突,想到張靈蘊說過—— 哪來許多意外,不過是人力所至。她想到這句,心裡沒了底。
  張巧兒看著在月鹿懷中睡著的女兒,點點頭:“娘親走的時候也是這般說的,我心裡更是不願意相信,這才找過來。”其實陳氏死前對小女兒怨恨不已,張巧兒一貫親近妹妹,後一句卻是真心話。
  張月鹿低頭摸摸侄女的腦袋,看著熟睡的孩子,心中甚是可憐。自己離開清河也不過這般大,但遠不如這孩子吃的苦,受的罪。更是從未被人憎惡遺棄。
  “阿姐,你就安心留在這兒。爹娘都是和善的人,等明天你見著就知道了,今天好好休息。”抿脣頓了一下,“清河那邊的事情我來處理,必定要給你個交代。我倒要看看是誰動得手!軍隊行伍出征都是機密,一時半會怕是難找到。不過爹娘都是面子的人,只不過時間長短而已。”
  張巧兒聽她一口一個爹娘,自然知道她說的不是自己爹娘。心裡又有欣慰妹妹在高門府邸過的順心,又是傷心死去的娘親和生死未僕的阿爹、弟弟。
  張月鹿在旁勸慰,姐妹兩人敘舊說著閒話。見張巧兒臉色睏倦,她不忍在打擾,叫姐姐先睡,萬事等明天。
  出了屋子站在院中,天色已暗,假山樹影隱約。張月鹿抬頭見月牙升上天邊,突然想到一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不由會心一笑。抬腳往正宅方向去。
  張靈蘊和趙青君在用膳,正說著月鹿姐姐尋親的事情。張月鹿就敲門而入。兩人聞聲看過去,不由一愣。趙青君瞪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張靈蘊。
  “我兒今日去哪了,我猜可是去見天家小娘子了?”張靈蘊薄脣揚起,笑的月鹿心頭一緊,這是唱哪出?
  趙青君面上不露,實際卻是突然憂心忡忡,心煩意亂。
  月鹿今日穿的十分考究。綰髮帶四合如意雲紋玉冠,著鴨蛋青廣袖上衣,碧石玉色下裳,外披輕容紗羽織大氅。腳上雪白羅襪。腰間系鏤雕羊脂玉佩,上有繁複的瓔珞節,下垂著細縷流蘇。
  描了劍眉,看起來英氣許多。
  這不是月鹿慣常的著裝,時下女子穿男裝十分常見,但多數圓領袍之類,為的利落便捷。這樣崇古衣著,就是當下世家高門子弟日常也都不做這打扮。
  面如冠玉,雲袖臨風。就如......張靈蘊。
  頂著爹娘或意味深長或耐人尋味的目光,張月鹿將阿姐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既入我宗祠,便和清河張家毫無瓜葛,豈可......”
  張靈蘊拿腔作調還未說完,就被夫人推了一把。剛委屈的看過去,趙青君一瞪眼:“吃你的鯨魚膾。”
  月鹿見阿爹夾了塊生魚片,薄可透光應景,沾了金黃的楚山橘醬,捲入口中,眯眼細細咀嚼,似乎及其美味。
  張月鹿慣來不吃生鮮,伸手接過娘親遞過來的千峰翠色青瓷盤。盤中是數十顆荔枝。有雞卵大小,月鹿剝開一顆,瑩白無核,水精液甘。荔枝雖多,但這樣的美味應該出自瓊崖高潘二州。
  “觀瓊州府志說,其人食檳榔,以荔枝嫩葉揉成餅,名曰茶餅,加入合食。不知道滋味如何。”張月鹿說著又剝了一款,遞到娘親嘴邊。
  張靈蘊蔑視一眼,眉眼風姿雅俊,薄脣開合:“整日只知吃喝,怪不得孤枕難眠,領二人入府也來打擾父母。”
  真毒!張月鹿聳拉著腦袋撇撇嘴。
  打擾?張月鹿賊眉鼠眼的打量爹娘。
  張靈蘊一臉理所當然,趙青君恨不得將手裡的金平脫犀頭著擲到她臉上,將這滿嘴胡話的渾人打出去。她這一插科打諢,到讓她不好再說什麼。何況吃人嘴短,嚼著女兒剝好的荔枝,敲打的話只能一起咽下。
  “且叫你阿姐帶著孩子安心在府裡住下,過些日子和沈家二個孩子一起入學。清河那邊什麼情況讓李管事去查。至於兵役入伍,也需從清河那兒查起,一併交於李管事。”趙青君想了想又道,“家裡慣來不往宮裡伸手,我替尋了兩人,但如何用,你自己掂量。 ”
  張月鹿一聽,俯身一拜:“謝娘親。”
  一家三口正和樂融融說著閒話,外頭傳來阿語的聲音:“小娘子,武家十七郎遣人過來尋你。”
  張月鹿一愣,對爹娘說道:“估計是馬球賽結束的慶功宴,我去看看,還不知道哪個隊伍贏了。”
  說著起身出門著帛木屐,往外走。紀國公府正宅,莫說外人,就是家中僕從也是不許隨意入內的。
  張月鹿出了正宅庭院,見遠處站著小個子,正是武十七郎的貼身僕從劉七,最得他信任。張月鹿見他一臉焦急的衝過來,心知不好:“出了什麼事情?”
  劉七一彎腰,都來不及直起身子,火急火燎氣喘吁吁道:“小——晉陽王小世子把,把金戈鐵馬隊的人給打——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myth、留評沒用、小柚子的地雷,被認可值得砸霸王票,還是蠻開心的。

☆、第 62 章

  天下第一馬球王爭霸賽,以一球之差,金戈鐵馬隊獲勝。
  張月鹿冷著臉坐在馬車裡,驚怒之後只用滿心煩躁憤懣。相對於龍騎隊,金戈鐵馬的獲勝,她是喜聞樂見的。
  長安報又可以多出許多吸引人眼球的報道。《王子與百姓同場競技》、《球場之上無尊卑》、《公平公正之賽》......庶民的逆襲,多麼吸引眼球,又如此正氣凜然!
  但是,她忘了,這世道不對啊!
  景盛軒在自己面前一臉嬉皮笑臉,沒規沒矩,就忘了他是晉陽王的紈褲世子!
  什麼是紈褲?
  有權有勢,聲色犬馬,無惡不作!
  張月鹿以手覆面,她對景盛軒印象不壞。半大的少年郎,雖有些油膩之氣,只當做家裡寵壞了。景盛軒愛她寫的話本,對她恭敬佩服,說話客氣中還有一分討好。一個王侯世子做到這樣,張月鹿瞧著已經很滿意了。
  人有千面啊,他在張月鹿面前這樣,在旁人面前未必就是這樣了。狼不會在獅子面前露出牙齒,家犬也不會在老鼠面前溫順。人和動物沒有區別,對更強的、有利的,都會收斂爪牙。
  張月鹿摩挲著懷裡的東西,指腹順著那紋理一點點的蹭。巴掌大的令牌,正面有卷雲龍紋,下有金刻大篆銘文:通行。那是公主殿下送她的,她晚間出門怕遇上金吾衛,揣在懷中已經焐熱了。
  平康坊中歌舞升平,絲竹曲樂之聲不絕於耳。
  馬車路過一排秦樓楚館,紅燈高懸,照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他們在一處病坊停下,張月鹿推開車門,一躍而下,徑直往裡面去。門口守著的護衛都來不及攔她,只擋著後頭的馬奴兒和四位健僕。
  “二娘!”武十七郎從裡頭快步迎上來,他臉上有一道血痕,嘴角青紫。
  張月鹿環視四周,見處處都守著人,瞧著怕是晉陽王府的侍衛。怪不得沒鬧到長安府衙去。她由著武十七郎拉到一間無人的屋子裡,滿屋堆著藥材。她坐在馬扎上,沒好氣的說:“怎麼回事?我要聽實話。”
  武十七郎哪敢瞞她,一五一十的將事情說了一遍。
  馬球決賽結束,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三教九流聚集的金戈鐵馬隊贏得了全場歡呼。晉陽王小世子帶著龍騎隊黯然離場。武十七郎只能勉強安慰幾句,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他忙,何況安這結果,他這個莊家可多贏了不少錢。
  一直到最後一個觀眾離場,安排人收拾清理場地。武十七郎已經累的精疲力盡,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覺。劉七就提醒他,晉陽王小世子只怕不開心,難免心裡介懷。武十七郎一想也是,就去尋他。
  龍騎隊一干皇親貴胄輸了比賽,個個心裡憋著氣,就擁著景盛軒去尋歡作樂,借酒消愁。
  武十七郎找到他們的時候,一干人都喝了不少,屋子裡烏煙瘴氣不堪入目。景盛軒見著武十七郎,拉著他就是灌,其餘人輪番的與他喝。喝著喝著就有人摔杯子砸碗。
  還未等十七郎反應過來,一干宗親子弟呼啦出門了。也不知道是巧還是本就有人通報。這一群人出了館子七繞八拐的,和吃酒晚了躲避金吾衛的金戈鐵馬隊,在小巷子裡碰上了!
  哪有什麼一言不合。什麼話都沒說,兩隊人馬僵持片刻,就殺氣騰騰的扭打成一團!
  武十七郎被裹夾著挨了好幾下,好不容易才擠出來。兩隊都喝了不少酒,打的難捨難分。龍騎隊各位郎君公子帶著許多隨從,人多勢眾。金戈鐵馬隊勝在身手了得,一個打兩。
  武十七郎正著急,就聽有人喊——“打死人了!”
  他嚇了一跳,這死人可不得了。但扭打一團的兩隊人根本停不下來,連叫喚的那人後來都沒聲音了。武十七郎見狀,連忙叫劉七去找月鹿。自己尋了一匹馬,往晉陽王府跑去。
  張月鹿聽完皺皺眉,斜了武十七郎一眼:“死了幾個?”
  “沒!沒死。”武十七郎到,“就昏迷著,三個重傷,骨折的...多著。人不是世子打的。”
  張月鹿聞言刷的站起身來,嚇的十七郎退後一步。她直視著他,冷聲道:“現在這情景,你居然只關心替景盛軒撇清關心!”
  武十七郎見她大怒,連忙說:“不是的,我是怕這件事情對咱們馬球賽影響不好,你知道的世子是咱們馬球賽的,那個代...形象代言人!”他本就對這些詞彙一知半解,這一時緊張嘴都不利落了。
  張月鹿眉梢一壓,冷笑一聲:“哼,就算這樣又如何?馬球賽下屆就辦不了了?”
  “不是!”武十七郎見狀,連忙勸她,“二娘,他畢竟是晉陽王世子,身份尊貴,就是鬧上去只怕也不會如何。到時候反而壞了咱們的名聲。何況如今晉陽王府的侍衛控制著病坊,金戈鐵馬隊的人都拘著。”
  張月鹿掃了他一眼,往外面望去:“晉陽王還未到長安,這會何人主事?”
  “帶人來的是王府親衛長封叔戈,是他護送世子來長安。京中晉陽王府管事的長史,叫許三才。我聽說他和御史大夫許天青沾親帶故。”
  “打聽的聽仔細啊。”張月鹿沒好氣的說,接著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聽的武十七郎目瞪口呆。
  就這時,外頭跑進來一個王府侍從,說是世子有請。
  武十七郎在前,張月鹿在後,兩人見著躺在床上的景盛軒。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甲,一個穿文士衫。讓張月鹿見了就能分出誰是誰。
  一名清瘦的醫師正收拾著東西,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張月鹿一眼,朝屋裡眾人行禮,退了出去。
  景盛器臉上極差,見著二人就道:“你們去跟那邊的人說,我願意賠禮道歉,這件事情就算了。好生安置,花費我出。再支一筆錢給他們。”
  “世子太過仁慈了!這些刁民以下犯上,就是充軍三千里,也是便宜他們!”封叔戈十分不贊同。
  許三才連忙點頭:“是啊是啊,世子你傷成這樣,大王和王妃見了不知道要多傷心了!都是小的不好啊,小的要是....”
  “夠了!”景盛軒揮揮唯一能動的胳膊,“你們兩個去吧,我知道張娘子文筆好,口才好。叫他們不要鬧,我日後不會找他們麻煩。”
  武十七郎心裡戰戰兢兢,就怕二娘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張月鹿低著頭,看著地面吐出一個字:“是。”
  武十七郎心裡的石頭瞬間落下,呼吸都舒暢了。他叉手做禮,告別了景盛軒和晉陽王府的二位。
  出了門,武十七郎伸手拉了拉張月鹿的袖子。張月鹿走在前面,頓了頓,就聽武十七郎問道:“二娘,明天的長安報,你不會寫這件事吧?”
  張月鹿嘴角揚起一絲笑,口氣無奈的說:“當然不會,我又不傻。難不成還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武十七郎聞言笑了起來,口氣歡快的說:“我生怕二娘你將這件事情報道出來。那到時候不但小世子,連著晉陽王,甚至皇帝,面子上都沒光。何況小世子常和我說兄弟交情,我不敢高攀,但心中真是感激!”
  張月鹿聞言跟著笑道:“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輕重緩急我還不懂麼?小世子人不壞,就是身邊的人,唉...這事情鬧翻,不但對我們,對金戈鐵馬隊也沒好處。看你鼻青臉腫的,還怕那夥人不知道你也參加了鬥毆麼?我一個人能搞定,你去找大夫搽藥吧。”
  “恩,也好。”武十七郎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這會也怕見著金戈鐵馬隊的人。”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張月鹿嘴角勾起,一閃而沒,瞬間恢復憂心忡忡的模樣,跟著侍衛往拘著金戈鐵馬隊的屋子走去。
  屋子裡四、五個人,男女老少不等。有站著,有坐著,還有一人乾脆躺在地上。相同的是,個個都是鼻青臉腫,衣冠不整。唯一好些的,是靠在墻角的少女。
  門推開,屋裡金戈鐵馬隊員見有人來,個個都是橫眉怒目。等開門的侍衛讓開,露出後面的張月鹿,眾人都是一愣。
  張月鹿走進屋子,轉身對侍衛說:“你且下去候著。”那王府侍衛知她是世子貴客,不敢違背,依言出去關上房門。
  門關上,屋子裡暗了許多。
  “張二?”依靠在墻角的少女緩緩開口。她生的嬌小玲瓏,笑起來明媚如春光,此刻卻沉著臉,“真沒想到,姓武的狗,請你來作說客。”
  張月鹿與他們頗為熟絡。
  畢竟是自己的事情,就是讓武十七郎明面主持,她也時常去看看,瞧瞧馬球賽運作中哪些地方要改進。這其中少不得要和球隊隊員閒聊,聽聽他們的意見。
  金戈鐵馬隊這樣三教九流聚集,特別而又強勢的隊伍,自然是十分有趣。雖介於避嫌,比賽期間訓練又多,私下並無接觸。但幾次短暫接觸之後,金戈鐵馬的人甚喜張月鹿平易近人。
  只不過此刻見面,卻是有些劍拔弩張的架勢。幾個兒郎自持身份不曾開口,目光卻甚是不善。張月鹿掛著淺笑,慢步往裡走。
  “霜奴,你這話說的...讓我都開不了口。”張月鹿朗聲笑道。突兩步疾走近少女,貼著她耳邊低語,“我此來為霜奴游說諸侯。”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夜語雪城,考試順利!

☆、第 63 章

  一輪弦月掛在天際,出了平康坊,入夜後的長安城在宵禁令下,洗滌鉛華清冷寂靜。路上只有馬蹄踏踏,車■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張月鹿精疲力盡的依靠在軟墊上,不知今日所作所為是否正確。
  “國有殤,吾不歸,無須哀兮!”
  突然間遠方傳來嘶吼聲,像是困獸臨死前絕望嗚咽,又像是鳳凰涅?之後的清鳴,張月鹿突然打了個寒戰,掀起車簾,側耳聆聽。
  只聽夜風中傳來齊正的聲音,震的聞者血液沸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國有敵,平戎策,枕戈待兮!”
  “國有戰,氣如山,無可畏兮!”
  “國有殤,吾不歸,無須哀兮!”
  “君深恩,臣死節,待來生兮!”
  宵禁之後的長安城一片安靜,摧枯拉朽的步伐踏碎月色!戰歌聲聲如同晴天霹靂,驚醒沉睡的人。百戰而歸的將士們,抬著將軍的遺體,沿著朱雀大道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人能去攔住他們,沒有人會去攔住他們!這一夜長安城輾輾難眠,明日全城百姓就會自發披麻戴孝。
  這一聲聲悲壯的戰歌,將刻在長安人的心中!
  這一聲聲悲壯的戰歌,將隨著旅途傳到遠方!
  謝良玉一身孝衣,捧著靈牌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堅毅,她的神情沉默。如同每次出征,握著心愛的長槍,勒馬回望長安的城墻。沒有悲傷,沒有畏懼,只是每一步踏出都是堅定不移。
  謝伯朗的棺材後是嘶吼的將士,步伐整齊一往無前。剛毅的臉龐滿臉風霜,似乎鐵甲上還帶著幽州的塵土,分不清敵我的血跡。他們慷慨悲壯的歌聲中,是哀傷的沉默。
  “君深恩,臣死節。”張月鹿低聲喃喃,百戰不敗的謝伯朗死了,大尚國人心中戰無不勝的謝太尉死了......還不忘給皇帝陛下留一份大禮。
  謝伯朗死在歸京的途中,將成為朝堂上的秘密。將軍百戰死,他會是大尚國戰功彪炳的英雄。對天子有從龍之功,對百姓有安民之功,對國家有守疆之功...何況他死了,現在死了。百業功績在身,尚未驕橫跋扈,死的正是時候。
  是不是這場死亡,也是意料中的勝利?
  二十年未嘗一敗的謝伯朗沒有算過天,還算不過人嗎?
  謝伯朗在鄉野閉眼,卻比死在戰場上還要壯烈。
  張月鹿目送謝太尉的棺槨遠去,沉吟片刻轉身上車。馬奴兒揚鞭,壓著聲音喊一句:“駕!”
  還未走出半里路,張月鹿突然叫停,馬奴兒連忙拉緊韁繩。
  張月鹿跳下車,又一把把他拉下車,低聲道:“小子,我知你心有志向,也看好你。這兒有件事情,若是辦的好。保你榮華富貴!”
  馬奴兒開始還呆著,聽完直筆筆的看著她,突然一下跪在地上,道:“二小姐,奴兒是別家賣到紀國公府的。待了兩家,知道好歹。在府裡已經是老天爺賞的富貴,拼了命也要給小姐把事情辦好。”
  說完站起身,笑呵呵的臉上滿是堅定:“小姐請吩咐!”
  張月鹿被他弄的一愣,笑著拍拍她肩膀:“別自己嚇自己,什麼拼命。附耳過來。你速去尊公主府,以嶺南王世子侍從的身份求見,若門衛不肯便說世子輸了球賽,打死許多人。待見了公主殿下,將這個遞上,告訴她,君恩似海,無需避嫌。只可說於她一人!”囑咐完,將令牌塞給他。
  讓後頭跟著的健僕空出一匹馬,又道:“速去!”
  馬奴兒二話不說,縱身上馬,揚鞭而去。
  張月鹿見她絕塵而去,進馬車取了東西。招來那沒馬的健僕,指著剛剛的方向:“去跟著,最好在他們之前到朱雀門。宮內若有儀仗而出先放煙火彈,然後速速回來稟報!務必小心,莫叫人給抓去。你留下接應。”馬上的健僕抱拳答喏。
  如此只剩下張月鹿和二名健僕。這四人都是趙青君給她挑選的護衛,忠心可靠武力高強。張月鹿雖安排好,卻也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心中忐忑。指著其中一人道:“你下馬,駕車。”
  她自己翻身一躍,騎在馬上:“走,去永陽坊。”
  張月鹿在永陽坊買的宅院,一分為二,變成兩戶人家。一戶給菀奴居住,東郊工坊的小兒都養在那。房契戶頭掛在一個與紀國公府湊不上關係的商人名下。
  還有一半就是報社所在,建了數間廂房,給那些書生居住。報社大部分的鐫寫員,都是外地來而的窮考生。種種原因落榜,又期待明年的恩科。窮困落魄中得了報社這份活計,管吃管住還有工錢,說起來也是斯文體面。若是寫的好文章還能登報,個個都巴望著緊。
  書生們三更半夜叫人弄醒,起先還懵懂著。一聽東家有急活,個個到鐫寫室磨墨潤筆等著。孫夫子將張月鹿路上所見所聞一說,個個或是痛哭流涕或是慷慨激揚。孫夫子叫他們各寫一篇,則優登報。
  孫夫子將這邊事情交代好,就去了版刻室。木板雕刻印刷的優勢就在於大量印刷的便捷。但整體雕刻就意味著完成之後,只能用於同樣的內容。所以張月鹿一般只會用於廣告,或者圖畫。
  孫夫子見月鹿全神貫注的低頭做畫,一旁的雕匠孔老頭正擺弄工具。他靜悄悄走上前一看,頓時覺得不尋常。得意弟子構圖的紙張和長安報一頁差不多大小。要知道長安報上至今最大畫幅不過一半,那是宣傳馬球決賽的。
  張月鹿不知道孫夫子在身後,她正心無旁帶的勾勒寥寥數人的歸葬隊伍。將士們的背影挺拔,鬢角胡亂的發絲又有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夜風吹起孝衣,飄零的紙錢,樸素無華的棺槨,寥落寂寞。
  張月鹿將畫遞給孔老頭,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這畫沒畫完?”
  孫夫子突然開口,把月鹿嚇了一驚,吐了口氣:“恩,夫子怎麼還不去休息。這兒事情有我了。”
  孫夫子搖搖頭,將手里幾張字遞過來:“你且瞧瞧,我看著這幾篇不錯。”剛剛從書生們那兒收上來的悼詞。
  張月鹿一目十行看完,這幾篇文筆都不錯,洋洋灑灑朗朗上口。看來書生們對東家的喜好已經了解幾分。
  “都不錯,不過還需改改。”張月鹿拿著反覆對比,邊對夫子說,“這些文章就像這畫一樣,才到一半。還要......”
  話還未說完,外頭就進來一人,正是馬奴兒。氣喘吁吁衝進來,見著屋裡還有其他人,看向張月鹿,說了一句:“不在府裡。”
  張月鹿聞言一頓,心裡頓時沉了幾分,在斗室中踱著步思量:公主殿下不在府中,無法通氣。但在宮中也未必是壞事,盼只盼著殿下能和自己想到一處去。
  “你去休息吧。”張月鹿按按眉心笑道,“夫子也去休息,明天還要忙。大家都累趴下,誰來主事?”她這一笑,大有萬事有她,皆可一肩扛下的氣魄。
  孫夫子雖一時不知她所想,但他教月鹿數年,對自己的弟子還是了解的。囑咐一句,轉身回房。好在他夫人在紀國公府不怕打擾,要不這個回籠覺免不得要去學子廂房睡。
  馬奴兒站在一旁,他心裡窩囊。二小姐有意提拔他,將這般要緊事情交託,要是做不好那是他混賬辜負二小姐信任。可這般沒做成,真是心裡憋屈。
  一主一僕,還有蒙頭雕刻的孔老頭,三人默默無語。月鹿掀起眼皮見馬奴兒低頭模樣,對他道:“若是不困,就去守著看煙火彈。”
  煙火彈是東郊工坊撤離之前最後一樣成品。遠沒有後世那樣可以飛升天際,但在較高的地方比如屋頂之類點燃發出,因為建築都較矮,夜晚又沒有過多光源,極遠處都可以看見。
  馬奴兒點點頭,轉身剛想出去,屋外跑進來一個小矮個兒。穿著灰藍短褐,學著月鹿扎著馬尾,小圓臉卻配著尖下巴。瞧著清甜軟暖,開口卻是:“報,皇城朱雀門方向見煙火彈!”
  月鹿大喜,在自己的小斥候頭兒緊繃著的臉上戳了戳。洛小阮那小大人立刻忍不住,神氣活現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大門牙。
  馬奴兒揉揉鼻子,臉上依舊不知道擺什麼表情好。張月鹿卻沒讓他閒著,囑咐他去找孫夫子云云,又道:“去門口接應。”又拍拍洛小阮的臉,讓她回南邊宅子去。
  待二人都出去,張月鹿取了一張新紙,丈量了尺寸。拿起畫筆,空出了左側,在中間偏上的地方細細勾花起來,又添了數人,還有巍峨的宮墻。
  一畫好就放到孔老頭手邊,孔老頭看了一眼畫紙,扭過去見她點點頭,便繼續幹活。張月鹿說了一聲辛苦,復又想起這位雕匠師傅耳聾口啞,是聽不見的。
  打了個哈欠,揉揉眼,張月鹿將手邊的冷茶一口飲盡。不知道到朱雀門前是一副什麼樣的情景,她那份畫還空著一處地方,只等那邊傳來消息。只盼著公主殿下同她一般心思,兩人心有靈犀,能如她所願。
  一邊等著消息,張月鹿持筆沾染墨汁,在畫紙上精心描畫,每一筆都用心之至。眉眼發絲,衿口衣緣,無不細緻入微。待畫了一半才驚覺太過細緻,一來喧賓奪主,二來難以雕琢。
  她小心的將畫作放好,又取了一張紙,剛剛起筆,馬奴兒滿臉喜氣的跑進來:“小姐!陛下和尊公主出了朱雀門!”
  張月鹿聞言大喜,又囑咐事情,叫他們去辦。自己如有神助,寥寥幾筆勾勒完成。見著孔師傅還在雕刻第一塊板子,自己親自上陣拿了木板取墨線描反畫。
  木板上描好畫,月鹿取了斜刀、平刀、玉宛刀、敲錘、銼刀...一字排開。
  這一夜,長安報社院內燈火通明,蠟燭燃燒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全體起立,歡迎新同學,X和胖廚子。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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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留和小胖的地雷。

☆、第 64 章

  謝伯朗棺槨入城,城門衛校尉見他們一行不過三十人,不帶金戈,手持通行令牌,又有陛下御筆詔書。他如何也不敢將太尉的遺體拒之門外,連忙讓人開側城門。
  這燙手山芋怎麼就非在他當差守夜這天來,真是倒霉!城門校尉臉都愁歪了,又恐閃失,親自帶兵隨行。
  而後又有聞聲而來的金吾衛和長安府衙,一見這陣勢都是震驚不已。兩邊各自派人快馬回去通報,其餘護衛左右。隊伍越來越龐大,從明德門而入,待到蘭陵坊,已有數百人,浩浩蕩蕩往皇城宮門而去。
  此刻朱雀大道兩邊已經隱約有些聞聲而來的人,有些三五成群,有些獨自一人。或縮在陰暗處偷偷看著,或光明正大的站在路邊。這樣膽敢宵禁之時站在明處的,多半穿著還未系好的官袍。
  要是平時,金吾衛早就上前去抓人,但現在也只當看不見。周滑中侯領著人馬護衛兩側,心中只惦記著派往宮中的人不知可到了御前。
  景厚嘉在金吾衛快馬來報的時候,已經接到城門衛傳來的消息。當時他宿在雅美人處,一番紅被白浪完正困著,聽到鄭公公在門外輕聲說話。
  景厚嘉登時不悅,呵斥不已。但裡頭靜了聲,鄭公公還是那句,城門衛有急報。雅美人又是嬌語又是安撫,叮叮咚咚片刻,皇帝滿臉怒色的走出來。
  鄭公公低聲幾句,景厚嘉臉上鐵青,張口罵道:“此獠狗!”
  罵完還不解氣,扯了旁邊的博山爐砸在地上,又一腳推翻矮榻,接著連屏風都推翻。室內一片狼藉,雅美人近來得賞賜多半都毀了。說來這女子也是有心府的,自己屋裡鬧成這樣,她躺在床上穩如泰山,半點出來勸慰皇帝的意思都沒有。
  景厚嘉這會完全想不到剛剛寵幸的女人,發了一通火氣,就出門上鑾駕回甘露殿。途中景厚嘉火氣小了些。叫鄭公公準備儀仗,代天子出迎。鄭公公為內侍省監,內侍省為宮中三省,內侍省監掌內侍奉,宣制令,人稱宮闈局丞。
  鄭公公領了旨意,便去準備。景厚嘉見他帶人走遠,心道:以謝伯朗的平生,不知道那些大臣們該給他議個什麼。成?元?正?忠武?景武?貞武?
  怕是光單謚雙謚就要議上許久,到時候謝伯朗的屍體都臭了!
  鑾輿落下,景厚嘉剛剛起身就見遠處急匆匆來了一隊人馬。深夜敢在內宮疾行,他到要看看是誰。還未等他看清,來人已經從步輦下來,快步走來。
  “兒見過父皇。”景秀拜道。
  景厚嘉嘴角扯出一點笑意,撫須道:“我兒何故匆忙?”前後不過片刻,她便得到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謝家安插宮中的耳目。
  景秀直起身體,走到景厚嘉身邊,面有愁容:“兒得宮門衛報。”她加封“尊”,皇帝允她權儀同東宮,所以宮門衛也會同奏。當然,她得到消息遠遠在這之前。
  “兒請密奏。”景秀又道。
  景厚嘉不言一聲,往甘露殿中走去。景秀緊隨其後,面沉如水。
  甘露殿為天子起居讀書之處,不比太極殿巍峨寬廣。但此刻殿中也是一片肅穆冷然,景厚嘉揮退宮婢:“說吧。”
  景秀提裙跪下,清朗道:“兒請父皇出宮門,親迎太尉歸。”
  御座上的天子面如寒鐵,望著跪在下面的女兒,片刻換上慈父笑容:“太尉功高勞苦,朕親往亦是應該。我兒快起身。”
  景秀依言起身,雙目清澈堅毅,道:“太尉縱然功高,也不足以勞駕父皇。然,兒臣以為,此是良機。大將戰死,陛下親迎。這是君恩似海,可讓文武百官知,君待臣有禮,臣當事上以忠。可讓在京番邦百酋知,大國禮儀仁義,父皇對待死人如此,何況活人。可讓邊關將士知,父皇重戰功,生也榮耀,死也榮耀。”
  袖中的拳頭緩緩鬆開,景厚嘉臉上的笑意帶著一絲輕鬆。女兒這番話若是肺腑之言,那可見她處處以天家立場思慮,對謝家外戚縱然不是內心疏遠,也同是警惕。
  若是她想偏頗,故意這般用大義來勸自己親往接棺,為謝家添耀。想來是還不清楚自己和謝家如何交惡。否則避嫌還不及,哪會急急忙忙湊上來。到底是小孩子,天性昭然正直又身在羽翼之下,不知人心之惡。
  “好!”景厚嘉站起身來,幾步上前扶起女兒。“我兒所言極是,與我想的一般。我已讓鄭業準備儀仗,即刻出宮。”
  景秀叉手一禮,輕聲道:“兒請隨駕。”
  景厚嘉一愣,撫須點頭:“好,我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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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報~~賣報~~,天子與公主素服列燭,步行出宮迎太尉棺槨!”
  “謝太尉馬革裹屍,景天子步行相迎!看報!看報!”
  “來一份!”
  “來一份!”
  長安報首頁便是一副天子扶棺圖。長一尺半,寬一尺的硬白紙上。皇帝陛下手扶謝太尉的棺材,面容悲切,欲哭無淚欲言又止。冠冕匆忙間都沒有穿戴好,風吹起外袍可見裡面衣領歪著。衣擺下的赤舄竟然穿反。
  天子身側後是尊公主,公主殿下著墨不多,只聊聊數筆勾勒公主殿下秀麗容顏上滿是莊肅。衣著也不清晰,只看出衣袖在夜風中揚起,公主殿下修身玉立。
  棺槨一側站著一名女子,手捧謝太尉靈牌,身著孝衣。被風吹起的衣擺下面,可以看出戰甲的一角。戰袍甲片上甚至可以看出刀斧砍下的痕跡。她站在風中,就像一把筆直的槍。一身孝衣,也不損她的英武之氣。
  天子和公主身後是面目不清的侍從,在後時巍峨高聳的朱雀門。謝伯朗的棺槨後面是寥寥幾個只有背影的將士。長風吹過,紙錢漫天。一片蒼茫凄冷。
  “...帝與太尉表為君臣,實為知己...帝待太尉君恩似海,太尉事君忠心如山......帝扶棺泣不成聲...”景厚嘉翻著長安報一邊看一邊笑,這小報替自己歌功頌德,弄的他都覺得自己和謝伯朗兩人真的是君明臣賢。
  他心中開懷不已,合上報由然興奮,提筆寫了幾句悼詞,交給鄭公公著令中書舍人依此潤色碑文。想著謝伯朗在底下估計都不得安寧,對著鄭公公又道:“朕哀慟不已,罷朝三日。禁中設祭,公卿以下皆縞素。”
  景秀昨夜與皇帝一同出宮接棺,待安置好。又陸續有大臣連夜入宮,景厚嘉留她在甘露殿共同商議。還未等到天亮,宮人送來朝服。景秀隨著皇帝一起至太極殿常朝。朝堂上沉寂許久後格外熱鬧,皇帝一夜疲憊,實在不願聽他們吵鬧,著令禮官評議謝伯朗生平事跡,擬具上謚名號請旨定奪。
  景秀洗漱完,坐的鳳閣寢殿床榻上。看著長安報上的自己,恍惚間有些好笑,又有些心安。數日勞心,到不覺得疲憊,拿著報紙細細看了一遍,瞧到微妙處,不由淺笑。笑完心中松懈,才覺睏倦,掀起錦被臥下。
  一夜之間,數千份報紙。這份錦上添花,也只有張月鹿了。恩,想必也是一夜未眠。景秀闔著眼想。
  張月鹿何止一夜未眠,此刻她還坐在案前提筆急書。
  這一期的長安報供不應求,許多人堵在報社門口求購。張月鹿把手一揮,發行特刊,後面的馬球決賽、廣告之類都不鐫寫了。報社中能幹活的人一起只做三樣事情。印刷長安報名和天子扶棺圖、鐫寫悼詞、烘乾售出。
  聽聞許多人把這起報紙買回去供起來,張月鹿十分開心。這一夜疲憊,看似歌功頌德,實際卻是爭取人心與時機。
  皇帝如何也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翻臉不認人。少不得對謝家封賞恩賜,趁機籠絡人心。畢竟謝伯朗已經死了,只剩下孤兒寡母。扳倒謝家有的是時機,何必急於一時。時人重名,天子也同樣。
  天子扶棺圖看似著重的是皇帝陛下對臣子的深情,卻另有玄機。皇帝身側不是宰相不是皇后,而是尊公主。皇帝待公主眷寵,天下皆知。公主於天子身側,如儲君一般。百姓見公主殿下儀容清貴,姿華貌美,年少而不怒自威,無不嚮往之。
  謝良玉雖上有兄長下有幼弟,各自才德。但天下人見這天子扶棺圖上,少女手捧靈牌,誰人不知她是謝伯朗後繼之人。孝衣之下鐵甲寒光,只露一個側臉,便看窺少年女將軍英姿勃發。
  何況還有長安報後續報道,謝家女兒生於富貴卻心懷蒼生,少小勵志,長槍鐵馬守衛邊疆,以巾幗之身報君王之恩。
  張月鹿打了個哈欠,灌一口濃茶,又給謝良玉添了“行軍治兵,號令嚴明。衝鋒陷陣,無往不利。又好兵書,每有奇謀。”她對謝良玉了解甚少,但見言談行事果決,又得倚重,想來也不會太差。就憋足了勁,替公主殿下這位表姐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留評論的同學,還有月下和M君的地雷~~深感安慰。
好了,公主殿下出場了,潛水的同學也透口氣吧~~

☆、第 65 章

  謝伯朗的死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時之間將春闈探花宴、馬球決賽、晉陽王世子打死人...一眾消息都壓下。不管是朝政大員還是百姓婦孺都開始關心謝伯朗的生平,振威軍的戰績。
  在長安報真真假假的故事中,雲滇公主從謝伯朗的光輝走出,成為另一個傳奇。謝良玉在大尚國民心中也開始嶄露頭角。世人在故事中見她長大,幼時調皮搗蛋,少年活潑開朗,逐漸長大成為可以獨當一邊的女將軍。
  “上回說到咱們玉將軍率三千鐵騎千里奔襲,拿下那突厥王庭一干老小,立下赫赫戰功!卻不知萬里之外的朝廷上,正是黑雲密布。那奸臣右宰相上表,說玉將軍不聽調令,擅自出兵,乃是欺君之罪!
  他這話一出,一干黨羽紛紛符合。朝堂自然是忠君愛國的君子,怎肯他毀了國之棟梁!兩邊人馬各執一詞,各說道理,又有墻頭草在中間煽風點火。吵的聖人頭疼,一眼望下去,堂堂未央殿中如同菜市場一般!
  只一人除外,你道是誰?”
  台下轟然道:“公主殿下!”
  台上說書人一敲鼓槌,大喝一聲:“正是公主殿下!只見殿下絳紅滾黑朝袍,面如冠玉,不怒自威。在一群吵吵嚷嚷中,如青竹玉立,不動如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正是天朝上國儲君該有的氣度!聖人見了心中寬慰,道,我後繼有人呀!”
  說書人這段話一氣呵成,聽的台下連連叫好。
  借前朝說今,從無中生有,正是小說話本之趣。
  前朝亂世已是數百年前之事,誰又說得清。一門忠烈,滿門孤寡,殘忍凶殘的敵國,英明仁慈偶爾犯傻的皇帝陛下。還有,外表冷漠高貴卻常常替表姐收拾爛攤子,在奸妃佞臣的誣陷毒害之下,為不讓父皇為難而隱忍沉默的公主殿下。
  烽煙鮮血,亂世兒女,這樣的故事,總能扣人心弦。
  張月鹿打賞一貫錢,起身離開雅座。明日就是中秋,她需回家收拾一番。隨趙青君入宮朝賀,可不能失了禮儀。
  到了紀國公府側門,馬車慢下來,張月鹿聽外面馬奴兒的聲音:“沈爺好,今日郎君、娘子放學真早。”
  張月鹿一聽有些愣,掀起車簾望去,一輛牛車從裡面出來,心裡納悶,就見車上探出三個小腦袋,六隻圓溜溜的眼睛望向自己。張月鹿瞧見其中一個,連忙推開車門下去:“笑奴兒?你這是去哪?你娘知道嗎?”
  笑奴兒見到她歡快的笑起來,一笑露出缺了的門牙:“姑姑,我去蘿蘿家。娘親知道。”
  半大的男孩拉著年幼的女童走出,拱手作揖:“沈家啟郎見過同門學長。”
  張月鹿隱約記得,似乎娘親提過,說家學中幾位夫子新收了兩個弟子。她最近瑣事不斷,到沒來得及去看看。此刻見二個孩子乖巧懂事,便取下腰帶上掛的玉佩和玉管筆遞過去:“長者賜,不可辭。”
  沈家二個孩子見她笑容溫和,遲疑的一下,雙手接過去。
  張月鹿又摸摸笑奴兒的腦袋:“去人家玩,不可給人家添麻煩,知道嗎?早去早回,不要讓你娘親擔心。”
  笑奴兒有力點點頭:“知道!”
  張月鹿別過幾個人,入內先去正宅問安。
  趙青君今日不曾出門,見女兒回來淺笑道:“來的巧,試試新衣。”
  張月鹿見一人背對,香肩軟骨依靠著蓮花枕,眉梢挑起,遲疑道:“月烏?”
  趙鳴,小字月烏。紀國公嫡孫女,趙青君侄女。張月鹿表姐。
  趙月烏懶懶的轉過頭,目光依依,嗓音柔柔:“小鹿兒,來給姐姐看看,恩,還是沒長大吶。”
  張月鹿眉梢落下,走到另一邊接過夏煙手上的衣物,木著臉道:“娘親,我先回去試衣服。晚膳再來。”說著不等趙青君輓留,疾步出門。
  身後還傳來趙月烏嬌軟的讓她打顫的聲音:“啊呀,小鹿兒這急急忙忙的,是去會哪家郎君還是小娘子?”
  張月鹿一直不明白,以自家的家學,以趙家氣骨,以爹娘的言傳身教,怎麼能教出趙月烏這個怪胎!明明小時候很乖巧啊!什麼時候長歪了的!好好說話會死啊!
  呢喃酥軟,甜如浸蜜是個什麼鬼啊!你們審美觀叫狗啃了吧!聽她說話我都覺得耳朵會聾!
  還是我家殿下好,聲如環佩玉擊,清越澄澈。
  順心見小娘子滿臉怒色疾步而來,心中正忐忑是否要迎上去,又見她突然步履慢下,面帶笑意緩緩走近。
  “小娘子春風滿面定是有喜事。冰鎮的牛乳,乘涼著喝吧。”順心見她開心,連忙遞上牛乳。也不知道怎麼,小娘子原先從不沾牛羊乳,如今一日兩碗逼著自己喝。
  張月鹿拿著碧玉碗,深吸一口氣,一口灌下。她不喜奶腥味,但如今為了長高個也只能忍。接過濕帕擦嘴:“將衣服拿到內室去,大娘子來找我,就說我睏覺。”
  順心瘸著腿拿著巾帕,將漱口的清茶遞到她手邊,低眉順眼的應道:“奴知道,小娘子安心睡會,近來你操勞太過,明日還要進宮,萬萬要養好精神。”
  張月鹿點點頭,到房中見拿回來的新衣,色彩格外鮮艷。挑眉抖開衣服,果然都是靚麗的裙衫。嘆了口氣揉揉額頭,除去衣衫,躺到榻上補覺。
  一覺睡醒天色漆黑,但已經第二日,女婢服侍洗漱沐浴。順心替她梳頭點妝,挑了一套暗花紗襦裙,新衣裡算素淨的。這一番收拾,天色從漆黑到墨藍。此刻時間已不早,趙青君遣人來請,張月鹿隨便指了一雙牙白珠花繡雲頭履。
  待上了馬車,趙月烏果然不在。她慣來花枝招展愛熱鬧,京中大小宴席從不錯過。如今不去,只不過這中秋宮宴需要早起朝見,禮節甚重。想必紀國公府大娘子又發病起不來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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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帝後駕幸太極殿,命百官及宮人、內外命婦入謁。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白,張月鹿隨著在宮門外等候多時的人群,步行到太極殿外,朝拜天子與皇后。趙青君為二品郡夫人,在外命婦中等級不低。然而,因為天子大壽在即,許多王侯都攜眷歸京。連帶此次中秋朝賀都人山人海。
  張月鹿大著膽子,仰頭偷望了幾次,只見各式各樣的後腦勺。
  三拜九叩之後,贊者唱禮。等儀式完畢,太陽冉冉升起,高懸天際。帝後令司宮宣賜點食。
  張月鹿拿著小碟子,這些點心早早就做好,此刻已經放涼有些硬,味道實在勉強。便是如此,也並非年年中秋都會宣外命婦朝賀,旁邊的命婦貴女吃的小心翼翼。張月鹿抬眼往前望去,什麼也看不見。低頭想著好歹和殿下吃的一樣的東西,這樣想吃起來甜多了。
  景秀和她吃的點食的確一樣,只不過是膳食司精製,用暖爐溫著,入口時依舊軟糯清甜。
  用完點食,景厚嘉見皇后睏倦,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儀式已畢,你先回宮歇息。”
  謝元靈體弱,主持完這繁重儀式此刻已有些支撐不住,胭脂也掩蓋不住的蒼白,她淺淺一笑扶住皇帝的手站起來,目光掃過底下眾人,道:“難得如此熱鬧,晚些都到立政殿坐坐。”
  典賓上前半步,高聲道:“中宮賜晚宴內外命婦於立政殿庭!”
  內外命婦謝恩,恭送皇后。
  張月鹿跟著娘親馬不停蹄的回家換衣服髮型,中途偷吃了兩塊抵餓的炙肉乾。上馬車見趙月烏斯裡慢條的走來,親熱坐在她旁邊。生無可戀了一路。
  晚宴果然不是輕易能吃到的。
  立政殿內外燈火通明,內外命婦按序進入。皇帝皇后御座坐定,內外命婦拜。皇后賜宴,天子來是給皇后撐臉面,受禮之後賜酒一杯就離開。
  眾人恭送天子,各自落座。宗親在東,異姓在西。大長公主以下於御座東南,西向。國夫人以下於御座西南,東向。不升殿者在東西廊入席。
  張月鹿安身份不能升殿,只能坐門外位。
  天氣極好,清風月圓。若是能見到公主殿下就更好了。張月鹿心不在焉的吃著菜,眼巴巴的望著立政殿的宮門。
  “小鹿兒,你瞧什麼■?”趙月烏支著下頜往下她。
  張月鹿滿身雞皮疙瘩一抖,無奈道:“你能好好說話嗎?娘親又不在。”
  趙月烏柳眉微蹙,目中淚光點點,凄笑道:“我天生便是如此,不比你英氣凌然。可你也不該以此奚落我。你我姐妹一場,本就是前世修來,怎就變了孽緣!”聲如杜鵑啼血,哀痛悲鳴。
  張月鹿目瞪口呆的瞧著她,將自己桌上的■魚凍遞過去,低聲下氣的說:“你放過我吧。”
  趙月烏噗嗤笑出來,挑了一口■魚凍遞到張月鹿脣邊,軟糯哀求道:“小鹿兒張嘴吃一塊。”見她緊閉雙脣一臉抗拒,不滿的挑眉,“這可是我去洛陽花會,從盧家九女郎那兒學來的,對這鏡子練了許久了。”
  呵呵,你就不能學點好的麼?家裡就四個人,誰和你玩宅鬥啊!
  張月鹿瞪著她,食之無味的嚼著■魚凍。
  “祥泰尊公主代皇后娘娘賜酒!”公主殿下帶著宮人出立政殿。
  張月鹿聞聲抬頭,見殿下持酒爵立於中庭,目光似乎正望向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全體起立,歡迎新同學板板(嚴重懷疑之前一直潛水,快說,是不是!)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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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話,放學!
哦,童鞋們記得留下作業。

☆、第 66 章

  尊公主代皇后賜酒,眾人起身謝過,同殿下共飲一杯。
  酒飲完,有人見公主未回,便大著膽子上前敬酒:“武氏縣君請公主殿下大安,願殿下福壽綿長。”說完舉酒爵,一飲而盡。
  這武家縣君是位滿頭白髮的老人家,景秀見狀接過侍從手裡的酒爵飲了一口,聲色清悅含笑:“吾也祝武娘安康。”
  武氏縣君笑的老臉生花,走時還不住的說:“公主殿下果然和戲文裡頭說的一樣,真是威儀心善......”嚇的她兒媳婦連連偷看公主的臉色。
  有人開先河,後面就停不住。命婦貴女們或一人或三五成群的向公主殿下敬酒。張月鹿看著她一口一口的飲著,心裡著急。上前吧,殿下要多喝一口。不上前吧,就錯過親近的機會。
  她正滿心糾結著,突然發現趙月烏不見了。目光掃視四周,也未看到她身影,卻見到一個熟人:“雅雀?”
  雅雀捧著酒爵走過來,靦腆的喚了一聲:“張家姐姐。”
  張月鹿真沒想到能遇到她,想來韓王雖然身份特殊,但到底是同姓王侯,天家想不起來,禮部不會失了章程禮儀。這樣的宴席,除非特意剔出,否則王妃必然是在列的。
  對韓王一家,張月鹿一直有心結交。上次花朝宴之後,月鹿囑咐李管事,凡是時令節禮,務必備一份送往韓王府。所以兩人雖然多時不見,雅雀對這位一面之交的張家姐姐卻是倍感歡喜。父王也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一直想去拜訪韓王,奈何近日實在是俗事纏身日不暇給。”張月鹿舉酒爵和她對飲,“代我問韓王、王妃安。”
  雅雀點點頭,捧著酒爵淺酌一口,辣的直吐舌頭。抬頭見張月鹿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羞澀不已,雙頰緋紅靦腆嬌怯。
  張月鹿見著她如小兔子一樣,不由開懷,想著自己那小侄女都比著皇家貴女張揚活潑,果然是千人百姓萬般性格。
  她目送雅雀離開,再轉頭公主殿下已經不在,不由暗自嘆了口氣。此刻宴席已到一半,氣氛鬆散,各家的夫人千金互相攀談,或試探或結誼。女人的立場往往就是丈夫兒子的立場、父親兄弟的立場。權貴世家的女郎,宴席聚會就是戰場。
  張月鹿興趣蕭索,有一塊沒一口的吃著東西。
  “張小娘子,我家主人有請。”上菜的女婢在她耳邊輕聲道。
  張月鹿喜上眉梢,斂袖矜持道:“你家主人誰?”可別是升陽郡主景如意那個變態!
  宮女沒想到她會反問,低聲到:“此間的主人。”
  此間的主人?
  這裡是立政殿,皇后寢宮。皇后自然是不會找自己,那隻能此間主人的女兒了。張月鹿眉眼舒展,微微頜首:“煩請前方帶路。”
  宮婢帶著她沿外廊而行,一路人來人往,到不顯得她突兀。出了外廊是一條石板小道,宮婢在前,張月鹿在後剛要跨上去,卻被人一撞。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小宮女跪倒在地,連連求饒。
  張月鹿看著濕了一片的裙擺,咬牙握拳,呵斥道:“豈有此理,人道宮規嚴謹,就是這般!”
  先前那宮婢回過頭,見狀將那小宮女罵了一頓,又對張月鹿道:“這次就繞她一回罷,娘子你不是還要事?”
  張月鹿低頭看著裙擺,臉上十分不悅,道:“如此實在失禮。”
  小宮女站起身急切道:“我帶娘子去將裙子烘乾,偏殿有炭爐。片刻就好。”
  張月鹿聞言點點頭,只能如此了。又對那宮婢輕說:“你在此處等我,務必不要亂走。”說著不待她反應,跟著小宮女急匆匆離開。
  七拐八繞到了一扇門前,小宮女臉上的怯懦早已消失,沉聲道:“小娘子,裡面請。”
  張月鹿理了理衣袖,推門而入。
  “殿下,許久不見。”
  景秀此刻已經換了便服,正坐在案前喝解酒茶。見她走近,微微頜首。張月鹿在她面前坐下,伸出右手攤開,正是她送個公主殿下的那枚指南針。
  景秀垂眸,淡然道:“物歸原主。”
  張月鹿臉上一僵,怏怏不樂:“早知如此,殿下遣人去救我,我該不應的。”
  該叫人將你騙走,景秀抬眸下逐客令:“既如此,請便。”
  這許久才見一面,張月鹿怎麼願意走,拿著指南針無賴的說:“我送與殿下,殿下收了。殿下便是它的主人,既然說物歸原主。臣雖不捨,也當雙手奉上。”
  見景秀不語,張月鹿乾脆起身坐到她身側。景秀見她如此,不由皺眉:“孤素聞紀國公府家學嚴謹,便是這般禮數?”
  張月鹿見她秀麗的眉峰皺在一處,年少稚嫩的臉上擺出老成威儀,心裡好笑,又覺格外喜歡,雙目一瞬不瞬的盯著她,想要將她一顰一笑,皺眉薄怒都印刻在心頭。
  景秀何曾叫讓人這般盯著看,都幾乎貼到她臉上。微微揚起下巴,對張月鹿道:“...授受不親。”示意她將東西放在案幾上。
  “男女授受不親。”張月鹿笑道,晃晃手裡的指南針,“男女授受不親,不可互遞贈禮物,需經第三人。我與殿下同為女子,自是不用如此。”
  “強詞奪理。”公主殿下輕斥道,“你與那些浪蕩紈褲有何區別。”
  張月鹿被冤的萬分茫然,繞繞頭小心道:“在東廊與我喂食的是我阿姐,親的。她一貫作怪,我也無可奈何。那會說話的是韓王家貴女,上次殿下設宴花朝節才認識。韓王善飛白,我想請教研習,自然待她親近。哦,還有左側那位,好像是工部侍郎家的,我只和她說一句。”
  景秀見她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聽完不悅的看著她:“與孤何干?”
  “是是,和殿下自然沒什麼幹係。”張月鹿將指南針放在她面前的案幾上,“和殿下有幹係的,長安報上都寫著了。殿下可喜歡?”她語氣柔軟寵溺,目光溫暖。
  景秀垂眸不再說話,不知怎的,遇見這人,便覺得自己有使不完小性子。初時還不覺得,待自己反應過來,已經讓她哄的開心。甚至覺得自己脾氣再壞些也無妨,這人總是趕不走。
  像母后一樣寵著自己,又無需敬畏。
  天下會有這樣的人嗎?
  “......張月鹿。”
  “恩?”月鹿疑惑問,“殿下想說什麼便說,不必拘謹介懷。”
  景秀聽她與自己說話時,聲音總比尋常輕柔許多。不由輕鬆些許,側頭望向她:“你為何要幫我?若我如願,你可知是什麼情景?若我身敗,必定牽連甚廣。”
  真像一隻尖牙利爪的幼獸,渴望親近陌生的人類,又害怕自己鋒利的爪牙會弄傷看起來脆弱不堪的人類。
  張月鹿凝視著她的眼眸,淺笑道:“我心悅殿下,自然向著你。若你日後可成,想必萬人敬仰。各家公子郎君都願入你宮闕,一來貴不可言,二來殿下這樣美好的人,縱然無權勢富貴,也不缺仰慕之人,比如在下。
  不過即使殿下覺我有趣,願納入後宮,也不過孌寵嬖妾。若無血脈親子,群臣不安,宗親動盪,帝位不穩。以女子之身,已是千難萬險,無處不需謹慎。
  何況,不說其他。便這樣耗著,明年殿下就該及笄。安道及笄禮成之後,就該談婚論嫁。出嫁隨夫,借大婚一事便可將從前一切抹平,皇帝陛下大概存的就是這個心思。”
  景秀緊抿脣角,錯開她的目光,幽然道:“你既然想的透徹,何必......”
  “殿下。”張月鹿的聲音柔柔,像春日拂過柳葉的風,“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頭腦,理智的去看待事情。但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心是自由的。聖人道理,世態人情,律法禮規都無法左右。而我心之所往,便是殿下。”
  

☆、第 67 章

  立政殿裡面燈火通明,香雲粉黛,花簇錦攢一派繁華富麗。
  引張月鹿出來的宮婢見她身影遠去,尋了條路低頭離開。她一路不停,到了立政殿偏殿庭院,此處停一架八人步輦。步輦上坐的大長公主,正與一名女官說話。
  那宮婢並未走近,沿著偏殿走廊又去了別處。大長公主府家令眼角動了一下,上前一步:“殿下,莫讓天子久等。”
  景睿之微微頜首,眉眼依舊冷淡對那女官道:“請母后安心,天下太平、宮中祥和、宗親和睦。”女官福禮稱諾。
  步輦起,兩刻之後到了甘露殿。
  鄭公公見她連忙上前問禮:“大長公主安,聖人等殿下多時了。”
  景睿之那鳳眸掃過,鄭業忍不住要打寒戰,滿臉堆笑的替她推開殿門,低頭哈腰道:“殿下請。”
  “皇姐來了,可曾飲酒?”景厚嘉擱下朱筆,起身站起,坐到景睿之手邊。“荊州上供的解酒茶甘甜爽口,飲後神清氣爽。”
  景睿之持玉杯飲盡:“陛下有心。”她不善飲,每飲必醉。今日晚宴,爵中酒水入口盡都是甘甜清泉。
  景厚嘉見她將解酒茶一飲而盡,揮退宮婢,起身拿了奏摺放到景睿之手邊:“皇姐,阿弟如今尾大不掉,請阿姐教我!”
  先宣州侯荒誕,好飲酒嬉戲。對外不務政事,對內不管妻兒。宣州侯夫人生性軟弱不爭,出身低微不習文章,只認得幾個字。景厚嘉少時入州學,凡有不懂皆問與長姐。景睿之果決明斷,善辨人,長理事。年歲稍大,宣州侯府諸事決策都經她之手。
  景厚嘉從幼年入學,少年承爵,迎娶謝女,再到一步登天,無不是這位長姐打點處理。直到他為先帝守孝三年後親政。三年之間,他研讀帝王之術,身邊又有拱衛之人。那時他年輕氣盛雄心勃勃,親政之後景睿之自請離京,他雖不捨,也未輓留。
  如今這一幕,到是恍如隔世。
  景睿之垂眸翻看奏摺,皆是關於謝伯朗的,說的都是對謝家妻女子弟奪情,追封王侯蔭其妻兒。還有請天子效仿武帝,由其陪葬帝陵。諸如此類。
  謝伯朗身死,按律雲滇郡主及其子女都需要去官閉府,守制三年二十七個月,此為丁憂。但如今雲滇郡主聲名顯赫,人在戰場,關係國家。陣前換將本就是大忌,何況如今天下人關注。振威軍上下皆是謝家一脈,換上誰都是天子薄涼,乘機奪權。
  景睿之合上最後一本奏摺,對天子道:“謝家遇此凶煞之事,人間哀痛。卻不避金革,墨?從戎。此是舍孝盡忠,陛下當下詔重賞。”
  景厚嘉一聽,這和那些大臣說的有何不同,眉頭皺起,撫須問道:“皇姐此為何意?謝伯朗身死,如此良機,要是錯過。等謝家喘息之後,如何是好!”
  景睿之問:“謝伯朗死君王之事,陛下可有重賞?”
  景厚嘉面露難色:“朕親自扶棺,罷朝三日。禁中設祭,公卿以下皆縞素,待以國士之禮。天下人皆知。”
  景睿之又問:“謝伯朗為陛下,為天下而死,陛下待他如國士。如今他妻兒尤在邊疆血戰,陛下以為當如何?”
  景厚嘉嘆了口氣,他就是憂愁此事。前邊戲都唱了一半,博了明君仁德之名,自然是舍不得扔的。可謝家對他如鯁在喉,不除不快。“我就是想求阿姐教我一個兩全其美之計。”既保全仁君美名,又叫謝家一覺不起。
  “只怕不易。”景睿之瘦削臉頰之上顯出冷峻的笑意,“陛下近日可有幽州戰報?”
  “五日前收到一封,說殲滅小股?韍騎兵。”景厚嘉不解問道,“皇姐覺得不妥?” 景厚嘉上位,便是因為?韍騎兵奔襲長安。他最是忌憚兩樣,一是番邦遊民,一是皇親權臣來往密切。
  景睿之笑道:“那我先恭喜陛下。”
  景厚嘉大惑不解,追問道:“何喜之有。”
  “陛下千秋壽宴,幽州必定大捷!”
  景厚嘉先是一喜,續而面色鐵青。好一個雲滇郡主,好一個謝家!天子千秋壽宴之上,還有什麼賀禮比邊關大捷的消息要好。君王壽宴,擊斃宿敵,真是喜上加喜,盛世明君之兆!收復失地,功在千秋,史書一筆,足叫後世萬代敬仰。景厚嘉就是萬般厭惡謝家,只怕到時候也要有幾分歡喜。
  景厚嘉又驚又怒,想到許多。額角都戰汗,過片刻才緩過來,拱手道:“多虧阿姐提醒。只不過此事當如何是好?”
  總不能叫謝家停戰不出,等自己過完壽。古往今來的昏君也沒有這樣的,何況諸卿大臣也不會同意。再者,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樣荒唐的詔令把謝家逼急了豈不是更難收拾。
  景睿之抬頭望了他一眼,垂眸擺弄茶杯:“謝家欲在陛下千秋壽宴上,以幽州大捷逼壓陛下。陛下另拿一事將此壓下就好。”
  景厚嘉拿著茶杯不解的望向皇姐:“能壓下幽州大捷,那要何事才可?”
  “中宮崩。”
  “恍鐺”金玉茶碗摔落茶几上,滾落一邊。
  大尚國天子僵硬著臉,勉強扯了扯嘴角,難以置信的恍惚:“皇姐你......這,這不妥吧?”
  景睿之起身拾起金玉茶碗:“恩賜謝伯朗陪葬帝陵。以幽州戰事未定奪情,厚賜加封。待幽州大捷傳來之際,中宮崩。此時戰事已了,謝家子弟必請守帝陵,一為謝伯朗盡孝,二為中宮盡忠。此忠孝兩全之事,陛下想必是準的。”
  景厚嘉到吸了一口氣。謝伯朗陪葬帝陵,又逢中宮崩。若是謝家子弟不去守帝陵,那就是貪戀權位不忠不孝。不用皇帝出面,群臣百姓天下人悠悠之口就能將謝家罵死。
  謝家權傾朝野,一是謝伯朗位居太尉,掌天下兵馬戰事。又有謝家二十萬振威軍。二是謝元靈身居中宮,貴不可言。三是親家為尚書令。
  如今謝伯朗身死,尚書令臥病,已去其二。
  謝元靈一死,謝家必定分崩離析。
  三年二十七個月孝期之後,振威軍姓什麼就不好說了。
  景厚嘉抬起手輕敲案幾,這個計策對他誘惑太大。可是他雖然厭恨謝伯朗,卻也從未動過殺妻的念頭。“皇姐的計划不是不好,只是,這...一日夫妻百日恩,朕實在不忍。”
  景睿之攏袖道:“陛下仁愛,不過我觀中宮體弱,面色蒼白,形容枯槁。想必命不久矣,如此苦苦掙扎,不若早得安寧。謝家敗後,她又當如何自處?”
  景厚嘉緩緩點點頭,皇姐所言極是。他喂了謝元靈這麼些藥,她身子早跨。現在死還能尊享中宮榮耀,謝家敗落,就是不廢她,她估計也熬不了幾天,不如早點走。
  景睿之見他神色漸漸堅毅,起身道:“陛下勞於政事,我就不叨擾了。”言罷轉身離開。
  景睿之坐上步輦,回望甘露殿。
  巍峨聳立,玉階千層,檐牙高啄,淵?蠖伏,夜色中睥睨眾生。
  家令追隨她近二十年,這冰雕玉砌的臉上也能看出幾分不同。只不過身在宮中不比在大長公主府裡,抬步輦的大力士都是外人,有些話說不得。“殿下,是回大長公主府,還是宿在宮中?”
  景睿之理了理袖子,道:“有些熱,隨意走走吧。”
  女官也不再問,指揮這大力士們往金水河邊去。金水河在甘露殿北,如今天熱,在河邊近水涼快。一行人漫步在金水河畔,夜風送爽,到也愜意。只不過片刻,遠處來了一架步輦。
  中宮設宴,宮裡排的上名的都在邀。皇后體弱,飲了半杯酒吃了幾箸菜,就在尊公主陪同下退席。大長公主走的更早,只餘下賢妃主持。此刻宴席已散,賢妃將余事吩咐好,才得閒離開。
  “見過大長公主,數年不見,緣分都湊到今日了。”賢妃相貌溫婉,氣質出眾,言談讓人如沐春風。替謝元靈處理後宮事務多年,從未出錯,更未驕橫。
  景睿之對她微一頜首,指著沉寂的金水河道:“這河看似不寬廣,卻灌溉龍首、清明兩渠。宮中飲水多半出自於此,實有大功。”
  賢妃聞言順著她修指望過去,捋了捋鬢邊發絲,溫軟笑道:“殿下博學,臣妾在宮中住了這許久,也不清楚喝的水是何處來的。”
  景睿之氣定神閑的依靠在步輦上,一雙鳳眸波瀾不驚。此刻夜風拂過帶過一絲涼意,她略攏了攏衣衫,抬眸打量了薛賢妃一眼,笑道:“無妨,從何處來不打緊,喝著甘甜就好。”
  說著抬抬手,叫人沿著河畔繼續往前。賢妃和她道了聲別,繼續往自己的宮殿去。兩座步輦一前一後擦肩而去。
  景睿之聽著她離開的聲響,鳳眸半闔,望著黑沉的河水。人心易變,本就是常理,何況是這吃人的深宮,什麼也比不上權勢地位。
  若說不是,也只怪自己當初還是自負了些,走的太瀟灑。如今這深宮中唯一的一顆棋子也不聽話了,到有些煩。罷了,也是好事。
  她褪了手上一枚玉戒指,屈指一彈,飛入河中。
  “噗通。”
  

☆、第 68 章

  迎風帔子鬱金香,照日裙據石榴色。魏紫姚黃各爭艷,歡也罷,怨也罷,一場祭月宴,曲終人散各還家。
  張月鹿與趙月烏兩人,跟著趙青君,在金吾衛護送之下,安全回到紀國公府。
  “奔波一天,娘親早些休息,阿姐也是。”張月鹿道。
  趙月烏輓著她的手臂,笑顏嬌嗔:“許久不見呦呦,阿姐要同你秉燭夜談,抵足而眠。呦呦定也是這般想的吧。姑姑,明早我和呦呦去你和姑父那兒討食。”
  趙青君怎會不允,含笑點頭,在女婢擁簇之下離開。
  張月鹿目光掃射,面色不愉低聲道:“求放過。”
  趙月烏柳眉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含羞帶怯的笑:“哼,你半途去哪了?回來笑的像偷食的耗子。”
  姐妹兩人走在前頭,女婢遠遠跟著。張月鹿沒好氣的說:“看你沒影,以為被耗子叼走了。找了一圈沒找到,回來特別開心。”
  趙月烏哼唧一聲,不再說話。
  順心早在院子外張望好幾次,見一行人過來,知是自家小娘子,笑臉如花的迎上去。見著趙月烏在旁,連忙問好,低眉順眼道:“小娘子可回來了,紙硯管事等候多時。”
  張月鹿一聽,紙硯在此等候自己,知道必然有要事。轉身對趙月烏道:“你先回去休息,我這有事要忙。等閒暇了聽你調遣,或過幾日陪你去樂游原。”
  趙月烏見她說的嚴肅,倒要不纏著,松了她手邊鉤鉤手指,丁香小舌微露:“可不許哄我。”
  張月鹿一臉無奈,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紙硯在她書房等候,聽了動靜打開門,正好將她迎進來:“可回來了。我都將你桌上的書稿翻看三遍,快要將紙捻薄了。”
  張月鹿聞言一笑,得意問道:“可有趣?”
  “如今何止長安周遭,東到江南,西到雲滇,南至瓊州,北過關內,哪處茶館酒肆說的不是張宿張大才子的話本,哪處戲文不是唱的長安報上的故事。我聽歸來海船上的舵手說,各船海上相遇,都要詢問交換最新的《長安旬刊》。”
  聽她前半段話,張月鹿倒也不得意,畢竟不是她的本事,無非沾了後世文壇巨匠的光,拾的他人牙慧。莫說得意,教人誇的厲害羞愧到有三分。待聽到海船歸來,真是雀躍!
  “都回來了?太好了!”數艘海船歸來,那都是滿船的金銀珠寶啊。她如今手腳使喚的大,做的許多事情又都不是從前以錢生錢的買賣。掙的多花的更多,斗金萬貫不過是過個手,沒焐熱就都送出去了。如今海船歸來,不管是金銀還是物件,都是及時雨。
  “除了那艘探險號,其餘都回來了。”紙硯接過茶杯道,“都泊在揚州城外的港口。”
  張月鹿興奮地走到一側,看著墻上的輿地圖道:“揚州於長江出海口,位置上好。要是開鑿運河,則可由運河直達餘杭,江南東道盡在其中。西可溯江而上至湘鄂,二湖之地,惟楚有才。在從淮南到此,挖通此段運河,那就可北上直抵洛陽和長安。如此天下之物,皆可在此集散、中轉! ”
  運河之事,她許久之前就想過,又和張靈蘊及幾位夫子一起推演探討。只長安至揚州一道,舉國之力,尚需十年。要如張月鹿所言,貫通南北,連縱東西,網羅天下十道。以如今國力,則需要百年之功。
  稍有不慎,就是勞民傷財,要是引起嘩變則禍及天下。動用百萬人力,就又需要半數管理、後勤。到時候,兵役必定不夠,田地必定荒廢。兵源不足則邊疆不穩,田地荒廢則米糧不足。
  這需要一個煌煌盛世,國庫充盈,百姓富足。這需要君臣上下一心,天子明決,公卿賢能。外無戰事,內無隱患,才可安然行此千古之業。
  這不是當下可行,如今還不是時候。張月鹿以手擊墻,心中嘆息。
  紙硯見她思緒萬里,不得不輕咳一聲:“小娘子,有兩個消息,一好一壞,你要先聽哪兒?”
  “你怎麼學起我了。”張月鹿回神笑道,“那我先聽壞的,再聽好的還能輓回心情。”
  紙硯卻是笑不出來,斂眉道:“洛蒼雲和蔣懷蓮二人,為海船歸宿爭了好幾日。”
  這是什麼意思?張月鹿由不得一愣。
  洛蒼雲主持琉球開荒之事,蔣姨則管東郊工坊遷移江南之事。兩處離得雖然近,卻沒多大干係。她眉頭鎖起,聲音已是不悅:“既然爭論不下,為何沒有飛鴿傳書與我商議?好得很啊!”
  “他二人都缺錢,開荒和工坊,都是吃錢的事情,我能理解。”張月鹿怒道,“可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當我是死的不成!豈有此理!”
  紙硯暗自嘆息,洛蒼雲和蔣懷蓮都想要這筆海運的收益,還想繞過小娘子,小娘子如何能不怒。“小娘子莫要氣壞身子,他兩人只怕存的同樣的心思。自己扣下一筆,餘下由小娘子你分配。要是兩人都扣下一筆,送到長安的錢只怕沒多少。兩人也都怕這情景不好看,才爭論不休。”
  張月鹿吼了幾句,冷靜下來細細一想,也猜了個透徹。蔣姨性格使然豪爽不拘小節,但她到底是在張家做事,不會這樣不懂規矩。只怕是洛蒼雲先動的心思,他在東南沿海經營的時間長,海船上的人必定是打過交道的。
  但蔣姨此刻在江南,自己海船用的都是娘親撥給自己的人,與蔣姨必定認識。洛蒼雲想動海船收益,船長不可能任由他,難免將這事情說給蔣姨聽。
  東郊工坊霍然遷往江南,勞師動眾,許多人要安置,又有許多設施要重建。這都需要錢,而偏偏蔣姨帶往江南少的就是錢。一聽之下也動了心思。
  蔣姨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洛蒼雲了?
  那個有著和自己一樣,有著不屬於這個時代靈魂的洛蒼雲。會是自己最牢不可破的盟友,還是最無法控制的變數?
  張月鹿希望他是自己的後盾和退路,但洛蒼雲會是嗎?
  同在他鄉,那個沉默的青年,值得她信任嗎?
  張月鹿揉揉額頭,她捫心自問,她不敢全信。
  “這件事情由他們去,且看他們怎麼收尾。”張月鹿望著墻上的輿地圖,笑道:“紙硯,我聽人說。朋友往來吃喝玩樂皆可,不可談錢,談錢生隙。”
  紙硯聽完怔楞片刻,嘆息笑道:“半年光陰,小娘子修的海量氣度。那數艘海船,去的比尋常船隊遠的多,換回來的都珍奇異寶。折成金銀,買下長安一坊都有餘。”
  “我欲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自然不該拘於小節。”張月鹿不在意的笑了笑。
  人生如豪賭,不過我從來不信自己的運氣。蔣姨和蒼雲都心思縝密,行事穩重之人。怎麼會考慮不到我這邊的想法。
  這是一場博弈啊。
  博弈的是以張月鹿為中心的圈子裡,各自話語權的分配。博弈的是蔣懷蓮和洛蒼雲兩人在張月鹿心目中分量側重。博弈的是張月鹿鞭長莫及的東南,兩人的手腕人脈。
  博弈不是戰爭,初次合作博弈總是需要磨合的。博弈的磨合中,互相會了解,會進攻,會妥協,最後會定下一個心知肚明的契約。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可怕的是,兩人還想和張月鹿博弈,從張月鹿手裡爭取更多的權利,分配更多利益。
  這是最壞的結果。
  張月鹿目前還不害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至少近一段時間不會。聰明人不會盤子裡的食物還不夠吃的時候,就把它用在內耗上。
  洛蒼雲不是傻子,所以張月鹿也要做個聰明人。
  “如果這個是壞消息的話,好消息是什麼?”張月鹿盤腿坐在榻上,剝了個石榴。“流霞色染紫罌粟,黃蠟紙苞紅瓠犀。這早熟的石榴,味道到底差了些,你嘗嘗。”
  “味道差還教我嘗,小娘子未免壞了些。”紙硯從懷中取出一份書信,遞過去,“說是一好一壞,我卻要不敢擔保。”
  張月鹿正吃著石榴,兩隻手不得閒。聞言看過去,眼睛眨又眨,扔了石榴,就著在裙子上擦手,奪過信件仔細看了看。
  “月鹿親啟”。
  是聞人貞的筆跡不錯。
  時人好書法。張月鹿用筆渾厚,點畫溫潤。又習張靈蘊,筆意風身灑落,行雲流水。公主殿下常用官體,端正又不拘泥。私下手信則嫻雅婉麗,內有俊骨。
  聞人貞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之能。筆跡也不同尋常,她寫字貫連書,字與字之間不斷,有牽絲相連。
  信封之上只有四個字,又空格較大,常人還能辨識。要是長篇,就如觀裡道長畫符的天書一樣。張靈蘊贊其一意貫穿,一氣呵成。張月鹿稱之加密文件。
  拆了火漆,抽出信紙,竟有厚厚一沓。
  第一張上寥寥幾句。
  “初時路遙不見音訊,自是有恨。漸行漸遠漸開懷,天下之大,十萬冊不能網羅其中。萬物有趣,何來非卿不可。”
  後面幾張卻是密密麻麻寫滿。“當日離別長安,大人言辭官歸去,定在謀劃。京兆尹之位,管轄京畿,甚重,慎重......”張月鹿越看越心驚,百般滋味上心頭。她連忙將後面信壓下,拿著第一張反覆看了數遍,心頭漸漸開懷。
  聞人貞能來信,這對她而言比什麼消息都好。要說知己,要說信任。家人如爹娘月烏,老鄉如洛蒼雲,親近如菀奴紙硯,愛慕如公主殿下。都比不過聞人貞。
  這些人,張月鹿都是親之愛之,甚至可以拿自己財富或者性命去保全交換。但要她將自己的命託付到她們手裡,由她們掌控左右。她卻或不願或不敢。
  唯有聞人貞,就是做她傀儡,張月鹿也是願意的。
  幼果,若是我喜歡你多好。做甩手掌櫃,和阿爹一樣,只管風花雪月,花錢揮霍。有事無事纏著娘親,卡油吃豆腐占便宜,巧舌如簧滿嘴甜言蜜語哄開心。
  人心苦不足啊。
  張月鹿以手覆面,笑著拭去眼角的淚珠。
  阿爹用的四年,我要用多久了?無妨,我有一生可以蹉跎消磨。
  我的公主殿下,我們慢慢來。

☆、第 69 章

  紀國公府後花園已經收拾的有模有樣,曲徑竹林,假山高亭。
  張靈蘊左手封條爐,右手茶具盒,徐徐緩步上了觀風亭。觀風亭在假山山頂,一側依奇石,一側迎客松。這假山的石頭全是華山運過來,勞師動眾,花費巨資。
  觀風亭側的奇石上,有“小華山”三個字,張靈蘊停下一眼才進了亭子。擱下茶爐杯壺,居高臨下舉目遠眺,大半個長安都是一覽無余。
  張月鹿到正宅沒有見到爹娘,問了語姨才知道。米糧最近價格浮動過大,米油行會長請趙青君過去一敘。至於張靈蘊,又去她那小華山煮茶觀風了。
  月鹿為中秋進宮的事情,連續趕了幾天稿,又等紙硯回來。今天終可以偷得半日閒,提著裙擺也上了觀風亭。
  “阿爹好興致。”張月鹿環顧四周,贊道,“登高望遠,神清氣爽。邀三五好友,賽詩清談真是人生美事。”
  “煩。”張靈蘊嘴角勾起,露出寫意風流的笑。這孩子跟著她八年,旁的瞧著還好,就是看重方孔兄。這次到識趣,家中金山銀山怎麼如這小華山,清風送爽,煮茶怡情。
  也是,阿爹每每出門見人都花費二三個時辰“打扮”,不煩才怪。張月鹿輕輕撫摸雕刻成棋盤樣式的玉石桌,笑道:“雖然是拼接的,工藝非凡,想必價值連城。不過比這小華山,還是差了些。滄海桑田百年事,阿爹填塘變山眨眼間。”
  張靈蘊連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她,溫柔擺弄的茶具,譏諷道:“舍不得?”
  “又不是花我的錢,娘親捨得就好。”張月鹿笑嘻嘻的湊過去,嗅了嗅,“碧雲凝碗,這茶真好香。阿爹賒給我嘗嘗?”
  “只有一個杯子。”
  張月鹿連忙站起來:“我去取一個。”
  “不給。”
  “真小氣鬼。”
  “呵。”
  鬥嘴完畢,安靜下來,前院方向出來朗朗的讀書聲。月鹿想起之前見過的牛車上的兩個孩子,不由好奇到:“阿爹,前院中的二個孩子,是?”
  張靈蘊沒接話,反問道:“你和那位,如何了?”
  張月鹿摸摸鼻子,家長都愛關心這些嗎?娘親就從來沒問過。她支支吾吾的說:“還好吧,昨天見著一面。”
  “哦。”張靈蘊隨口應了一聲。手腕抬起,風吹輕袍鼓動。懸壺流水落入茶碗,清香溢出。
  相對於趙青君的沉默觀望,她對這件事情到有幾分推波助瀾的意思。一來自然是以己度人,並不覺得如此不好。二來,不管是聞人貞還是祥泰公主,反正沒一個是小郎君,選哪個也沒差。
  “你近日忙碌的很。”張靈蘊語氣肯定,將茶碗推向女兒,接著又道,“我卻有些看不清,想問你一二。”
  張月鹿聞言一愣,接過茶杯道:“兒不明白?”她最近的確很忙,但忙的事情並沒有瞞著家裡,吃飯時還會特意說上一二。
  “凡求某物,便想著如何得到。用何法?可行否?你與公主之間鴻溝,就是你人前身份是女子。否則要尚公主,也未必不可。”張靈蘊提壺替她滿上茶。“這是最難之處,你卻從未想過掩蓋。”
  就是長安報上張宿二字,也不過是化名,周遭之人都知道。有心人一查探就會發現,張宿張大才子是紀國公府張小娘子。
  “若要尚公主,假用身份,以男子之身,金榜題名而後建功立業。這是最可行的捷徑。”張月鹿垂首看著茶碗的被風吹動的漣漪,“阿爹該知道的,我要的不只是尚公主。”
  張靈蘊輕輕一嘆。
  “我和殿下要成百年之好,除了兩人情投意合。只有兩策,我假冒男子身份尚公主,或者她放棄身份和我遠遁。折中些不過是她選一人假婚,然後離京去封地,天高皇帝遠。”張月鹿也嘆了口氣,接著說。
  “可這些都不可能的,不說其中風險。只怕殿下自己都不願意。她或許有幾分喜歡我,但到底只是幾分喜歡而已,不足拋家舍業。何況......”
  張靈蘊看向她,眉頭緊鎖,一派愁容,伸手撫著她的頭,道:“我觀那位公主,並非野心勃勃、權勢熏心之輩。”倒像是皇帝和謝家半推半騙到那個位置,如今心裡頭盡是少年人的不甘吧。
  月鹿聞言靦腆又得意的一笑,正是如此,否則自己哪敢如此豪賭。
  內心善良的人,對那些為自己付出,而自己卻無法給予對方想要的回報。這樣話,其他方面會更加寬容吧。
  兩人皆不言語,前院朗朗的讀書聲隱隱傳來。張靈蘊摩挲著茶壺:“今上登基,將羽林軍禁衛分為,羽林、飛騎兩部,各掌兵一萬五千人。羽林中郎將為周太后弟。飛騎中郎將為孝宗大將軍沈旗世孫,長安之圍後沈子從因守城之功封勇功侯,後戰功累至飛騎中郎將。”
  “那男童女童是沈中郎將的兒女?”
  張靈蘊修眉上挑,端是丰神逸骨,懶懶開口:“你那些小斥候未免白養了,沈子從如今五十有餘,膝下幼子已到舞勺之年。”
  “哦。”張月鹿聞言點點頭,“井姐姐入教坊數月,不知可安好。”
  張靈蘊聞言,拿眼去瞧她:“你查到多少?”
  張月鹿微微一笑,她從前就覺察過蹊蹺,但井月到她家時間不長便離開,似乎沒什麼不妥。後來也是機緣巧合才查出端倪。
  筆墨去世前曾說和人在一醉居有約,後來波瀾不斷張月鹿將此事給忘了。等她出於替筆墨辦理後事時候想起,便叫人去一醉居詢問。卻不想和筆墨相約之人,居然是那藍眸小胡姬翾風。
  筆墨只不過是替月鹿打賞過那小胡姬。她生性寡言木訥,不善交際,那次只怕連話都沒有說過。張月鹿有心調查,手下又有人盯梢跟蹤。半個多月就將翾風底下探出七七八八。
  西域小國女王不假,但不是翾風,而是她母親。她只不過還未登基就被叔叔迫害的背井離鄉逃到長安的公主而已。想從尚國借兵復國,但她叔叔已然派人快馬加鞭到長安稱臣,朝廷也頒了詔令。
  邊疆小國的流亡公主,無權無實,又不占大義。借兵復國談何容易。翾風雖帶著大筆金銀珠寶,還有忠心耿耿的僕從,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長安也是舉步維艱。
  翾風見筆墨氣度神采都不同尋常女子,出手打賞的金幣精緻特別,料想她身後主人必定不同尋常有意攀附,便纏著她不讓她走。筆墨見張月鹿和紙硯都上樓,被她纏了無奈,答應再來找她。
  翾風見她許久不來,覺得中原男子女子都一般不可信。等張月鹿找到她時才知曉真相。筆墨是重諾之人,可惜,此事終究要失言。
  此事事了,兩人本該沒見交際。翾風偏纏著張月鹿,求她引薦往教坊。張月鹿對亡國公主獻舞大國天子以求寵愛這事,倍感無奈。如何也不肯答應,如果她在天子千秋歲上刺殺那篡位的叔叔,紀國公府一家子都要受牽連。
  她回絕翾風回家之後,越想越不妥。想起在教坊司的井月,井月碰巧識破珍寶閣掌櫃私賣庫藏,因此與趙青君結識。教坊司容大家排劍舞缺武者。趙青君與容大家頗有私交,井月擅劍術,引薦進教坊教導。這似乎沒什麼問題。然後...原定劍器領舞受傷,不得不由井月代替,這就有些不妥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張月鹿遣人查探,果然有問題。容大家想排劍舞,是因為機緣得到一部古劍舞譜。從書閣卻查不到當初出售舞譜的人。受傷的劍器領舞養傷期間又曝出和教坊男弟子有染。
  張月鹿越查越心驚,珍寶閣案已久遠,其中細節早已模糊。但就井月到教坊司之後種種,就不能不讓人懷疑。但是爹娘半點都沒有窺察一二?
  對上女兒疑惑的眼睛,張靈蘊嘴角勾起:“說來還虧你好逸惡勞不能堅持,不然井月還在府裡扎根了。”
  這叫什麼話,張月鹿忍不住撇撇嘴角:“想來阿爹胸有成竹,兒多慮了。”
  張靈蘊略一笑,算是同意她這話。井月是大長公主的人,自己沒必要多事。她話頭一轉,又回到沈子從那裡:“沈子從出身世家,幼承庭訓。嫡子出生之前先有庶長子,這是大忌。”
  張月鹿想起大皇子,大皇子年長景秀。不嫡而長,可見宣州侯...見其行事知其人。倒是做了皇帝之後,深情款款錦瑟和弦傳的天下皆知。
  “沈子從自覺愧對妻子柳氏,對長子沈先並不關愛。後他族兄無子,沈子從就將長子過續給他。沈先如今是尚藥局司醫,妙不妙?”
  尚藥局有奉御二人,掌和御藥、診視。侍御醫四人,掌供奉診候。這都是為天子皇后太后,或者特別受寵的妃子皇子公主服務。其餘則由司醫看病。皇室宗親或權臣高官去尚藥局請醫,也多是由司醫看診。
  怎麼會不妙,說是正八品下的小官,但在皇宮內宮出入方便,去哪裡都不可疑,誰不生病了。宮妃、權臣身上有些隱疾也瞞不了這些人。
  “更妙的是,沈子從嫡長子夭折,嫡次子至今無後,三子、幼子則是庶出。幼子其母本是神宗太常寺卿嫡女,太常寺卿直諫獲罪全家株連,其女淪落被沈子從納為小妾。今上登基,平反昭雪,追封太常寺卿。其在沈府的地位可想而知。柳氏長兄本官任荊州太守,年初被彈劾入京守審。”
  張月鹿聽完不由感慨,真是一出豪門大戲。
  原本身份低賤的寵妾轉身一變,成了忠臣之後,與正房同為朝廷誥命夫人,膝下又有幼子。正房嫡子一直無後,如今娘家又招禍事。此長彼消,難免人心浮動。
  但這些和沈先有什麼關係了?他已經過繼,就不再是沈子從的兒子。何況沈子從又不是膝下無子,按理說斷斷沒有讓他把兒子過續回去的道理。
  月鹿心中納悶,望向張靈蘊。
  張靈蘊目光凝視天際,沈子從為人雖功利,審時度勢卻是個中好手,只不過後院之事,清官難斷,何況心有偏頗。
  

☆、第 70 章

  公主府。
  盡忠職守,四人是皇帝派遣給祥泰公主的貼身侍衛,身手不凡,武藝高強。在公主府的地位超然,只聽命於景秀一人。
  景守提著食盒從側門入內,平穩的快步到書房外。侍女攔住她,低聲說長史在裡,正和殿下議事。景守看看手裡的食盒,讓她通報一聲。
  得了應允,景守提著食盒進內。
  公主府長史盧素人見她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頓,微微頜首含笑道:“守護衛武藝高強,殿下卻叫你去買茶點,真屈才。”話語輕柔,並無諷刺,反而又幾分親近。
  景守卻低著頭,冷冰冰的不知道怎麼搭話:“不屈才,屬下心甘情願。”
  如今她們四衛身份有多尷尬,只有她們自己明白。效忠於皇帝,還是公主殿下。大娘和三娘已經吵了幾次,各說各有理。二娘倒好,被派遣出去,省的煩心。
  景守心裡自然是傾向公主殿下,也知道公主殿下對自己信任,不然不會將這事情託付給自己。這是試探也是交心,景守當然不願殿下失望。
  景守將食盒輕輕放到公主殿下案幾前,目光不由自主的又看向盧素人。幾乎所有人都默認,盧素人肯定是站在公主殿下這邊。
  景秀身邊絕大部分人都是皇帝親自挑選安排,特別是重要位置。不同於其他人,盧素人和皇帝半點干係都沒有。景秀開府的時候,皇帝親口允諾她可以自己挑選公主府家令,並且給她推薦了幾人。
  景秀沒有從那些人中選擇,她不得不辜負父皇的好意。因為她心中早有了人選,並且親自前往拜訪那位賢才,正是盧素人。
  盧素人當時隱居在藍田山中,讀經琢玉度日。景秀知道她,到不是因為她是盧望的妹妹,盧望當時還未任振威軍行軍司馬。
  而是外公不曾去世之前,景秀代母親出宮前往探望。謝伯朗和雲滇郡主都在家侍疾,閒談中品評天下人物,說道長安不在朝堂中的真名士。謝伯朗列舉十人,雲滇郡主嗤笑,說盧素人不在其中,談何名士。
  景秀和謝家子弟都是第一次聽聞這個名字,不免好奇追問。謝伯朗則道,盧大家在藍田,不在長安。
  雲滇郡主和丈夫說笑,若自己招軍,紀國郡夫人與盧大家皆善經理,可鎮後方,實在難取捨。
  謝伯朗笑道,那兩人都取,一籌糧,一運餉,郡主只管攻城掠地。
  當然此是笑談,景秀卻記在心中。雲滇郡主與盧素人是舊識,藏有她幾分手稿,景秀讀後深為佩服。覺得此人文辭風雅可入弘文館,又長於經理世務,實在是她公主府家令不二人選。
  盧素人對景秀的到來很是詫異,自稱並非狂才俊豪,只不過家中難容,才避世於此。景秀來時早有打算,並不氣餒,與她暢文論經後告辭,並言自己下月再來。
  景秀歸京後十餘日,盧素人自薦門庭。景秀盛情款待,雲滇郡主聞訊前往,笑她亟不可待。盧素人笑道,豈能自持身價而與殿下失之交臂。
  當時景秀剛剛旁聽朝政,各方議論紛紛。此事也被人惡意說成做戲與人前。景秀和盧素人皆不以為然,倒是景厚嘉頗為氣憤,親授其為公主府長史,賞了錦緞錢糧。
  親王府設長史,公主則置家令。此舉逾制,朝堂上下又是吵吵嚷嚷數日。皇帝不知是不是疲憊了,乾脆加封景秀為祥泰尊公主,儀同親王。
  景秀一身白衣素服,靜做案前。朝中近日頗為躁動,守舊派的大臣一份一份奏摺雪花般往皇帝案頭累。盧素人勸她,稱病在府中休養避開這陣風頭,二來也可以試探皇帝一二。
  打開食盒,百花透影■團在白瓷碟中晶瑩剔透。
  鄧家食鋪善做點心,其中以透花■團最有名。各種豆子分別上籠蒸,不可用水煮。一天一夜蒸好後熟豆泥濾掉豆皮,製成豆沙口感細膩綿軟,美名“靈沙臛”。
  取江南水鄉上好甜糯,用花露泉水浸泡,搗打成■糕。靈沙臛豆餡做成花形,包裹在■團中。蒸熟之後,糯米■糕呈半透明狀,其中於花形的靈沙臛得以隱約透映出來,故稱透影■。若以各色豆沙做花餡,配相對花露浸泡的糯米■糕,就可成這“百花透影■團”。
  景秀將裝著百花透影■團的白瓷碟取出,遞給景守,對盧素人笑道:“先生今日口福,一同嘗嘗。”
  她說完又垂眸望著食盒,不知今日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公主殿下竟生出一絲期待,打開食盒第二層。
  小小圓滾的琉璃杯,空氣中蔓延開焦苦的清甜味。從透明的杯身可以看見上下各有一層焦褐色,中間則是淺淺的燦金。
  景秀取了一旁的小銀勺,輕輕挖了一勺,表面的焦褐色似乎是一層凝固的糖漿。
  放入口中,薄脆的糖漿帶著微苦的特別香味,在舌尖融化。淺燦金的口感柔滑細嫩,濃郁香氣在口腔中綿延。
  盧素人將百花透影■團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清涼不膩,口味甚佳。”
  景秀擱下勺子,聞言淺笑:“得先生一句,想來是真的好。我在宮中也未嘗過。”
  盧素人取了手帕擦拭:“那看來守護衛明日要再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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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厚嘉自太極殿退朝,坐著步輦至甘露殿。
  他一臉怒氣衝衝,大步進了書房。鄭公公小跑步的跟著,對守著門口的小徒弟打了個手勢。
  禮部呈上的禮單,在景厚嘉看來,已然簡樸到寒磣。可偏戶部哭窮,這也罷了。自他登基,戶部就沒有富裕過。最可恨那區區左諫議大夫,說什麼“今雖天下大定,然陛下征伐過盛,而積德日淺。”簡直罪該萬死,待年終考績必將此獠罷官去職!
  鄭公公哈著腰小心翼翼的將水杯擱到皇帝手邊,那左諫議也是渾人,明明讀了一肚子書,說的話卻叫人氣不過。他本意是要天子節儉於身,恩加於人。大賞諸夷,以揚大國仁愛。死讀書的壞毛病,非扯上皇帝鋪墊許多。結果將景厚嘉氣的滿臉發白,後頭的好話壓根沒聽見。
  “陛下,息怒,那左諫議想來是讀書讀壞了。沒有陛下這些年征討四方,哪來如今天下太平。”鄭公公聲音輕柔不銳,聽的人心中舒服。
  景厚嘉捻了鬍鬚,目光冷寒:“這斯還是金科進士,我大尚三年才出二百餘人,要都是這樣真將朕氣死了!”他登基一來,對新科進士頗為重視,凡有才能,無不大力扶持,以期可以與朝中舊臣抗衡。
  鄭公公連忙說:“哪能啊,今年春闈幾位才俊,那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好。小奴那沒出息的徒弟,沒事就拿著報紙念叨。”
  《長安報》和《長安旬刊》、《瓊林報》都在景厚嘉案頭放著,他聞言拿起長安報。一邊先翻閱到後邊連載,一邊道:“都是有上進心,比前頭那些食君俸祿的酒囊飯袋好。”
  鄭公公見皇帝先翻到後頭,必是在看那大尚行俠傳話本連載。等皇帝看完最新的連載,將報紙翻到第一頁,鄭公公才說:“陛下,公主入宮,給陛下帶了一碟點心。”
  “哦。”景厚嘉目光從報紙上移開一些,“她人了?”
  鄭公公將端在手上的青瓷盤,小心放在皇帝桌案上,說:“殿下說,她身體不適,恐將病氣過給陛下。去了立政殿。”
  景厚嘉將報紙一扔,怒道:“哪有女兒替舅舅戴孝,就不能見父親的。笑話!”
  鄭公公連忙哈腰道:“殿下在門外站了許久,只不肯奴婢說。我瞧著殿下那模樣,消瘦了許多。”
  景厚嘉聞言皺眉,斜了他一眼,冷聲道:“收了多少好處,這般賣力。”
  鄭公公一聽連忙跪下,趴在地上道:“陛下聖明,奴婢不敢欺瞞。半丁點好處都沒有。”
  “朕不信。”景厚嘉目光一冷。鄭業在他身邊這麼多年,誰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心府,天子近臣。巴結他的人,只怕不比往尚書令家跑的少。對這些事情,景厚嘉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身為一個皇帝,他可不能允許人欺瞞他,糊弄他。
  鄭業在皇帝旁邊待了十三年,雖不是從宣州侯府帶來的老人,但十三年也足夠他了解這位天子。
  鄭公公低著頭,對皇帝哭訴道:“奴婢在陛下身邊這些年,狐假虎威不知道得了多少好處,自己都記不清。只公主殿下那兒,奴婢是記得清的。祥泰三年,陛下身體微恙,奴婢伺候的時候將腦袋打破了。殿下瞧見將帕子給了奴婢止血。奴婢這腰不好,陛下殿下都惦記著,各賜了裘裳。不敢欺瞞陛下,這宮裡宮外給奴婢拿的好處不少,唯獨殿下除了年禮不忘,平日都少和奴婢說話。”
  景厚嘉嘆了口氣,想起祥泰五年他圍獵受傷,宮中妃子們都來侍疾,兒女們都來探望。唯有景秀幾日都不曾出現,當然他心中真是又氣又恨。後來病愈才知道,女兒感染風寒怕轉染自己又恐自己擔心,日日前來問安卻從不讓人通報。
  鄭公公望著皇帝一眼,見他臉色知道必定是回憶起從前。他聲音溫柔悅耳,說起這些話,格外引人感慨:“陛下是天子,天下何事不在天子掌控之中。這宮裡宮外什麼事情能瞞得住陛下。奴婢是個蠢人,只知道有陛下才有奴婢,也只知道效忠陛下。斗膽替殿下說一句,不過是這十幾年瞧著她長大,知道她是孝順的。如今見她苦,奴婢心裡...瞧著心疼。”
  “唉,你心疼,朕就不心疼了嗎。”景厚嘉皺眉,謝伯朗一死,樹倒眾人推。不管民間士林如何,往日被謝家壓著的那些反公主派,個個上躥下跳。這其中自然有景厚嘉的縱容,不然一記雷霆手段,後頭就沒有人敢了。
  他心中猶豫,一是立不立女儲君,從前是為了哄住謝家,如今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他後宮皇子不少,只不過年幼的看不出來,年長的幾個上躥下跳看的他心煩。唯有景秀和往日一般,風雲不動。
  要是個兒郎就好了,哪裡需要我猶豫。景厚嘉心中暗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比較忙,,
我也想你們~~

☆、第 71 章

  沉寂的殿宇,卑順的宮婢。
  立政殿中經久不散的苦澀味似乎又重了些,景秀站在殿門外都可以聞見。她轉身坐回步輦,倒不想母后今天興致如此高,剛剛去瞭望雲亭,兩人失之交臂。
  望雲亭在太極殿西北處,南海、西海、北海三湖之間。望雲樓建在山丘頂,登高遠眺視野開闊。景秀幼年曾常陪同謝元靈前往,後來謝元靈經年臥床不起,景秀也就不去了。
  山丘低矮,二尺寬的青石條延綿而上。景秀下步輦,屏退了僕從,提著裙擺緩步而上。遠遠見望雲亭上兩人相對而站,卻不是皇后。景秀頓時眉頭一斂,沿著小道而下到山坡中段,拂開路邊的翠竹,繞到後山腰的小道上。
  遠處隱隱傳來聲音,景秀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她本以為母親是孤身一人前來散心,如今看來越發不對勁。非禮不聽,景秀原地站住。
  “景睿之!咳咳!咳咳..咳...”
  景秀聽到咳嗽聲一驚,連忙疾步上前。母后身體虛弱,後山背陰,感染寒氣可不妥。
  “事已至此,何必動氣。”
  這聲音?
  景秀不由自主的頓下腳步。她萬萬沒有想到,和母后在這隱秘處相談的竟然是大姑姑。她的記憶中,大姑姑鮮少回宮也從未去過立政殿,按理和母親一點交集都沒有。
  兩人為何在這裡?這個地方是她年幼時候,母女二人偶然發現。沿著這無路之徑可以拐到後山腰,那裡有一塊巨石。母后當年有時會帶著幼小的自己坐在那裡,看著北海平靜的湖面、往來的宮婢。
  謝元靈輕喘片刻,臉上因咳嗽而染上病態的嫣紅:“景睿之,我謝家哪裡對不起你宣州侯府上下老小!你們竟然趕盡殺絕!”
  景睿之依舊那份瘦削孤傲的模樣,眉眼寡淡聞言道:“何來趕盡殺絕,謝家權柄跋扈,三郎難免心中不悅。”
  謝元靈眉梢揚起,那病容之下依舊難掩張揚,冷笑不已:“權柄跋扈?心中不悅?你弟弟姦殺民女時,你父親將侯府地契都賭輸時,景厚嘉上請承爵時,你怎不嫌棄我謝家權柄跋扈!那時可也心中不悅!”
  景秀聽了母后凄厲的指責,一驚之下人怔楞在那裡,往後退的腳步再也挪動不了。
  景睿之望著那蒼白枯瘦的臉龐,袖中的手緩緩握緊。略微頓了頓,放緩口氣道:“兩家有秦晉之好,你既是三郎妻子,為他為家裡多有勞神,我景家上.....”
  “你!咳...咳咳...”謝元靈全身輕顫,指著景睿之氣極反笑。那極致張揚的笑容和眼角沁出的淚珠,仿佛優曇花在凋萎前一現的芳華。
  景睿之見狀疾步上前,謝元靈抬手一個巴掌打在她臉上,撫著胸口低泣:“為他為家...這話,你景睿之怎說的出口!若不是你姐弟設計,我怎會下嫁給景厚嘉!若不是你百般哄騙...咳咳,我怎麼會...在振遠軍大營,你對我說的話,你可還記得?你自然是記不得,那不過是為了哄我去逼父親出兵......是我痴傻,是我心甘情願...景厚嘉將一勺勺下毒湯藥喂我嘴裡的時候,我心中還開心可借病避開他。呵,如今想來...十年前的景厚嘉只怕沒這份殺伐果斷。”
  景秀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餘下的聲音在耳邊轟隆,她卻如何都聽不清。只覺得自己似乎聽到許多事情,又似乎什麼都聽不明白。整個天空烏壓壓的一片,一點光都透不下來。
  她面色木然的轉身,腿腳卻像沒了知覺,一步步走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裡,只本能的沿著青石條慢步走上山頂望雲亭。
  中宮宮正與大長公主府女官正在亭中閒聊,見她緩步而來,連忙起身行禮:“見過祥泰尊公主殿下。”
  景秀心中恍惚,面上卻本能的微微頜首,上前扶住二人,含笑道:“兩位不必多禮,我聽聞母后來此,不知?”
  中宮宮正與她相熟,溫言道:“皇后娘娘與大長公主敘舊,著令我二人在此。"
  景秀聞言逼著自己露出頗為詫異的神情,續後淺淺的笑,欣慰道:“我近日瑣事纏身,不能侍奉母后。大姑姑能在宮中多陪陪母后,那是最好不過。既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今要去向弘文官博士請教經史。”
  “恭送尊公主殿下。”兩位女官齊聲道。
  景秀不知自己如何下山的,等坐上步輦走了許久才回過神,只覺得背後已經濕透,兩隻腿虛弱無力,軟軟的垂著。
  景職在她身側,見她面色略微蒼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心憂主人,便低聲:“殿下,可要回鳳閣歇歇?”
  景秀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微一抬手。景職雖憂心,但知不可多說,畢恭畢敬的守在步輦旁,卻比平時更加小心。
  待到了弘文官,除講經博士還有幾位學士已經候著。
  弘文館置講經博士,掌詳正圖籍,供天子皇孫垂問。又詔京官職事五品已上,博學嗜書者,領弘文官學士。這些學士往往在朝中身兼要職,譬如尚書令便是其中之一。
  國子監祭酒,太常少卿,禮部尚書左丞幾人上前行禮,景秀更強打起精神:“遠見弘文館霞光,原是幾位文曲星在此談經論史。”
  弘文館學士皆以才學見長,幾乎都是三甲進士。一干人聽公主此言,紛紛臉上有光,叉手謝過。問起之前話題,有位博士說道新出的《瓊林報》文士雅集,其中文章比《長安報》和《長安旬刊》這些市井話本高雅正氣,才是真正教化百姓。
  先不說這話妥不妥,眾人皆知,這《瓊林報》的主辦是吏部尚書盧佑盧公的幼子,此人也是國子監祭酒盧護的侄子。
  文無第一,自然也有博士不同意,說《長安報》和《長安旬刊》,通俗易懂,寓教於樂。
  兩邊各持己見,辯的熱火朝天。
  說道《長安報》,景秀便想起張月鹿,此刻竟然萬分想見她一面。想她巧舌如簧,想她神采飛揚,想她專注炙熱的目光。想她盤腿而坐的隨意散漫,口無遮攔的瞎話真話。
  她垂首,再抬起已然一副謙和溫潤:“陽春白雪,鄉下巴人,各有其好。《瓊林報》中有打油詩借古諷今,《長安報》中亦有戰魂賦筆下千軍。小國寡民使百姓無知,可如今我天朝千里疆域,百萬人口。若百姓不知,則貪官污吏可罔顧發令,則三年科舉盡是公卿世家。
  今已非上古堯舜之世,官有佞臣,野有刁民,賈有奸商,唯開民智,使百姓知善惡,辯是非。文以載道,這報紙便是飛鴿傳書。以口相傳難免失真,落於紙上,千里之外由可見真相。朝廷該制定法度,使此不落奸佞之手。不過如今才二家三報,若是朝廷手腕太過硬,難免有扼殺之意,不如再等些時段。”
  眾人皆道是。
  又過了片刻,景秀道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等出了宮門,景秀才正真松懈下來,精疲力盡的闔眼靠在團花枕上。竟然昏昏沉沉的睡過去,等到了公主府,景職在馬車外輕喚一聲才將她驚醒。
  景職小心扶著她下車,見公主殿下張口欲言,連忙貼近些。景秀遲疑的片刻,卻是什麼都沒說,強打著精神如尋常一般,自己往書房走去。
  等到書房外,卻見盧素人邁出房門,躬身行禮,面有淺笑低聲說了句:“殿下有客。”
  景秀聞言頓時不悅,她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但盧素人既然將人帶入府中,又請進書房,這位客人,必定不同尋常。
  她緩緩吸了口氣,掛上一貫的謙和從容,邁入房中。
  公主府書房進門一間小廳,景秀常常在此與幕僚親信商議要事。小廳後是一扇巨大的屏風,繞過屏風後面是她的書房。裡面收藏這許多古籍珍本,名家字畫。與其說的是書房,不如說是一間不大的守藏室。
  正有一人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副書稿。聞聲轉頭,清顏含笑,聲音溫柔多情:“殿下。”
  景秀見張月鹿閑雅在站在那兒,仿佛站了許久,只為等她歸來。不見不耐,甚至連驚喜都是淺淺的,只有暖暖的笑意灼熱著人心。沒有下位者的卑微討好,沒有上位者的權衡試探。沒有利用糾葛,沒有防備警戒。
  張月鹿見公主殿下怔楞的站在那裡,頓時心中一跳,三步並作一步走上前。先是仔細的瞧了瞧,才輕柔問道:“可是我打擾了殿下?”
  張月鹿見她回過神來,氣度從容的往一邊的走去,似乎剛剛那不過是她的錯覺,堂堂公主殿下怎麼會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那般驚錯的望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殿下是不是遇到什麼辣手的事情?”張月鹿湊上去笑問。
  景秀回眸望向她,見她眼中滿是遲疑不解,臉上先是疑惑,接著擔心,嘴脣蠕蠕欲言又止,眼中波光盡是溫柔憐惜。心中一時恍惚,眼前這個人可能讓自己依靠片刻?
  張月鹿見小公主殿下平靜的面孔下,似乎蘊著極度的悲傷。那深邃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著自己,看的人心碎。她輕嘆一聲,抬手撫著景秀的臉頰,柔聲說:“這次雖不見你哭,我心裡卻比上次還難受。”
  

☆、第 72 章

  太過年幼時的事情已經模糊,景秀記憶中的童年是立政殿裡經久不衰的苦味,還有太極偏殿空盪蕩的安靜。等著母后從沉睡中甦醒,等著父皇從龍椅上起身退朝。
  不管是在母后床邊靜坐看著她的睡顏,還是仰望著伏案批文的父皇。對於小公主而言,那都是一件喜歡的事情。因為那之後,往往是母親寵溺的笑容,父親寬大的懷抱。
  碩大的皇宮中,住著形形色色的人。但母后也好,父皇也好,外公舅舅也好,他們都說,不要離那些人太近。
  孩童時期的景秀,曾經一度很苦惱。她已經識文斷字、讀書研史,明白道理,漸識人心。那些趨炎附勢之徒讓她厭惡,那些正直清流又大多厭惡她。那些匍匐在她腳下的人,獻媚的笑容讓她作嘔,無聲的抗拒讓她害怕。
  當年少的公主逐漸長大,她的世界不再是皇宮的一偶。見過許多人,知道許多事,幼時的念想不過是浮光片羽。
  父皇不只有母后和自己,他有三宮六院無數嬪妃。母后的病症時好時壞,要靜養不可勞神。外公走的不甘心,像一隻病死的老虎。舅舅越來越越凝重,開口閉口都是朝堂局勢。舅母再也不給糖糕,話說一半欲言又止。兄弟姐妹不敢和她打鬧爭搶,他們也開始長大。
  弘文官的博士們,談論詩文經書時總是口若懸河,而一旦有點點關乎儲位大多閉口不言。朝堂大員這個貪污舞弊,那個徇私枉法,人是換了又換。言官們撞柱子,御史們磕地板,太極殿上染紅了數塊毯子。?韍燒殺搶掠,突厥死灰復燃,西域紛紛離心,邊疆戰事一波又一波。
  等她站在太極殿上時,已經沒有人反對。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中,她還是看出一些不同的。那些人彎著腰卻挺著脊梁,那些人額頭貼地卻硬著脖子。
  面容青澀的少女姿儀威然,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她在茫然中做的無懈可擊。仁孝寬厚,敬賢禮士,靈鑒睿智,敏言慎行。伴隨著吏部尚書盧佑的這十六個字,除了兵部尚書,朝堂上那些中立的大員們似乎也慢慢接受。
  然後這一切說穿了,不過是——形勢逼人。
  謝伯朗的死,讓所以的假象都如雪消融。景秀甚至無法想象,如果沒有舅舅身前部署,如果沒有那些謝家盤根錯節的勢力,如果沒有張月鹿順水推舟利用長安報,將舅舅推上那樣至高無上的位置......迎接她的將是什麼。
  站的越高,摔的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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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鹿,你真的喜歡我嗎?”
  張月鹿看著景秀的那是澄澈的雙眸,心卻沉是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一個好話題,她的公主殿下也不是墜入愛河的少女。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這樣話都不像是她會說的。
  景秀卻恍然不覺,她抬手握住張月鹿的手腕。臉頰上可以真實的感觸這個人指尖掌心的溫熱。她握著她的手腕,那脈搏的跳動,清晰有力。
  張月鹿的聲音也因為擔心而壓得格外溫柔,輕膩又真摯:“我當然喜歡你,這是世間最毋庸置疑的事情。”
  公主殿下卻恍然不聞,追問道:“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張月鹿喉間一澀,這個問題她有千言萬語可以應對,只心裡徒然生出莫名的念頭,她遲疑笑道:“殿下,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景秀瞬間抽開手,眉眼漸漸冷峻,她下意識的揚起下巴,讓自己的神情顯得格外矜傲:“不是不能決定,而是你從未想過和孤在一起。”
  這突如其來的指責,讓張月鹿有些懵,笑容僵硬掛著。她喜歡景秀,希望和她在一起,但她從不認為景秀會想和她一一生一世。但現在景秀卻用這個來指責她。
  景秀對自己,是二分喜歡三分看重,還有五分不過是亂中送上門來的,且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真心一片,心中亦有抱負,即願為她鞍前馬後,又有滿腹良策為她鋪墊明君之路。不為高官侯爵,不求以身相許,如此情深意重天下少有!
  張月鹿有些惱,她盡量心平氣和的說:“殿下,我想過和你在一起,朝思暮想輾轉難眠。但你知道,這不是我想就可以的。我義無反顧,但取捨抉擇卻要看殿下。”
  “你覺得孤在利用你?”
  張月鹿聞言一愣,剛要開口解釋,就被打斷。
  “你覺得孤薄情寡義!利用的你情誼,引你入局。”景秀一步步往後退,她的神色說不出的驚慌,搖搖頭道,“你何嘗一心一意喜歡我。聞人貞如何?景如意如何?景雅雀如何?你對律法不滿,你對國策有意,你想變法改制...你何嘗不是想利用我!你想讓我心中不安,讓我滿懷愧疚!”
  張月鹿越聽越怒,只覺得自己滿腔真情都讓人當驢肝肺了,等聽到後面心中又驚又愧。景秀說的不錯,她想改變那些律法世俗,改變這個國家。如洛蒼雲所言,推倒重來是最乾淨利落的辦法,但那太過殘忍。
  而公主殿下是一個非常合適的君主。她要登上王位本就是一件破舊迎新的舉措。謝伯朗一死,她又缺少最有力的支柱。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對於那些真心拱衛她的人,新皇不會苛刻。她年輕又不固執,更加容易接受一些超前的觀念。明睿而不獨裁,可以與臣子分享權力。
  有些事情一旦說破,便覺得可笑可嘆可憐。
  見她沉默,景秀垂首一笑。早就知道的她滿嘴蜜語,口若蓮花,十句之中只可聽二三句。品行不壞,才華不假,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卻不過是輕薄慣了。自己本想虛與委蛇敷衍以待,卻漸漸深陷其中,時常無力招架以至失態。
  一聲輕嘆,景秀自嘲的勾起嘴角,滿是心冷如灰。她抬起頭,側首望向那一排排書架,低聲道:“你走吧。”
  讓張月鹿一驚回過神。她連忙上前,幾乎是衝過去。一把將景秀抱在懷中,輕輕撫著她後背,低聲嘶吼道:“不!我才不走了!我哪裡也不會去!”她此刻終於清明起來,她的小公主這般不對勁,自己都沒有看出來,真是罪該萬死!
  景秀沒有半點掙扎,而是一驚之後望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中有流轉的波光,殷切的期盼中極力隱藏的膽怯。
  “我費盡心機就是為了在你身邊。你休想趕我走,我可不是小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張月鹿的心都懸起來,卻一點都不敢顯露,反而表現的越發緩和,聲音輕柔深情:“我要一直都在你身邊,我會陪著殿下你從承天正門走上太極殿,看著你榮登大寶。”
  景秀怔怔望著她,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苛求她。
  張月鹿見她神色隱約有期待,卻又不為所動。不知事出何因,心中暗自苦苦冥思。口中溫言寵溺:“我會陪著殿下破北蠻、定西域、滅邊寇,平定海內。修律書,訂法度,制新序,德澤天下。還要陪著殿下南郊祭天,東岳封禪。陪著殿下青史留名,史書上凡有殿下一句,就有張月鹿的名字如影隨形。對了,就算死後,也要在帝陵邊掘個坑。”
  景秀嗤笑,嗔睨她一眼。
  張月鹿見狀心口石頭落下,趁機手臂用力讓她貼近自己,也不敢問她出了何事,口裡悠然:“至於殿下給我添的那些個風流韻事,也要讓臣下解釋一二才好,切不能弄一言堂。聞人貞與我是青梅竹馬。我對她不敢說無情,但絕與對殿下的心意不同。當初和她相約前往江南,只是因為佳人將一生託付,我如何敢辜負。但到底是辜負了,說到底還是殿下你太好,即便鏡花水月,我也願意義無反顧。”
  她說著笑了起來,眉眼飛揚柔情似水,探頭碰了一下小公主的額頭。
  景秀微微後傾避開,臉頰緋紅一片,欲伸手推她,就聽張月鹿笑著說:“至於景如意,實在是無從說起,殿下要是吃醋,大可找個機會將她打一頓板子攆回她爹封地,我必定拍手叫好。雅雀和我只是兩面之緣,我也是對韓王飛白仰慕。殿下要非給我添些風流韻事,到不如說那西域小胡姬,只不過翾風公主一直想給你父皇做妃子,我是沒這個福氣咯。哎!殿下可是吃醋了。”
  張月鹿頗為遺憾的鬆開懷抱,看著低頭整理衣襟的公主殿下,嘴上猶然不忘占便宜:“都道美人如軟玉溫香,美人在懷如陷溫柔鄉,美人離去我衣袖襟袂由留香。”說著抬手嗅了嗅。
  公主殿下羞惱,緊抿薄脣。
  張月鹿見狀連忙收斂輕薄,胡亂挑了一件事情說起:“我聽說盧家拒了大皇子的提親。”
  “這有何奇怪,大郎一貫不得陛下青眼,他母親出身也低,只因是從宣州帶來的老人,當初位子才高些。”景秀正衣冠在案前落座,微微思量,“盧家這樣士族,就是兩邊落子也會掂量一二。想必另有謀算,賢妃兩子、惠妃一子,慕容昭容一子,孫昭儀一子,阮婕妤兩子。不說二妃子憑母貴,其餘有娘家權重,有得陛下眷寵,有天資明慧,誰也不比大郎差。”
  後宮之中詭雲密布,比之前朝也不遜多讓。
  張月鹿聽她如此說,笑了打趣:“子憑母貴,娘家權重,陛下眷寵,天資明慧。殿下不用暗示,臣下也明白。”
  景秀見她笑容燦爛,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神色怡然道:“你想必不是為此而來。”
  張月鹿點點頭:“自謝太尉去後,幽州戰事凡有些許動向,朝廷必定張榜告訴百姓。我觀這些日子榜文措辭總有些怪異,二來,將近皇帝千秋萬歲宴,按理說,振威軍以戰功相賀是才是最好。怎麼一副打持久戰的樣子?難得是怕兔死狐悲物?”
  景秀微微垂眸,到不曾想到,她居然猜到舅母的心思。若是張月鹿能猜到,其他人了?她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女,輕聲道:“千秋壽宴上,將報幽州大捷。”
  張月鹿聞言一愣,到也不是很吃驚,畢竟她自己曾經想過。只不過這打仗不同於其他,不是你想打勝仗就能打的,天時地利與人和,一點紕漏都不能出。“雲滇郡主能確保萬無一失?不但要勝,還要將消息早不早,晚不晚的傳到。”
  景秀聞言對她微微一笑:“若得大捷自然是好消息,若沒有,陛下還能怪罪不成?”
  下還能怪罪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全體起立,歡迎5694同學(感覺是在小鍵盤上隨便按的^^)——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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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窩即將斷稿,要讀者留言才能不斷更~~
(我要說摔倒了,你們肯定都不會扶吧=,=)

☆、第 73 章

  張月鹿了然一笑,轉而問道:“聽說皇帝現在寵愛一位雅美人?”
  “是。”景秀抬眸,“你把手伸進宮裡,小心被剁。”
  “哪有啊,我只是碰巧聽說而已。那位雅美人懷孕了,殿下知道嗎?”張月鹿獻寶一樣笑起來。
  景秀在案前坐下:“宮中子嗣不少,並不缺這個,但若誕下皇子到也是平添幾分助力。這事情既然沒有透露,她必然也是想著在千秋宴前後再讓人知曉。”
  張月鹿笑道:“是啊,我剛知道的時候還不解。如今宮中皇子公主眾多,並沒有下藥流產的風氣。想來這位雅美人和雲滇郡主一般心思,都想著給你爹喜上加喜。”
  景秀瞥了她一眼,道:“你何時買通的御醫?”
  “都說是碰巧,家中剛好和一位司醫相熟。”張月鹿笑道,不待她問,老實交代,“位高的妃子不缺巴結的人,娘家勢大的不會尋求外力。我想在後宮中尋一位說的上話的人,既要她浮萍無助可以控制,又要她有野心懂進退。這位自己賣身入宮的雅美人,真是不二人選。皇帝這般寵愛她,自然是因為其美貌聰明,其中何嘗不是無需擔心外戚。”
  “孤身在宮中,天子寵愛又不知道能到幾時。上下打點,收買人心,人情往來,無不需要錢財,雅美人就算想進一步作為,也是無能為力。”景秀似笑非笑的清聲道,“想必你二人一拍即合。”
  張月鹿摸摸鼻子:“那就借殿下吉言了。”
  景秀眉梢微微一挑,疑道:“你還未曾和她搭線?”
  張月鹿點點頭,十分老實的說:“剛剛將她的底子摸清楚,托了那位前去試探,到底如何,還不清楚。”
  張月鹿說話間腰間接下一個錦囊,從中取出兩顆曬乾的果子,和一個瓷盒。在張月鹿示意的目光下,景秀拿起一個果子,鴿蛋大小淺黃色,一頭尖一頭如花冠。
  “殿下可認得此物?”
  景秀覺得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張月鹿如此甚重,想必這乾果不同尋常。景秀甚至可以確定,正因為此物她才貿然前來公主府。
  景秀摩挲著指尖的乾果,沉靜道:“記不清何處見過,想必這果子必然有翻天覆地的作用。”
  張月鹿眉眼都笑開:“殿下慧眼如炬,這是罌粟果。”
  景秀恍然,她見過罌粟花,花大而艷,花瓣薄如絲絹,她並不喜愛。但此花稀少,是從西域傳來,晉陽王還在長安時曾經種植一片,引人前往賞樂。
  千簇繁華,殷紅豐艷。的確不失為一處美景,只不過卻不知道這花的果子能有何奇效。
  對上公主殿下詢問的目光,張月鹿眉梢一揚,伸手拿起那瓷盒,打開遞到景秀面前,輕聲說道:“殿下,你看。”
  那盒子中有一層焦褐色的凝固物,像是糖熬煮之後放冷的樣子,但氣味差了許多。
  “等罌粟結果,用釘針把外面的皮刺破,果子的汁液就會慢慢溢出。將這些汁液採集起來,經過燒煮發酵,就可以製造出一種東西。用銅管點燃吸食,人就會感覺神清氣爽、飄飄欲仙。”張月鹿將瓷盒遞過去,卻出其不意拂過公主殿下的手背,引得她嗔視。
  景秀拿著那玉盒,心思卻突然被引開,略微遲緩才問道:“和五石散有何不同?”
  “強過千百倍,吸食之後人不會瘋癲。必定上癮,除死才能解脫,毒癮上來,別說砸鍋賣鐵,就是殺父賣妻只怕也會做。”
  景秀聞言眉頭斂起,只覺得這手裡小小的瓷盒竟有千金之重。她揚起嘴角,低聲感慨:“縱然千古明君也逃不過的,無非‘長生’。死在仙丹之下的君王已經夠多,這先擱著吧。”
  張月鹿點點頭,這手段到底不是正道,要是公主殿下答應才奇怪。當初她也沒有往這方面想,只不過是和祿大夫討論麻沸散的時候,突然想起。便托派遣出去的探險馬隊留意。
  以前她根本沒有想過和皇家有牽扯,如今一心掛在公主殿下身上,心思自然就越來活絡,心眼也是越來越黑。用罌粟控制皇帝,簡直是方便容易一本萬利。不過這麼做也未必是件好事,何況如今的局勢還需要天子把控,也沒有到命懸一線的時候。
  見公主殿下居然沒有嚴詞拒絕,張月鹿又想起今日種種,深覺不尋常。她心裡納悶,卻不多說,便開始講探險隊一路遇到的種種奇聞異事。
  守藏室中靜謐安寧,兩人輕聲閒話。
  微微側頭避開對面專注的目光,景秀狀若隨意的說:“如今局勢紛雜,我們動作也少越好。人際往來也切要小心,如韓王府之類,少些往來。”
  韓王府對現在的天家,如鯁在喉。這是人人避之不及,張月鹿卻迎頭而上。說是仰慕韓王飛白,這不過是她說著哄人的,只是心中那些較量卻不能說給公主殿下聽。到不是不可說,只是說起來駭人聽聞,還是不說為妙。
  “曉得,中秋宴席上,我不過是第二次見她。”
  景秀緊抿了一下脣,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有些事情可以做,但說出來難免覺得太在意了些。
  張月鹿見她面露難色,以為公主殿下覺得剛剛的話有些越矩。她心裡樂意景秀管著自己,這說明殿下在意自己。張月鹿想到此,連忙說:“我對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殿下務必提醒著我點。別看著我往坑裡走,也不拉一把。”
  景秀避開她伸過來的手,理了理袖口:“張宿張大才子,博學廣見才高八斗,還要我教不成。”
  張月鹿見她這拿腔作勢的模樣,心裡癢癢的,恨不得捏捏她的臉頰,親一親那開合的薄脣。腆著臉湊過去,嬉笑道:“束?已收,先生就算嫌棄我痴傻,也是反悔不了。”
  【...是我痴傻,是我心甘情願...】
  便在這一愣之間,張月鹿見公主殿下沒有避讓,大著膽子親上去。一觸一退,若說滋味是隻嘗了半點,但耐不住心中甜膩,張月鹿啞聲喚道:“殿下。”
  景秀微微後傾,伸手抵著她肩膀,低聲呵斥:“放肆!孤,幾時收過你束?。”
  中間隔著一個小翹頭案讓人百爪撓心,張月鹿乾脆一把推開。她這舉動突然,公主殿下未反應過來,一隻狼爪已經按在她腰間。
  張月鹿戳了戳那金絲錦囊,得意的笑道:“不就在這兒。”
  景秀拍開她的手,羞惱道:“張月鹿,孤太縱容你,你......”
  見一貫儀態從容的公主殿下滿臉嬌羞,張月鹿心中樂不可支,一手攬著她肩膀,小心的將公主殿下按在疊席上:“那殿下就再縱容我一些吧。”說著整暇以待望著景秀。
  第一次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心愛的小公主,將喜歡的人困在手臂之間,這樣絕對的控制感,真讓人雀躍。張月鹿調笑的心情瞬間退卻,占有和渴望讓她目光深沉。
  “殿下,我非常害怕你拒絕我,又害怕你忍耐我。”
  景秀看著她肅然又哀傷的表情,一時啞然。這是她第二次聽見這句話,其中的求之不得與忐忑卑微,如今才正真感知一二。
  “我既覺得喜歡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這麼美好,儀容氣度如光風霽月,讓人傾倒仰慕。殿下像小孩子一樣幹淨清澈,又像青崖下的白鹿,像樹叢後的幼獸,我一定是上天派遣的騎士,為了保護你而來。“張月鹿的聲音漸漸低沉,目光迷醉。
  景秀揚起嘴角,梨渦清淺:“孤若是白鹿,也一定在青崖之上俯視眾生。若是幼獸,必有利爪在樹叢後等待一擊斃敵。”
  抬起手臂,柔軟的指腹輕輕撫上那雙深情的眼,公主殿下笑道:“滿口胡話就罷了,這雙眼難不成也和常人不同?”
  張月鹿握住那皓白的手腕,拉到脣邊輕輕一吻,眉開眼笑道:“是是是,殿下厲害著了。要不臣下怎麼神魂顛倒,不能自已。”
  她哄騙的口氣實在明顯,公主殿下伸指正好戳到她臉頰,柔韌光滑手感甚好,不由多戳了幾下。張月鹿十分配合的鼓起腮幫,只求殿下玩的開心。
  “你可知為何中秋宴席上會有韓王妃,往日可從沒有請過。禮部這個紕漏就算父皇沒發現,暗中難道無人稟報?”
  張月鹿一愣,韓王身份尷尬,明面上大家應該不會提,但皇帝心裡能不介懷?禮部捅了這麼個簍子,皇帝還不好立刻發作,這心裡得多憋屈啊。
  景秀見她明了,又道:“你那日見舅舅棺槨入城,可知當夜巡察的金吾衛中侯是誰?”
  張月鹿一愣,她當初全部目光心神都被振威軍一行人吸引,根本沒關注周邊的人。
  “城門衛開城門放人,金吾衛不曾阻攔。這才使得舅舅棺槨能沿著朱雀大道直逼宮門,你當你一篇錦繡文章,一張天子扶棺圖,就能抵消天子之怒?”景秀闔上眼瞼,細長濃密的睫羽輕顫一下,如蝴蝶的翅膀劃過水面。“我父皇心裡,可都記——”
  話語截然而止,景秀身子一僵,緊抿著脣,連呼吸都停了。
  細碎溫柔的吻,沿著眼瞼而上,黛眉,額頭,發鬢,接著又轉而向下,臉頰、鼻尖、嘴角...一處也不願落下,又蜻蜓點水般輕柔。
  “殿下。”張月鹿啞著嗓子低喚,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探出舌頭輕添了一下景秀的薄脣。
  溫軟濕滑的觸感讓景秀驚慌,一把將她推開。張月鹿翻身躺在毛毯上,樂不可支的伸手扣住那纖細的腰肢,聽著公主殿下極力壓製的低喘。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晉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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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繼續扶著吆,千萬別鬆手,要不我又要摔了,,

☆、第 74 章

  時值秋冬交替之際,寒風漸起,蕭索彌漫。
  長安城中倒是越發忙碌,天子大壽,諸王進京、百邦來朝。六部諸卿忙的恨不得在官衙裡打地鋪,唯恐哪裡有差池,和禮部梁員外一樣丟了官帽不說,一家子丑聞捅破,連上了三天《瓊林報》,名聲臭的連京城都待不下去。
  景厚嘉拿著《瓊林報》翻了翻,雖說無趣,但勝在處處順心。皇帝捧著女兒的時候,盧家就對景秀畢恭畢敬。如今事態變化,皇帝態度不明,盧家就老老實實,對諸皇子不偏不倚。做皇帝的就是喜歡這樣,效忠天子就行,立儲的事情別隨便站位。
  景厚嘉前段時間給盧十二郎進了官,專職《瓊林報》之事。如此一來,《瓊林報》就成了官報。
  盧十二郎其實是不太願意的,他當初費盡心力就是為了這份報紙可以暢所欲言,學究道論。不然以他的家世何必去找張靈蘊,無非是在盧十二心裡,張靈蘊這樣的高雅之士才能不利而力。
  雖說他把張靈蘊想太好,但張靈蘊到也真是半點沒有指手畫腳的意思,只出錢不出聲。
  這一對比,盧十二郎心裡就更不願意,盧佑哪裡不知道自己兒子想什麼。皇帝雖然對他提了這事,但要回絕卻也不難,只不過何必回絕,這是塊好踏腳石。盧公也知道他這個兒子,是“世情明了,我心不願。”見他臉上躊躇,便叫他去找張靈蘊商量。
  張靈蘊一聽,三言兩句就將盧十二郎給勸下。還教他寫了篇錦繡文章,讓盧公給遞上去。景厚嘉一看,龍心大悅,六品國子監丞一步到了五品上秘書丞,建報局,專司《瓊林報》。
  盧十二郎垂手站在一旁,等著皇帝閱覽。這是下一期的報紙,按著景厚嘉的意見修改好就可以鐫抄發行。如今上面每一篇文章,他都要絞盡腦汁,不怕文筆立意不好,只怕不小心觸動天顏。
  景厚嘉前後掃了幾眼,介紹番邦風俗的幾篇頗有意思,其餘的都是些學問,不是論禮就是論孝,還有篇講當代詞作的,將時下有名的大家都貶的一文不值。
  “恩,愛卿辛苦了。”景厚嘉將報紙擱下,鄭公公躬身上前雙手取來托給盧十二郎。
  盧十二郎雙手接過:“臣職責所在。”
  見皇帝沒有特別指示,盧十二郎捧著報紙退出甘露殿。出永安門,過含光門街。鴻臚寺有一處抄寫局,原是供各地藩鎮郡縣抄寫邸報。皇帝諭旨、臣僚奏議以及有關官員任免調遷等消息都由此處抄錄轉達各處。現如今改名叫報局,長官正是盧十二郎。
  如今盧十二郎一併管著邸報和瓊林報,比往常在國子監不知道忙了多少倍。今日起床,枕頭上又是一把頭髮,還夾雜著幾根花白。
  到了屋裡還未坐下,就有人奉上帖子,說是江南的邸吏們請他。打開一看,果然是江南幾處地方駐京辦事的官吏,聯名相邀。
  盧十二郎提筆寫了回帖,叫人送過去。又將報紙樣稿審查一邊,發下去鐫抄。原來抄寫局是不需要雕刻師傅的,但他見長安報的刻畫添彩不少,便也找了幾位。只不過報紙印刷不同一般,光是排版就十分講究。也虧張靈蘊搭線,請了長安報的師傅指點,又幫忙引薦了一批有經驗的學子。要不然瓊林報突然增加的發行量就該讓他愁白頭了。
  待將手頭緊急的事情都忙妥,已到了午後。
  “盧秘書丞!”門外傳來一聲,聲音不大卻是急切。
  盧十二郎一看,正是手下干將元和,元和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低聲道:“ 勇功侯家中出事了!”
  勇功候?盧十二郎一皺眉,猛然間到不曾想起來是誰。稍一愣,元和連忙道:“就是飛騎中郎將沈子從,孝宗大將軍沈旗世孫。 ”
  “哦,知道知道。”盧十二郎捋須問道,“出了何事?”
  元和低聲道:“出了人命案子,中郎將嫡次子暴斃,家裡鬧得不可開交。長安府衙的聞人明府剛剛趕過去。小的得了消息就趕緊回來。
  盧十二郎皺皺眉頭,他得了張靈蘊指點,如今手下一批“記者”,對京中消息十分靈敏。只不過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今的瓊林報是不能隨便登的。
  “你且再去打聽打聽。”
  “是。”
  元和出了報局,上馬就往勇功侯府方向趕去。長安城本就人多熱鬧,勇功侯家出了這麼檔子事情,門口人頭攢動,圍了一圈閒漢遊民。
  元和騎在馬上遠遠看去,門口站著長安衙役,一隊金吾衛街使正在驅趕人群。他下了馬,身邊就擠上來一人。
  穿的稀鬆平常,一看就是那種房地出租收錢,整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這邊看看熱鬧、那邊調戲吹口哨的懶漢。
  懶漢嬉皮笑臉的踮著腳往裡看,聲音低沉迅速:“鬧大,拉下馬。不孝何以忠,家不安何以安國。”
  元和恍然不聞,一手牽著馬一手推攘人群,口裡念叨:“讓一讓,讓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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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騎中郎將沈子從寵妾滅妻!
  為奪世子之位,庶子殺了嫡子!
  勇功侯府,兄弟鬩墻!
  長安府衙還沒有開始審案,老百姓們就給這件案子,蓋棺定論了。有心推波助瀾,自然巨浪滔天。
  張月鹿揮退僕從,手指輕快地敲敲扶手,精氣神爽的說:“這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沈大哥,你說是不是?”
  沈先淡然一笑:“哦,只是運氣嗎?”
  “難道不是?”張月鹿取了茶壺一提,水出香溢。“我都忘了沈大哥是勇功侯長子,難不成其中另有隱情?”
  沈先沒想到她反將一軍,臉上笑意不變:“曾經是而已。如今勇功侯府與我何干,往日恩怨早就煙消雲散。”
  張月鹿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換了話題:“雅美人那邊是個什麼態度?”
  “意味不明。”說道這事情,沈先不由低沉下去。如今他一兒一女都入了張家家學,那些先生的名號,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他祖上是孝宗大將軍沈旗,勛舊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家。縱風光不如從前,但底子還在。但和張家那些先生一比,沈家的學堂未免都是糊弄人而已。
  他不過是一名司醫,如今兒女得了人家青眼,入了高門,日後前程可想而知。他生則喪母,幼年孤寂,被生父過繼他人後,難免有寄人籬下之感。養父當時年歲已大,溺愛之餘又格外嚴厲。等沈先成家生子之後,對妻兒可謂是無微不至。
  以張家那些先生的名望,兒子又爭氣,日後入國子監進學也不是不可能。不行太學也是好的,只要入了二甲,就是官身!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對於張家的示好,沈先是毫無猶豫,立刻表態站位。對雅美人一事,也格外上心:“那位是個人物,心思縝密,滴水不漏。我試探了兩次,她就是不鬆口。前天我去請脈,她到主動提了,說是喜歡珍寶閣的釵子。”
  “釵子?”張月鹿抿了一口茶,笑道,“釵子好,分簪合釵,好得很。”
  雅美人說喜歡珍寶閣的釵子,張月鹿當然不能直接就給她送過去。有品級的妃嬪,頭飾衣物都是有記錄在冊的。私下置辦不是不可,但要是來的不清不楚,瞞得住還好,瞞不住指不定傳出什麼風言風語。
  張月鹿知道,這不是雅美人在示好,而是要她露露手段。將一隻釵子放在皇帝妃嬪的梳妝檯上,不是難事。但要名正言順的放上去,就不容易了。
  沈先見她笑而不語,知道此事已成。心裡一松,又說了些宮中的瑣事。有張家幫襯,他手中寬鬆許多,同僚交際便游刃有餘。一頓飯幾杯酒,有些消息就到手。
  張月鹿仔細聽著 ,就是一時想不出由頭,也一一記在心中。她自知,見微知著她不如幼果,想要管中窺豹只能回去細細推敲。如今每一步都是懸崖走索,不得不小心。
  沈先告辭離開,張月鹿還坐在一醉居後面的雅室裡,拿著筆將剛剛得到的消息,一條一條些下來,以期從中尋覓可趁之機。
  馬奴兒在外頭咚咚咚三聲,張月鹿將紫毫擱下,疊紙入懷。緩步上前,拉開門:“怎麼了?”
  門外是一名英挺峻拔的少年,錦袍革靴,臉上笑意飛揚。正是武十七郎,他見月鹿開門,抬臂示意手裡拎著的一包吃食,打趣道:“小的買了些果脯,張二小姐莫要嫌棄。”
  張月鹿側身讓他進來,滿臉驚喜的笑道:“我可不敢吃,你且留著給你家明小娘子吧。”
  武十七郎臉上神色一頓,笑意退散,坐在椅子上嘆氣道:“唉,最近忙的不可開交,有好久不見她了。也不知道如何,一會我去看看。”
  “我也許久不見你了。”張月鹿順手提起茶壺替他到了一杯,“在晉陽王小世子身邊都還順利吧?他爹不是入京了麼。”
  武十七郎起身接過茶杯,抬手欲飲又放下,端著杯子正色凝重道:“順利的很,我正要和你說這事情。晉陽王有意讓我隨世子入龍驤軍。”
  張月鹿聞言一愣,和武十七郎兩人相視而望,眼中皆是不解之色,心裡又暗暗生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晉和小柚子的地雷~~

☆、第 75 章

  張月鹿將茶壺擱到方桌上,踱步思索。
  龍驤軍鎮守西北百餘年,期間兵死將換幾代人,也未改旗幟。何中軍原不過小小兵卒,刀口劍尖拼殺,一步一步爬到龍驤將軍位置。他用的三十年,如今掌管二十萬龍壤軍,女兒貴為晉陽王妃。
  如果謝伯朗是天下人心中的戰神,那麼何中軍就是底層兵卒的傳奇——縱不能生來則為將門兒郎,也可以沙場博一身榮勛!
  “龍驤軍,龍驤軍。”張月鹿低聲念叨著,眉頭緊鎖,“皇帝會讓嗎...世子可不是皇子,要戰功烜赫。安安分分才是正道,晉陽王這是什麼意思?”
  武十七郎也是一臉的不解:“我也是弄不清,終覺得似乎有些古怪。恩,其實王世子去軍中歷練也並非沒有先例,但現在陛下怎麼可能讓諸王指染兵權,他,咳。”
  武十七郎連忙打住,兩人心知肚明,這些話就不用說了。當初的宣州侯和現在的晉陽王何其之像,都是妻家兵權大握。如今晉陽王權勢還勝上一籌。
  張月鹿到不曾往這方面想,因她記憶中,晉陽王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動作。武十七郎這一提,她倒是心裡一動,世事難料,誰知變了多少。
  晉陽王既然如此,說明武十七郎已經得到幾分信任。也算對得起她們那晚在醫館的默契,和後面大費周章的設計。若能去龍驤軍自然是好事,但只怕一時半會起不得作用,還不如留著晉陽王府。
  但此事也不著急,晉陽王如此說,其中必定是有幾分試探。武十七郎只需要順勢而為,不必太過積極。張月鹿和他說了幾處要留意的,便問道:“你爹如何了?”
  武十七郎頓時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口氣幾分無奈:“你折騰他一番,如今他對我不說言聽計從,也真算得上有幾分信任。常召我去詢問,我若說不知道,他便要我祈神求告。見我和晉陽王王府走的近,問了幾次,說晉陽王是不是身有王氣。”
  張月鹿聞言不由莞爾,她不過弄了些小花招而已,什麼白紙顯字,滴水成血之類。本都是些登不上檯面的,卻是雞鳴狗盜自有可取之處。
  “沈家出了這麼檔子妙事,飛騎中郎將之位,也該挪一挪了。”張月鹿脣角揚起,含著三分笑意,“這萬餘兵馬,不握著自己,只怕天子晚上都睡不著。你爹身為親衛中郎將,可謂天子心腹。這個位置努力一把,未必不可!”
  武十七郎倒吸一口氣,雖都是中郎將,親衛中郎將和飛騎中郎將手中可差了十倍兵馬。親衛守衛宮闈,飛騎拱衛京都,前者近天子,後者重權柄。
  沈子從任飛騎中郎將十年有餘,飛騎不曾出過半點差池。與謝家半點瓜葛沒有,更是從不與公主皇子有來往。這後院之事,真能將他拉下馬?十七郎心中猶豫,遲疑道:“可要我回去提一提?只是若不成,如何是好?”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反過來也是說得通。”張月鹿心裡有了計較,安心落座,對十七郎細細說道,“人言可畏,可顛倒是非,可改天換日,可置人於死地。千秋宴將近,沈子從家中卻出了人命案子,豈不是掃天子的臉面。況且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
  再則,沈子從髮妻柳氏,她長兄任荊州太守,年初被彈劾入京受審。你說著親家之間,沒有些來往?我是不信的。你爹想來在京中也是有些朋友的,總有願意替他往柳太守那兒走上一趟的人。
  京中官吏雖多,位高權重有油水卻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你爹惦記著飛騎中郎將,他這位置何嘗無人惦記。手下的副手,金吾衛、千牛衛、監門衛...總有能合作的。彈冠相慶,各得歡喜。”
  張月鹿支著手臂,斜著身子半依靠著禪椅,白瓷杯貼著薄脣,淺淺的抿了一口。腳尖點了點月牙凳上墜著的彩穗,望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武十七郎,斯裡慢條轉著手裡的杯子。
  屋裡一片安靜,外頭傳來敲門聲。
  馬奴兒不知剛剛從哪跑過來,氣喘吁吁,說話倒是毫不停澀:“小七剛剛來消息,長樂坊那位要見小姐。”
  張月鹿一愣,長樂坊可是有好幾位。馬奴兒連忙低聲道:“醫館那位。”
  今天什麼日子,上午剛送走宮裡的司醫,午後又來一位大夫。張月鹿嗯了一聲,思索道:“讓他自己來吧,這地方也算不得隱蔽。注意別被人盯梢就行。”
  馬奴兒忙點頭,笑嘻嘻的臉上慎重的很:“小的明白,小心駛得萬年船。”
  十七郎起身,有幾分如釋重負。月鹿將他帶來的果脯遞給他,叫他找個理由,這些日少往晉陽王府走動。武十七郎自然明白,他雖和那小世子打的火熱,在人前卻是收斂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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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望跨進門欄時,輕提下擺,舉止溫和如翰林雅士。
  身後的門吱呀關上,高望衝到張月鹿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幾乎咬牙切齒的說:“梁家要走了!梁家要走了!”
  張月鹿連忙抽出手腕,頭痛的說:“我知曉,你冷靜點。”張月鹿好心情一掃而空,早知道今日,她當初如何也不會招惹他。本是握著他的把柄,如今到像粘了牛皮糖。
  “第一,梁家離京,不是我做的手腳。第二,煩請高大夫你冷靜點,拿出你當初計殺梁丘木的縝密心思。第三,我們兩清了。”張月鹿轉身落座。
  高望聽到最後一句,寡淡的眉梢陡然一揚,冷然道:“張大小姐這話,我可不懂。什麼叫做兩清了?要不要找晉陽王小世子來理一理。”
  張月鹿忍俊不禁:“高大夫真是急壞了吧。找晉陽王小世子幹什麼,說他沒打死人?還是說......高大夫手段真高,在他身上做手腳,御醫都看不出來?”
  “高大夫,我敬你痴情。”張月鹿嘆了口氣,“但梁丘木雖死,池小姐依舊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愛慕池小姐,為她打抱不平,甚至為她殺了梁丘木。這是你的事情,池小姐不知道,就是知道也沒有必要回應你。”
  張月鹿相熟的醫者中。祿聞是杏林春暖,仁心仁術,懸壺濟世心有大愛。沈先研讀醫術,前為養父,後為妻兒,身在宮闈亦有惻隱之心。
  高望的醫館在長樂坊。這十丈軟紅中,沉默少言的高大夫,實在不起眼。若不是善制丹藥,得以經常提著藥箱出入秦樓楚館,大抵都沒有人記得有這麼一個人。
  給錢出診,提著藥箱穿梭在花街柳巷。無事足不出戶,只在醫館中專研。身在長安城中最繁華多情的地方,卻是煢煢孑立。
  就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看似為生活奔波勞累終日的大夫。當張月鹿順藤摸瓜查到他的時候,很是詫異了一番。不知道一個醫館大夫和紈褲子弟有什麼恩怨,要費盡心機設計下毒,將他置於死地。
  梁丘木的案子裡裡外外牽扯了許多人,卻誰也沒想到,真正的殺人凶手會是高望。要不是張月鹿對梁丘木的死耿耿於懷,一路理下來,這個給梁丘木看病的大夫最可疑,派人沒日沒夜的盯著。大概誰也不會想到,他是殺人凶手。
  縱欲過度,烈藥傷身。祿聞診斷當然不會錯。
  長安府衙也不是吃素的,不但高望,連他三親四故、死了的師傅底細都摸的一清二楚,和梁家沒有一點過節。而梁丘木還是高望的老顧客,對他很是信任,比其他人還多一分交情。
  長樂坊的藥館中,賣些房中丹藥,那是在正常不過的。高望煉的丹藥好,吃的人也不止梁丘木一個,別人都沒事。無冤無仇,不為錢財。這審來審去,審不出端倪,長安府衙就把他給放了。
  按說梁丘木死了,張月鹿放了,案子結了,這事情就該打住。可偏偏張月鹿臥床在家的那段時間,無所事事之餘翻來覆去想這個案子。總覺得不對勁,而梁府內宅的消息遞到她手裡時候,她終於覺察到不尋常。梁丘木的妻子曾經流產,當時身體虛弱十分危險。而經常出入秦樓楚館,對此病症擅長的高望,當時被連夜請去就診。
  張月鹿立刻覺得很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戲本看多了,總愛浮想聯翩。她就著這點,買通了梁府傭人,知道那次流產,正是因為梁丘木酒後動手。
  這其中關聯起來,就怪不得張月鹿多想了。盯梢一個多月,高望的日子真是日復一日,每天如舊。只其中路過梁府一次、對月吟詩二次。真是看不出半點不妥,張月鹿也沒了耐性,小小設計一番。高望猝然不防,漏了底。
  “我知道,我知道。”高望縮在椅子上,一貫寡味淡漠的臉上露出神經質的焦躁。他突然站起來,比劃著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頹廢的跌坐回椅子上。
  張月鹿瞧他這樣子,不由嘆息,再理智冷淡的人,在情愛面前也束手無力。她遲疑了片刻,不忍的問:“今日情景,當時難道不知?”
  高望木愣愣的盯著房頂。
  張月鹿嘆了口氣:“醫者難自醫,就算有後悔藥,吃下又如何。”
  高望一抖,腮邊的肌肉輕顫。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木然的說:“梁丘木死有餘辜。”
  張月鹿不置可否:“你說的不錯,但那也輪不到你我下手,你很清楚這一點。你覺得自己沒做錯,或者說就是做錯了,你也願意為了池小姐承擔這份過錯。”
  事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但這個標準,每個人都不同。人總是在理智和情感中掙扎,無人能避免。就像張月鹿,她選擇和高望不同的路,她不認同高望的做法,又毫不猶豫的包庇了他。
  高望看了她一眼,哈哈狂笑起來,邊搖著頭邊指著張月鹿:“你當只有你看得透?你握著我的把柄,其實根本沒什麼用。說道利用,其實反而是將把柄送到我手上。我不信你沒有想到...像不像小孩子,彼此交換一個秘密,就可以做朋友。”
  像是一隻受驚的刺蝟,張月鹿幾乎立刻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至少我比你好一些。”
  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狂笑之後是無望的絕望。高望聞言笑了起來,無視她的嘲諷,笑的十分溫柔,如隔岸望著繁花似錦。誠懇而真摯的說:“那就好。”
  猝然不防的刺痛,張月鹿慌忙伸手捂住眼睛,咬了一下舌尖,逼退眼淚。
  張月鹿鬆開手,看向高望。看著這個男人就像看著自己,義無反顧又絕望無助。對結局看的透透徹徹,又無力自拔,甚至甘之如醴。
  以為自己可以無欲無求,但終是心有不甘。這樣狼狽不堪的高大夫,是不是就是落幕時的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梁丘木的案子,到此才算完結。至於後續,那就是別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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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看透泥們了!沒糖你們就不扶我(ㄒ?ㄒ)

☆、第 76 章

  甘露殿。
  景厚嘉見女兒緩步而入,面帶喜色,不免好奇,笑問道:“我兒今日有何好事?說與父皇聽聽。”
  景秀著剪花紗上襦,織羽石榴裙,顏色鮮亮明快。掐金絲玉花鳥紋梳,戴一對鎏銀包金嵌寶白玉鐲。黛眉口脂撲翠鈿,麗色奪目。
  她提裙跪下,叩首道:“兒恭賀父皇千秋萬歲,國運綿長。”
  景厚嘉見她行大禮,忙起身扶起,不解問道:“秀兒這是做什麼?為父生辰可還有幾日。”
  “兒知道,只不過那時候父皇是天子,天下人共賀。今日卻只是女兒為父親賀壽。”景秀扶他坐到回椅子上。
  景厚嘉不由撫須而笑:“我兒有心。只不過,可不能兩句話便將為父打發了。”
  景秀淺笑,伸手研磨:“兒可沒有帶什麼禮物,不但如此,反而要像父皇討要幾個字。”
  景厚嘉心中生疑,掂量她所為何事,到不敢隨意答應。他一手撫須,笑意盈盈的看著景秀,興致勃勃的問道:“為父這一手字,可比不得大家。”
  景秀看著硯台中漫開的濃墨,睫羽輕顫掩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再抬眸,已是溫潤明亮。
  “父皇當然賜下兒臣外府,占地之大,眾兄姐不可相比。經年修繕不止,耗資巨大,父皇頂著那些臣子嘮叨。兒臣心裡卻是舍不得父皇,為我平白受這份氣。”景秀說著望向自己的父皇,見他滿臉笑意寵愛,卻是一言不發不置可否。
  景秀淺笑,便說起此次權知貢舉,主持科舉時諸多長進見聞:“...世家子弟只知其族,官宦子弟只知其父。唯有寒門子弟,無憑無依,一旦高中,只知陛下,這才是國之棟梁。
  然而百姓之家,終年勞作只能溫飽。筆墨紙硯,書本束?,此中耗費甚重。兒心有餘而力不足,唯有辟出公主府半數之地,將大經、中經、小經、論語、孝經...刻碑立林,以供學子讀閱。”
  “我兒有心了。”刻碑耗時日久,動靜甚大,景厚嘉自然知道。不但景厚嘉,朝廷上下只怕人人都知道。起先不清楚公主殿下為何,私下裡議論紛紛。也有遞摺子彈劾的,泥入池塘,時間久了便無人再提,只當這位公主殿下附庸風雅。景厚嘉聽女兒如此說,心裡陡然一聲冷笑。這一招,真是好手段,籠絡了多少人心。
  景秀見她父皇伸手捻須欲言,張口稟告:“兒書丹《孝經》一卷,使工鐫刻。此禮雖然輕,卻是兒臣一片心意。父皇可嫌棄?”
  聞言,景厚嘉大笑,連連道:“我兒有心!我兒有心!”擱在扶手上的手卻緊了緊。
  景秀退開半步,款款一禮:“兒請父皇為碑林題字。”
  景厚嘉撫須問道:“何字?”他說話間,便有太監上前,將案上的奏摺收起,取了玉白絹紙,壓上金絲檀木鎮。
  “厚德。”景秀嘴角揚起,梨渦顯出,少年爛漫,“天恩如露,厚德載物。錦繡河山皆在天子治下,才俊豪傑總為帝王出生。千碑書林,便是父皇聖恩澤育。”
  景厚嘉伸出的手一頓,心裡陡然暢快。臉上的笑意淺了些,卻是真心實意。他穩穩地握住筆,沾墨揮毫,一氣呵成。凝視著厚德二字,想著世人盛譽。他聖明君主的又坐實幾分,感慨輕嘆道:“我兒有心。”
  景厚嘉題完字,父女兩人正說著話。鄭小公公躬身進來,他聲音比他師傅低沉一些:“陛下。”
  景厚嘉見他進來稟報,想來也無大事,便直接說道:“有事就說。”
  鄭小公公應了一聲:“是,金吾衛來報,飛騎中郎將勇功候沈子從嫡子暴斃。”
  景厚嘉聞言一皺眉,雖說死了人,卻也不至於這點小事也來煩他。頓時心裡不悅,近日來他已經被一團瑣事弄得煩悶不已。尚書令臥病在家多時,勉強好些上朝的時候又昏厥過去。景厚嘉藉著機會,明面安撫照顧讓他安心養病,暗中將尚書令手中權柄分散了些。
  尚書令如丞相,決策國事。尚書令不在,許多事情就直接堆到景厚嘉這裡。而這一時半會,他既不能找人頂替尚書令的位置,也找不到資歷才能皆可服眾的人。何況這個位置,各派系都想爭一爭。捏在手裡,就是一塊餌。
  景厚嘉臉上一沉,甘露殿中氣壓就低了下來。景秀立在一旁,見狀道:“此等小事,長安府衙還不能決定?”她聲音清潤,毫無咄咄逼人之意,反倒是真有幾分疑惑。
  “恩。”景厚嘉頜首,“飛騎中郎將正四品,和長安令同品級。沈子從是侯爵,又是家事,想必聞人端方也是為難。”
  鄭小公公得了空隙,連忙道:“正是,來報說是勇功候...庶子殺兄。”
  這話一出,登時殿中寒氣起。暴斃死人是尋常之事,可這庶殺嫡,弟弒兄。便是尋常百姓之家,也是駭人聽聞之事。出在公侯之家...景厚嘉“啪”的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景秀見狀,微微俯首:“父皇息怒,長安府還未定案,其中緣由難說。”
  景厚嘉見女兒臉上神色凝重,想她一貫從禮守儀,想必對事也是不悅。他心中有氣,開口便不客氣:“沈子從平日還算規矩,就是這後院中,實在是一塌糊塗!”
  沈子從身居飛騎中郎將,掌握京中一半兵力,景秀對他自然是多有關注。她面容肅然,略有不滿:“家不平何以平天下,勇功候不修私德有損朝廷體面,何況這個時候。”
  景厚嘉一聽,更是煩悶不已。往日,御史彈劾沈子從,他還是多方偏頗的。一來,沈子從有幾分本事。二來,他是開國大將軍之後,底子清,和謝家沒有瓜葛。
  千秋萬歲宴在即,沈子從來這手,何止是有損朝廷體面,簡直是打在他臉上。他正氣頭上,到忘了沈子從也不想出這檔子事情。
  景厚嘉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動沈子從,起身在殿中踱步。景秀垂手而立,溫潤安然。
  鄭小公公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掀起眼皮。見尊公主輕揚了下巴,示意他離開。鄭小公公心裡一提,腦中閃過三五個念頭。他塌腰一禮,起身退出去。
  景厚嘉真煩著,見他如此,連忙呵斥:“你去哪?”
  他一聲喝,嚇得鄭小公公連忙跪下。
  景秀心裡一嘆,上前一步,清聲道:“父皇煩悶大事,留他在著也是礙眼。兒臣倒是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景厚嘉聞言一揚手,對景秀道:“我兒只管說來,你我父女之間,家事國事天下事,何事不能說,何話不可講。”
  “兒臣見父皇煩躁,實在以為不必。勇功侯府之事,自然有長安府去查。沈子從若品行不端,也有御史台。”景秀的聲音一貫的清潤從容,言語不偏不倚。“父皇大壽在即,不該為這些瑣事煩憂。便是這案子一時難斷,飛騎衛守長安,中郎將一職至關重要,沈子從也不敢懈怠。”
  景厚嘉點點頭,飛騎一萬五千,皆是驍勇之輩。他瞥了一眼景秀,見她神色如常不見鬼祟,心裡卻是沒底。安說出了這檔子丑事,將沈子從停職待查也無不妥。為何要替沈子從說話?
  “我兒以為,何人可以代飛騎中郎將一職。”
  這是試探,是考驗。
  景秀斂眉沉思,謹慎而言:“飛騎中郎將身系京中安危,不可不慎,最要忠心耿耿。萬餘兵馬,統籌不易,當需武將。兒臣以為,此任不可由朝政商議,父皇當聖心獨斷。”
  “哦?”景厚嘉心中微悅,女兒這話到是說到他心裡去了。飛騎中郎將的人選,朝臣和皇帝的考慮,還是差異的。事關皇位安穩,身家性命,他斷斷是不會讓下面人來博這個位置。
  “臥榻之旁,拱衛之人當為心腹。既是心腹之臣,父皇何必把這個恩賜假他人之手。”景秀理所當然的說道。
  景厚嘉心中一嘆,生女如此,他心中也是難以抉擇。他心緒一亂,實在不願意再面對女兒,勉強溫言:“我兒可要留下來陪為父用膳。”
  聞弦知雅意,景秀斂袖一禮:“謝父皇,兒臣還有些事情。”說著看向小太監手裡的托盤,上面卷著白玉紙,正是皇帝題字的那張。
  景厚嘉自然不會留她,點頭示意,叫人送她。見女兒離開,便對一旁候著的值守太監道:“召親衛中郎將武朗來見。”
  景秀出了甘露殿,天色灰暗。她落坐步輦,大力士們整齊統一,抬轎緩行。景秀伸手按按眉心,微微側首回望,巍峨的宮殿,籠在陰霾中。
  山雨欲來風滿樓。
  黑雲壓城城欲催。
  心裡徒然劃過這兩句,不由暗自哂笑。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胖廚子的地雷。

☆、第 77 章

  行了不遠,便見遠遠來了一架八人步輦。不必細想,也知是大長公主。景秀垂眸整理衣袖,前段時間她稱病在家,就聽人報。說是陛下點了大皇子協辦千秋萬歲宴,其中有大長公主美言。
  若說往日,她心中對大姑姑敬仰,如高山仰止。如今知曉母親和大姑姑的舊事,卻只能無言,連指責都沒有立場。縱心底為母親千般不值,萬分遺恨。那終究是長輩年少輕狂的舊事,哪輪得到後輩置喙。
  又不免念及她與張月鹿之間,剪不斷、理還亂。
  景秀突然想起張月鹿,嘴角不由地微微勾起。她對景職示意,大力士們較快腳步,抬著步輦迎了上去。景秀先欠身的行禮,景睿之依舊素顏冷峻,淡漠頜首。
  兩架步輦擦肩而過,漸行漸遠。
  景秀伸手握住腰側的金絲錦囊,裡面那個圓滾滾的指南針,讓她心安許多。她理了理思緒,盤算起千秋萬歲宴,只怕是場鴻門宴。
  雲滇郡主和謝家二十萬振威軍遠在幽州,讓人心生顧及卻也是鞭長莫及。京中兵馬,除去宮中三衛,便是飛騎、羽林。羽林中郎將是皇祖母的弟弟,安禮自己還該稱呼一聲舅公。對舅公來說,只要是景家這一脈,只要皇祖母安然,誰做皇帝都一樣。
  飛騎...不說父皇的態度,就是沈子從自己也快頂不住壓力了吧,如今請辭還能留三分顏面,日後總是有重起的機會。若是這麼賴著,教人扳下去,只怕都不好看。
  父皇最重,一是宣州侯府舊人,二是他親政後提拔的官員。宮中三衛,親衛、勛衛、翊衛,自然是親衛最親。親衛中郎將武朗想必也是盼了許久。雖說都是中郎將,但掌管一萬五千餘兵馬,和管著宮中一二千侍衛,那可是天壤之別。
  親衛中郎將的位置也是極其重要的,只不過這上面父皇必定眼裡容不得沙子。若是替補,便四位監門中郎將中選其一。監門中郎將空下的話......張月鹿那日似乎說過,監門校尉...潘東升?
  也罷,就便宜他吧。
  景秀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心情頗為愉悅。如今形勢越來越嚴峻,她到不似起先那般捉襟見肘。避開皇帝的人馬,躲著各路的暗線,讓她有了幾分博弈的趣味。
  步輦入了鳳閣庭院,景秀提裙起身入裡。
  鳳閣的管事女官早早在外迎著,隨她步入屋內。將準備好的茶水點心一一奉上,開口稟報:“前日長公主進宮,路過時進來看了看。”
  景秀不置一詞,取茶杯抿了一口。長公主庶出早嫁,與景秀少有交情來往。主人不在,她卻有閒情入內,到也是有趣。景秀擱下茶杯:“大娘生性恬靜,淑良賢德。你去備一份禮,親自送去長公主府。”
  這宮中真是越來越有趣了。何止皇子們坐不住,公主們想必也是百爪撓心。景秀略一沉吟,又道:“父皇壽宴將近,各宮寒磣不得。從我內府支取,給弟妹們送幾匹細棉織金。沒有子嗣的嬪妃,也備一份頭面首飾。此事交盧長史與你去辦。
  管事女官領命出去,此刻屋中不過三人,一名宮女從屏風後走出。她模樣並不出眾,上前到景秀身側,低眉順眼輕聲講述。景秀靜靜聽著,神色越發凝重。
  “盯緊,莫要打草驚蛇。”
  在鳳閣用了午膳,又將手邊幾處要緊事情都囑咐下去,景秀起身欲往立政殿去看看皇后。謝元靈自那日和景睿之密會後,回宮便病倒。景秀在榻前伺疾也被趕走,幾次去都沒能見到面。
  景秀思及母親,又想到父皇,腦中不免閃過剛剛見過的大長公主。心中便覺郁氣悶澀,伸手按按眉心。她不欲多想,起身往院中走。景職目光瞄到一人,心中疑惑。她不敢相瞞,上前半步,在景秀耳邊低語稟報。
  景秀聞言神色如常,待上了步輦才問道:“什麼時候了?”
  旁邊女官連忙道:“回殿下話,午時三刻。”
  景秀略一沉思,緩緩道:“母后,怕是已經用藥睡了。我此刻去打擾實在不妥,罷了。景職。”
  “屬下在。”
  “上次孤讓你尋的醫師,可有眉目。”
  景職低著頭,掩過一瞬的怔楞,口中答道:“回殿下,已有眉目。”
  景秀微微頜首:“出宮回府。”
  祥泰尊公主這半年常出入宮闈,監門衛士遠遠見她步輦,連忙報告校尉。潘東升聞言理了理衣甲,按著刀柄闊步走出,在宮門側候著。
  一切按規矩而來,無人越禮。若有不同,不過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不著痕跡的掃過。潘東升臉上鎮定如常,心裡卻是狂跳不已。握緊刀柄,低頭恭送公主殿下的車馬遠去。
  馬車停穩,景秀移步下了車。盧素人迎上來,接過天子賜字:“碑林已完工,工匠皆已回了將作監。”
  “無妨,不急著半日。”景秀理了理衣袖,溫言笑道,“既無人,長史可願陪我去走走。”
  “樂意之極。”盧素人怡然笑道,抬手做請。
  原公主府大半的地方,都辟出做了碑林。工程浩大,占地極廣。此時碑林已成,圍墻未拆,又是秋冬之際,院中空寂一片。景秀在前,盧素人在側,景職在後。
  沿曲廊而行,待到碑林閣前,盧素人腳步停下,景職與她一同在外面候著。
  景秀入了閣中,便見張月鹿站在角落邊。那處沒有光,她又是一臉落寞,瞧上去甚是可憐。景秀原先有些擔心,以為出了大事。此刻見狀,到多是不解。
  兩人目光相觸,景秀見她不上來,心中疑惑。遲疑片刻,緩緩向她走去。離了二三步停下,想開口詢問,又不知如何說起:“你,今日風大,莫要貪涼。”說完心中頓時生出羞惱,微微側過臉去。
  張月鹿這是頭一次約她出來,卻是冒冒失失沒個理由。心裡七上八下胡思亂想著,見她既不詢問也不指責,沒來由的倒是關心起自己冷暖。霎時間心裡陰霾一掃而空,咧嘴傻笑起來。
  景秀眼角余光見她憨笑,和往日一般呆呆傻傻。明明生的秀麗雅淨,金相玉質腹有才情,偏偏總一副輕佻憨態的模樣。她心中一軟,眉眼也染上暖意。負手仰頭,故作睥睨:“急匆匆尋孤而來,所為何事。”
  張月鹿摸摸鼻尖笑道:“無事,就是想殿下了。”
  景秀頓時耳尖泛紅,繃著臉呵斥道:“胡鬧!”
  她今日入宮穿的比尋常華麗,剪花紗上襦,織羽石榴裙。黛眉口脂又薄施水粉。雪腮香雲,姿容明妍。張月鹿望著她,便覺得心肝發顫,不能自持。
  嗔怒生情,妄心會意。
  一步上前,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張月鹿才覺心安。景秀貼著她柔韌的身體,下巴支在她肩膀上,臉頰發燙,緊抿的嘴脣。張月鹿尋常不用胭脂水粉,氣息清爽乾淨。景秀抵在她腰間的手,遲疑了些許,緩緩放下。
  “若有事,你便直說。凡事有我...”還未問出口,景秀的話就被打斷。張月鹿聽公主殿下在耳邊細語,聲色清潤淡然如常,卻讓她心頭滾燙。張月鹿喉間一澀,貼著她臉頰輕蹭,鼻息烘熱,薄脣碎吻。
  耳鬢廝磨——景秀頓覺腦中轟然,只想到這個詞。其餘什麼話也說不出,手不由自主攀在她腰間,玉指纏著腰帶。眼簾緊閉,睫羽輕顫,皓齒咬著下脣。
  “殿下,殿下...我的公主殿下。”張月鹿低聲呢喃,鼻尖蹭蹭秀挺透紅的耳尖,然後奉上一個吻。由不滿足,舌齒並進,細細描摹,引得懷中人輕顫。她才得意開懷的笑,“殿下秀色堪餐,臣欲拆骨入腹。”
  景秀埋惱羞成怒,伸手推她。張月鹿連忙緊攬著她纖腰不鬆開,歪頭一笑,溫言哄道:“殿下,我錯了。”
  “得寸進尺,登徒豎子。”景秀仰開臉,呵斥道,“你可知道今日行事何其魯莽,往常也未見你如此。”起先還有幾分氣勢,到最後一句卻軟了下來,斂眉疑惑的望著張月鹿。
  張月鹿頂著她探尋的目光,覺得無從說起,目光偏移看,輕聲道:“今天是我不對,殿下勿惱,下次再也不會了。今天...今天實在是,十分想念殿下。”
  她眉眼低垂,神色有幾分凝重,聲音也不如平日飛揚感人。景秀卻莫名的被她觸動心懷,緊抿了一下脣,抬手緩緩移到她臉側,替她整理鬢角散落的發絲。
  她神情專注,動作細緻溫柔。張月鹿鼻尖一酸,脫口而出:“殿下,我想和你朝朝暮暮,長長久久。”
  景秀手指一頓,張月鹿心頭一緊。
  景秀抬眸凝視著她,看她欲言又止,看她忐忑不安。看她緊繃的腮幫,看她眼中倒影的自己。嘴角緩緩勾起,梨渦綻顯,望著她笑道:“好,孤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有舉行儀式了,全體起立,歡迎炸醬面~~——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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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天子降誕日,千秋萬歲節。
  每逢此日 ,朝野同歡。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天子於相輝殿賜宴設酺。皇親宗室、勛貴朝臣、潘邦王酋皆在此靜候朝拜。
  相輝殿建於孝宗年間,在皇城西南,近街巷。殿高三重,憑欄下觀,盡攬長安之郊郭。殿前占地之廣,可容千萬人。建成後,上元時節,孝宗帝後登相輝樓觀花燈,酬答民眾喧呼,百姓聚觀樓下,歡聲如雷。
  此後,凡大宴必在相輝殿。
  晨起,天子乘玉輅,駕六騶。金吾開道,三衛伴駕,往相輝殿。
  景厚嘉臨時興起,讓車隊繞行長安城。此刻皇親重臣皆在相輝殿靜候,無人敢勸誡。
  大皇子得了消息,一直在望台遠眺。待到巳時二刻。遠遠看那旌旗對對,甲仗森森。一下握緊拳頭,心裡火燎一樣熱的疼。最近因為忙碌多度眼睛裡布滿血絲,這會更是凸出三分,看著嚇人。
  他提著衣袍下望台,疾步往相輝殿走,一路都有官員向他行禮問安。他心裡暗自得意,目光掃過將這些面孔一一記下。如今,終究不同往日了!
  大皇子進了相輝殿,臉上神色盡數收斂。今日能進殿者,不是他的親族長輩,就是朝中重臣。作為一個剛剛有翻身跡象的落魄皇子,這些人都他拉攏討好的對象。
  大皇子下意識挺了挺脊梁,一手扶著腰間玉革帶緩步往裡走。對大臣便尊稱問好,對親族便行家禮。待靠近最裡,見叔伯圍著大姑姑在說話。眾人見他,知皇帝將至。他剛想上前問候,便見在最前面站著的景秀。
  祥泰尊公主,臨朝聽政,權儀同東宮。東宮者,太子也。
  大皇子的拳頭忍不住握緊,不同於見到皇帝依仗的激動,這是一種不能釋懷的憤恨!
  如果...如果不是這個女人,那麼他就是這個帝國儲君!日後將君臨天下!
  景秀立如玉樹,儀容肅穆。她站在最靠近御座的地方,若有人上去問安,便頜首回禮。不論尊卑,不問親疏,言行舉止皆是從禮合宜。讓人如沐春風,又不敢輕慢。
  她順著大皇子的目光與他對視,溫顏淺笑。那態度不近不遠,那神情不怒自威。
  大皇子見她如斯一笑,便聽自己心中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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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厚嘉身著袞冕,垂白珠十二旒,扶劍下車。
  一眼望去,人人匍匐。
  相輝殿前數千人,安靜可聞馬息。踏著猩紅地毯,聽著山呼萬歲。完全不同於登基之時,心中的惶恐不安。這一瞬間,景厚嘉心中翻騰著前所未有的豪情。
  自己正值壯年,身體康健。天下太平,風調雨順,兵強馬壯,權臣已死,盛世景象已然徐徐展開。必定可以一掃英宗神宗兩朝積弊,集太宗武功、孝宗文治,成就千古一帝美名!
  景厚嘉龍行虎步,器宇軒昂的走進大殿。相輝殿眾人躬身行禮,他徑直走向台階上的龍椅。
  景睿之依舊神色冷峻,並未因為這樣普天同慶的日子而改變。見著弟弟一步步走上台階,景睿之那雙寒潭一樣的眸子裡,閃過剎那的遲疑。
  也只是那麼一剎那而已。她心思縝密,性子堅韌,縱千難萬阻,亦不退不讓。人情世故,皆不足動搖。
  站在前面的晉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從面前走過的皇帝,又小心瞥了一眼,觀察旁邊的大長公主。天子有兄弟姐妹十三人,長成有九人。封王者三人,晉陽王,嶺南王,廣陵王。廣陵王年歲最長,膝下只有一位嫡長女,升陽郡主景如意。嶺南王其次,稱病未來,由嫡長子代行。
  晉陽王沒有從大長公主的臉上看出絲毫,卻也不失望。他已經根深蒂固的習慣了這樣的景睿之。如今御座上坐著的是景厚嘉,但他還是更加敬畏這位長姐。即便離開這朝堂殿宇十年之久,這個人還是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吧?
  畢竟,當年的宣州侯府,就是因為她才雞犬升天。
  想到此處,晉陽王心中翻騰。
  心中翻騰的不止是晉陽王,這大殿之中,從天子到最靠門邊的三品大員。百餘人中,真正心如止水的,全無一人。
  不論心中如何,眾人跪倒,三叩九拜。
  景厚嘉含笑受禮,禮成後方道:“免禮,平身。”
  天子降誕日起於太宗,並無古禮可循,隆重簡約皆看皇帝意思。景厚嘉親政十年,第一次如此盛大,心中萬分愉悅。攜眾人出大殿,受獻禮。
  先是皇親獻禮。
  景秀最先,她之前已將厚德碑林獻上,如今這份禮物也是極為用心,是一座紅珊瑚樹,高約三尺,枝幹絕倫。最妙的是,十根主枝上,鑲嵌了若干大小不一的珍珠。正對應,天下十道,三百二十八郡府。
  後面便是宗正鄧王,鄧王為孝宗之後。他這一脈歷經王朝劫難,延續至今極為不易。皆是得益於他家幾代人都是修身養性不問世事的性子。
  再後便是韓王,他雖身份尷尬,但即為單字王,禮法地位卻是無人可以質疑。只不過他困於王府,衣食用度都受制,哪裡有餘錢置辦禮物。獻上的一副千壽字,雖不貴重,倒也用心。
  然後便是,廣陵王、嶺南王、晉陽王,三位雙字王。廣陵在江南,最是富碩。他叉手一禮,笑道:“十車銀,十箱金,十斛珠、十面鏡、十件瓷、十塊羊脂玉、十盒伽藍香、十方沉水木、十柄金如意、十位美佳人。願陛下十全十美,福壽綿長。”
  景厚嘉大悅,連聲稱好。
  此刻已至午時,皇帝賜下綿壽湯,萬福餅,眾人謝恩。
  皇親之後,便是外賓獻禮。禮物那是千奇百怪,應有盡有。牛羊馬匹,珍禽異獸,香料寶石......稀奇者有之,寒磣者有之。景厚嘉心情好,都含笑收下。
  待到未時,臣子們壽禮才奉上,除二品以上官員是單獨備禮。其餘百官共進萬壽酒,獻金鏡綬帶與承露囊。
  安舊規,午時擺設,未時開宴。因耽擱的時辰,千秋萬歲宴延到申時舉行。天子一個念頭,下面就要忙的人仰馬翻。待到天子入席,已經是申時一刻。
  華燈初上,火樹銀花不夜天。
  景厚嘉先入座,無他首肯,余人也不敢落座。謝元靈前些日子外出受了風寒,整日臥床。此刻他身邊空無一人,心中未免有些悶澀,更多得是緊張。
  按律帝後並坐,太子之位御座下側。皇室宗親在東,異姓勛貴在西。
  景厚嘉一看便知道,大兒子的心思。景秀的位置在鄧王之前,卻未單獨出列。既顯出尊公主的高貴顯赫,卻又不符合“權儀同東宮”的地位。
  這樣的安排,不對不錯,把握的很好。就是有人挑刺,也說不出什麼,全然要看皇帝的心思。
  景厚嘉撫須而笑:“眾卿入座,莫要拘禮。”
  景秀神色比尋常還要欣悅幾分,全無半點介懷。淺笑如春風拂面,行止似閑庭賞月。一雙清眸掠過眾人,撩起衣擺,從容入座。
  殿中眾人,或權高或位重,能有幾個鬥筲之人?個個滿臉喜氣,紛紛入座。今日從早到晚,已經累了一天。此刻才算放鬆些許,位置臨近又相熟的,免不了還有閒聊兩句。一時間,大殿中升騰起幾分熱鬧。
  晉陽王微微側身,對大長公主道:“許久不見阿姐,甚是想念。”
  景睿之本看著桌案,聞言動了動那雙冷眸,略闔片刻,緩緩睜開,望著幼弟,淡淡的說:“七郎,晉陽是個好地方。”
  晉陽王華袍之下的身體突然一個寒戰,他強忍著不適,低頭應答:“是,阿姐說的是,晉陽很好。”說完見景睿之不語,遲疑一下才轉過身去。
  此刻皇帝舉杯,晉陽王伸手取了面前的酒樽。嶺南王稱病未至,只派了嫡長子。這嫡長子又未被立為世子,自然是不能代替嶺南王坐他之前。如此,他前面不過三人,可以一清二楚的看見御座上兄長。
  飲下壽酒,晉陽王慢慢擱下杯子,這途中悄然抬眼望向對面。那一干朝廷重臣也藉著飲酒打量這邊。多半的目光是落在那侄女身上,還有些是後面那幾位侄子。
  晉陽王再看向自己的皇兄時,心中哂笑。
  景厚嘉此時可沒有半點空余的心思,他一面惦記著幽州的捷報,一面思量著宮中的事情。不知幽州捷報何時會來?也不知會不會來?現在宮中那人肯定在等著自己這裡的消息。想到宮中,念起謝元靈。他心中又不免有些踟躕,忍不住看向座下的景睿之。見她低頭把玩著酒杯,不知在思量什麼,臉上不見喜怒。
  三杯九飲之禮還未完,眾人還待天子再次舉杯。景厚嘉的目光卻被殿門外一個身影吸引。那是他的親衛軍中郎將——武朗。
  進來的不止武朗一人,武朗後面還跟著嘴脣乾裂面色蒼白,滿身風塵的青年。青年布袍繡了衣角,裡頭穿著軟甲,胸前掛著鐵封盒。這是軍中的快馬,專司傳遞緊急軍情!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炸醬面、三走、小晉的地雷~~
之前都沒點文章裡看,第一次知道有話說離正文這麼近。
其實我一直擔心,我囉囉嗦嗦會影響大家的閱讀感。比如本來看完一章想說什麼,看完我的廢話就忘了。。

☆、第 79 章

  武朗領著快馬進殿,未直接上前,而是從一側繞過去。但殿中眾人已然個個都注意到。武朗腳下快步,心裡卻是暗暗叫苦。前些日子,皇帝宣他,話中有意將他調任飛騎。這消息雖然之前已經得神仙預示,但真聽見也叫他驚喜萬分。
  天子千秋萬歲宴干係甚大,他戰戰兢兢連家都回的少。只盼著這三天過去,等著天子任命,去飛騎走馬上任。剛剛在外頭守著,聽屬下來報,頓時心裡一提。若是這個節骨眼上,邊疆出了什麼大事,只怕他的任命一時半會是下不來了。
  武朗到御座側邊,彎腰一禮。從快馬手裡接過鐵封盒,上前遞給在景厚嘉身邊伺候的鄭公公。
  景厚嘉原本臉上陰沉,見了那鐵盒心裡卻是詫異。鐵封盒是軍械司秘制,上有機括,書信入內,封口落鎖。一旦再打開,機括就會損壞,以防被人偷窺。
  景厚嘉取了書信一看,眉頭鎖起。心裡又驚又怒,一時間竟然有些慌亂。若是平時也就罷了,此時此刻,他心中又壓著事情,真有些不知所措。他捏著信紙說不出話來,下意識抬眼看向座下的景睿之。
  景睿之此刻也同眾人一樣,正看著他。見他目光投來,嘴角竟揚起一絲笑意,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輕鬆怡然,全無旁人的不安憂慮。
  景厚嘉臉上也緩了緩,又落到紙上——滇王宮變。
  西南邊陲,民風彪悍。雲滇王朝貢稱臣三十餘年,如虎盤踞,震懾四方。因他在,大尚西南無戰事。如今他的使節還在殿上飲酒,他的女兒還在幽州戰場!
  快馬帶來的鐵封盒裡只有這四個字,可見西南都護府事先並未察覺,事發突然,全無防備,也不知內情。這自然是驚天消息,但再多看不出其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是被甲執兵加強戒備。
  景秀順眾人一道看向御座之上,卻很快收回目光,在案前凝神正坐。大皇子見她如此,心中掂量,莫不是她知道些什麼?他又去看皇帝,景厚嘉此時已經收起書信,俯視眾人道:“無事。”
  天子說無事,就是無事。縱然無人相信,也個個都露出笑容,仿佛真的無事。大皇子更是起身上前道:“無樂不成宴,兒臣以為當以壽舞佐壽酒,才是美事。願父皇壽上加壽,與天同齊!”
  “好!”景厚嘉聞言笑道,“吾兒有心。”
  大皇兄拱手一禮,起身時瞥了一眼旁邊的景秀。見她脣邊笑意清淺,竟生出一股惱羞成怒,連受皇帝誇獎似乎都不足壓著。
  司禮宣歌舞,樂坊司精心排練一年有餘,就是為了今日獻樂君前。
  未見其人,先聞殿外遠遠傳來鼓樂之音。開始並不清晰,在耳邊似有似無。讓人想靜心凝神,仔細側耳聆聽。隨時間流逝,那一聲聲如撥雲見霧,傳入殿中,響在耳畔。讓眾人心緒隨著這鼓樂之聲激盪!
  重袖掩到虎口,素手擱在膝上,神色怡然。景秀的心思卻有幾分飄遠,看似望向舞者而眼角的余光卻掠過殿門外漆黑的天。入冬之後,白日還算暖和,夜裡在外頭...想必有些冷。日間在觀禮台上,她似乎穿的有點少。貪涼慣了,這會只怕不好受。
  宗室皇親對面坐著朝中大臣,如今謝伯朗故去,尚書令臥病。朝中第一重臣,自然是吏部尚書盧佑。
  盧佑出自范陽冠族,簪纓世家。凡世家除門第,還多重相貌儀態。盧佑卻生的頭小肚大,鼠眼獠牙,比兵部尚書陳瘸子還要醜五分。但縱然如此,也沒人敢說盧公一句不是。
  不說治世之才,不論滿腹經綸。便是盧佑這副面孔,要是長在其他人臉上,只怕能說驚駭。但長在盧佑臉上,只叫人覺得有些怪而已。並不讓人生厭,反倒是覺得能人自然不凡。
  謝太尉如邊疆界石,尚書令似古道山月。那盧公就是泰山奇松。
  盧佑那雙鼠眼緩緩環顧,見著對面尊公主眉梢剎那間的凝重。心裡一頓,到有些摸不準。如同景秀眉間的凝重,這一頓也只是片刻。
  盧佑和景睿之目光一觸,各自嘴角一勾。
  在景睿之和謝家並肩作戰,又相滅相生之時,范陽盧家一直置身事外。既無鞍馬之勞,自無利益均沾。但百年底蘊的豪族,又怎麼會再錯過景厚嘉親政之時的良機。而天子要制衡謝家,想靠提拔寒門來打壓,實在太慢太慢。
  景睿之冷峻的眉眼染上寒霜,她一貫不喜盧佑。一個以漁翁自居的臣子,實在讓她生厭。大抵只有她那傻瓜弟弟才會引狼入室。指望一頭老狼咬死一隻老虎,也虧他敢想。
  殿中歌舞升平,殿外亦是喜氣洋洋。且少了幾分拘謹,多了些熱鬧。幾杯熱酒下肚,已有人坐不住,起身敬酒敘舊。更有豪爽浪蕩的武將划拳拼酒,惹得御史台的官員直瞪眼。
  “月鹿,笑什麼了?”趙青君擱下箸子側頭笑問。“這案幾可看出什麼玄機。”
  張月鹿連忙收斂傻笑:“啊,娘親說什麼,兒是瞧著這案幾用料太差。這......”對著娘親揶揄的眼神,這謊話是如何都編不下去了。指尖撓撓臉頰,羞赧笑了笑。
  趙青君見她如此小女兒神態,心中感慨萬千,摸索著手中的酒爵,低聲道:“喜歡便是卑微,陽光灑下也覺是她恩賜。娘親總盼著有人待你如此。”
  張月鹿下意識的挺直脖頸,微微揚起下巴,望相輝殿裡望去,只隱約可見霓裳披帛蹁躚。她遠眺那邊,喃喃道:“與她共沐月華之下,兒心中也歡喜。況且...”她說著一頓,嘴角綻開笑意,遮掩不住的甜蜜。
  趙青君見狀,到不知是喜是憂。她念起張靈蘊,想她清風朗月的模樣,萬事隨意不系於心,到是真逍遙。不知此刻在家中做些什麼,可會無趣。大抵回去之後又要念叨了。
  張月鹿醒了醒心神,放眼四顧,想看看可有什麼相熟的人。這片都是貴女命婦,和武朗所在的地方離得甚遠,又有帷帳相攔。她掃了一眼,略有幾位眼熟的,卻是無心攀交。正要收回目光,就見上座有人站起,真是升陽郡主景如意。景如意為廣陵王獨女,就是進殿入座也無不可,不知何故在外吹寒風。
  定是嫌棄殿中拘謹,不如在外可以肆意妄為。張月鹿腹誹。
  她正擔心景如意過來,一時視線卻被吸引走。一側出現兩隊武舞士,裡穿正紅勁裝,外披玄甲,持劍挎著弓,英姿颯爽中不掩婀娜多姿。擁著一人,往相輝殿走去。
  張月鹿見之,連忙凝神望去。那兩隊武舞士中之人,正是井月。只見她,束髮銀盔,白衣銀甲,身後雪白披風獵獵作響。肅容冷峻,意氣風發,真如出征的將領一般。
  這兩隊武舞士悄無聲息的從側面往相輝殿走去,卻引得眾人張望議論。旁邊有知情的貴婦人,笑著講解道:“我家郎君說了,她們穿的都是紙甲,那劍也是木劍,涂的銀。瞧著光亮,一折就斷。殿中都是貴人,哪能不小心。這些,大皇子都是親自過問的。”
  眾人聽了,有人連連稱讚,有人點頭附議,有人笑而不語。更有人低眉垂眼,只當沒聽見。
  她們議論紛紛,教坊司的弟子們可聽不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為了這出劍舞,無冬無夏苦心孤詣,只為今日獻與天子,博其一悅。
  相輝殿中,聲樂皆黯。不同之前的歌舞的靜謐,這是一種戰前的沉寂。如孤月懸空,兩方陣營遙遙相對,劍拔弩張中些許的喘息。
  有風吹起帥旗,火炬升騰作響。遠處隱約還有馬兒打了個響鼻,驚動圈中其他馬兒踏蹄。站崗的士兵低聲說著什麼,突然截然而止。由遠而近的步伐聲,整齊肅然,正是巡邏的將軍。
  隨著口技師唯妙唯俏的聲音,武舞士出現在相輝殿門。盔甲肅然,英姿勃發,讓人讚嘆。雖都是妙齡美人,行止之間卻不見絲毫柔媚嬌作。
  第一聲鼓點響起,不輕不重,正合著銀甲將軍從容穩健的步伐。她按著腰間的劍柄,因用力而骨節清白。頭盔下的面龐娟秀,描眉入鬢 ,又因常年習武修煉氣勢,顯得格外英挺凌厲。
  革靴踏在漢白玉石上,既輕又重。說輕是仿佛隨時一躍而起,說重是仿佛步步踏碎塵囂。井月便如此,走入殿中,眾人目光皆被她吸引。
  “錚!”殿外口技師一聲。
  青鋒出鞘,寒光四溢!
  

☆、第 80 章

  “錚!”
  沈先心裡一驚,噗通噗通的跳。
  縮著身體繼續在角落裡躲好,一邊死死的盯著錢御醫,一邊暗中糾結。對於張家的招攬,他是心甘情願,萬分的樂意。可當張月鹿透出背後的祥泰尊公主時。那一瞬間,沈先悔的腸子都青了。
  身在宮闈,最最該牢記的就是不站位。后妃爭寵之時不站位,官宦爭權之時不站位,皇子爭儲之時不站位。其中尤以最後一條,最最要命。
  錢御醫安靜的伏在桌上,剛剛手裡的戥秤滑落,碰到青銅藥熏的聲音也沒見驚醒他。沈先定了定心神,慢慢走過去。燈下錢御醫花白的頭髮,枯瘦的手上還捏著一參片。
  沈先屏住呼吸,低頭仔細觀察桌上那一碟碟。自皇后臥病,診脈開方子皆出自錢御醫之手。沈先得令調查,很快就發現端倪。祥泰尊公主示意不要打草驚蛇,他便一直暗中監視。
  酸棗仁、柏子仁、遠志、合歡皮、夜交藤具是養心滋肝,用於心肝血虛、心神失養所致的心悸怔忡、失眠多夢等神志不寧的虛證。當歸、川芎、白芍、熟地,補血調血.是治營血虧虛,血行不暢的常用方劑。方中當歸補血養肝,和血調經為君;熟地黃滋陰補血為臣;白芍藥養血柔肝和營為佐;川芎活血行氣,暢通氣血為使。四味合用,補而不滯,滋而不膩,養血活血,可使營血調和。
  沈先一一看下,額角都沁出汗。自他調任錢御醫手下,跟著去過立政殿幾次。對皇后的病症也略有了解,這些都是對症下藥。況且這些藥性溫和,就是多一分少一分,不過是略微影響藥效,斷斷不會害人性命。
  沈先看了一眼那青銅藥熏,他用的是安神藥的方子。又瞧著伏案沉睡的錢御醫,不知道他何時會醒過來。也虧他近日心神不寧,否則都是醫道高手,錢御醫聞了自然會覺察有異。
  想到此處,沈先不再猶豫。繞過桌子,來到錢御醫身側。御醫從六品上,可配銀絲囊。沈先微微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慢慢碰觸到那銀絲囊。只略微捏了捏,沈先便腦子轟然一聲。
  他想到家中妻兒,不知自己這一步會給她們帶來什麼。榮華富貴還是滅頂之災?
  還有立政殿中,那個病容倦淡的女人。他身在宮闈,自然比外頭人知道的多些。天子的深情到底有限,近年來已少往立政殿去。宮中年輕貌美的妃嬪一年多似一年。只無奈,那個常年臥榻的女人,占了世間最尊榮的位置。
  說長實短,沈先腦海中劃過萬千念頭,也不過幾息時間。他手指輕挑,快速的解開結扣。銀絲囊裡放著一塊疊好的手帕,帕子裡裹著一角小小藥包。沈先放著鼻尖一聞,心裡登時了然。這毒藥很是有名,服一些便能讓人心臟驟停,宛如猝死。皇后病重體弱,便是突然駕鶴,也不足為奇。況且立政殿常年藥味彌漫,正好掩蓋這“群芳妒”異香。
  既然已經落實,沈先連忙將藥包放回手帕中。按照原來的樣式疊好。那手帕一角繡著“安康”兩字,不知是出自錢御醫妻子之手,還是他那常常掛在嘴邊的調皮小女兒。
  將青銅藥熏中要香灰替換掉,沈先輕手輕腳的推門出去。夜風一吹,他濕透的後背竄起寒戰。
  孤月寒鴉,沈先疾步往自己在尚藥局的住所趕。腳步急促到踉蹌,就好像後面有一隻凶獸在追趕。這一夜他枯坐無眠,想著家中妻兒,想著錢御醫渾濁的眼神,想著張月鹿的承諾,想著祥泰尊公主高高在上的身影。還又後宮中各位妃嬪,誰在幕後之人?
  這件事情,說與不說,都是人命。
  窗外還未透出亮,藥童們已經忙碌起來。不知誰手腳哆嗦,打翻了藥壺。沈先一驚,茫然的站起來。推開窗,黎明之前,日落月沉,最是黑暗。
  今天便是天子降誕日,普天同慶,君臣宴與相輝殿。而這空了一半的宮中,又該是一番如何驚心動魄的暗潮涌動?!
  沈先這個小司醫不知道,後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賢妃也不知道。
  今日她本該陪宴相輝殿,奈何皇后臥病,皇帝大手一揮,後宮妃嬪都無需去了。眾人都是知道,天子面子上從未落過皇后。
  “也只是面子上而已。”賢妃望著銅鏡中的人影笑笑。“面子有何用?”
  後頭梳發的心府宮女低眉垂眼,不聲不響。她知道,娘娘不需要人搭話。
  賢妃嗤笑一聲,自言道:“可我啊,就是想要這份面子。”皇后的面子,可不只是面子。是與天子同尊的榮華,是孩子們嫡出的身份,是可以俯視後宮所有女人的地位!
  立政殿那個要死不活的女人,真是命好。出身在顯赫世家,有父兄恩寵。下嫁於天子貧賤之時,有故劍情深。即便入了森羅後宮,還有人費盡心力要“保她無恙”。
  “走,去立政殿請安。”
  心腹宮女一愣,誰都知道賢妃待皇后是敬而不親。自皇后免了妃嬪晨昏節假請安之禮,賢妃便鮮少前往立政殿。言曰,不可驚擾皇后殿下休養寧神。
  “相輝殿那邊,今天怕是少不了些紕漏。”賢妃面上一片溫婉賢惠。自己和大長公主撕破臉之後,大長公主似乎有偏向大皇子的意思。連帶著那沒本事生孩子的元妃,也和大皇子眉來眼去。哼,天子聖誕,這麼大的場面,出點小疏漏,想來也是正常。大郎那沒出息的東西,還有他那低賤生母。就算加上元妃,還能占了我和我兒子的位置不成!
  想到此處,她那張臉如同面具破裂,露出一絲猙獰。卻也只是一剎那,等她站起身,又是那個沉穩婉約,賢名遠播的賢妃娘娘。
  賢妃入了立政殿,還未見到皇后,便見裡頭迎出一人。
  “妾身見過賢妃娘娘,娘娘貴安。”孫昭儀生的小巧玲瓏,膝下已經有一子一女,她卻仍然如妙齡少女,笑容甜美乖巧。
  賢妃忙上前扶起她,握著她的手笑道:“妹妹這是做什麼,七郎和十五娘不曾帶來?聽四郎說,七郎已經到他肩膀了,小孩子就是竄的快。”
  “他們皮的很,我哪敢帶來驚擾殿下。”孫昭儀施施然一笑,竟就幾分俏皮。“明日就是宮宴,正讓管事嬤嬤教導他們,免得明日出差錯。”
  賢妃自然一陣誇獎,兩人正說著。外面進來宮人稟報,說是御醫前來請脈。
  “讓他進來吧。”賢妃牽著孫昭儀欲往裡,“妹妹可曾見到皇后娘娘?娘娘精神可好?我這幾日一直擔心著,又怕來了驚擾娘娘安歇。”
  孫昭儀卻不隨她腳步,而是淺淺一笑:“殿下正歇著了,我剛剛在這候著。只怕還要等會,賢妃娘娘不如一起坐坐?不過賢妃娘娘要替殿下打理後宮瑣事,不像妾身這般閒散。”
  賢妃心裡冷笑,不虧是謝家送進後宮的人,倒是護主。她心裡不屑,臉上卻不露絲毫。略帶歉意的說:“姐姐我呀,常常力有所不及。怎奈何陛下和皇后娘娘信任,就是拼了這身老骨頭,也要將這後宮打理好。不能辜負了。”
  孫昭儀怎麼會聽不出她話中之意,只不過無需和她撕破臉。再則她只是昭儀,對著把持後宮數年的妃子,也是鬥不過的。她握著賢妃的手:“娘娘且去忙吧,皇后殿下這人有我。娘娘忙完了再來便是。”
  賢妃很的牙癢癢,也只得應一聲:“好,妹妹好生照顧娘娘。”
  沈先跟著御醫進來,正碰上賢妃離開。連忙行禮請安,低頭恭送。直到錢御醫咳了一聲,他才直起身體。後宮之中,皇后之下就是賢妃。若是皇后死了,那個......沈先連忙深吸有口氣,不在多想,跟著錢御醫近了立政殿。
  皇后未醒,自無人敢去驚擾。
  錢御醫帶著沈先在偏殿候了許久,茶點都吃完了。宮女進來道皇后醒了。請脈問診,還是如舊——氣血兩虧,憂思郁結。沈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著錢御醫,生怕他在哪動手腳。
  “這是微臣回去調整的新方,殿下先服一劑。待晚些時候,微臣再來請脈。”錢御醫道。
  沈先就這麼跟著錢御醫去了一趟立政殿,又回到尚藥局。他見著錢御醫在立政殿一切如常,安心不少。還不等他鬆口氣,他便明顯的看得出,天色越來越晚,錢御醫的神色越發焦躁不安。
  這一旬是他們當值,尚食局送了飯菜。沈先想勸他吃些,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低頭看看自己面前滿滿看不出動過的碗,心裡一聲長嘆。扭頭望著外面漆黑的天,相輝殿想必此刻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今天算不算熬過去了?
  熬過今天,明天后天還有兩天宴樂。就是這三天都熬過去了,還有後面三月,三年,三十年。這宮墻建了毀,毀了建,可不止三百年啊。
  “錢御醫可在?”外頭有人輕聲喊道。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沒什麼要說的..謝謝3走、月下、買醋、小柚子、17的留言。
然後,我後知後覺的發現有小夥伴給我灌了營養液(雖然不知道幹什麼的,而且看不到誰給的)
哦,說到這裡,很感謝留言和砸霸王票的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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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青鋒出鞘,寒光四溢!
  劍似游龍,身如驚鴻。銀甲將軍持劍前刺,手腕一翻,劍花繞身腳步游走。睞轉肢回之間,帶動身後披風飛揚,瀟灑英武引人讚嘆。周圍武舞士齊齊拔劍,一時間相輝殿中刀光劍影,酣飛暢舞,交馳迅逐。
  鳳首箜篌琴音漸漸弱,嘈嘈急雨琵琶起,朗朗落冰檀板響。武舞士們突然聚成一圈,踏著檀板的節拍,圍著銀甲將軍步步逼近!
  眾人這才明了,原來這銀甲將軍與玄甲武士並非同袍,而是敵手。
  數十把寒光奕奕的長劍齊齊指向銀甲將軍,似下一秒就要將她斬與劍下。銀甲將軍眉頭緊鎖,神色堅毅不見慌張。便在僵持之時,遠處有羯鼓凌空傳來,焦殺嗚烈猶如陣前廝殺。
  玄甲武士齊聲高喝,長劍刺出!銀甲將軍縱身一躍,平地騰空數尺。玄甲武士長劍交纏,銀甲將軍落下之時堪堪踩在其上!她居高臨下俯視眾人,眉梢一挑,手掌一翻抖開披風。
  滿殿君臣齊聲喝彩!
  景秀見狀也撫掌應和,她知此人。張月鹿曾經和她談起,說其武藝精湛,頗有來頭。想到此處,景秀目光斜視,觸及大長公主衣袖便收回。
  玄甲武士抽劍後退,銀甲將軍清喝一聲,連翻窈窕從容落地。青鋒一提,圈轉長劍逼退玄甲武士。隨後鉤、掛、點、挑、剌、撩、劈,劍勢如巨浪狂潮連綿不絕。
  玄甲武士雖力有不及,然勝在人多。章法有度,疾趨疾退。劍風凌厲,招式詭異。銀甲將軍則是大開大闔、勢道雄渾。兩方戰得難解難分、難分難解!
  大皇子面帶微笑,心思卻不在劍舞上。他協辦千秋萬歲宴,這些舞樂表演不知看了多少遍。自然不會像第一次看的人那般目不轉睛,驚艷讚嘆。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座上的皇帝,離開片刻的鄭公公已悄然回來,正給皇帝剝著乾果。皇帝則聚精會神的看著場中劍舞,全然顧不得美味。大皇子見狀不由心中得意:只要父皇滿意,這場千秋萬歲宴就算完滿。辦妥了這件事情,日後其他的事情,父皇自然還會想到自己,信任自己能辦好。
  想到得意處,心中暢快,忍不住去看景秀。景秀身為祥泰尊公主,權儀同東宮,天子之下坐列第一。和他之間隔著好幾人,哪裡瞧得見。大皇子只能身體往後傾,勉強瞥見景秀小半個側臉。
  久戰力乏,銀甲將軍漸漸不支。身手似不如初時那般矯捷靈敏,掌中長劍也左支右捂,顧此失彼,一時間險象環生。玄甲武士見有隙可乘,軍心振奮,持劍一擁而上。
  觀者無不捏一把汗。
  景秀取了一顆千年棗,入口果肉軟爛,味極甜。波斯被滅,陀拔斯單國不肯臣服大食。王忽魯汗派使者入朝,受封為歸信王。今次派其子自會羅入朝,剛剛受任為右武衛員外中郎將,賜給紫袍、金魚。這千年棗便是他帶來的。
  不知長安城中祆教教徒可有異動?據聞世家高門中信教者漸多,京中教徒已經有數萬餘。景秀細細咀嚼,慢慢咽下。陀拔斯單國八年休養生息,只怕有復國之心,不知父皇如何計較。若是有意,只怕?韍未定,西北又起戰事。
  玄甲武士齊聲大喝,數十柄長劍刺向銀甲將軍,劍尖離她不足半尺!正是千鈞一發之際,銀甲將軍扯下斗篷,手腕一擰。那軟軟的布料瞬間絞成一條布棍。斗篷比劍長許多,玄甲武士的長劍還未刺到,銀甲將軍一揮布棍。“啪啪啪”一串響聲,玄甲武士個個被打的臉頰發紅,踉蹌後退。
  銀甲將軍乘勝追擊,掌中長劍猶如蛟龍,刺挑翻騰,不過眨眼間,玄甲武士盡數潰敗,或蹲或跪。本都是些嬌滴滴的美人兒,如今香汗淋漓,臉色砣紅。場中只於銀甲將軍一人,撫劍而立,猶如天神。
  “好!”景厚嘉大笑喝彩,臣下們紛紛跟著叫好。
  景厚嘉大悅,笑道:“來人,賜酒。”
  井月連忙反手握劍,跪倒拜謝:“謝陛下賜酒。”一旁宮婢上前,將酒爵奉上。
  景厚嘉也端起酒爵,站起身贊道:“朕敬你一杯。仗三尺劍臨風舞,美人風姿。”
  井月端著酒爵,應答道:“妾不敢當。持一杯酒對君歌,天子氣度。”說完一飲而盡。
  景厚嘉見她眉眼雖然不美艷,但英姿颯爽不同尋常見過的女子,不由有幾分喜歡。又見她仰首飲酒,毫不嬌柔做作。心裡頓時多了幾分浮念,持著酒爵緩緩飲下,想著過幾日叫人帶近宮來。
  這念頭剛起,就聽一聲驚叫!
  “——啊啊啊!”
  景厚嘉一愣,還未等他放下酒爵,就見一抹寒光刺來!他恍惚一驚,連忙後退,跌坐在御座上。
  “護駕!護駕!”
  “有刺客!”
  “來人啊!來人!救命!護駕!”
  井月原本就站在景秀面前,故而景秀是第一個發覺有異。井月縱身往前,她便知道不妙!腦子第一個念頭便是,此番必定牽連張家,要如何是好?
  這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她就見著刺客一躍而起,連上七層台階,已然逼近高台上的景厚嘉。御座上的景厚嘉臉上蒼白,滿目驚慌。景秀腦子空白一片,拿起酒爵用力一擲。
  井月耳聽風聲,微微一側,避開酒爵。就這一剎那之間,旁邊的鄭公公已經撲上來。井月竟然不管不顧,提劍刺向景厚嘉。景厚嘉抬手去當,那本該木製的長劍,卻是鋒利異常。瞬間穿透的他掌心,刺入體內。
  鄭公公拼著一股勁撲過去,死死的抱著井月。卻見血華四濺,登時嚇得全身發抖,掛在井月身上滑下來。
  從井月暴起,景秀擲杯,鄭公公救主,到長劍刺入景厚嘉體內。實則不過是幾呼吸的時間,大殿中甚至許多人沒有反應過來!而坐在後面的人,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聽見前面有人驚呼,才茫然站起身。
  幾呼吸的時間,卻已經足夠冷靜自若的人做出舉措。景秀坐第一列,離天子最近。她擲杯之後,便最先衝上去。緊隨其後的是高台下左右兩邊站列的親衛,還有反應過來臣子。
  大皇子眼前恍恍惚惚,耳朵裡聽不見殿中嘈雜的聲音。腦子只有一個聲音反覆嘶喊——“完了,完了。”不論父皇死不死,他都完了。父皇不死,必定問罪!父皇死了,皇位也輪不到現在的他!
  他顫顫巍巍的伸手去取桌案上的酒爵,手還未碰到,食案就讓人撞飛了。瓜果菜肴漫天飛,酒爵掉在地上,浸了一塊紅絲絨毯,顏色比周邊深些,像一塊血跡。
  景秀從未如此狂奔,幾步之遙耗盡了她胸腔中所有的氣。她伸手險些要觸及大井月之時,井月正提肘往外抽出長劍。霎時間,鮮血四濺,明黃的龍袍上一片狼藉。
  景秀心中一跳,伸出的手卻沒有落在井月肩上,而是轉而撲向案幾之後的景厚嘉,擋在他面前,厲聲呵斥:“勿傷君父!”
  井月目光深沉,臉色一片蕭索。長劍滴著血,在景秀說話間,她毫無猶豫,又是殺氣騰騰的一劍。
  因為景厚嘉與食案之間並沒有空間,景秀只能站在御座旁邊,伸出手臂擋著。對井月而已,這並沒有任何妨礙。然後她的刺殺卻註定結束,衝上來的親衛沒有給刺出第二劍的機會!
  從舞者暴起,到刺客被俘。須臾之間,只夠喝下一杯酒。卻是驚的人渾身大汗淋漓,魂不歸殼。
  “父皇!”景秀小小扶著景厚嘉,用手絹按住他傷口。不斷安撫道,“父皇,御醫就到!”
  景厚嘉臉上蒼白無血,嘴脣顫抖說不出話。他靠在女兒肩膀上,傷口的疼痛讓他神智恍惚,人前圍著黑壓壓一群人,卻是都看不清,只聽見女兒的聲音。他喘息著低聲道:“...秀...兒,繡..球兒。”
  他聲音低緩無力,斷斷續續。景秀聽得鼻尖發酸,心頭顫痛。強忍著,輕聲應道:“兒臣在、兒臣在。父皇,繡球兒在。”
  繡球兒。
  景厚嘉想起她小時候,騎在自己肩膀上。這麼一眨眼,她已經長大了......孩子長大了,當父母的就老了。他想笑,卻是無力牽動嘴角,只能含糊喃喃:“...繡...球兒,莫...怕...”
  景秀聽他聲音越來越低,整個人都怔懵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連聲低呼:“父皇!別說話,別說話。”她說完轉向圍著的眾人,呵斥道:“都讓開些!親衛軍拱衛相輝殿,金吾衛封閉所用出入口,殿外不可放過一人。城門衛無令不可開城,京兆尹偕羽林軍戶戶排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部會審,徹查此事!”
  眾人聽她條例分明,皆是齊聲應和。就是有人心中暗覺,如此必定人心惶惶。抬眼見天子氣若游絲,尊公主憂思怒容,卻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偏殿中候著的御醫,很快就趕到。眾人見了御醫,都齊齊松了口氣。就此時,武朗跌跌蹌蹌的衝進來。
  “宮——宮中有變!賢妃毒殺皇后!”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章我不想說話滴,,然後你們太暖了!
謝謝地雷和留言!
別擔心呀,我身體那是棒棒的,吃嘛嘛香。昨天是意外,不知道為什麼心口絞痛= =
難不成是你們太想我?

☆、第 82 章

  “劍舞戎歌樂未休。”張月鹿目送井月入了相輝殿,低聲贊道。
  趙青君見她目不轉睛的瞧著大殿方向,不由暗笑。哪裡是劍舞戎歌樂未休,只怕是——詩吟風月思不盡。少年心思總多情,誰不曾年少。她壓著脣角的笑意,取酒爵輕淺抿了一口。
  張月鹿自沒有留意,還望著相輝殿發呆。心裡正惦記著,如何能和公主殿下說幾句。她們聚少離多,私下難得見面。從那日公主府一聚之後,張月鹿也只能在她必經的路上,看著馬車緩緩而過。景秀會半掀起車簾,張月鹿就倚著窗欞和她默默對視。
  看著馬車由遠及近,車窗軟簾微微掀起一角,隱約露出心上人華美的容顏。看她淺淺的笑,清澈溫柔的目光短暫膠灼,然後窗簾慢慢落下。馬鈴輕響,護衛森嚴,車隊漸漸遠去,消失在街角轉彎處。
  張月鹿心中長嘆,誰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她想要的是朝朝暮暮,陪君青絲變白雪。
  周遭熱熱鬧鬧,她心裡卻是憋悶。又忍不住向相輝殿看去,這一看非同小可,陡然一驚,“唰”的一下站起身來。相輝殿門外的親衛軍盡數涌進大殿!
  出事了!
  張月鹿腦中立刻繃緊,出了何事?!
  番邦使節酒後失態,新仇舊怨打起來了?
  大臣御前失儀,惹怒的天子?
  還未等腦海中浮現第三種猜測,她已經疾步到了相輝殿前。大殿中間亂哄哄,尖叫聲和怒吼聲夾雜一片,權臣和樂姬擠成一團。這些張月鹿都看不見,她只看見高台上的景秀,身上沾染了一片猩紅。
  那猩紅在眼前漸漸擴大,幾乎將她的視線都掩蓋。鋪天蓋地的襲面而來,張月鹿腳下一軟,眼看就要一個踉蹌摔倒。旁邊有人伸手扶住。
  只一瞬間,張月鹿突然一把推開旁邊的人,不管不顧的衝了進去!
  此刻刺客已經被俘,反應過來的人群紛紛涌向御座下,殿中反倒是更加混亂。竟然無人覺察到張月鹿混進來,她擠在人群中。聽著景秀風行雷厲頒下一道道指令。見她小心的扶著皇帝,聲音從容不迫,面容肅然中有赫斯之威。
  張月鹿心中松了口氣,頭腦也清楚起來。天子遇刺,不知刺客是何人?她目光掃視四周,見無人察覺,正打算離開。卻聽外面奔進來一人,可不正是十七郎之父,親衛中郎將武朗!
  張月鹿見他神色驚慌,心中嘲笑未起,就聽他身後之後高聲凄呼:“宮——宮中有變!賢妃毒殺皇后!”
  相輝殿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群臣無人敢說話,也無話可說。天子命懸一線,宮中又生驚變。要是帝後齊齊遇害,那真是天崩地坼!
  鄧王、韓王、廣陵王、晉陽王,四人原先站在一側。天子遇刺,他們這些藩王最是可疑。千牛衛已經不動聲色的把他們圍在一邊。四人此時倒是生出幾分默契,互相交換了眼神,都是晦澀不明。
  皇帝若死,自然是該由太子即位。然後景厚嘉未立儲君,中宮又無嫡子。謝太尉已死,尊公主失了最大依仗。這其中變數可就難說了。
  藩王如此念頭,眾卿大臣如何想不到。投靠大皇子的此刻急著滿頭大汗,其他各自站位的各有思量。便是中立的,也是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亦有心思明銳的覺察不對,宮中嘗藥繁瑣,御藥製成後,要由中書、門下長官及諸衛上將軍各派一人和殿中省監和尚藥局奉御共同監督。然後由醫佐以上相關人等試嘗,無恙則封印保存,到場每人都需簽名畫押。煎制藥湯,需奉御、殿中監嘗試,無異常才可送服。尚藥局中存放的御用藥材,太常寺每季都會派人檢查,如有變質腐爛,都要棄置銷毀。
  下毒,不是那麼容易的。
  說長實短,其實也只是沉寂片刻。
  景秀只覺得眼前一黑,忙扶住御座的龍頭。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穩住聲線道:“眾人各歸其......”她話未說完,突然一頓。
  她看見了張月鹿。
  看著一身禮服的小娘子擠在五大三粗鬍子花白的老頭子中間,景秀眼眶發熱,險些笑出來。她微微抬起下巴,對來人冷聲道:“上前說話。”
  說完轉身對御醫,低聲詢問道:“如何?”
  “臣給陛下服了參丹,扎針止血。此處不宜處理傷口,還需快快將陛下移送到後殿。”老御醫也是急的滿頭大汗,原想今日不過是給人醒醒酒。萬萬沒想到攤上這樣要命的差事,還不如在宮中守值。
  武朗帶著宮中報信的人上前,那人是勛衛郎將,此刻已經喘過氣,口齒清晰快速說道:“尚藥局錢御醫攜司醫沈先前去立政殿為皇后請脈。皇后心悸,錢御醫欲施毒針,被沈先發現制止!”
  景秀聞言松了口氣,心中石頭落下,皺眉追問道:“與賢妃何干?”
  勛衛郎將道:“當時賢妃和孫昭儀皆在,孫昭儀控訴,親眼見賢妃暗示錢御醫,且立政殿宮女說,錢御醫開口施針,確是賢妃幫腔。”
  荒謬!盧佑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露出一閃而過的怒氣,然而此時此事他不便開口,真欲尋人出頭,就聽——
  “毒婦!咳...咳!”
  “陛下!”
  “父皇息怒。”景秀連忙上前握住景厚嘉的手,連聲安撫,“父皇切莫動氣,休養身體最要緊。此事多般可疑,兒臣.....”
  景厚嘉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一雙猩紅的眼睛睜開,蒼白的嘴脣抖動,輕顫的牙縫間迸出兩個字:“...當...殺。”
  景秀只能點頭,好生安撫。景厚嘉依舊握著她的手不松,景秀見狀只能轉頭道:“諸嫌犯何在?”
  “錢御醫當場服毒自殺,賢...罪妃暫關押立政殿偏殿。”勛衛郎將結結巴巴的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賢妃,不曾定罪,她依舊是正一品夫人。但看皇帝這態度,離死也不遠了。說關押,其實不過是勛衛中郎將在偏殿“陪著”。
  景秀此刻面似冷靜,實在心中全無頭緒。
  景厚嘉剛剛驚聞謝元靈沒死,心中倒是頓時輕鬆不少。他失血過多,腦子恍恍惚惚的,但也知道此事不可暴露。中宮崩,自然要有人來定罪,賢妃早就註定要死!
  他一陣氣血翻騰,眼前陣陣發黑,昏眩過去。一旁御醫嚇了臉色煞白,連忙呼喊左右衛士,將皇帝抬往後殿寢宮。
  景秀跟著走了幾步,不得不停下。轉身掃視群臣,目光銳利如劍。刺殺在眾目睽睽之下,皇帝的傷勢無法隱瞞。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然後她卻不能太過強勢。
  一來,她手無兵權,無法掌控京中。若是有人不滿,一旦生變,實難招架。二來,皇帝此刻只是傷重,一旦好轉,必定要追究。她此時太過強勢,日後必成話柄。
  景秀抬手,對眾藩王微躬作揖,神色懇切:“此危急時刻,父皇抱恙,群龍無首。善鶴年少,少謀寡斷,只能仰賴伯父叔公。 ”
  鄧王忙回禮,連說不敢。廣陵王、晉陽王也不敢託大,連忙回禮。韓王一直低著頭,聽此言急急道:“臣等不敢,陛下必定化險為夷!我等唯伏聽殿下旨令。”
  皇帝為聖旨,皇后及皇太后稱懿旨,旨令——太子之令。他這話不但表明了態度,還將其他三人給框了進去。
  景秀聞言垂目不語。
  鄧王拱手彎腰等不到一言,掀起眼皮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全是黃連味:“ 陛下真龍之身,天命之子,必定化險為夷!我等唯伏聽殿下旨令。”
  廣陵王、晉陽王唯有應言。
  景秀聞言又是叉手一禮,卻是對著眾卿。她立於高台之上,一言一行都在他人眼裡。下面的人那裡敢受她這一禮,剛要彎腰,就見有人跪下!一人跪下便有人跟著,只片刻,殿中就跪倒大半片!
  盧佑牙齦發癢。祥泰尊公主權儀同東宮,跪與不跪,都不違禮節。然而此刻一跪,日後身上便多壓了一塊石頭。與他有同樣想法的自然不在少數,心中都將跪下的謝黨罵的狗血淋頭!
  景秀卻是見好就收,將最近的一人扶起,沉聲道:“諸位皆是國之棟梁,此刻正需爾等中流砥柱。行刺之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部會審。宮中之案,宗正府主審,三部協從。”
  鄧王聞言,面如苦瓜,卻也只能領旨。
  “宮中諸事,請旨皇后。朝政要事,依舊由政事堂諸位宰相決策,門下省審議。暫由戶部盧尚書掌舉諸司之綱紀。”景秀接著道。
  盧佑一愣,這就是說讓他暫代尚書令之職。縱他世情練達,也只得苦笑。尊公主這一手,可進可退,到是對得起他當初的評價。仁孝寬厚,敬賢禮士,靈鑒睿智,敏言慎行。
  果然是靈鑒睿智,有景睿之當年風範。想到景睿之,他心裡一緊,剛剛似乎一直不曾見到?還未等他想到什麼,就又聽景秀開口。
  “武朗。”
  “臣在!”
  “沈子從卸職在家,暫由你統領飛騎,拱衛京師!”
  “臣遵旨!必定不負陛下與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我又後知後覺了,謝謝myth的長評,今天才發現,雖然M君不在了,不過還是很感謝ONL
然後謝謝炸醬面、胖廚子、還有三走的地雷(標題由來見三走的評論,哈哈哈)
不離好可愛,我今天一打開評論,看到了一個人完整的閱讀有感。哦,還夾雜著炸醬面的幾條,你們兩都萌萌噠~
最後,因為營養液的問題,我去研究了一下晉江的制度,看了暈頭轉向。
全文點擊數/章節數*Ln(全文字數)*平均打分+(Ln(書評字數)*書評打分)之和+精華書評特別加分
光評分制度就看了半天,還有什麼紅包、月石,還在研究中。。等我研究好給你們發紅包,乖~

☆、第 83 章

  獸耳火盆中銀絲碳悶悶的燒著,烘著寢宮中暖和的有些熱。宮女們低頭垂手站在角落裡,恨不得縮到墻裡去。進出走動的宮婢藥童,腳下如同長了貓兒肉墊,悄無聲息。一旁的御醫們也是屏氣凝神,生怕一個不小心呼吸重了,驚擾公主殿下。
  景秀坐在繡墩上,她已經守了一夜。星眸依舊清亮,隻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溫潤從容的臉上,愁容憂思盡顯。
  “殿下,不妨洗漱,用些粥點。”鄭公公聲音輕柔,安撫人心,“陛下醒來,見你這般憔悴定是舍不得的,又要心疼了。”
  景秀望著床上靜靜躺著的皇帝,頜首道:“擰一塊帕子。”
  一旁的宮婢將絲帕浸在溫水中,擰的半乾,雙手奉上。景秀接過絲帕,起身輕輕坐到床邊,沿著景厚嘉的額頭慢慢擦拭。
  父皇...不年輕了。
  景秀指尖摩挲他鬢角的一根白髮,短短的一根,突兀的橫生出來,仿佛是一夜長出。也許早就有了,只不過她不曾發現。也或者,不願服老的天子不允許它出現在人前。
  景秀怔怔的看著那根白髮,想起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候父皇還沒有親政,穿著白色的衣服為神宗守孝。她騎在父皇肩膀上,抱著他的頭,捂著他的眼睛,指揮著天下最尊貴的人。
  “阿爹,前!往前!”
  父皇則會歡快的應著,口中還配合的發出馬兒的聲音。
  “好來,蹄踏蹄踏,駕! ”
  那些記憶模糊的仿佛是景秀一人的夢迷,不過是她在空曠宮宇間無助的慰藉。課業填充著公主殿下記憶,不同於張月鹿全憑喜好的寓教於樂。那些都是重如泰山的殷切期盼。是父皇的誇獎,是母后的笑顏,是外祖父欣慰的嘆息,是舅舅躊躇滿志的殷切期盼。
  是大姑姑冷峻的臉上閃過的溫和。
  負手而立,遠眺,沉默,像華表之上的■。
  幼年時的景秀曾經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在心裡這樣形容景睿之。
  “大長公主可安好?”景秀遞過絲帕,輕聲問道。
  鄭公公連忙說道:“昨夜服了醒酒湯,還是不大好,安置在偏殿,這會怕還歇著。可要讓人去請?”
  “不必了,讓大姑姑好好歇著。她不能飲酒,沾之必醉。想必難受的很,教人備好熱湯清粥。”大郎真是糊塗鬼,盡出些簍子。大姑姑這次算是給他攬了件要命的差事。
  “咳。”
  床榻上響起一聲輕咳,景秀連忙上前。景厚嘉慢慢睜開眼睛,見女兒喜笑顏開,心中欣慰。景秀起身讓出位置,御醫上面一番望聞問切,說天子脫險,只仍需休養。
  景厚嘉飲水潤口,抬眼見女兒衣著如舊,鬢發微亂,想來一夜未眠。面有倦容,神色卻是振奮喜悅。他心中五味雜陳,略一思量,道:“外頭可亂?”
  景秀將杯子遞給宮婢,坐在繡墩上,將昨夜之事細細稟報,最後道:“兒慌亂無措,思慮不足,行事多有鄙陋,還要父皇撥亂。”
  景厚嘉聽她一件件事情安排,有條不絮。對宗親禮數有道,對眾臣不偏不倚。何人做何事,無不是有理有據,不曾越權不曾營私。便是武朗的安排,也是他早些就定下來的。
  他心中滿意,又問道:“你叔伯何在?”
  “兒恐父皇醒後需垂詢,請廣陵王、晉陽王於偏殿小歇。韓王遣送回府,鄧王昨日去了宮中,不知道怎得,驚擾了皇祖母。”景秀如實稟報。
  景厚嘉心中暗暗點頭,廣陵王富碩,與朝中大臣多有來往。晉陽王身後有二十萬龍驤軍。這兩人回府和謀士心腹一商議,不知道要動什麼心思。秀兒借留實扣,做的不錯。只不過鄧王一貫是個老滑頭,叫他處理貴妃謀害皇后的案子,他定是沒有這個膽量搜宮,少不得要驚動母后。
  秀兒到底年輕,難免思慮不足。
  “無妨,你做的很好。”他寬容仁慈的看了景秀一眼。
  景秀抿脣不語。此事事關母后,不管是母后或者自己直接審案,必定遭人話柄。後宮之中除卻母后與皇祖母,余人身份又不夠。鄧王怕事,自然不會獨自去審賢妃,定將這件事情捅給皇祖母。皇祖母生性羸弱,但最恨家宅不寧,必定要三部嚴查。
  況且,事事圓滿,便是不圓滿了。
  景厚嘉又問:“你大姑姑在何處?”景秀給他擦拭的時候,他便醒過來了,如何不過是明知故問。
  景秀微遲疑:“昨日驚亂,姑姑憂思難眠,薄曉才剛剛歇下......”
  景厚嘉:“好了,你莫要給大郎遮掩——呃!”他說著搖頭,牽動了傷口,登時痛出聲來。
  “父皇!”景秀連忙站起,彎腰急聲,“父皇切莫多想,大郎第一次辦這樣大事,難免疏漏。況且他並非有心,不過無意之過,父皇就沒要計較了。”
  “哼!無意之過。你便是太過仁慈。”景厚嘉想到大皇子便一肚子怒氣,傷口更是疼得厲害。刺客之事,說不得他難逃干係。就算不是他暗中指使,也是他疏漏之罪!
  景秀見他滿臉怒氣,顯然是十分不滿。想到大皇子,不由有些可憐。卻也明白,自己可憐他,來日易地而處,他未必會可憐自己。“父皇息怒,大哥已經回府思過。”
  “胡鬧!怎可放.....”景厚嘉本想說放虎歸山,好在還有幾分理智,喘了幾口氣道,“他如此失職,怎可輕易放過,你呀你呀。”
  大皇子回府思過,當然是景秀安排。不管是她還是大皇子,都無權無勢,唯有依仗皇帝。放大皇子歸去,一來是人前兄妹之情。二來他府中不過數百僕從,能成何事?其三,他不在,皇帝想起他來,全是糟心事。若是留他御前伺疾,皇帝難免思起父子之情。
  不但大皇子,就是其他嬪妃皇子公主,也都藉著賢妃的案子拘在宮裡,內有皇祖母坐鎮,外有武朗萬餘飛騎“守衛”,想必近日是無人可來伺疾。
  景秀替皇帝掖掖被角,哄道:“父皇安心養好身子,才好訓斥我們。”
  景厚嘉雖對大皇子怒其不爭,恨不得打一頓,但聽景秀庇護兄長,卻是心中滿意。凡做父母的,不管是天子大王,還是尋常百姓,都是盼著兒女之間和睦,哪怕他自己兄弟間同室操戈。
  景厚嘉與女兒有說了幾句話,漸覺精神不振,又喝了些參湯,正是昏昏欲睡中,突然聽見外面腳步聲。
  來人是兵部尚書,陳駝子。
  陳駝子是旗幟鮮明的反公主黨,見著景秀登時臉色更加不好,也不行禮,徑直到了景厚嘉御前:“陛下,臣有事稟報。”卻不說話,斜眼看著景秀。
  景秀到不厭他,只覺得老頭子有些煩,卻是比這朝堂上大部分人好不知多少倍。見他斜眼看著自己,卻也不計較,只待對父皇說一句,自己便離開。
  景厚嘉又困又痛,見陳駝子眉頭緊鎖的模樣,知沒好事。見他作態,更是心煩,道:“說。”
  陳駝子斜著景秀那是習慣成自然,聽皇帝不耐煩,想著軍情緊要,便直接道:“振威軍與?韍會戰於遼水,契丹酋李盡忠殺營州都督反,裹脅室韋。前後夾擊,振威軍潰敗。”
  晴天霹靂!
  景厚嘉一驚之下,“騰”了坐起來!
  景秀聞言也是手腳冰涼,見狀連忙上前扶住景厚嘉。倒是陳駝子依舊那份模樣,他大事小事都是眉頭緊鎖,也瞧出什麼。見皇帝這樣,也不知安撫請罪:“陣前戰事瞬息萬變,陛下請做指示。”
  景厚嘉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自做了皇帝,最是忌諱番邦外族,其中?韍騎兵,對他而言就是胸口壓著的石頭。一日不除,就可以有一日讓他也如神宗一般。
  ?韍騎兵本就勢大,否則如何能與謝家振威軍抗衡近十年之久。如今又有契丹和室韋聯盟,要是再聯合北方突厥,大尚東北危在旦夕!
  振威軍潰敗,也不知是潰敗到何種程度,是全軍覆沒?還是損兵過半?余部何在?契丹、室韋、?韍現在如何?營州又是什麼情景?
  若是調龍驤軍前往,西邊只怕不穩。大食虎視眈眈,契丹能反,吐蕃不能反?
  西南...西南滇王宮變!如今情形不明,西南都護府兵馬必定不能調動。北庭都護府管轄西域諸國,也動不得。
  東南海寇頻繁,廣陵王已經數次請朝廷出兵圍剿。揚州府牧領都督諸州軍事,也參本請旨招募兵卒。
  宮禁宿衛,親、勛、翊三衛五千人。長安城中各處羽林、飛騎禁軍三萬。京畿各處要塞,兵力十五萬。這些兵馬都是不能動的。
  景厚嘉這一驚而起,胸口傷口崩裂,撕心裂肺的疼,倒讓他覺得出奇的冷靜。他怔楞的想了許久,也顧不得再問陳駝子軍情,只聽著自己說:“秀兒,去請大長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喵的手榴彈。(17啊,這個名字畫風突變吆~~
謝謝胖廚子、小晉、三步的地雷^·^
這章大家會覺得無聊咩?其實是把前面很多伏筆挑明了串起來了。
下一章不知道有沒有糖,但是會有謎底揭秘,可有人猜到些許咩?
猜到也沒用,我研究半天,發現簽約作者才能發紅包= =

☆、第 84 章

  空空盪蕩的偏殿寢室中,景睿之盤腿坐在食案前,很隨意。
  像金石一般,不管是鍛打成刀劍,還是製成爐熏。堆砌成殿宇,或者雕刻成印章。金屬和玉石本質不會變。
  隨意盤坐,拿著調羹的景睿之,依舊冷峻而孤傲。
  景秀站在門邊,看著她用完清粥,擦拭嘴角,站起身入裡。換下燕居服,穿上素色景藍常服。
  路過她時,景睿之停下腳步,淡淡的說:“連掩飾都不屑?”
  景秀抬眼與她對視,看她眉間的川字與眼角淡淡的細紋,鋒利的瞳孔裡有長者的溫和。景秀遲疑著,又肯定的說:“姑姑不也是。”
  景睿之聞言而笑,她鮮少笑,笑起來卻有著包容一切的寵溺溫柔。仿佛你說什麼、做什麼都好,做錯了說錯了也好。她都會無底線的縱容。
  景秀知道,她不是這樣人。但仍不禁想,母后是否便是耽湎沉醉在這笑容中,才至餘生凄苦。
  景睿之的笑意一顯而隱,短促無痕。
  “姑姑。”景秀突然出聲,景睿之停下腳步,卻不曾回頭。靜靜的聽她低聲說,“我幾度思量,想你曾教誨,‘謀定思動,順勢而為。’。”
  “恩?”景睿之側頭回望,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斜視過來,有著從容不迫的篤定,和些許玩味。
  景秀緊抿了一下脣,終究問出的心中困惑良久的問題:“大姑姑行事素來滴水不漏,那樣驚世駭俗的密事,怎會輕易入他人耳?”
  初聽聞母后和大姑姑的舊事,景秀心中自然是驚濤駭浪不知所措。又有父皇下毒母后這樣讓人齒寒心冷的陰私。那幾日她天天寢食不安,待冷靜下來,細細琢磨,即發覺其中多有不妥。
  如是巧合,未免太巧。如是母后相約,以大姑姑的態度,對母后該是避之不及,怎麼會赴約?如是大姑姑邀約,那更是可疑。母后言詞中多是隱秘舊事,大姑姑不但不阻止,反而多有激怒引導,實在讓人不解。
  她又想起,自己走上山頂望雲亭,見到中宮宮正與大長公主府女官,只問皇后不問大長公主。有心人略微推敲,必定能覺察些許。
  前前後後細思量,景秀越想越不解。
  她在皇帝床前枯坐一宿,將千秋萬歲宴上一系列事情,翻來覆去的想了又想。感覺似乎無形中有一隻手,不經意的推動著一顆顆棋子,讓他們互相撕咬吞噬。
  而那隻手的主人......景秀望著景睿之。
  景睿之上前推開的門。
  姑侄兩人一前一後,通過漫長的走道,來到相輝後殿的寢殿前。鄭公公的在門外候著,見著兩人,連忙行禮,柔聲細語的說:“見過兩位殿下,陛下有旨,請大長公主入內說話。”
  說著,輕輕把寢殿的門推開一角,側讓開,躬身請景睿之入裡。景秀看著景睿之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殿門緩緩關上。
  “殿下累了一夜,可要好好歇息。陛下這裡如果有事,老僕立刻讓人通知殿下。”鄭公公笑著說,那張臉上很是關切。
  景秀垂目頜首:“父皇和大姑姑議事,不會一時半刻。你也累了一夜,這裡叫人守著即可。”說罷,轉身離開。鄭業身居殿中監,為天子心腹之人。宜親不宜疏,宜遠不宜近。
  說是歇息,哪裡容得景秀喘息之時。
  偏殿中扣押的二位皇叔需要安撫。刺客正在拷問,然後其中涉案多少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持其詞。
  此次千秋萬歲宴,光祿寺掌朝會宴享,酒醴膳羞之政。鴻臚寺掌外吏朝覲,諸蕃入貢之事。太常寺,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教坊正屬太常寺。又有協辦千秋萬歲宴的大皇子。
  若要深究,上述各部都逃不過干係。這不提負責警戒金吾衛、千牛衛,親衛、勛衛、翊衛 ,負責儀仗的衛尉寺。禮部、少府監之流也是牽連瓜葛。
  人心惶惶啊。
  景秀按按眉心,又想起宮中的案子。
  這些她都可以不過問,不過問便不會出錯。然而不過問,就是將這大好機會白白流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今日多走幾步棋,來日才能游刃有餘。
  剛剛想往偏殿去,見著遠處急匆匆跑來一人。景秀眉頭微斂又鬆開,待來人到面前,她才沉聲輕呵:“不必慌張,有何事,細細道來。”
  來人穿著官服,正是刑部郎中。時已入冬,早日寒氣甚重,他卻是滿頭大汗,一臉惶恐不安,跪在地上不斷顫抖:“臣,回殿下話...那...刺客,死了!”
  景秀眉峰驟然一斂,恨不得叫人把他拖出去斬了!
  她一怒之下又瞬間冷靜下來。
  那刺客一死.....未必不是好事。
  她眉頭放緩,負手思量。這刺客一死,就沒有鐵板釘釘的供詞。會不會牽連到張家,就看這案子怎麼查,怎麼審。如今父皇重傷臥床,三部會審互相牽制,那這案子就在自己掌中左右。
  想到此處,景秀怒氣漸消,正欲開口,外面有跑進來一人。面孔還有幾分熟悉,正是昨日那勛衛郎將,他見著景秀,跪都來不及,氣喘吁吁張口就說:“賢——罪妃宮中搜出毒藥!”
  景秀心中一笑,也不知這是驚還是喜。此事她不能擅做主張,還是要等父皇旨意。刺客之事,自然還是要查,區區一個女刺客,是無法堵住上下之口。
  囑咐了刑部侍郎幾句,讓他去稟報皇帝。景秀又低聲詢問勛衛郎將具體細節。勛衛中郎將是謝家旁系,手下自然是親近景秀。否則也不會將賢妃毒殺皇后的事情大聲嚷嚷。此刻聽公主殿下垂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罪妃死不認賬,皇太后和鄧王也沒辦法,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最後還是決定搜宮。開始是宮女搜的,開始什麼玩意也沒搜出來。老大看著情形不妙,就讓勛衛的兒郎幫著抬重物。果然在床縫裡面搜到毒藥!”
  景秀瞧了他一眼,怎麼看怎麼傻。
  賢妃有多蠢,讓御醫下毒,自己還在寢宮中備一份?
  勛衛郎將似乎覺察到公主殿下嫌棄的目光,連忙說:“不止罪妃宮中,錢太醫在尚藥局的住處也搜出的證物,有金銀珠寶和往來通信。”
  是誰處心積慮要陷害賢妃?景秀不免皺眉。若不是驚聞母后與大姑姑的話,若不是將那名司醫調到錢御醫手下。
  等等!
  錢御醫是父皇的人啊!
  景秀幡然想起,明明事先已經察覺,自己怎麼反而忘了此事。若是父皇指使錢御醫下毒手,又陷害賢妃,倒也說得通。只不過為何突然如此行事?
  還是說錢御醫其實是賢妃之人,如能毒死母后,她便是後宮第一人。以她的聲望地位,是中宮之位最有力的角逐者。只不過其中出了差池?比如沈先,比如孫昭儀......
  景秀領著勛衛郎將往寢宮走,與刑部侍郎一起在外候了片刻。
  景睿之出來見三人,掃了一眼,也未多問。
  景秀見她漸漸走遠的背影,疾步追了上去。景睿之聞聲站定,等著她走近。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相輝殿後邊的花園。
  景睿之坐在石凳上,見她屏退宮婢僕從,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復又垂下眼簾擺弄桌上的棋子。這石桌四四方方,上面縱橫畫著棋盤,放著一副殘局。
  景秀在她對面坐下,見她伸出一隻手,不時捏著一枚棋子落下。等她落下七八子,景秀後背已經濕透,她澀聲問道:“大姑姑此番入京,所謂何事?意欲何為?”
  景睿之依舊瞧著棋盤,波瀾不驚的答道:“有何不同?”
  不等景秀回答,她又道:“在我看來,為何事而來,要如何做,都無差別。只這棋盤上棋子太多,已是死局,我要落子,自然要——”
  她話到此處一頓,手掌左右輕輕一撫,竟然將棋盤上的棋子掃落大片!只上方左右稀疏留下些,其餘棋子“■裡啪啦”紛紛而下,滾落的滿地都是。
  景秀口舌乾澀,等那些棋子紛紛落地,院子恢復安靜,才輕嘆開口:“善鶴滿心疑惑,請大姑姑不吝賜教。”
  景睿之從桌邊取了一枚沒有掉落的棋子,“啪嗒”一聲放在中元。邊把玩棋子,邊道:“我棋力有限,不如謝伯朗、盧佑遠矣。所以我從不布局,不過是順勢而為。”
  “天子遇刺,中宮崩,賢妃獲罪。”景秀突然笑道,“不僅如此,刺客出自張家,張家與長寧公主交好,長寧公主與惠妃是表姐妹,其中牽連可大作文章。
  父皇讓大郎協辦千秋萬歲宴,在她人看了就是有重用之意,便是威脅後宮其他皇子。就是沒有刺殺一事,只怕也少不了紕漏。比如讓大姑姑你醉酒。
  元妃無出,大郎出身低微,兩者多有來往,一榮俱榮。
  母后、賢妃、惠妃、元妃,一後三妃,就盡數入彀。
  大姑姑好手段!”
  景睿之在她說話之時,已經又落下數子,漫不經心的說:“你父皇遇刺,非我謀劃。你母后也不曾受傷。”

☆、第 85 章

  景睿之在她說話之時,已經又落下數子,漫不經心的說:“你父皇遇刺,非我謀劃。你母后也不曾受傷。況且——”
  說道此處,她微微一頓。
  景秀如被人刺了一下,頓時不安。況且惠妃要如何處置,還在她一念之間。要把惠妃牽扯進來,自然繞不開張家。她心虛的看了景睿之一眼。覺得與張月鹿的事情,怕是沒有逃過大姑姑的法眼。
  景睿之恍若不知,“啪嗒”又落下一子,聲色冷冽如故,隨口說道:“善鶴何故皺眉?賢妃、惠妃、元妃之後,慕容昭容系出番邦,孫昭儀為謝家旁支,阮婕妤身份低微。況且這幾子都甚是年幼。如今之勢,無人能與你爭。”
  景秀知她所言不假,然而心中卻無法欣喜,反而愈加沉重。她看不懂,看不懂孑然一身,卻擾的朝野上下風雲驟變的大長公主,究竟意欲何為!
  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她伸手執一子落下,輕聲感慨:“權謀為局人為棋。”
  “名利動心自入彀。”景睿之捻棋落子。
  兩人不在說話,各執一色,你來我往。
  棋者,以正合其勢,以權制其敵。景秀棋風嚴謹,務守綱格。景睿之如她自己所言,不擅弈,落子緒多勢分。好在起先是她獨弈,布局甚是隨意。棋盡有云:邊不如角,角不如腹。景秀棄子爭先,失了腹地,一時間到讓她略勝一籌。
  只片刻黑白棋子錯落排布於棋盤上。大龍纏鬥,步步陷阱,處處圈套,殺機四伏。兩人起手都是落子如飛,如今越下越慢。皆是因為最後時刻,一步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景睿之見景秀落下一子,大局已定,便扔下手中棋子。看著棋局思量,隨意問道:“人道世事如棋,鶴善以為?”
  景秀勝了一局並不覺得歡喜,聽她垂詢,略一思索答道:“立身當如局方,行事當如棋圓。進則銳意侵綽,退則守穩持重。”
  “我問天下事,而非一人事。”景睿之伸手撥亂棋盤,“天下如棋局,在帝王將相鼓掌之間。蒼生為棋子......生死禍福皆不由己。 ”
  景秀心頭一震,望著她。
  景睿之已經起身,離開的步伐穩健從容,冷冽瘦削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悲憫。
  齊家治國平天下,她曾經一度以為,她所用的理想都實現。她平生第一次肆意妄為,拋下手中、肩上的一切,瀟灑從容的離開長安。然而十年風雨,萬里征程。塞外江南,關中嶺上,西陲海外.....這天下其實並沒有什麼變化,換了一朝天子,百姓能做的不過是苦中作樂。
  長安城外不如城中巍峨,窮鄉僻壤不如江南富足。塞上邊陲不如中原安寧,番邦蠻夷不如大國禮教。
  可有些卻是一模一樣,沒有半點變化。官欺民,富欺窮,強欺弱。民自棄,窮自悲,弱自憐。上不修德,下不自強!
  景睿之從驚從怒,粉蔓憂思到最後索然無味。
  卻也並非全然無趣,此番入京倒是大有收穫。景睿之抬頭遠眺:天地遼闊,歲月久遠,豎子年幼,吾輩未老。
  所謂何事?
  自是天下事。
  意欲何為?
  且掙一掙這天下千千萬萬條命!
  祥泰十年,帝遇刺,又驚聞營州反叛,振威潰敗。逢滇王宮變,內闈生晦。痛心泣血,不能朝政,養於驪山行宮。
  著令,大長公主監國撫軍,進號“鎮國大長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計劃這章很長,畢竟很多東西還沒“揭秘”。但考慮場景轉折等等,打算單獨開一篇景睿之的番外。盡量今晚上交諸君審閱~~
特別鳴謝胖廚子、小晉、三走的地雷~~
胖廚子同學扔了兩個,是手滑還是表示很喜歡上一章^-^?

☆、番外-景睿之

  鄭公公輕輕把寢殿的門推開一角,側讓開。
  景睿之來到龍榻之側,見景厚嘉面無血色,滿目愁苦。她端坐繡墩上,雙手相疊,不言不語。
  景厚嘉見她不行禮不出言,也不怪罪,反而嘆息道:“阿姐,朕自知智識淺陋,登基親政以來,十年間不敢說未有一日懈怠,但也是勤民聽政,昃食宵衣。”
  景睿之聽他氣息漸弱,垂下眼睫,伸手拍拍錦被:“國家之事不足慮,伏望陛下聖體安康,令四海有賴,則天下幸甚。”
  “...國家之事不足慮...”景厚嘉半闔著眼,緩了緩才道,“阿姐可知,滇王宮變,西南至今情勢不明。”
  景睿之並不知此事,聞言斂眸微盻。她數度遊歷雲滇之地,對當地風土人情,皇室軍政多有了解。又因雲滇郡主,更是留心。聽此消息,甚是懷疑,卻也不說破。
  景厚嘉不曾瞧出她神色有變,見她沉默不語,行禮著急,又道:“...契丹酋李盡忠殺營州都督反,裹脅室韋與?韍前後夾擊,振威軍在遼水潰敗。” 這話說完,他已經氣若游絲。
  景睿之起身取了案前的參丹,正要送服,景厚嘉卻抓住她的手,苦苦哀求:“阿姐,我知你避嫌,然天下本就我姐弟之物。此危急存亡之際......阿姐!”
  景睿之心中一嘆,知謀事已成。
  “三郎,我離京時曾對你說過。”景睿之垂眸看著他,聲色冷冽中透著疲倦,似乎昭示不可明說的失望。景厚嘉不敢與她對視,閤眼垂淚。
  “...我有負阿姐。”
  外懼番夷,兵革不休。內疑士臣,政事不興。你有負天下!
  景睿之卻知此言說不得,十年天子,萬人之上,眼前之人早不是當年那個伏聽她教誨的少年。自己這個弟弟,只怕是對自己也是外示尊敬,內情甚薄。
  景厚嘉見她恬默,仰首急切道:“阿姐,我欲將國事託付!”
  屋中沉寂一片,景厚嘉殷切的看著她,盼她答應,盼她出手收拾了這殘局。便是收拾不了,也他喘息之機。如今四面險要,捉襟見肘。稍有不慎,必定背負失地之辱。他欲成千古明君,怎麼能背負此等污名!
  他此刻反倒是暗暗感激那女刺客,這傷可以讓他暫避國事,慢慢思考對應之策。
  “也罷。”良久沉默之後,景睿之允諾。
  景厚嘉大喜,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景睿之不再言語,起身離開。見門外三人,刑部侍郎一臉惶恐,想來井月已死。勛衛郎將身形筆直,志得意滿,賢妃只怕命不久矣。
  這兩件事情都在她意料之中,並不見怪。倒是景秀頗有逼問之意。景睿之素來喜她中正無邪,明睿溫和,到無心相瞞。只小兒輩任需錘煉,且再看看。
  和景秀對弈一局,輸贏她並不在意。反而是生出些許欣慰與豪情。離了後花園,就有宮婢疾步而來。景睿之頓時不悅,不過她一貫寒面冷峻,旁人也看不出來。
  料是皇帝有事,果不其然。她原先還有不明處,聞他暗示,也算通透了然。點頭同意替他走一趟,收拾宮中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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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景殿
  琉璃瓦白粉墻,錦繡堂皇的宮殿透著蕭索死氣。
  重重兵甲讓開道,景睿之進門入裡,見賢妃低垂螓首,萎靡癱在榻上。她聽見聲響抬頭,面色倒是和皇帝有得一拼。看清景睿之後,連聲冷笑。
  景睿並不理會,掃視一眼,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來做什麼!”賢妃怒目相視,不復從前嫻雅溫良的模樣。說完又突然軟媚一笑,“你就不怕讓人知道?”
  “你不會說的。”背主貳臣,為人不齒,何況以皇帝多疑。她口氣淡漠如舊,卻透出一分說教:“三思而後行,你卻非要七思八思。屢教不改,如今弄巧成拙,難以收拾。”
  賢妃臉上一變,絞著袖口怒視著她。她原先還有幾分底氣期盼,但見景睿之,也曉得迴天乏術。只猶然不願意相信:“......不會的,不會的......”
  景睿之撫著袖口,聞言斜睨:“自然是沒有人蠢到在自己宮中藏毒,陷害之意一目了然。皇后身死,後宮當是以你為尊。人死燈滅,太后也不會為死人多事。謝家勢弱,前朝有盧佑。哦,想必還有天子之諾。
  可世事難料,皇后無恙,縱然體弱不問事,但宮中之事卻越不過她。
  盧佑其人狡詐圓滑,凡是求穩,一旦風頭不對,你說他可願提你出頭?
  陛下既讓我來,你想必也了然。”
  賢妃心苦眼澀,鬱郁半晌,眼眶漸紅,恍恍惚惚道:“......是。”自問機關算盡,還是步步出錯。她嗤笑一聲,織錦的帕子掩住脣角沁出的血。
  她揚眉看向景睿之,笑得嬌艷逼人:“你若是說顧念主僕之誼,來送我一程,我可不信。”
  景睿之坐在椅子上,如遠山孑然。
  “我聽聞陛下遇刺,可是你?”賢妃又笑。宮中上下都道她溫婉嫻雅,處事公道,見之如沐春風。只怕無人見過她這般風情肆意的笑,“那教坊女子叫井月,我可記得當初你手下有位劍客....井?還是汫?”
  景睿之目色深邃,望著她道:“長安城中,我只留你一人。”汫不過是那邊埋的一顆暗子,算不得我的人,不過順勢用一用。
  賢妃聽她此言,捶床大笑。笑後又搖首,抬頭問道:“我不懂你,看不透。只你問一句,我困在此處,仍然知道外面的事,沒讓你白跑一趟吧?”
  景睿之微微頜首,不為賢妃這十幾年布局的人脈,她真懶應下這差事。
  賢妃又笑,又搖頭,良久後嘆服:“景睿之,我常想,你真是人嗎?”
  “我行事雖多不近人情,但比之爾等,自問俯仰無......”
  “自問俯仰無愧,哈哈哈,又是這句話,當年你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賢妃突然厲聲叫道,然後壓低聲音,吃吃的笑起來,“咯咯...咯咯咯...保她無恙,她如今這份樣子,可無恙?咯咯咯...”
  景睿之冷眸望著她癲狂的樣子。
  縱有愧,也是因為你們。本了無牽掛,卻無端欠了一身債。景睿之突生蕭索,不欲在與她多言,起身欲走。“別想著動心思留後路,真為孩子,就老老實實的走。”
  賢妃大驚,臉色清白如鬼。她本想如果無力迴天,就留血書以死明志。就算不能潑皇后一身髒水,也好給二個孩子留個清清白白。卻不想,景睿之洞若觀火,毫不留餘地。
  “大長公主!大長公主!”她連連叫了幾聲,凄厲刺耳。“你!你...景睿之,你好狠!”她本想手中還有籌碼,卻未料到景睿之根本不給她討價還價的機會。
  景睿之並不理會她哭喊,徑直出去。心思太多的人,沒有放手一搏的孤絕。她不怕她不屈服。
  鄧王見她,連忙迎上來,問道:“煩大長公主走一趟了,這裡面...如何處置?”
  景睿之往外走著:“鄧王回去等消息吧。”
  鄧王先是一愣,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擊掌,面帶喜色。一身輕鬆疾步追上景睿之,笑問道:“大長公主,此去何處?”
  “不同路。”
  果然不同路,出廣運門,換車馬,一路過含光門街。鄧王從馬車裡面探出頭,見她的馬車在前面漸遠,想起刺殺案,不由有些好奇。但鄧王一脈安然至今,便是再好奇也不多事。他那金架馬車晃晃悠悠入了宗正寺的院子。
  台獄外,景睿之還未下馬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吏便迎來上來。三堂會審,還沒審出什麼,犯人就死了。這裡面責任,說重了,就是同謀之罪!
  御史中丞硬著頭皮在前面帶路。刑部監獄離得遠,裡面魚龍混雜。大理寺讞天下奏案而不治獄。活該御史台上下倒霉,人死在台獄。
  台獄關押特殊要犯,多等不到秋後問斬。裡面人跡罕至,一進去寒氣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四面高墻,往裡走過一條通道,拐過彎就見裡頭最遠處,正站著幾個人。
  景睿之暗道好巧。
  大理寺監見她要往裡,連忙攔住:“殿下,這裡面......”
  刑部尚書在一旁暗笑,大長公主可是戰場廝殺過來的,見過的死人啊,只怕不比長安城裡的活人少。他上前一步,躬身推開門。
  裡面法曹、仵作見她,連忙跪下行禮。景睿之抬抬手,看向井月屍體。還未看清,就聽法曹大叫一聲。眾人都看過去。只見他急急忙忙撥開地上的枯草,露出一行模糊的血跡,依稀有兩個字看得清——
  掙命
作者有話要說:  
命運左右人,人也左右命運。別人改變你,你也改變別人。
雖然倉促,但我很喜歡這一章,就像一個圓,這一筆終於連上了,圓上了。

☆、番外-錦繡河山

  祥泰十年,冬。
  帝遇刺,又驚聞營州反叛,振威潰敗。逢滇王宮變,內闈生晦。痛心泣血,不能朝政,養於驪山行宮。
  著令,大長公主監國撫軍,進號鎮國大長公主。
  荊州太守,以貪得罪。鎮國大長公主以吳郡太守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徵入朝。
  謝良玉率振威驍騎三千自平洲進屯白狼嶺,夜襲營州,克復。
  滇王為其弟所殺,其弟自立,遣使來請婚。鎮國大長公主請旨驪山,帝不許。主謂公卿曰:“雲滇北控益州,東制昆明,為咽喉要地。所恃者,山海之險,瘴癘之惡,西南都護府當備嚮導。”
  殿中侍御史上言驪山,厚德碑林犯諱君上,恐乖禮典。帝怒:“豈可因朕一人,而使天下無德。”
  尚書令以老病乞骸骨,主不許,遣祥泰尊公主問疾,賜黃金百斤、鹿裘狐皮、駟馬安車。又賜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
  中書侍郎上表請裁抑諸王,不使任邊州,及悉輸器甲,禁絕賓客遣。主批:宗室諸王各歸封國,不可留京。
  ......
  景睿之一手持朱筆,一手翻著奏本,對座下的景秀道:“鶴善,晉陽王、廣陵王不日離京,你代陛下與我去送送。”
  “是。”景秀起身將整理好的奏本放到她桌案上,取了最上面幾本,一一擱在她手邊。
  景睿之接過翻閱,見第一本就是:益州地震裂,壓殺三百餘人,公私戶舍俱盡。
  她提筆做批,對景秀言道:“我和你父皇弱冠之時,猶在民間,深知百姓疾苦。如今處理國事,還難免偏差。你出身時,宣州侯府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後又生長深宮。民生艱難,都在紙上。耳目可有所涉?”
  景秀剛欲開口,景睿之將桌上的一隻檀木盒遞給她。景秀雙手接過,打開是一份錦書。原來是新羅王真平卒,無子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上表請封。
  景秀托著錦書,沉思不語。
  三日後,景秀送晉陽王離京,出城五十里。
  晉陽王帶著王妃,綁著兒子,坐在馬車上。聽著車輪滾滾,馬蹄揚塵的聲音,他心裡一陣輕鬆,長舒一口氣。王妃斜了他一眼,不屑道:“晉陽離幽州不過千里,?韍鐵騎三日就可兵臨城下。你當比長安城安全?“
  晉陽王被她數落威脅慣了,也不在意,推開窗,見侄女還立在別離亭,只不過離得太遠,已經看不清面容。但仍可窺氣度風姿,卓爾不群。
  景秀見晉陽王浩浩蕩蕩一隊人馬遠去,攏攏斗篷,偏頭望去。見人群中張月鹿還看著晉陽王離去的方向,面帶愁色,依依不捨。
  星眸微眯,繡眉欲皺,心裡喟然一嘆。
  張月鹿心裡一驚,驀地回神,往公主殿下方向看去。殿下在六角長亭裡面,身邊擁著護衛甲士。披著白狐皮斗篷,儀容端麗,雍雅不失威儀。
  北風忽起,吹動斗篷邊上長毛,蹭著她臉頰下巴,瞧上去瘦弱單薄。
  這風,怎麼這麼冷!月鹿心裡怨道。
  沒等她怨多久,就喜笑顏開。拋下隨從,跨馬持鞭,一路飛馳。半個時辰不到,便跑了近百里,到了約定的地方。艾葉青嘴裡噴著白氣,拿頭去蹭她。這是它傷愈後,第一次這樣暢快淋漓。
  張月鹿目光沿著白玉方石堆砌的山道,望向半山腰的六御宮。飛檐鬥拱,殿宇巍峨如舊......恍如隔世。
  張月鹿拍拍艾葉青的腦袋,把韁繩遞給接待道人,隻身拾階而上。邊走邊想起當年之事,不由失笑,最後樂不可支,扶著欄桿連聲自嘆:“緣分!緣分!”
  她知道公主殿下一時半刻不會到,便在六御宮中閒逛。時下入冬,山中寒意森森,六御宮又遠離城鄉,一路走來難見遊人居士。三清殿裡正在論道,外面只有縮著身體掃地的道童。
  統御萬天的玉皇大帝、統御萬神的勾陳大帝、統御萬星的紫微大帝、統御萬靈的青華大帝、統御萬類的長生大帝、統御萬地的后土大帝。張月鹿向來信奉——敬天地,遠鬼神。負手漫步走過,一路不跪不拜。
  無所求,故不信。若有所求,則.....
  咳!
  張月鹿一看橫匾,立刻走進小院。院子裡空空盪蕩,只有一個香爐在中間。她探頭往裡一看,有些暗但無人。張月鹿連忙跨入殿中,在一旁的銅盆中淨手潔面,掏出絲絹擦拭乾淨。撩起圓領袍的下擺,在蒲團上跪下。
  抬頭望著泥塑的神像,長須老者坐在高台上,倚靠著布囊,手握竹簡。昏暗光線下,依舊慈眉善目。
  張月鹿叉手做禮,畢恭畢敬地對神像念叨:“月老仙師在上,您老人家執掌人間姻緣,天下婚牘。能解宿敵之仇,貴賤之隔。能牽天涯海角,前生今世。願你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
  保佑我和...保佑我們,相依相靠白頭偕老。弟子心慕之人,仁孝溫恭,純善良方,鳳姿雅度,儀肅玉粹......就是,特別特別的好!”
  “噗嗤。”
  張月鹿一驚,頓時小臉通紅。惱羞成怒,扭頭瞪過去。
  月老殿外站著一名少女,正含笑看著她。如同冬日暖陽,映著天日明亮。天際簌雪飛花,緩緩飄飄,落在墨發雲鬢,劃過絳脣香肌。少女恍如不覺,凝眸繾綣。
  張月鹿喜出望外,一躍而起衝出殿外,將她擁入懷中。
  幽香入鼻沁心。
  張月鹿手還沒攏住,又慌忙鬆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
  “瞧什麼?”景秀見她慌亂張望,從斗篷中探出玉手。張月鹿見狀頓時顧不得有沒有人,連忙上前去牽。
  入手冰涼,張月鹿眉頭一立,拉著她走進月老祠。腳尖一勾,關上殿門,口裡埋怨:“怎麼這麼冷?怎麼不多穿些?怎麼沒準備暖爐?”說完自己樂了,低下頭,拉著景秀的手放在自己後頸。
  景秀頓覺指尖暖燙,手欲回縮,卻被張月鹿按著。
  “殿下。”張月鹿突然叫道,“你看那邊!”
  景秀抬眸,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張月鹿頓時窘況,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半響,軟趴趴的指責道:“殿下,你這樣可不對。”怎麼能不安套路吶。
  “恩。”景秀鼻音輕揚,環住她脖頸,面暈淺春,纈眼流視。看的張月鹿心搖神馳,如醉如夢。她星眸半眯,一縷清音低喚,“月鹿...你瞧那邊。”
  張月鹿意酣魂醉,不知自己,呆呆的應了一聲:“啊?”也不知是那邊,就側頭往旁邊看。
  臉頰一軟,清香襲來,濃又轉淡。
  張月鹿怔楞一下,這才回過神。摟著她纖腰的手用力一收,將她貼在自己懷中。連著親吻了數下才解氣:“殿下...”懷中人雪腮粉暈,緊抿脣角,面帶羞澀。張月鹿不由看痴了,再不知道說什麼。
  抵著額頭,湊到她脣邊親了一下。
  景秀受驚,退開些許。見她舔著脣,小心翼翼看著自己,脈脈之情,暖入心脾。景秀微微動動指尖,張月鹿便覺得後頸酥麻,上竄頭皮,下延脊骨。
  頓時情動難耐,欺身而上。
  景秀身軟無力,連退幾步,一直抵著門,才勉強站定。張月鹿一手攬著她腰肢,一手托著她頭。脣舌碾壓舔舐,纏綿溫存,直至不能呼吸才鬆開。景秀仍閉著眼,長睫輕顫,氣息短促,伏在她肩上輕喘。
  張月鹿臉上嫣紅一片,由不自覺。鼻尖香氣環繞,她埋在景秀頸間輕嗅。那香氣愈加濃郁,熏得她頭暈,那瑩白嫩滑,耀得她目眩。心中已經不止癢,而是燎燎灼燙。終沒忍得住,張口咬下。
  景秀輕哼一聲,抬手捶她肩膀。
  張月鹿心頭一震,慌忙鬆開口,見紅了一圈,淺淺的牙印,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明顯,張月鹿又心疼又懊惱,不知所措道:“殿...殿下。”
  景秀想要呵斥,見她雙脣嫣紅,水色一片,頓時羞惱不已。氣鼓鼓的瞪了她一眼,卻是再也開不了口。
  張月鹿見美人嬌嗔,受用的很,笑的嘴角都裂到耳邊了。
  景秀見她笑得憨傻,心中暖燙。伸手摸摸她臉頰,放緩語速:“月鹿,我欲往幽州。”
  “什麼!”張月鹿仍然震驚,連聲追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韍不是邊隅小夷,如今又得勢。你要建功立業,要名望聲威。我來想辦法,不許你冒險!”
  景秀早料她必定不肯,但她早就打定主意,怎麼會輕易更改。
  “月鹿,你可知道,權儀同東宮和東宮之間,隔著多遠?”
  張月鹿聞言不語,臉上漸漸黯然,良久才開口:“你...真的,你真得很想做皇帝?”
  “......我以為,至少你懂我的。”景秀直視著她,目光凜冽堅定,“浮雲遮掩不過片刻,必有煌煌天日透射塵世!月鹿...我要做你心中的煌煌天日!”
  張月鹿怔怔的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驀然燦爛一笑,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好!好!願你如日在天,照曜鉅野!”
  

☆、碎碎念

  諸君見信如晤:
  首先很感謝你們的陪伴,要不然我這個三分鐘熱度+嚴重拖延症,肯定堅持不下來。
  一直都在的月下、每次都認真寫“讀後感”的落雨、名字和風格最貼近的三走、一邊嫌棄一邊不離不開的9、甜甜的炸醬面、補分小天使不離。
  小晉和大廚都是話少寡言,但給我感覺,前者文雅內斂,後者...霸道總裁???
  總覺得會出現一個“打醬油”和她CP的賣醋的、名字最清新的小柚子、喵喵喵的17、去考試的夜語......每次看見你們的名字出現在評論區,我都特心安。
  還有離開(希望只是潛水)的小夥伴,謝謝M君的長評,評價太高,但我大概讓你失望了。恩,還有小留。
  還有傲嬌的兔子、字母君、英雄、小K、love......
  我記性挺差的,如有遺漏,還望恕罪O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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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說雲臥長安吧。
  我準備發文的時候,發現...既沒文名又沒筆名,試了好幾個終於成功。
  開始的意思大概是閒雲雅鶴,醉臥長安。寫著寫著長安變成的長治久安。
  對,這個文章沒大綱。準確的說大綱寫著寫著,寫沒了。玄乎些就是她們不肯聽我擺布= =
  比如我既想糊你們一臉糖,齁甜齁甜的,又想虐得的你們嗷嗷的。但景秀不同意。
  景秀曾經問張月鹿——中秋宴席為什麼會出現韓王妃?謝伯朗棺槨入城的時候巡察的金吾衛街使是誰。
  還記得欺負張月鹿的那個梁丘木麼?他爹是禮部員外郎。這個鍋是甩給他的。
  謝伯朗棺槨入城的時候,是周滑當值。
  張月鹿想“勾搭”雅美人,雅美人說“要”一對簪子。千秋萬歲宴前夕,景秀給宮中諸人的禮單,就有“一份頭面首飾”。為什麼讓鳳閣女官和公主府長史一起準備?這裡面張月鹿就可以做手腳。
  哦,雅美人是謝家塞進後宮的,謝家除了打仗,其他也沒閒著。
  景秀為什麼沒說?這不是“有些事情可以做,但說出來難免覺得太在意了些。”
  又重情又理智的兩個人在一起,困難是用來克服的,誤會是別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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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其實沒他什麼事情,但偏偏要出來冒個頭,說一兩句台詞,搶個戲份= =就是這麼討厭,可我又攔不住。
  月烏、景如意、祿聞、明巧樂、孫老頭、敬遲明煦、洛小阮孔老頭、沈先、高望、蔣懷蓮、翾風、張襄、張五郎.....老的小的,美的醜的,窮的富的、貴的賤的,別說你們了,我都記不清,上面的名字還是去翻的人物篇。
  我知道,對大部分人來說,主角的愛恨糾葛才最吸引眼球。百合文裡面大肚肥肥的盧十二郎,大概沒人喜歡,可他真的是個不錯的朋友,即便知道張靈蘊藉著他往報局塞眼線。恩,他不傻。
  第二卷大概這樣家長裡短、絮絮叨叨。因為克服定州的,不是謝良玉一個人。裡面有張五郎和他兒子,還有一樣倒霉、連名字都沒有的親戚。同樣沒有名字的千千萬萬的將士的功勞。
  忘了再次介紹,他們是張月鹿本尊的爹、弟、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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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聊路人了,說說景睿之。
  大綱裡面沒有景睿之→隱士高人一樣→智多近乎妖
  想法是美好的,但景睿之這種人,實在不是別人可以改變的。
  宣州侯府很落魄,景睿之她娘粗識文墨,她爹是個混蛋。所以頂著侯府千金的名頭,景睿之小時候既沒接受好的教育,也沒特別享受過。
  她親情淡薄,你看她十年沒怎麼回宮,回來她娘派人叫她,她也不怎麼搭理就知道了。
  她沒什麼特別喜歡的,缺乏個人慾望,但有強烈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又因為她的性格氣場,變成很強勢。沒有喜歡別人整天冷著臉對這自己,景厚嘉也一樣。哪個領導會容忍充滿壓迫感的下屬?何況皇帝,更受不了。
  孤傲冷僻,強硬獨/裁,景睿之不是一個討喜的人。而謝元靈恰恰被堅硬外殼下的溫柔吸引。
  就像那個鎏銀銅熏球,宣州侯府窮,景睿之只送的起鎏銀的,時間舊了就會露出裡面的銅色,看起來就知道不值錢。但謝元靈知道,熏球裡面放著炭火,一直是暖的。
  補:景睿之說“長安城中,我只留你一人。”賢妃本該“保她無恙”。
  景睿之的心思改變和張月鹿有很大關係,一方面是被她觸動,另一方面是這次長留京中,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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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儀同東宮和東宮之間,隔著多遠?
  就像謝家和景家隔著君臣。
  景睿之和景厚嘉隔著男女。
  景厚嘉和晉陽王隔著嫡庶。
  張五郎和徵召令隔著官民。
  就像菀奴和自由隔著良賤。
  ......
  十年前,景睿之堅信並且做到了——命運可以改變。
  十年後,景睿之發現,那是因為命運本來就優待了她。
  有些事情改變不了,有些事情不會改變。
  百姓小心維護的家庭,獠寇一把刀就可以毀滅。
  平民幾代積攢的財富,官家一紙公文就可以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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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細節我也記不清了,有些bug我也圓不起來了。
  說說第二卷吧。
  主線肯定是幽州戰事,但CP還在糾結。
  設想是,從第一卷的貴族階級視角,換到平民,甚至社會邊緣人士。
  聞人貞X路上撿到的流民/逃奴/土匪/騙子/逃犯...
  謝良玉X敵國女將/奸細/基層小兵/邊民...
  請相信,我真的很喜歡她們倆!!!
  或者聞人貞X謝良玉= =
  來來,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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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大概要停更一兩個星期(?),我整理一下思緒,理一理大綱。沒辦法,我寫文很慢,一個小時一千字不得了。之前是雄心壯志打算爬季榜,後來發現差的有點遠,就心安理得打算偷懶了(並沒有!)
  打算抓蟲,所以看見更新提示請無視。然後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作者,近日會把都市奇幻發出來試讀。
  好像還有什麼沒說,不過想不起來了,就這樣吧!
  多吃快長
  2016.4.17
作者有話要說:  獨/裁也屏蔽,晉江也是夠了,□□屏蔽麼= =

☆、第 89 章

  外頭的天,黑窟窿東。
  張五郎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起現在不用早起下田,又躺下。睡不著,瞪著眼睛看著帳篷頂。聽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心裡惦記著田裡秧苗有沒有種,家裡雞羊有沒有喂,還有媳婦和女兒。巧娘,唉!
  想到大女兒,張五郎心裡又惱又恨。惱得是女兒沒生出個兒子,恨的是朱家狼心狗肺。又恨媒人嘴歪,又恨自己眼瞎!
  接著又想起小女兒,這心裡就跟五味瓶打翻了一樣,酸甜苦辣說不上來。老實人遇到事情,這腦瓜子多半擰不過來,認死理。
  這剛開始幾年,小女兒還往家裡帶信,逢年過節有個事情都送東西回來。可這兩年前就少了動靜,開始家裡老小還擔心是不是出什麼事。到縣裡張家鋪子去了兩趟,都叫人奚落回來,張五郎也就沒臉再去了。
  這次徵兵服役,要不是牽扯兒子和侄子,張五郎都不一定拉下來臉。誰知道,這一去......
  “唉!”張五郎忍不住長嘆一聲。
  張小郎睡在他旁邊,一驚而醒,迷迷糊糊的小聲叫他:“阿爹?”
  張五郎扭頭看向兒子,黑漆馬糊的也看不清,就見那小腦袋縮在被子裡,和小時候沒什麼區別。張五郎終於沒忍得住,熱淚滾下。
  要不是當初想讓兒子早點進學,改了年紀,哪會有今天!張五郎這心裡,恨不得捶死自己!
  張小郎見他爹摸眼睛,有些急了,探起身不解的問:“阿爹?你怎麼了?”
  “嚷個鬼頭,你爺倆真精神,沒事去把六馱馬喂了!三更半夜的不睡覺,摸黑抓鬼啊。”通鋪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吼。
  那渾漢叫做李悍,原是偷雞摸狗的幫閑。張五郎是老實人,不是不會吵架,是不願意吵架,屋裡還有其他人在睡覺了。
  倒是東頭的馮三壯被他吵醒,沒好氣說:“揍嘛哩,半黑呀的狼嚎。”
  馮三壯,是個屠夫。人壯、養的豬壯、那把後背砍刀更壯!不用刀鋒,刀面就能拍死人。性子又橫衝莽撞,勁頭來了夥長都勸不住。
  這張家父子只不過輕聲說了兩句,李悍和馮三壯這兩句吼的,那是一聲更比一聲高。連著幾個人被吵醒,最靠裡的地方有人嘟囔:“天黑地眠,勿聲勿嬉。睡。”
  馮三壯一聽,跟著說:“睡吧睡吧,逗聽大仙的,歇了。”
  李悍雖然生的人高馬大,卻是個欺軟怕硬的。馮三壯這樣的,他可不敢真槓上。呸了一口,低聲罵,“頭錢價田奴。”頭錢價田奴,那是罵張五郎是隻值一文錢的農夫。罵完他想起來,這屋裡好幾個種地的。拉上被子不說話。
  張五郎聽著沒動靜,輕輕拍拍兒子的被子,壓低聲音:“你再睡會。”
  說著起身,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貓著腰下了鋪。走到帳篷門口,剛掀起布簾,呼呼的大風撲了一臉,嚇的他趕緊出來放下簾子。抬頭望望天上的殘月,張五郎縮著脖子往馬廄去喂六馱馬。
  什麼是六馱馬?
  這要從張五郎現在的身份說起。
  大尚國成年男子,十四以上,五十以下,都需服兵役,少則兩年,多則六年,戰時又不同。全國各地設折衝府,府兵是兵又是農。平時種地,閒暇訓練,戰時披甲帶刀護衛家國。
  張五郎是清河縣人,清河縣隸屬河北道貝州,所以張五郎現在大概算作是河北道貝州折衝府府兵。
  為何是大概算作?
  那是因為張五郎的身份有些特別,他是來頂班上崗的。他伯父一家是振威軍軍士,是父死子從,世代打仗的邊兵,並不屬於府兵。但又不能為他家三人專程派人送往振威軍。
  正巧,謝太尉奉旨出征?鞨,朝廷發魚書調發河北道府兵徵防幽州,折衝都尉直接大筆一揮,把他們三人劃進去。反正都是去幽州,一起上路吧。
  張五郎穿好衣服出了門,走到一處空地,抬著腦袋一看,就看見什長韓經緯在練槍,二三十斤的鐵槍舞得虎虎生威,那槍尖被火光一照,就像個活物一樣。張五郎站著遠遠的瞧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麼,低頭摸摸腰間,忘拿刀了。又想了想,抬腳繼續往馬棚走去。
  馬棚裡拴著各色的馬匹,川貴馬、河曲馬、西極馬、雲滇馬.....長耳騾子和灰毛驢那就更多。守夜的士兵抱著刀,靠著草堆打盹。篝火冉冉,柴火燒得差不多了。
  張五郎走近,那士兵一驚而醒,騰地爬起來。見著是自己人,收起刀,打了個哈欠,話都懶得說,擺擺手。往篝火邊伸手烤火,他那一身單衣,這早春倒冬寒,夠受的。
  張五郎看著他搓手跺腳,不由有些難過。心裡嘆了口氣,就像夥長說的,誰讓咱貝州窮了!
  這又要說到各地折衝府的錢資來源。都是由朝廷給予公廨田四至六頃,或者公廨錢十萬至二十萬。給予不同,是因為各折衝府府兵多寡不同。上府一千百人,中府八百人,下府六百人。
  公廨田租佃給農夫,收取地租。公廨錢就是官家的高利貸,收取利息。這些錢資收入,就是折衝府公款,用於各項開支。
  按理說,這些錢資收入中,折衝府要儲備戰馬、帳幕和鍪、甲、弩、?等等武器,但各地情況又各不同。若當地富裕,不說各項補貼,不說商賈捐贈。就是公廨田的租金,公廨錢的利息也高許多。再者,有些地方折衝府的公廨錢都是投的份子錢,那年底紅利,嘖嘖。
  張五郎由記得夥長說那話時候,臉上的羡慕之情。除了折衝府,各地府兵也是各不相同,一眼就能瞧出來。
  聽夥長說,南方,特別江南那邊,府兵都騎大白馬。瞧著瘦瘦巴巴跟書生似的,穿的輕甲、革靴的,肯定是江南的。說起話來都像先生,手裡沒二兩勁。
  要是光著膀子,穿皮衣藤甲、拿著長矛桿子,後面背著一個大箭簍子,那十有八九是劍南道的。他們說話你是聽不懂的,除非是益州的,那還好些,十句裡面你能聽明白一句半。
  要是看見一人帶二三匹馬,一騎一馱一備。身穿甲胄,腳踏鐵皮革靴,腰間一側掛弓,一側懸箭囊,背後一柄寒光四溢的長/槍。或是馬上掛一面牛皮盾,身後背斷柄重刀,配弩,背後背著一個更大的箭婁。亦或者手裡頭拿著斬馬陌刀,須發俱張,往那一站就像一面山。
  那樣的,不是博取馬上功名的世家子弟,就是募兵而來的江湖豪傑,或是逃避仇家避入軍中的強頭,都是招惹不得。
  張五郎沒去過江南,也沒去過劍南道。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江湖豪傑,更不是強頭。只不過是老實巴交倒霉的平頭百姓。
  他自己準備衣服、護心、橫刀和乾食,還有鍋子、火鑽、鹽袋、碓等。沒輕甲也沒皮衣,只有厚袍子,聽說北邊能凍死狗。革靴也沒有,巧娘納了千層鞋,他和兒子、侄子,一人兩雙,想來夠的。
  馬廄裡有頭土黃的馬探出頭,張五郎伸手摸摸它腦袋。除了自個準備自個的物件。折衝府編製,夥長下管五什,一什有十個人。這十個人要一起準備駝物資的馬。六匹,驢或者騾子也行,這就是所謂“六馱馬”。
  他們這一什的六馱馬,是真二八經的馬。其中兩頭是李悍帶來的,這也是他格外霸橫的原因。不過馬不是他買的,他不過是帶人服役而已,這叫出資代役。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區區兵役。
  張五郎他們這十個人中,除了他張家三口人,其他七個人中六個是代役。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看著就不是好相與的,旁的隊伍都避之不及。
  “吃吧,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勁頭扛傢伙。”張五郎粗糙的大手摸摸那些畜生的腦袋,一個人瞎嘀咕。
  旁邊槽裡的灰驢聞著香味探頭過來,他也不趕,掰了半塊豆粕遞過去:“你也吃點,瘦了吧唧的還得跟著大長腿跑,唉,又得走一天,不知道啥時候能走到頭。”
  拉磨盤的驢子馱著軍資,種莊稼的漢子背著刀劍。
  從貝州至幽州,途不過千里,行不過一月。
  有人這一走,卻是一生。

☆、第 90 章

  以前,張五郎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清河城。
  清河城池東西兩裡,南北一里半,呈橢圓形。城墻高三丈,寬二丈。裡外兩面砌七層青磚,中間填土夯築,上面蓋著一尺厚的灰渣,東、西、南有三門,可供進出。
  “在縣署門口站會,說不定就能瞧見縣令、縣丞、主簿...城隍廟那是金磚銀墻硫璃瓦,裡面的城隍爺大冠長袍比縣令還氣派。戲樓更不用說了,就是你從路邊走,那是巷子也是青磚黑瓦!”
  張五郎聽著村裡人閒扯,一直想去縣城看看。
  第一次去是巧娘出嫁,要準備嫁妝。朱家知道他家得了錢,開口很是不客氣。張五郎和媳婦一商量,覺得也不能委屈了女兒。兩人合計的一晚上,第二天張五郎帶著巧娘去了縣城。
  從牛車上下來,落地的時候張五郎差點腿一軟摔著。從衣兜裡掏錢的手都抖,銅錢從手裡滑掉,滴溜溜滾了老遠。不是受驚,也不是舍不得車錢。是牛車顛簸的一路,車上人又多,張五郎這大個子縮坐在角落裡,一坐就兩三個時辰不動彈,能不腿麻手麻麼。
  第二次是帶張小郎去縣學。
  他跟媳婦嘀咕:結親的時候都沒穿這麼好。
  大冬天的,張五郎提著米糧臘肉,站在縣學院子裡頭。北風呼呼的,像刮刀子。縣學屋檐下掛著三尺的冰冷,張五郎瞧著進進出出的學子,手心裡冒汗。
  那時候縣城在他眼裡就是大地方了。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城墻可以高得遮住半邊天!上面可以跑馬!官道路比田還寬,站兩邊要喊話才聽的清!原來貝州有那麼多縣,河北道有那麼多州,大尚國有那多地方!
  夥長說貝州離幽州近,淮南道的府兵到幽州要多走一倍的路,山南道的府兵過去要多走三倍的路。劍南道的府兵過來,仗說不定都打完了。
  一千里有多近?張五郎不知道,就是覺得這走啊走啊,像是走不到頭。大尚國真的很大啊!
  再遠的路,也會到頭。
  何況張五郎明白,他爺兒三個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恨不得這三年五年的兵役都在路上。可張家這兵役是沒頭的!
  不如早些到地方,瞧瞧形勢,上下打點。還有去看看伯父家的女人孩子,不知道剩下幾口人。該照顧的還是要照顧的,再怎麼著也是一家人,總比外面親。
  張五郎老實本分,但不傻。這一路也琢磨了好些事情。
  但,這事情不是你琢磨著要去做,就能去的。
  此刻,河北道貝州折衝府匯衛州折衝府的一千六百名府兵,正站在冰凍的湖面上,等著大都督府的人來清點接應。幽州城高聳巍峨的城墻,在遠處看著他們亂哄哄的喧嘩笑鬧。
  張五郎瞥見什長一個勁的朝遠處看,心裡納悶。張小郎剛和旁邊人說完,順著自家老爹的目光看過去,張嘴問:“什長,你瞧什麼了?”
  什長叫韓經緯,是個二十幾歲的青年,不大說話,長得精悍。背著一把長/槍,這一路走來,每天都早晚勤練不止。張五郎指著他對張小郎念叨過好幾次。
  韓經緯見其他人看著自己,不說話,低頭笑了笑。
  張小郎還想追問,被他爹一把拉過來。
  “哎哎!”夥長突然怪聲叫起來,他是個老兵油子,平時喜歡逗樂,上下關係打點好。就是有些話嘮,說起話沒個正經樣,“你們猜,先來的是哪位將軍?”
  周遭一圈人,張五郎這樣的,連一個營多少人都不知道看,哪裡曉得什麼將軍。又韓經緯這樣的悶嘴葫蘆。夥長頓感無趣,不等其他人開口問,離了他們這什去別處閒扯。
  張小郎正踮著腳往那邊看,突然間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士縱馬而來。他連忙叫喚道:“是不是接應的?”
  按例,如有大戰需調發府兵徵防,朝廷會頒銅魚符及敕書,合稱魚書。由刺史和折衝都尉會同勘對,無誤則可調遣差發。調發全府,由折衝都尉率領。調發不盡,則由果毅或別將率領。到了所在,不可擅自入城入營。需核對文書,點檢將士,接應入營。
  “別傻了吧唧的。”李悍斜了他一眼,啐一口唾沫,“接應的哪有搶人的快,你懂個屁!”
  “你懂你說唄。”
  李悍其實也不知道,只來的時候打聽過一二。代役過好幾次的老頭子,喝著濁酒,捶捶斷腿,說的顛三倒四。李悍也聽得迷迷糊糊,真叫他說,他還真說不清。
  張五郎見李悍瞪眼,一把把兒子拉倒身邊,雖他也不明白,誰會來搶一群大老爺們?不過他可不想兒子和李悍吵上。出門在外,寧可多受罪,也別多惹事。
  人群一片一片的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望向那隊騎兵。張小郎墊著腳,伸著脖子。張五郎也跟著大家一起瞧,瞧著瞧著,看出點不同尋常,嘴上又說不出來。
  他們這一路走來,見到不少兵馬。越靠近幽州越是多,官道上每天飛馳而過的騎兵,漫天的塵土飛揚。好些地方的驛站不得不在門前周圍潑水。寧可腳下爛泥,也好過每天看不見天日。
  張五郎瞧著那七八個人,遠遠的也看不清男女老少。可就是有逼人的氣勢,讓這上千兵士都悄無聲息。
  那一隊騎兵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只見一色的振威軍輕甲便服。打頭那人,身穿辰砂色長袍,外罩著山文身鎧。頭上沒帶兜鏊,長髮用小冠束著。看不清相貌,就覺得氣勢不凡,只見馬鞭一揮,指向這群府兵,後面一騎出列縱馬過來。
  折衝都尉與左右果毅都尉,都入城去了大都督府。只餘下校尉,他奔過去行禮:“卑職河南道貝州折衝校尉,見過將軍。”
  “不敢,我不過是謝將軍手下親兵,擔不起將軍二字。”那親兵生的骨瘦伶仃,活像是猴子騎馬。說起話來卻是人不可貌相,言辭懇切,氣宇軒昂。
  聽見的人都在納悶思量,謝將軍?哪位謝將軍?生得這麼俊俏威風,難不成是謝太尉家的公子?這麼想著,個個瞪大眼睛去瞧,嘰嘰歪歪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這校尉是有見識的人,聞言又往那邊仔細看了看,立刻明了,大喜過望,對著一竿子府兵道:“謝太尉千金,玉將軍來挑人,是你們的福氣,你們都給我站直了,把耳朵豎起來!
  “行了行了,我來。”瘦猴趕緊打斷他,這瘦猴人小小一隻,喊起來聲音卻是如同天上奔雷,“符合下列一條者,出列至我身後!”張五郎這一隊離得近,猛然間都是一驚。
  瘦猴拿出一張紙,開始喊:“第一條,十八班武藝,寒暑不懈,習練五年以上。”
  剛開口,就有人往外走。
  張五郎看著韓經緯往外走,頓時心裡一跳。他一直很信賴這個什長,雖韓經緯才二十出頭,比他年輕許多,但張五郎心裡頭覺得這沉默的青年靠譜,能信任,跟著他總不會錯。
  這會見韓經緯走出去,他下意識的抬腳。旁邊的馮三壯納悶嚷嚷:“老韓這是幹啥子?跟著個小娘們能成哈子事?”
  “屁。”李悍眼皮一番,不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狗熊腦子!”說著眼巴巴的看著。“宰相門前七品官,太尉小姐手下的兵那腰桿子也比別家直些。守城看家肯定也比別人升得快。”
  張五郎這會聽了馮三壯和李悍說話,不大明白,但有一條是知道的,跟著這位女將軍走,是個好去處!
  一旁張小郎看著韓經緯走出去,也挺舍不得的。墊著腳去看那馬上的女將軍,心裡悶悶的難受。他在縣學的時候,和學堂的同窗們,就有投筆從戎的念頭。當張五郎覺得大難臨頭的時候,他想得卻是——筆下文章,馬上勛功!
  但現實總是殘酷,他年紀小、個子小、力氣也小。一路走來,小半程是趴在馱馬上的。這也是李悍經常挑刺,張家父子沒底氣的原因。
  張小郎眼巴巴的看著,身體都快傾倒了。他旁邊馮三壯瞧不下去,把他一把拎起來:“李悍那敗相還湊合,你這麻桿還想去,鬼圓了你。”
  張小郎聽了,耷拉著臉清白一片。他旁邊一直不說話的表哥張二狗急急巴巴的勸:“小郎,去、不去、沒哈子的。”
  “就是哈。”馮三壯說話糙,人不壞,見他臉色實在難看,也乾巴巴的勸,“跟著個小娘們的只能繡花,想那乾點大事的,都白搭瞎。你說是哈,大仙。”
  一直在人群裡看熱鬧的大仙聞言一笑,一雙綠豆大的眼睛往遠處的女將軍看去:你和李悍都是狗熊腦子,韓經緯可不是傻。瞧著架勢就不是安分的,只怕衝鋒陷陣比男人還不要命。也是,要命早在家繡花了。
  大仙慢悠悠的說:“天機不可泄露,只說,貪狼遇火,擎羊將至。廉貞照命,文曲已升。”
  大仙這麼一開口,餘下的人都納悶,這話說的太玄乎。張小郎撇嘴道:“你怎麼不去?”
  大仙嘿嘿一笑:“今我流年,大限煞曜,如遇廉貞,必應血光。”
  人群嘰嘰呱呱說著話,突然就見原本遠遠站在著的那群騎士,領頭的打馬過來!
  “真威風!”張小郎低聲說。“不是,是氣派,是...風發飆拂,神騰鬼趡。千乘霆亂,萬騎屈橋...”
  張五郎沒聽明白他後面說的啥,但“威風”和“氣派”他聽明白了!
  的確,威風!
  確實,氣派!
  之前見的騎士也是威風凜凜,數百人縱馬飛奔,不說其他,就光那馬蹄聲,就是地動山搖,聽得人發抖。
  可沒這份氣派。
  此刻日頭西斜,太陽照在她身上,如同鍍了金邊,瑩瑩發光。那駿馬奔馳,來如閃電,不過一瞬間就逼近眼前!
  仿佛下一刻就要衝撞到人群,騎士突然勒馬。馬兒一聲長嘶,前蹄騰空,高高立起,馬上之人穩如泰山!
  馬蹄砸下,冰碎四濺!
  眾人受驚,緩了片刻這才看清馬上騎士。見她英姿俊美,劍眉飛鬢。高高端坐馬上,俯視傲睨眾人。那不是世家千金的趾高氣揚,是百戰將軍的氣勢凌冽,不怒生威。一雙寒星般的眼睛掃過,眾人一觸,紛紛心顫,連忙低下頭。千餘人鴉雀無聲,只有馬兒騾子的動響。
  原本那些輕視不屑,如火融雪般,立刻消失不見。便是馮三壯這樣的,也生出惶恐,又想著要是跟著這樣厲害的將軍,到是好差事。
  “第三條,善騎射,長馬戰......”瘦猴拿著紙,喊著喊著,覺得不對勁,砸吧嘴巴,扭頭一看,見自己將軍,齜牙咧嘴的笑起來,“將軍!”。
  校尉早下了馬,半跪行禮:“卑職河南道貝州折衝校尉,見過謝將軍。”
  “不必多禮。”謝良玉瞧不上他那獻媚的笑,只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她握著韁繩,見場上鴉雀無聲,掃了一眼出列的寥寥數人。斜了瘦猴一眼說:“我這麼寫,沒讓你這麼念。”
  “哦哦哦。”瘦猴連連點頭,抹了一把嘴巴,“恩,你們聽著,第一條。在家練武,超過五年的出來,站我身後。聽清楚,五年!第二條,會打獵的,有準頭的。下套挖坑的不要!”
  瘦猴吼了兩條,見還沒人出來,納悶了。雖然知道好些府兵面朝黃土背朝天,沒見識,腦子也不好使。但不至於這樣都聽不懂吧?
  “聾了還是咋的?!”瘦猴看他們剛剛還交頭接耳,推推攘攘的。這會跟木頭樁子似的,呆愣愣的沒人出來,登時急了,怎麼還不如剛才。“你們知不知道,幽州三、五十萬老兵,哭著嚎著給我們將軍當手下。今天給你們.....”
  謝良玉聽他越說越不靠譜,抬起馬鞭空抽一下,就聽“啪”的一聲,破風凌厲,聽的人心悸。瘦猴坐下的駿馬一驚,帶著他就往前小跑。嚇得瘦猴連忙拉韁緩馬。
  這邊貝州折衝校尉是個心眼活絡的,一見這情形,心裡把這群泥巴兵罵狗血淋頭。
  軍中所謂“搶人”,是說笑,也是實情。各地府兵赴邊,按律是先交大都督府。名冊點單無誤,分配給軍,在編入各營。然而各地府兵優良不齊,每個將軍都想要強兵壯卒。
  所以“搶人”之風,風靡各處軍營,戰時尤盛。
  先一步挑選,將沒有入冊的府兵納入自己軍營,然後再將名冊報給大都督府。只要數不過標,大都督府也不會太過追究。
  搶人常有,但謝太尉的千金來搶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從軍當兵,說起來好像都一樣。可在誰手下,那可大大不同。不說其他,做了謝太尉家兵,軍餉米糧就不可能短缺。
  再者,謝太尉還能讓女兒去衝鋒陷陣?謝家這輩可就這麼個小娘子,嬌貴著了!
  貝州折衝校尉恨鐵不成鋼的瞪著一群人,剛想開口,就有人往外走。正是馮三壯,他肚子裡還罵著瘦猴,咋只說射箭,不說那個什麼力舉十鈞。還好張小郎提醒,要不他可不就錯過了!瘦猴個慫貨愣子!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回過神的人群熱鬧起來,先是陸陸續續,後邊就呼啦一群人出來,站到瘦猴後面。瘦猴大喜過望,樂呵呵的拿起紙,繼續喊:“有會騎馬的嗎?能騎在馬上射箭的,也都過來!這個,第四條,有認字了麼?不能只會寫名字,要進過學的,至少要會寫五百大字!”
  張小郎眼睛一亮,拔腿就跑,從人群裡擠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發完打算去回評論,發現出現了個封面,以為自己老眼昏花......

☆、第 91 章

  人說百里挑一,那千中就十個。謝良玉看了眼千餘人裡挑出的三四十個。接過校尉遞上來的名冊,隨意翻了翻,目光掃視全場,對著眾人道:“我振威軍中,三不缺。一不缺糧,二不缺餉,三不缺建功立業的機會。”
  那些沒挑選上,一聽這話都愣。只有機靈的反應過來,頓時來了精神。
  “瞧見沒?”謝良玉揚起馬鞭,遙指著巍峨聳立的幽州城,朗聲道:“全體聽令,全體繞幽州城跑一圈,而後再回此處。百人皆可入我軍中!”
  她聲音遠不如瘦猴,但勝在場上無人敢說話,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到每人耳中,登時火燎原一樣,熱乎了許多人的心。
  幽州城南北九里,東西七里,開十門。南北略長,東西略窄,城周長三十二里,外有城壕深廣各二丈。
  從腳下的地方到幽州城,約有五六里路,繞著城壕跑一圈再回來,就是五六十里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莊稼漢上山下地的全靠走,別的不行,這點路還是可以的,就看著誰速度快了,個個的摩拳擦掌。
  張五郎看著兒子,見他正朝著自己揮手。一咬牙,心道:拼了!
  這千把人也不能說跑就跑,有腦子一熱就往前衝的,都讓隊正的鞭子抽回來。費了些時間,各隊將馬匹軍械堆放好,遣派人手看管。
  張五郎除了貼身藏著的那幾顆銀豆子,將身上其餘所有的傢伙物件都放下。又拿繩子綁好褲腳,扎緊腰帶。袖子抹了把臉,對侄子說:“二狗子啊,你一會啥子都表管,使勁往前跑,知道不?”
  “恩,俺曉得,到那再......”
  張二狗子話還沒說完,就聽旁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句“槓了!”一有人喊跑,其他人想也不想,跟著就跑。
  叔侄兩人腦子一懵,也顧不得其他,跟著別人拔腿就跑。在人群裡,碰碰撞撞的跑遠了。
  這千把人跑起來,開始那氣勢跟萬馬奔騰也沒什麼區別。可沒跑幾步,就有人絆倒。這冰面上本就滑,一摔就是一片,跟田裡被風吹倒的苗桿一樣。
  這沒跑半里路,就連拉帶扯摔倒二三百人。摔疼的哎呀呀的嚎著,沒摔疼的手忙腳亂的要爬起來。這剛要站起來,不是被旁邊的人扯著,就是又讓後頭上來的給撞倒了。好在湖面大,烏壓壓千把人散開也空曠的很,摔倒躺地上的也沒讓人踩著。
  “好傢伙,這跟火牛陣似的。”瘦猴在馬上站起來,抬手遮在眼前,探著腦袋看著。
  謝良玉沒理會他,瞧了一會,見大部隊跑遠。打馬走到那選出來的三四十人面前:“你等怎不去跑。”
  這三四十個人一聽都怔楞。他們自持是選拔出來的,壓根沒想著要和剩下的計較那百人名額。何況此刻人都跑遠,追上也不易。眾人一時都緘口結舌不知所措。
  有人低聲嘀咕,卻沒人敢大聲說。
  韓經緯聽謝良玉的話,蹲下綁緊扎帶,一聲不響的向幽州城跑去。旁邊見著,就有人跟上去。不過片刻,就只留下零星十幾個人,格外顯眼。
  張小郎、大仙、鬍子花白老者、還有個弱瘦少年,都是一看便知是手不能挑,肩不可扛。餘下都是些桀驁不馴之輩,各自分散站著。老者和弱瘦少年面面相俱,皆是躊躇不敢上。
  “謝將軍。”大仙上前一禮,綠豆大的眼睛睜得花生大,笑的和煦,“非是我等不跑,而是,驅風驛之千乘,奏雲門之六英。長沙明而獻壽,車轄朗而陳兵。青丘蔭於韓貊,器府總於琴笙。軍門坐甲於軍閫,司空掌土於司平。”
  他撫須念完,見謝良玉不為所動,高坐俯視似笑非笑,瞧得他嘴皮子都不利落了,支支吾吾:“將軍,這兔子靠腿狼靠牙,各有各的謀生法。小老兒這腿腳不便。”
  後面幾人聽了連忙附和,各說自己長處。張小郎偷眼瞧著謝良玉,低下頭嘴脣囁嚅,不知說什麼好。
  謝良玉靜靜聽他們說完,嘴脣揚起細微的弧度,道了一聲:“是嗎。”
  大仙連忙附和:“好鼓一打就響,好燈一拔就亮。將軍一用我們就知道。老道仰稽天象,俯察歷數,權宜時政,斟酌治綱。言天垂象見吉凶,問地辨卦知豐荒......”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沒了音。
  謝良玉端坐馬上,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然收斂,如冷面煞神般看著他們,初春的寒風在這狂野呼嘯而過,幾人兩股打顫。就那幾個桀驁莽夫被她目光所攝,也有些頂不住,只礙著面子,踟躕不走。
  “你們可知道,這軍中第一條便是軍令如山!”謝良玉冷聲呵斥,手中長鞭“啪”一聲打了空響,震的眾人一抖,“既說全體,焉可不從!”
  隨著她一聲厲斥,十幾個人,不管老弱,撒腿就跑。
  瘦猴見著那些人跑遠,哈哈大笑。笑到最後,氣都喘不上,爬在馬上緩氣。一抬眼見謝良玉正看著自己,連忙坐直,一本正經的說:“這些傢伙,不挫挫銳氣,指不定以後怎麼皮癢了!”
  謝良玉把玩著手裡皮鞭,笑道:“我看你皮癢了才是,怎麼不去看著。”
  瘦猴跟著她身邊幾年,知她脾氣,打馬湊過去,嘿嘿笑道:“黃狗子他們不是去在麼,放羊哪要這麼多人。將軍,你瞧這波怎麼樣?”
  “不怎麼樣。”謝良玉抬著下巴,微微眯眼朝幽州城門望過去。
  瘦猴手搭涼棚,遮著太陽,一邊看一邊嘟囔:“哎呀,這跑的,還沒咱火頭軍那胖山快,胖山還能背著頭二百斤鍋鏟米面了!嘖嘖,這些慫貨...咦,將軍,你看,來人了。”
  從幽州城裡跑出一隊騎兵,正朝著這方向而來。謝良玉自然是瞧見,眉梢一挑。旁邊一種不敢說話的校尉夠著腦袋看了看,連忙說:“謝將軍,那是我們李都尉。”
  人跑著來慢,馬兒奔起來,這五六里路不過片刻。來的真是河北道貝州折衝府都尉,除此之外還有幾人。
  “小謝?”當前一人龍眉豹頸,姿體雄異,正是軍中懷化郎將左有才。此人驍勇善戰,逢戰必為先鋒,衝陣必身先士卒。振威軍皆以前鋒將軍稱呼。
  “小王子也在?”
  瘦猴嘴角抽動,一臉正色:“左將軍,軍中就是兵士,哪來什麼王子。”
  左有才聞言點頭:“好,等幽州戰事畢,蒙舍詔你帶某去雲滇,某去打吐蕃。”
  蒙舍詔知道他說笑,也笑道:“只怕半路上,左將軍就被西南都護府的人給搶走了。”
  眾人皆笑。
  謝良玉見左有才打馬朝自己這邊來,打量他笑問:“左將軍身體可好?”
  上元時節,左有才逢休,酒後出營州城跑馬,正巧遇上?韍游兵。左有才與輕勇二十騎從申至酉,追了人家一路,兩方短兵屢接,斬殺十幾人,自己也面額受傷。
  左有才瞄著她手裡的花名冊,笑道:“全好了。某在營州困的慌,只能找些?奴耍。聞說上元節,小謝拔得軍中頭籌,晉升了?”
  謝良玉訕笑。
  算盤■啪響,到忘了左有才冒失突進,被喊到幽州城訓斥。估計是在大都督府正巧碰上貝州都尉。謝良玉心中有了計較,抬腳輕蹭馬肚,馬兒滴溜溜向前走起。
  左有才見她不搭話,追上去嘆了口氣:“小謝啊,這軍中凡戰必定有折損,又以某這前鋒軍傷亡最慘重,十不存五。再這樣下去,某這可就軍不軍了!”
  “左將軍哪裡的話,明後就有青州兗州雄兵將至,充做前鋒重甲最合適。”謝良玉見此刻離其他人已遠,拉韁勒馬,“你們各一半。”
  左有才搖搖頭:“小謝,你哪兒要得了這麼多人?違制建軍可是重罪,太尉......”
  謝良玉眉梢一挑,那張英姿颯爽臉上頓時殺氣凌厲。左有才可不同那些府兵,謝良玉還未出生,他就在戰場廝殺。心裡贊了一聲,面色依舊不讓步:“一什十人,一夥五十人。小謝你剛剛晉升隊正,領三夥人馬。就是一百五十人,算上親兵馬夫夥夫雜役三十,滿打滿算一百八十人。”
  他瞧著面無表情的謝良玉,笑的更爽朗,豪氣的說:“小謝啊,某也不是吝嗇之人,回頭就劃百人入你隊中,如何?”
  謝良玉聞言一笑,頗是爽朗灑脫:“左將軍,這違制建軍從何說起?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小輩我可要找羅將軍、仲長將軍說理。”
  端門人龍麵上白,
  尖嘴皮猴肚裡黑!
  左有才暗罵一聲,自己怎麼給忘了,這小娘子在軍中一貫的匪名。無端落下這麼個口舌!真七拉八扯耗著,等羅從義、仲長遠山來了,這一千六百人還不知道落下幾個。
  謝良玉面色為難的看著左有才,又抬頭遙望著遠處出現的第一波府兵,感慨道:“人道河北道兵雖非最強健驍勇,但勝在聽得號令。不說劍南嶺南蠻兵蠻語,就是河南道的府兵,叫他們聽明白軍令也需得些時日。”
  左有才也望過去,心裡盤算一番,知今日不出些好處,只怕不易。久著生變,很是誠意的說:“軍馬二百匹。”
  “左將軍大方,小子豈敢不從!”謝良玉依舊望著遠方,口中感慨,“奔馳六十里,依舊氣力充沛,這百人皆是可造之材啊。左將軍可不能以次充好。
  左有才老臉一紅,他的確想著就是把吊尾巴的百人給她,聽她說破,只能咬牙:“弓五十張,弓弦百條,箭五千。”
  “行!”謝良玉撫掌點頭,心道時間也該差不多。慢悠悠的說道,“這馬鞍、革帶、籠頭可要齊全。”
  左有才無奈點頭:“自然。”
  謝良玉又道:“聽聞左將軍軍中富碩,良玉隊中貧苦,人尚吃不飽,況且馬兒。將軍借我馬鹽六百鬥、茭草千圍,黍慄兩千石。如何?”
  左有才一聽,這不但要送馬,還要替她養馬啊。正要討價還價,就聽謝良玉道:“羅將軍和仲長將軍來了!這兩位將軍素來大方,想必再添陌刀三十把,橫刀百把。也是捨得的。”
  可不是,幽州城門裡奔來兩撥人馬。左有才一見,連忙答應:“好!某明日就給小謝你送過去。不過你可要替某攔......”
  “小事。”謝良玉劍眉揚起,意氣風發,將手裡花名冊拋給他,“左將軍清點清楚,可別少了漏了。”
  話未說完,縱馬狂奔,迎著那兩隊人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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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帥嘗募河北雄兵三千,前鋒郎將左有才喜之。帥謂曰:“軍中驍雄,莫如卿者。”乃以轉贈,自留百人。
  ——《尚史·卷八十八·謝良玉列傳第八》

☆、第 92 章

  計劃雖有變,然結局甚好。
  謝良玉一行,喜氣洋洋入了幽州城。
  幽州城開十門,八座為外城的城門,東西南北城垣各開兩座城門。幽州城不但是北地軍政重鎮,還是貨貿物資集散所在。城中仿長安,建有東西市,另二座城門便是幽州城中的市門。
  “難得今日休息,去東市看看?”瘦猴蒙舍詔建議,“羅將軍他們既然出城,想必駱駝和彪鼠他們都往碧金仙門口去了,咱去正好那兒會他們。”
  金牙鷹道:“行,不過我的蹀躞斷了,想先去西市配一條。”
  西市極近,過西市往東市也不繞路。幾人自然沒有意見,駕著馬緩步往西市去。
  幽州城既是仿照長安東西兩市,規格雖小,但是同樣劃分。西市經營多是衣、燭、餅、藥諸如此類民生日常。規劃十分細緻,譬如米行,就有白米行、大米行、粳米行。穿戴有布行、絹行、綿行、彩帛行、■頭行、靴行等。另外又有五熟行、果子行、椒筍行、生鐵行、磨行、屠行,諸如此類,種類繁多。
  人多而熱鬧,幾人騎著馬十分不便,就下馬步行。
  “咦?” 瘦猴突然出聲,墊腳探望。
  謝良玉見狀,順著他目光往前。見不遠處酒肆旗桿下站著一人,氣勢似乎不同尋常。只不過帶著兜帽,瞧不起相貌。
  軍中之人多機警,幽州城又是要地,混進些探子奸細再正常不過。“你們往左右兩邊!”謝良玉說著松了韁繩,從人群中擠過去。
  兜帽人身形消瘦,看不出男女。似乎極為警覺,眨眼睛就消失不見。謝良玉一見酒肆門前無人,也不過去,直接往旁邊巷子跑。
  一衝進巷子,果然巷子那頭轉角,有人影一閃而過。謝良玉往後退了三步,提氣一躍,手攀上墻沿。一拉一提,翻進院子。
  那是一處食店後院,堆著柴火與雜七雜八許多東西。有老叟正扛著一袋面,見著有穿甲生人翻墻而入,嚇得直哆嗦,凄聲狂呼:“進賊拉,馬匪進城啦!”
  謝良玉哪裡有空管他,目光一掃,看準方位,三步踩上柴火堆,沿著站上墻頭。居高臨下,環視一圈。巷道縱橫,瘦猴黃狗已將幾處出口堵住,卻是沒有兜帽人的影子!
  她氣悶轉身,卻見那處酒肆旗幟站著一人,面容清瘦冷峻,正抬頭望著她。與她目光一觸,微一頜首,轉身離開隱沒人群。
  謝良玉蹙眉,一手握著腰後刀柄,一手摸著下巴,立在墻頭思索。片刻,正打算下去。見墻下圍著五六人,正戰戰巍巍拿著掃把棍子。
  ......
  金牙鷹買了條黃牛皮革帶,就往東市趕去。幾人一路都沒不說話,頗有些灰溜溜的。
  東市人少許多,這裡往來的許多都是商胡。不同於長安東市裡波斯、大食居多,幽州城東市多是契丹、新羅、突厥、高麗人,也有?鞨人,雜服混跡其中。許多常年經商,久居大尚的,言談舉止和漢人無異。
  碧金仙名字聽起來頗為奇妙,卻是一家經營銅鏡的鋪子。此店出售的鏡子,色碧體瑩,背有字曰“碧金仙”。其中不乏上朝貢京中,或遠漂洋過海。碧金仙在幽州城中極具盛名,各色謠傳眾多。
  許多人以碧金仙店做約定之處。倒不是因它有名,而是此店奇特,店中有高桿,懸掛銅鏡一面,陽光一照,三十里可見,十分顯眼。
  駱駝人高馬大,又喜歡昂首遠眺。老遠就見著他們,高高揮手,駕馬小跑過來:“你們可來了!彪鼠他們去追人,我們趕緊去。”
  幾人一同挑眉,幾乎齊聲問道:“遇到細作?”
  “不知道,彪鼠說可疑,去盯著了。”駱駝搖搖頭,又說,“可要報告巡防武侯?”
  “那哪能啊。”瘦猴趕緊打斷,“又不知道真假,豈不是教人白忙活。將軍,咱去先去看看唄。”
  謝良玉尤惦記著那個兜帽人,總覺得眼熟,聞言點點頭:“我們先去看看,在幽州城裡,還能讓她翻天了不成。走!”
  幾人上馬,沿著彪鼠留下的白石灰標記追過去,這追著追著就過肅慎坊,出了東城門。追到城外樹林中,見地上扔著一堆貨物。幾人一見,甚是可疑,連忙縱馬狂奔,又東去了二十幾裡。
  遠遠見一處山丘上立著三匹馬,兩匹有人,還有一人蹲在地上。
  “是彪鼠他們!”
  一行人揚鞭而上,跑上山丘。
  彪鼠見謝良玉,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仰著腦袋道:“將軍!他們一夥大概四個人,路上有並進來三個。七個人一路往東北方向去了,我們不敢追太近。”
  出幽州城往東北都是荒地,此刻冰雪未化,一路行走必定艱難。這幾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難不成是突厥人?”此去五百里就是突厥。
  “突厥人都走涼州,就算從這邊,也是過雲州。”謝良玉揮了一下馬鞭,心中盤算,口中說道,“這裡過去,在突厥是大片的沙漠戈壁,突厥商人用得著冒這個險?他們說不定是先向北再往東,沿著土護真河。”
  彪鼠抓抓頭髮:“那不就是往...?鞨人!”
  “咱們調兵遣將這麼大動靜,?鞨人不可能不知道。”謝良玉揚起馬鞭一指,“走,截殺?鞨斥候!”
  眾人齊聲:“諾!”
  彪鼠翻身上馬,一騎當先,其餘十一人緊跟其後。
  此刻天色已晚,太陽西落,明月初升。皎月銀輝,映在未化的冰雪,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只有一隊十二人頂著夜間呼嘯寒風,駿馬四蹄翻飛,向前奔馳。
  初春之時,北地尤寒。又盡是荒蠻險峻之地,越是追趕路途越是險峻,山石嶙峋覆蓋冰雪,其實根本就無路。
  好在足跡明顯,彪鼠與金牙鷹又都是目光如炬之人。跟著地上馬蹄痕跡,一路在山坡山谷間穿行。約麼一個時辰左右,行到一處山丘下,彪鼠打了個手勢,眾人停下。
  “瞧著痕跡,馬兒慢了,我看他們......”
  “別看了,呸。”黃狗子張嘴灌了一口風,捏捏鼻子嗅了嗅,“他們在山坳子裡面烤肉,嘖嘖,正香。”
  瘦猴笑著推他一把:“饞不死你,等一會有的你吃的!”
  謝良玉也笑著點頭,她說要追,自然是知道。不會有人在冰天雪地連夜趕路,人吃得消,馬兒也累。就是狂奔一夜,也不可能到?鞨。何況,像這樣的探子,無非是來看看,打聽不到什麼軍情,也就不著急一時。
  “頂風就不用束馬銜枚了。”謝良玉抬頭看天,見流雲遮月,真是風高月黑殺人夜。她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領六人從正面突擊,從山坡俯衝而下,其餘三三兩隊,從左右而上。眾人點頭,抽刀拉弦。
  這時候金牙鷹巡視過來,匯報:“報,沒有哨兵警戒,附近也沒有其他足跡。”
  謝良玉點點頭,凡是斥候細作,無不是警惕小心之人。?鞨人雖然野蠻不通教化,卻有著動物本能的狡猾,這百餘年戰戰和和,按說也學了不少東西。她握著腰間刀柄望著那小山坡,心中盤算。
  “走!” 待左右兩隊走遠,謝良玉一抬手。六人拉韁夾馬,衝上緩坡!
  彪鼠又是在前,他一衝上山丘頂,頓時全身一冷。小山谷裡足足有七八個帳篷,四五個火堆。一眼望過去,至少有四五十個人!
  彪鼠一驚之下,正要拉韁勒馬。謝良玉只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此刻見狀也知道大事不好。心中頓沉,卻是一夾馬腹,大喝一聲:“殺!。”
  手中橫刀從彪鼠那匹慄子黃屁股上劃過,慄子黃吃痛,嘶鳴一聲衝下去!
  山坳裡正埋鍋造飯,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烤肉,哪料到月黑風高,荒田野地突然一隊軍馬衝出。還未回過神,又聽左右兩邊衝喊聲!
  從山坡頂上衝下,不過瞬間。待到半山腰,胯下駿馬一躍而起,再落下已離最近的帳篷不過三丈遠!謝良玉緊握橫刀,衝著篝火旁帶皮帽插雉尾的壯漢斬過去。
  那壯漢也是恃勇,見馬匹撞來竟然不避讓,反而抽出腰間長刀,迎面備戰!
  就此刻,突然有破風之聲,那壯漢還未反應過來,利箭穿頭而過!轟然倒地,皮帽滾落,露出前髡後辮的發式。
  說長實短,從兩方發現,到壯漢倒地,不過才幾呼吸的時間。?鞨人這才反應過來,有人操著蠻語大喊。
  謝良玉見那壯漢倒地,也不吃驚。一提韁繩,控馬躍起,從篝火堆上飛越而過,落地之時,扭腰身體一歪,手腕翻轉,橫刀從那喊叫之人喉嚨上劃過!
  其餘幾人皆已殺到,與?鞨人廝殺起來。?鞨人一貫凶狠,驚慌之後也不畏懼,紛紛拔刀彎弓。
  金牙鷹和飛衛並沒有隨著眾人衝下來,他兩人站在左右高坡上,彎弓搭箭,弦聲響處,箭如流星。箭無虛發,一箭就是一人倒地。好在有他們,?鞨的幾名弓手未拉弦,身先死。
  謝良玉身下良駒神勇,身姿輕盈,跳過篝火堆,立刻轉身急奔七八步。謝良玉手中染血的橫刀,藉著這衝刺之力,將一名和奔馬兒糾纏的?鞨青年捅死,刀尖從背後沒入,通體貫穿。
  謝良玉抬腳一蹬,將那青年屍體踢開。
  再說瘦猴,他隨著衝上山坡,一見這架勢當時就愣了,下意識拉韁勒馬。聽見謝良玉大喊一聲衝殺下去,他立刻拍馬追上!
  瘦猴執雙鐸■,卻不是往人堆裡,而是另闢蹊徑,衝向?鞨人的馬群。鐸鞘為雲滇名器,狀如殘月,鋒利異常。瘦猴也不分目標,不管是馬韁還是馬匹,碰到就是一刀!頓時間山谷裡嘶鳴不斷!
  ?鞨人善馬戰,鐵蹄踏過之處,如蝗蟲過境。失去馬匹勝過少了一條胳膊。
  這時風停,明月高懸照著這殺場。突然傳來清斥聲,襯著蠻語也好聽了幾分。單打獨鬥?鞨人聽這聲音,紛紛都奔過去。
  謝良玉心道不好!
  她一提韁繩跨過倒塌的帳篷,駿馬縱躍自如,避開障礙,追上那?鞨人。謝良玉正提刀,聞弦聲一響,立刻低頭趴下,利箭飛過,箭羽在她臉上劃過一道血痕。
  謝良玉也顧不得這?鞨人,低喝一聲。馬兒揚蹄,往那方向衝過去。
  此刻已經有十幾名?鞨人搶到馬匹,拱衛著一名少女。那少女發色在月光下瞧起來偏紅,長相倒是?鞨人中出眾的。騎在馬上,見謝良玉衝過來,回身持弓拉弦又是一箭。然後高喊一聲,帶著十幾騎往北狂奔。
  其餘活著的?鞨人見狀再也無心戀戰,紛紛尋馬追上去,沒馬的慌亂的在後面跟著跑,不出七八步就中箭倒地。
  不過片刻,山坳中只有傷馬的哀鳴。
  月華鋪灑,映著冰天雪地的山谷裡慘白一片。樹枝在火堆中燃燒,偶爾啪嗒一響,在這空寂荒蕪中格外刺耳。風一吹,火光吞吐,鐵腥味撲鼻。
  駱駝抱著黃狗子的屍體,瘦猴攙扶著彪鼠,金牙鷹肩膀上插著半截箭,奔馬兒瘸著腿......十個人慢慢攏到謝良玉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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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帥時為將軍,率十二騎巡邊遇敵,敵有百餘。持刀迎上斬奴首數十。中有?鞨酋女,慕帥英姿,擲白羽箭。後,北地漸成風俗。
  ——《祥泰拾遺》

☆、第 93 章

  偌大一個校場,五十人一夥成方塊,如星羅密布。五十人持刀槍操練,喝喊聲震耳欲聾。突然鼓聲響起,三夥合併為一隊,成品字形接敵。鼓聲又響,三隊合併為四百五人大隊。
  只見高台上,白甲旗手扛白旗左右揮舞,白旗迎風招展,鼓聲擂響震耳欲聾。校場上左右兩廂部隊向前,成合戰包圍狀。
  而後,赤甲旗手扛朱旗向前點頭,邊角聲響,悠遠蒼茫。左右兩廂部隊立即分散,步伐整齊劃一,有條不絮。
  接著白旗向前一揮,那飄帶如龍在空中翻騰。中軍突擊,左右隨後,成尖塔。輕甲步兵在前,輕騎弓箭手隊在中,左右有盾刀兵,甲騎在兩翼。
  最後紅旗左右擺動,角聲響,兩廂的部隊左右分散,中軍依次往後撤退,各自回歸原位,恢復隊形。
  如此三次集中,三次合戰,三次突擊,三次後撤。演練完畢。其中有不聽旗號者、進退出錯者,士兵治罪,軍官撤職。
  振威軍中,凡是操練無誤,必有犒賞。
  謝良玉領著手下,往自己的營地走。因她當日輕敵冒失,受了處罰,好在將功抵過。只不過被調到營州,但還是隊正,手下滿滿一百五十人。
  “將軍。”瘦猴抹了把臉,仰頭看看日頭,二月的天太陽不毒,“胖山做好飯菜了吧?今天可吃頓好的。”
  旁邊彪鼠斜他一眼:“瞧你饞的,你可是王子,王子啊!”
  “滾犢子的王子,你當這旮旯是太和城嗎!”在北地久了,蒙舍詔對當地土語信手拈來。突然一頓,有些懷念的說,“馬上就到三月,該擺觀音街了。還記得我們從西門到蒼山下,走了半天才擠過去。”
  “記得。”謝良玉笑道,恍然想起,已經過了二月十五花朝節。今年曲江春宴,不知做東的是哪位公主夫人。想必這段日子,曲江苑中笑言嬌語不斷,明燈華彩不熄。
  後頭大仙探過腦袋,笑眯眯的問道:“吃什麼好的?” 以他這身子骨,當然是在吊尾的百人中,讓左有才一咕嚕都塞給了謝良玉。
  “上午操練無誤,按例軍中犒賞,一人半斤羊肉,糖雞卵一枚,白米三合外加博餅二個。”駱駝答道,“要是打勝仗那吃得才好了。光羊肉就兩斤!”
  李悍在後頭翻了個白眼,心裡暗想:這太尉家的千金,和雲滇的王子和我吃的一樣,為了半斤羊肉饞了好幾天,回家說給兄弟們,肯定都不信我!
  為了這頓,營州中軍六千人,沒日沒夜的訓練了一個月,這才勉強合格。主要是增了許多新兵,光是教導口令就許久。
  謝良玉聞言動動脖頸,心裡突然靈機一動。伸手招招,瘦猴湊過去,就聽她低聲說:“咱們去吃頓好的。”
  瘦猴眼睛一亮,不動聲色。兩人找了個藉口,打發了眾人,離開往中軍將軍營帳去。走時候,謝良玉還不忘囑咐:“你們回家好好練習騎射,特別是三顆黃卷。”
  張小郎、大仙和瘦弱少年蔣靈竹皆是無奈點頭。謝良玉不記人名愛起綽號,三人皆是瘦小單薄,力不能戰,便合成三顆黃卷。黃卷即豆芽雅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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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謨、營州、建安州三城為東北疆域第一防線,三地成ㄑ狀。松謨,建安州在兩端,營州在中間,互成犄角。
  此次舉兵討伐?鞨,營州駐紮一軍,步兵五千,陌刀兵二千,輕騎五千,重騎二千,輜重兵一千,另有後勤補給若干,合計約兩萬人馬。
  如此多的人,原本的駐軍軍營自然不夠,後徵調的兵將都安排在城外,各自搭建行軍軍營。城中則是營州都督及其屬軍。
  營帳中軍在城東,謝良玉和蒙舍詔到了中軍營帳外圍,就叫人攔下來了。兩人也吵嚷也不多言,看著中軍將軍營帳,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大營裡出來一名年輕的將領,容貌絕異,矜嚴有威。見著兩人坐在地上,皺眉道:“進來。”說著拿令牌給守衛一看。
  兩人站起,也不在意他嫌棄的目光。撣撣土灰,整理儀容,昂首挺胸扶刀而走,倒是龍行虎步,器宇軒昂。
  進了營帳,裡頭坐著三個人,上座是營州軍將軍羅從義。左手是伐?鞨行軍元帥謝伯朗,謝太尉。右手是行軍司馬盧望。三人面前各有食案,放著滷牛肉、炙羊肉、糊糊蒸餅、二色時鮮。
  “小謝和蒙舍詔王子,來來,坐。”羅從義招呼道,“再上兩張食案。”
  兩人抱拳行軍禮,齊聲道:“卑職見過元帥,大將軍,司馬。”
  羅從義雖然開始挺頭疼這兩人,後來發現和尋常小兵沒兩樣,他們自己也不當自己特別。到營州後軍務繁忙,偶爾想起來,轉頭又忘了。再者振威軍中都知道,太尉與郡主有心歷練她。況且朝中的局勢,如今尊公主尊貴無雙,別的皇子無不是戢鱗潛翼。日後這振威軍中誰接帥印還指不定了。
  羅從義又不是巴結討好上司的人,因此沒有多管,只當麾下沒有這兩人。此刻見謝良玉和蒙舍詔穿著尋常,卻是容色肅穆舉止謙遜,英姿颯爽,氣度不凡,不由心中喜歡,連聲道:“好好,不必多禮,坐吧。”
  謝伯朗看了一眼女兒,神色波瀾不驚,心裡喜歡。
  謝良玉和蒙舍詔兩人這幾年瞎混,不正經的時候一身兵匪之氣,滿肚子壞點子。端起來那也是正經的世家子弟,王侯貴胄。
  謝伯朗、羅從義、盧佑還有謝邦翰四人邊吃邊聊著軍政大事。謝良玉和蒙舍詔只管吃,這頓飯自然是主賓皆歡。
  打秋風的兩人,茶足飯飽,就打算腳底抹油:“蒙羅將軍款待,卑職都有叨擾。諸位元首將軍討論軍國大事,我等不敢旁聽,先回營中待命。”
  盧望聞言笑道:“我與太尉此來是便服巡營,連營州都督都不曾通曉,一會便去離去,小謝你二人可願送行?”
  謝良玉知他好意,瞥了眼父親,抱拳道:“卑職請令,回營點齊兵馬,護衛太尉與司馬。”
  羅從義怎會不允許,謝伯朗卻是深知女兒,知她護衛是假,溜馬是真,卻也不說破。
  謝良玉得令,攜著蒙舍詔回營地,喚來三位夥長:“備戰,隨我出營。”
  三人領命下去,隊中眾人裝轡上鞍,跨刀掛弦。因是輕騎,免去穿甲帶盔。不過一刻鐘,一百五十列隊在前,整裝待發。
  府兵穿衣自備,難免雜亂各不同,好在多半是黑、灰、褐這幾色。但謝良玉在振威軍中時久,見著甚是不滿意,心中琢磨如何換上統一長袍、玄甲,那才像個樣子。
  又盤算起錢絹,一百八十人,至少兩件換洗。若是安振威軍衣裝薄,春衣一具就有蜀衫、半臂、汗衫、褲奴、單褲、褌,不算■頭、鞋、襪也太多。
  還是隻上衣下褲算了。雖北地沒有春秋,但夏冬兩季單衣棉衣要的,這便是四件...這,若省些,只做一領半臂布衫,一匹粗棉少說也要四五百文,如今幽州盡知戰事將近,物資必定浮動......
  她心中盤算衣服穿戴,臉上絲毫不露,一派肅然:“你們習練騎射,短者也有月余。校場操練旗鼓,現帶你們出營演習騎射。聽令行事,不得慌亂。可明白?”
  眾人稱喏,連呼三聲。
  謝良玉帶著一百五十人手持令牌,出了轅門。時近三月,北地春風也似剪刀,只恨沒在人臉上戳幾個洞。但想著能出去放風,謝良玉和瘦猴、奔馬兒諸人心裡暢快。只一竿子新兵,心中忐忑緊張,被這迎面寒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在外候著謝伯朗和盧望諸人出來,正打算走,遠遠奔來一隊人馬,近了一看,領頭的正是營州前軍將軍左有才。
  左有才將隊伍停在原地,自己打馬過來,見著謝伯朗拱手抱怨:“太尉怎不告知一聲,險些錯過!”
  謝伯朗斜了羅從義一眼,頜首示意。謝太尉寡言,左有才慣來知道,自不在意。
  謝伯朗和盧佑的親衛數十人,謝良玉手下百餘人,此刻又加上左有才帶來的二三十騎。三方以匯,竟然也有二百餘騎,浩浩蕩蕩往北去。
  營州往北既是松謨都護府,松謨北鎮突厥,東御?鞨,是大尚國最東北邊陲重城。此地數十年前落入契丹八部之一大賀部,後依附。景厚嘉登基,重設立松漠都督府,以契丹大賀氏聯盟長窟哥為左領軍將軍兼松漠都督。
  騎兵出行,不似步兵可以步伐整齊。駿馬奔馳,只要不掉隊跑偏即可。於是親衛在前,謝伯朗等人在其後,再往後就是左有才軍,最後則是謝良玉諸人。
  張小郎小心的控著馬,一個勁往左有才隊那邊瞧。
  張五郎拼了命,跑在最前頭也沒能和兒子一塊,帶著侄子入了左有才前軍。後來軍中勘檢,左有才知他伯父一家戰死且正是自己麾下,又見張五郎穩重老實,便讓他頂了隊正之職。張五郎也算是一步登天,種地的莊稼漢子一下子管了一百多人。
  李悍見張小郎東張西望,抬手在他馬屁股上拍了一下,馬兒一抖,嚇得張小郎死死抱著馬脖子。馮三壯在旁邊哈哈大笑,被夥長抽了一鞭子。李悍在一側咬著腮幫子忍笑。大仙一會望天一會掐手,嘴角念念有詞。蔣靈竹一心認真控著馬,奈何旁邊的彪鼠一個勁往旁邊湊。正不勝其擾,飛衛上前一鞭子。彪鼠霍然一驚,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眾人都騎著馬,只有奔馬兒傍著他那蕭稍,在地上狂奔。蕭稍是大宛良馬,頸上毛長至膝尾垂於地。跑起來,風吹如發絲飛揚。奔馬兒卻是短發,只勉強扎了個■。外人說起他來都道:馬似人,人如馬。
  北地曠野,天低荒樹。
  三百騎狂奔,馬蹄揚塵,宛如長龍。
作者有話要說:  抓頭,大家好像對小謝的邊塞生活不是很喜歡,,
怎麼說了....先說說行文,其實應該可以看出,我在遣詞用句方面“粗糙”了很多,恩,這裡是北地邊城,小戰不斷,大戰將啟。荒蕪野蠻,每一處土地上都是敵我將士的鮮血。
謝良玉就是塊美玉,在這裡,她外頭要裹著塵與土,淚要和血一起咽下去。
哎,不說了,反正我一直很任性,要不當初月鹿就和聞人一起了O(∩_∩)O哈哈~
統一回覆下,這條線進度很快,小謝將軍一直馬不停蹄的在趕時間,三章之內月鹿和景秀出現,五章之內換聞人線。

☆、第 94 章

  近三月,北地冰雪初融,東君未至,天地間依舊灰黃一片。
  謝伯朗的親兵見前方有河,知到了上護真河,勒馬停下。上護真河再往北一些,有座小城,名叫饒樂。原也是一處都護府,然而神宗年間,武備松弛,?鞨人三屠此城,故荒廢。這十餘年經營,才勉強回覆些人氣,但遠不如昔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左有才打馬上前,對謝伯朗拱拱手。謝伯朗回禮,見女兒也駕馬過來,對她點點頭。
  盧望見謝良玉也不走近,只在馬上抬手行禮。心裡暗笑:這父女兩個也是有趣。心中想著,又打量謝良玉一眼。他膝下愛子,偏生愛慕這軍中巾幗,叫他這做爹的左右為難。
  他是盧家長房長子,這嫡長子日後就是盧家家長。世家婚姻大事,結姻如結盟。關係家族立場,日後行事。一旦和謝家結親......
  盧望心中正苦惱,卻突然聽見遠處有轟隆之聲,猶如潮水,滾滾而來。還等他反應過來,就聽身邊謝伯朗突然沉聲道:“敵襲——往饒樂!”
  二百餘騎兵中百人是新兵,頓時有些慌亂。謝良玉也是一驚,心知手下這些士兵什麼料,立刻駕馬小跑過去,手中馬鞭空抽一聲如驚雷,冷斥:“不得胡亂驚慌,此是演習!凡是臨陣不慌者,回去加兩斤羊肉!跟我走!”
  眾人受她苦訓月余,已經習慣凡是聽她號令。聞言不疑有他,紛紛鎮定下來。策馬揚鞭,跟著她後面往饒樂城奔馳。
  左有才久經沙場,聞聲立刻反應過來,邊跑邊對謝伯朗喊道:“?鞨人,至少千匹馬,五百人!”
  謝太尉便衣出巡,?鞨人如何知道?還在此設伏!怎麼這樣巧?誰是內奸?左有才說著話,腦海里一連閃過幾個問題。
  謝伯朗卻知不是,只怕是巧合。?鞨人不同漢人,他們中分十數個部落,平時各自為政,戰時聯合起來。此次舉兵來伐,?鞨大首領必定召集各部。
  大戰在即,自然要準備物資。一旦開戰封鎖邊關,物資出入必定比以前更加艱難。?鞨人又不事生產,要是從西邊突厥或者東南高麗新羅轉運,一來數量有限,而且費資更勝!
  到不知道是哪支部落?真是好膽識好氣魄!在此風聲鶴唳之時,居然奔襲饒樂。謝伯朗縱馬狂奔,心中讚賞。
  此人不除,日後必定大患!
  左有才卻是沒想到這些,他後背冷汗已經出來。聽聞身後馬蹄聲,?鞨人已到射程!他反手取下強弩,大喊一聲:“護送太尉,邊戰邊走!”
  說著單手拉上強弩,回頭一看,只見黃沙蔽天之中一條黑壓壓的線壓過,左有才一瞬間想起老家錢塘江上的浪潮。扣動扳機,一箭射出,也不管射中沒有,又取箭拉弦。
  謝良玉並非沒有遇見過凶險,只不過此處大不同。她抬眼見前方不遠處父親的背影,彎弓拉弦往後一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死!
  待到第七箭,身後人喧馬嘶,已經可以看清?鞨人光禿禿的頭頂。謝良玉心中岌岌,左側金牙鷹手中箭無虛發,接連將?鞨人射倒了十餘人。
  謝良玉引弦又是一箭,笑道:“好箭法!”話聲未畢,就見一隻長箭貫穿金牙鷹,鮮血四濺,兩側人身上染得都是。張小郎抱著馬狂奔只覺得脖頸一熱,不知什麼濺到身上。
  謝良玉竟有一瞬間恍惚,好在座駕神俊,知道此刻危急,四蹄如飛。謝良玉臉上笑意慢慢退去,扭腰張弓引箭,一連三箭,箭無虛發,當者落馬。周遭軍將多是驍勇善戰之人,百把長弓齊發,後面陸續撲倒近百人。然而自方也損失了四五十人。
  “隨我迎敵!”左有才見已有?鞨人追上來,不過身後十尺。一旦對方大部隊追上,自己這百餘人個個在劫難逃。他素來驍勇,將強弩一扔,就要抽出環首刀。
  “不可!”謝伯朗高喝一聲,說著抬手拉弦,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飛箭直往後方?鞨人中,一個皮帽上插長雉尾的人,去勢裂風。那?鞨頭領也是驍勇,急扯馬韁,馬兒仰首人立。謝伯朗這一箭勁力非凡,從馬頸插入,直穿沒羽,馬兒撲倒。?鞨人見頭領中箭落馬,頓時一陣慌亂。
  “往饒樂!”謝伯朗深知左有才此去必定不能生還,何況數十騎人馬,只阻擋多久?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如一起奔向饒樂。響箭已發,饒樂近在眼前,馬不停蹄總能多活幾人。
  不在何人指揮,身後?鞨稍一耽擱,又追了上來。
  敵軍吶喊如在耳邊,已不放箭,個個持刀如潮水般衝殺上來。飛羽一連三箭,將迫近的三個?鞨射殺,喊道:“把箭囊給我!”
  蔣靈竹正咬牙伏在馬上,馬兒狂奔,顛的人五臟六腑都要碎。蔣靈竹聽飛羽高喊,顫顫巍巍連忙伸手去摸箭囊。那箭囊掛在腰側,情急之下竟然沒扯下來!
  謝良玉也是聽見飛羽高喊,只不過她箭囊中也寥寥無幾。她知道手下這一百人都是新兵,指望他們迎敵,不過是徒然耽誤逃命的時間。此刻又聽飛羽喊了一聲,見無人應,心裡不由有些惱火,厲聲吼道:“把箭囊給飛羽!”
  蔣靈竹聽她這一聲更焦急,低頭去看腰上的結帶,這一低頭真好讓過一隻斜斜飛來的利箭!那箭本是要射穿咽喉,這一避讓,險險的從脖頸邊擦過!
  蔣靈竹吃痛,身子一歪,被顛下馬。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飛羽彎腰一抄將人拉上馬。接著順勢從箭囊中抽出三隻長箭,“嗖嗖嗖”弓弦連響,人倒馬撲。
  就此刻,前方有人驚呼:“援軍到了!”
  眾新兵將士精神一振,見前方隱約人影,想來饒樂的守軍。謝良玉等人卻是知道,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其次曰城,小者曰鎮。饒樂就是鎮,按律就是增補兵力,也不過五百!
  五百人可能全部出城迎敵麼?
  謝良玉不知道,就在此刻,突然身後?鞨陣形慌亂。眾人不解,仔細聽卻是四下殺聲震天,竟然是從?鞨人身後傳來!接著左側亦然想起號角聲,之見遠處塵土飛揚,有漢兵高居旗幟,兵勢若奔雷般衝殺過來。
  ?鞨人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突襲而來,竟然腹背受敵。皆是大驚,料想前方這群慌亂之人,必定是誘兵!也顧不得惱火,此刻奇襲已經無效,又被包圍,頓時毫無鬥志。小股逃散,皆轉向右邊,你推我擠,亂成一團。
  左有才見狀轉身要追,卻聽謝良玉高聲喊道:“窮寇莫追,往饒樂!”
  眾人聽聞,不敢停馬。
  謝伯朗伏在親兵馬上,捂著傷口,心中卻是欣慰。饒樂小鎮也有良將,危急時刻任然從容調度,截殺包抄疑兵陣法信手捏來。又知進退,不貪軍功,頗有大將之風。
  而自己女兒亦不遜色,未見端倪,已知因果。
  謝良玉跟著饒樂援軍衝進城中,才驚覺城門打開,未做防禦。又發覺前來接應的哪裡是饒樂援軍,二百多人中混著一半的老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謝良玉眉梢一挑,來了幾分興致。但此刻也顧不得想下去,不待馬兒站定,轉頭準備清點麾下人馬,目光一掃,只瞧見十幾張熟悉的面孔。
  “太尉!”
  謝良玉剛剛張口準備召集,就聽見一聲低呼。心中一沉,往聲音方向看去。見謝伯朗靠著親衛而站立,面色蒼白,一手攥著塊布捂著肩膀。
  眾人見大帥受傷,連忙扶著他到最近一間屋子。
  “凌霄,你去清點照顧傷兵。有才,你協饒樂校尉巡護城防。” 謝伯朗見他們一臉關切不安,笑道,“諸君久經沙場,當知刀斧加身即是功勛在側。”
  盧望和左有才見他還能說笑,皆松了口氣,拱手受命下去。
  屋裡只餘下四人,謝伯朗和謝良玉父女,還有他的兩位親衛。
  親衛剪開衣服,見傷口發黑,驚駭務必。連忙用手指沾了血跡一聞,有甜腥味。那親衛善醫術,此刻已經明白謝伯朗中了毒箭。仍然不死心,放在舌尖一舔,頓時刺麻。
  謝良玉見父親額角滲出汗珠,本就不安。見狀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太尉請忍著!”毒傷不同刀劍傷,越快治療越好。饒樂小城並沒有麻沸散,要取出斷劍,只能強忍。
  熱水銅盆毛巾等等陸續放在醫者手邊,又有親衛捧進來火盆。謝良玉接過茶杯,將參丹遞到父親嘴邊,喂水送服。
  “父親。”謝良玉見他面上平靜,但筋肉抽動,豆大的汗珠如水滾落。心中焦慮不安,忍不住喚道。
  謝伯朗咬著軟木,聞言一笑。鬆開緊握的拳頭,在女兒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謝良玉心中一松,站起身:“我出去看看。”說罷就出去。
  饒樂城不大,只能徵用幾間民房安置傷員。謝良玉剛走進院子,就見蒙舍詔紅著眼睛站在土墻邊。
  蒙舍詔瞥見謝良玉連忙揉揉眼睛,謝良玉見狀停了腳步。等了片刻蒙舍詔走過來,低頭道:“出營一百五十人,現余六十三人,負傷七人。”
  兩人站在院子裡無聲而對。天邊晚霞如火,斜陽殘輝照在兩人身上,砂礫地上有長長的影子。
  謝良玉到底沒進屋裡,帶著蒙舍詔和未負傷的士兵,上了城墻。饒樂的城墻很矮,連營州城的內墻都比它高而結實。
  看著新舊不齊的磚土,謝良玉知道,這必然是依著舊城墻的遺址修建的,說不定還拆了哪裡的磚瓦。她聽彪鼠說,自上任繞著縣令離任,饒樂上下軍民政務處理都是那位饒樂校尉。
  再有十年,饒樂必定再興。
  謝良玉想著,抬眼朝饒樂校尉看去,邊塞的風霜讓他顯得有些蒼老,然而依舊可以看出少年時候俊秀風姿。這樣的人不該困守這邊城,該去更廣闊的戰場!
  邊塞夜風慄冽,砭人肌骨,頭頂的明月卻是一如既往。蔣靈竹打了個哆嗦,抬頭想起家鄉。明月如故,而月下的風景與人卻各不相同。如果沒失手殺人,如今是不是大不同。可人生從沒有回頭路,每一次抉擇都無法更改。
  這個道理,左有才也懂。因為太懂,所以才難以抉擇。換防之後下了城墻,他去看望謝伯朗,在他床邊坐了一宿。
  謝伯朗睜眼的時候,看見他一夜枯削的臉,笑了笑:“等我三天。”
  左有才震驚,血色褪盡,許久才緩緩點頭。
  等你三天,若你康復,只當無事,一如往日。
  

☆、第 95 章

  春雨斷斷續續,綿延了數個暮曉,終於在這個深夜發泄般傾盆而瀉。
  戰馬鐵蹄踏過水灘,濺起的水花和暴雨融為一體。長安的風雨透過鐵甲,竟然有著不遜北地的刺骨。
  謝良玉摸了一把臉上的水,揚眉笑了笑,萬萬沒有想到,再次踏入長安城,居然是這樣的形勢。與年初離開時想的萬民夾道相迎全然不同。
  真是世事難料!
  “啪!”皮鞭一聲空響,卻不曾落到馬兒身上。
  雨如密簾,目不能見三尺,謝良玉卻在鋪天蓋地的暴雨中聲中聽見馬蹄聲。
  片刻,宵禁後本該空無一人的朱雀大道上,兩隊人馬擦肩而過。
  深夜往皇城方向疾馳,必定是皇帝急召!謝良玉心中一黯,落實猜測——左有才已經入京,並且將消息傳到。
  謝良玉打了個手勢,身後眾騎勒馬停下。
  雨水落下,砸在臉上身上■裡啪啦的響,卻沒有人在意。從幽州到長安這一路,卻是比沙場廝殺還讓人煎熬。
  “這大雨下的真是時候,你們此去有遮掩,但還是務必小心。我們已失先機,就不急了。” 謝良玉將事情吩咐下去,見幾人遠去,又道,“走。”
  路過公主府,謝良玉見門外懸燈籠,心中一驚。一拉韁繩,翻身下馬。駱駝見狀跟著下馬,上前扣門。
  公主府門衛剛將小門拉開一條縫,就見一塊令牌伸到面前,還未等他看清,就聽來人道:“太尉府謝小姐求見尊公主殿下。”
  侍衛哪裡敢攔,連忙打開門,謝良玉仰首而入。公主府她來過幾次,路徑有些印象,徑直往後宅去。
  侍衛看清令牌,心中七上八下,跟著後頭道:“卑職前去稟報。”
  駱駝一把搭住他肩膀,侍衛頓時被釘在地上。
  謝良玉大步入內,到了後宅寢居。門外侍衛上前詢問,謝良玉卻見門窗上倒映一道人影,束髮插笄,漸漸靠近門邊。
  暴雨深夜在公主府?謝良玉一念之間閃過眾多京中少年貴階,不由多了份玩味。一步上前越過三層台階,抬起手肘猛然一推。
  “■!”
  大門被撞開,因為用力過度,狠狠的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謝良玉腳尖一點,身體往前傾去,將那少年撞到在地。她見地上的人痛的五官扭曲,不由剎那一愣。她對自己的力道十分有信心,腳下公主府的地毯也是柔軟異常。
  抬眼見公主表妹難得的緊張表情,謝良玉心中突然沒由來的想笑,忍下笑意,眼睛又有些澀。
  她伸手摸向腰間橫刀,白光一閃,銀白刀刃貼著地上少年的脖子。那一張清雅俊秀的臉,有著這個年紀少年的雄雌莫辯,和長安世家孕育氣韻風度。
  膚色白皙細膩,北地的孩童都比不過。
  “殿下!此人?”
  “別傷她!”
  謝良玉看著景秀疾步走來,已然知道此人必定不同尋常。只怕在這場豪賭中,要占上一席之地。又想起病榻上的父親那堅毅的目光。還有母親沉默和嘴角的譏諷。
  “良玉急歸,所為何事?”
  謝良玉見她故作鎮定和眼底的關切,故意皺眉道:“殿下,良玉日後再給你送幾位俊俏郎君。”說著手腕一提,橫刀就欲斬下。
  “謝良玉!你先將刀放下。”
  景秀突然急聲呵斥,像一點火星燎燃了謝良玉心中的怒氣,她眉梢揚起,嘴角勾出寒氣肆意的笑:“殿下,不可兒女情長,這小白臉....”
  “謝將軍手下留情,我是殿下謀士。將軍不如速速將幽州之事稟報殿下。”張月鹿連忙打斷。
  謝良玉本就只是想嚇唬她一番,聞言順坡下驢,垂眸打量的幾眼,鬆開刀:“末將失禮,先生勿怪。”說著上前一步,在景秀耳邊輕語。
  謝良玉見她神色驚詫,滿是不信。心裡嘆息,緩緩點頭。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這些年她早明白。生死無常,也早看開了。只不過,有些人,一人之命,卻擔負著千千萬萬人。
  她凝視著景秀,見她臉色深沉修眉緊蹙,知道她心裡必然是各自思慮糾結。畢竟,這世間每個抉擇都是艱難。
  謝良玉安靜站在一旁,靜候景秀沉思。她身姿挺拔,高張月鹿半頭有餘。劍眉入鬢、英姿颯爽。一身寒衣鐵甲,手扶橫刀,又是軍中沙場歷練出的凌厲氣勢。觀人而笑也如俯視傲睨,瞧的張月鹿心裡發怵。
  謝良玉來時心中已經有計較,見張月鹿句句在點,不由高看她一眼。幾人三言兩語商量定,便出了公主府。
  驅使張月鹿做了車夫,謝良玉在車廂將前因後果細細說給景秀,最後低聲道:&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