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005214


盛世紅妝GL
作者:鈴九

五年前,盛瑤是當朝丞相的嫡長女,被肅仁帝內定作太子妃。肅仁帝南幸,盛瑤與家人一同隨駕,路上救下一名無依無靠的孤女。
五年後,明徽帝登基,盛瑤身著鳳袍,母儀天下。而明徽帝下江南之後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是她此生魔障。
一句話簡介:大概就是一群宮妃相殺相愛,皇帝撂一邊的故事。
原來,你就是當年那個……
★主CP:盛瑤×江晴晚,冷心冷情的皇后×外表嬌軟內在心狠的寵妃,無攻受。
★HE,HE,HE,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
【開坑了】
PS.作者小學生,架空架的特別空。
PS2.內有副CP無數,BG有,非全民攪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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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宮鬥 宮廷侯爵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盛瑤,江晴晚 ? 配角:好多人 ? 其它:
文章類型: 原創-百合-古色古香-愛情
作品風格:正劇
所屬系列: 然而也並沒有什麼系列的百合之 盛瑤×江晴晚
文章進度:已完成
全文字數:153089字

  ☆、榮嬪

  明徽五年,夏初,帝南幸。
  位處北方的國都長樂城中,春日的氣息尚未完全褪去。而在遙遠的南方,雲夢湖岸早已一片花紅柳綠。
  湖上有畫舫,舫內有貴客。
  登基剛滿五年的天子尚不到而立之年,容貌極為俊美,長眉入鬢,一雙眸子漆黑似晨星。只是約莫因為喝了酒,讓那星光變得朦朦朧朧,不甚分明。
  天子下手坐著雲夢郡郡守,那是個貫好奉迎的主兒,此刻見天子微醺,拍拍手,便有一群女子魚貫而入,在不大的船艙裡跳起舞來。
  所有女子皆是身段妖嬈,容貌清麗。雲夢郡郡守看得十分滿意,暗地打算起等天子挑了人出來,自己也挑一個回去嘗嘗……
  一面想,一面對天子低聲道:“陛下,這些都是良家子,盡可放心。”
  再沒有什麼事物能比女人更快地起作用,雲夢郡郡守對此十分自信。何況天子尚年輕,登基五年,也不見使出什麼雷霆手段,可見是個和軟的,更沒必要擔心。
  就在洋洋自得的時候,那郡守倏忽聽到一陣響動。他轉眼朝天子望去,卻見原本被明徽帝攏在掌心的酒盞已滾到地上,而明徽帝一手撐著桌案,站起身,睜大了眼睛,望著船艙裡的一個舞女。
  ……效果居然這麼好?
  郡守正嘖嘖稱奇,忽見天子連儀態都顧不上,匆匆走入一群舞女之中,站在其中一人前。
  眾舞女只知道今日要去服侍貴客,卻並不知那貴客的真正身份。饒是如此,仍有眼尖的認出坐在台上的人中正有這雲夢郡最大的官兒,而連那人也要對最上首者恭恭敬敬……結合一下天子南幸的傳聞,不難猜出那人是誰。
  於是一個個都戰戰兢兢,又夾雜了一些隱晦的妒忌,悄悄望向被天子看中的人。
  那人便是江晴晚。
  此時此刻,江晴晚的下巴被貴客捏住,痛得她幾乎要流下淚來。偏偏那貴客更是一副將哭不哭的模樣,看得江晴晚一時不知如何才好。
  半晌後,貴客終於說話了。
  說的是:“阿婉,你怎麼會在這裡?”
  還有第二句:“阿婉,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江晴晚眨了下眼睛,淚珠兒到底是滾落下來。而貴客看著她流淚,便露出些無措的模樣,手上的力氣也松了許多,吶吶地問:“阿婉,你怎麼了?”
  察言觀色是舞女的基本功夫,幾句話聽下來,繞在一圈的姐姐妹妹們心裡大多有了譜。江晴晚更是在最近的距離看盡貴客眼中情緒,無論是醉酒的茫然還是重遇故人的驚喜。她心下劃過許許多多,最終,朝貴客笑了笑。
  能被雲夢郡郡守手下人挑來在這種場合露臉的女子,各個都是長得極美的。而江晴晚,哪怕是在一群舞女中,都是容貌十分出挑的一個。
  當晚,她留了下來,陪在貴客身邊。
  除此之外,江晴晚也知道了貴客的身份……居然是皇帝,離她原本那麼遠,那麼遠的皇帝。
  皇帝第二日醒時,已經不大記得醉酒時發生的事情。可在看到江晴晚的臉後,他的反應與醉酒狀況下如出一轍:“阿婉?!”
  江晴晚適時露出一個茫然與無措交織的表情,怯生生道:“陛下……”
  皇帝恍惚了一瞬,一眨不眨眼地看著她,輕輕地問:“你今年多大了?”
  江晴晚答:“十五。”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正是這個數字,真正帶她走入了宮闈。
  在聽到這個答案後,皇帝眼中迸發出一陣喜悅的光芒。當日,他就擬下詔書,封雲夢郡郡守獻上的一個民女為榮嬪娘娘。
  有幾個宮女被撥給江晴晚,其中一個在為江晴晚梳妝時討好地說:“據說陛下起初是想冊娘娘為妃呢,後來不知被身邊人提醒了什麼,這才改了主意……不過依奴婢看,陛下這麼看中娘娘,娘娘有的,不會比那些妃位的主兒差呢。”
  江晴晚當即皺起眉頭,想想自己畢竟毫無根基,便只把說話的語氣放軟一些:“這些話,以後還是少說吧。”
  那宮女當即道:“娘娘說的是。”
  江晴晚扶一扶自己頭頂那隻陪伴了自己整整五年的簪子,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居然要入宮了……
  也不知到了長樂城後,有沒有機會,遇到她。
  這大概是唯一讓她有些期待的事情。
  ……哪怕她並不知道她長什麼模樣,但那樣溫柔的輕聲細語,直到現在,都時不時地回響在江晴晚的心扉裡。
  半月後,長樂城中。
  正是清晨,所有宮妃都聚在皇后的鳳棲宮內。明徽帝在雲夢郡內新納了個女人的事兒早已傳回,南幸途中有地方官員獻上容貌姣好的平民女子本是慣例,然則這些女人哪怕好運地被帶回皇宮,也至多是被封作婕妤,更多的則是沒品沒級地被留在地方行宮裡。
  榮嬪……?
  哪怕不論嬪位,就是這個“榮”字,便足以讓許多宮妃膽戰心驚。
  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
  元貴妃重病在榻,德妃被皇帝帶在身邊到了雲夢郡。原本宮中諸妃還對德妃頗有點小心思,可到了這兒,再多小心思都只剩下同情。
  當初爭了那麼久,總算能被皇帝帶上……可到現在,似乎還不如留在宮裡,好歹不用眼睜睜看新人承寵。
  除了元貴妃和德妃外,宮中分位最高的就是賢妃與淑妃。淑妃向來是個不愛說話的,只和家中是故交的昭嬪能聊上幾句。如此一來,找皇后套話的任務,就落在賢妃身上。
  盛瑤端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面諸妃互相做小動作使眼色,終於推出一個人來問自己:“娘娘,妾聽聞聖上在雲夢郡新封了榮嬪……像是對榮嬪妹妹百般寵愛的樣子。”
  一句話說完,盛瑤的神情幾乎沒有波動,淡淡道:“是。”
  賢妃想了想,又道:“也不知榮嬪妹妹是生了怎樣一副好樣貌,妾還真想早些瞧瞧。”
  此話一出,眾妃之間登時傳來好幾句應聲的。而到這回,盛瑤仍舊是等她們講完了,才波瀾不驚地開口:“榮嬪妹妹的相貌如何……聖上喜歡,也就是了。”
  一直到眾妃嬪離開,皇后都沒說出什麼有用的訊息。
  而在鳳棲宮終於清靜之後,盛瑤看了看自己的貼身大宮女靜嘉——後者立刻識趣地走上來,揉起盛瑤的肩膀——問:“二皇子怎麼樣?”
  靜嘉道:“奶娘說二殿下這兩天睡的好,吃的也好,還會念上幾句三字經了。”
  盛瑤的眼裡多出一點笑意,輕輕地說:“這就好。”
  靜嘉繼續道:“是呀,二殿下這才兩歲。奴婢可是聽說,那位小主子,可是到四歲才會背三字經的。”
  盛瑤這回卻搖了搖頭:“適可而止的道理,你們應該都懂。”
  她當然知道,新晉的“榮嬪妹妹”為什麼能一步登天。
  不只是榮嬪,整個皇宮中有多少鮮活的女子在,只是為了讓明徽帝找到一點薛婉的影子?那些女人中爬得最高的,在此之前,不過宜嬪罷了,而那還是看著她是大皇子生母的份兒上。
  榮嬪到底是長得有多像薛婉,才讓皇帝這麼按捺不住?
  盛瑤的疑惑在兩天后送來的一封密信中,得到了解答。
  她出身當朝最大家族,父兄門下有數不清的人脈可用。畫一張皇帝妃嬪的肖像這種事,對旁人來說或許是不可能,但對盛家而言,不過是稍微麻煩了些罷了。
  再說,皇帝現在出巡在外,榮嬪的容貌更是早被無數人看到。
  盛瑤一點點展開那張夾在密信中的畫卷,等她看清上面女子的容貌時,不由怔住。
  良久後,靜嘉端來一盞燈,盛瑤將那畫紙扔進燈火中,這才悠悠地搖了搖頭:“如果薛婉能長大,恐怕確實是這個樣子。”
  靜嘉屏息不言,就見皇后又取出密信中的那封信函,細細看了下去。
  如果說看到畫卷時,盛瑤還只是驚嘆上蒼太過神奇,居然讓毫不相干的兩個人有那般相似的樣貌。那麼,在看到信紙後,盛瑤根本就是無話可說。
  “十五歲,居然是十五歲!”
  不過比她小五歲罷了,雖然的確是個好年紀,卻也不至於讓盛瑤那般詫異。
  她揉了揉眉心,再三回憶,終於確定:“沒錯!如果薛婉死後立即投胎……那到了這時候,她就該是十五歲。”
  靜嘉努力地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
  盛瑤將那信紙也燒掉,心中盤旋著許許多多件事。
  長得像,年齡對得上,連名字裡都有一個“晚”字。
  她已經能隱隱看到,那女人與自己針鋒相對的一天。
  哪怕那女人不願意,明徽帝也會把她捧上那個高度。而到那時,面對潑天的富貴,還有什麼不願意呢?
  在此之前,盛瑤一直覺得,自己出身大家,家族勢力深厚;與明徽帝雖說沒有太深的感情,但夫妻之間該有的敬重也從來不少。加之兩年前二皇子出生,有嫡子在,自己這一生總能好好過下去。
  卻不曾想,半路會殺出這麼一個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夜深人靜,徒手捏死蚊子x2後,第一章誕生了……
1.不出意外的話會是15W上下的短篇……希望不要出意外(躺。
2.前期相殺
3.不知道宮妃的設定會不會讓有的GN觸雷……
差不多就這樣,作死地雙開=。=

  ☆、入宮

  明徽帝子嗣稀薄,活到今日的孩子只有三個。
  大公主聶瀅七歲,長相肖似生母賢妃,任誰看到都要誇一句是個美人胚子。又是天子唯一的女兒,頗受寵愛。
  大皇子聶澄則出自宜嬪。宜嬪周燕回在宮中算是個傳奇,她原本是清平郡郡守之女,出身不說是極好的,總歸不錯。然則隨著清平郡郡守貪污事發,全家入獄,一切都成了泡影。
  這事兒發生在宜嬪入宮之前。
  清平郡郡守一案牽連甚廣,最後還是肅仁帝本人下了判決。郡守被斬,一大家子或隨著家主身死,或被發賣為奴。周燕回那時不過及笄,最好的年紀,在各種因緣巧合下,隨姐姐一起被充作宮婢。
  姐妹倆的來歷在宮裡不是秘密,很快就被踩到宮女間的底層,每日做無數髒活累活。周燕回的姐姐心疼小妹,又代她做了很多,很快累病。周燕回求助無門,只得眼睜睜看著姐姐的病情急轉直下,直到再也睜不開眼睛。
  有宮女病死的事兒被擺到皇后案上,按說這在皇宮中根本不算事兒,可偏偏皇后那天來了心思,把寫著周燕回姐姐情況的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震怒,傳來周燕回問話。
  周燕回原本是極緊張的,卻不曾想,自己見了皇后之後,只行了個禮,皇后就讓自己抬起頭,看了自己許久。除此之外,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也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
  她看到那大宮女在皇后耳邊說了句話,聽罷之後皇后就擰起眉,之後又不知想到什麼,倏忽一笑,對她說:“本宮最看不得宮人間那些齷齪。你且放心,我給你做主。”
  那時候周燕回還覺得,皇后娘娘真是個好人。
  到後面,周燕回其實不太在乎皇后到底是好人壞人了,只知道那確實是一個慈母。
  她抹了周燕回的奴籍,讓她成了一個普通宮婢,再把她賜給還是太子的明徽帝。
  周燕回永遠都忘不了明徽帝當時看自己的眼神。滿滿的驚艷溫柔,好像她是他的一切。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太子芳華早逝的青梅,不知道宮中的步步驚心,不知道太子還會用同樣的眼神去看其他很多很多女人。
  再往後,她生下太子的第一個孩子。孩子四歲時,肅仁帝薨,此前擬的最後一道旨意是給太子訂了婚期。
  明徽帝守孝二十七日,之後除孝服,改元明徽,迎盛丞相嫡長女盛瑤入宮。外界都說帝後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然而滿宮宮妃都知道那不過一個笑話。
  皇帝心裡只有一個死了十幾年的女人,在二六之年就病死的薛婉!
  周燕回太清楚自己是靠什麼走到今天,也更明白,一旦有一個長得比自己更像薛婉的女人入宮,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她拉著大皇子的手,一遍一遍重複:“澄兒,你要聽師傅的話,好好讀書,快點長大進入朝堂……”只有這樣,她們母子二人才有一線生機。
  聶澄今年八歲,在皇宮中,已經不算是個小孩子。他的容貌尚很稚氣,卻也是努力睜大了眼睛看著生母:“我懂的,母妃。”
  等到聶澄離開,周燕回無力地靠在床頭,揮退所有宮人,這才默默流下眼淚:“姐姐,我該怎麼辦……”
  皇帝之前疼澄兒,不過是因為他覺得澄兒像是他和薛婉的孩子。
  可等到以後,新人也生下孩子,澄兒不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而她自己,更是得早早給新人讓路了吧。
  夏末秋初,皇帝終於攜德妃榮嬪一起回到皇宮。
  此時氣溫已降了下來,比起江南,更是難得的涼快。江晴晚換上早早備好的秋裝,坐在轎中,被抬入宮中。
  她的手指數次碰到轎上的簾子,想要將簾子拉開,看看外面是什麼模樣。
  但每一次,江晴晚都忍住了。
  三個月來,她待在天子身邊,只覺得比從前練舞時還累。彼時她只用學如何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給賓客,現下卻得收斂再收斂,作為宮妃,總不能再像舞女那樣總是一副柔若無骨的樣子。
  說話走路,每一樣都得重新學過。好在天子是真的疼她,很多方面都是明面上看的過去就行,這才終於讓江晴晚松了口氣。
  除此之外,她還和德妃有幾次私下交鋒。起先江晴晚還覺得新鮮,不知宮中女子爭寵起來是個什麼光景?一兩次下來便膩了,似乎和先前舞坊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
  她摸了摸自己嬌艷無雙的臉,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轎子中,安靜地笑了。
  十歲之前,活下去對她而言都是幾近不可能的事。
  十歲之後,她下定決心,不但要活著,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把所有欺她辱她的人都踩在腳下!
  這大概,也是那個人的期望吧。
  終於,轎子停了下來。
  簾子被拉開,江晴晚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轎,與德妃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後。
  眼前站了數十名盛裝女子,各個姿容非凡,為首之人更是清雅絕俗。見天子站定,便盈盈拜下,口中道:“妾恭迎陛下回宮。”
  江晴晚心下一凜,明白對方大概就是皇后。
  她在心中描摹著對方的容顏,不由輕輕嘆了聲,這麼美,實在太可惜了。
  皇帝喜歡的是她這張臉。
  若說之前江晴晚對此還有什麼疑慮的話,到這會兒,她已經徹底定下心來。
  也就匆匆一瞥,她就從明徽帝的宮妃中看到五六個容貌與自己有些相似的,可見天子的執念。
  到底是眾目睽睽之下,皇帝走上前去虛虛扶起皇后,關切幾句。皇后微笑著答了,明徽帝又道:“榮嬪的住處收拾好了嗎?”
  聽到這話時,江晴晚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宮妃們的神色。天子這話一出,原本正打量著她的那些眸光全部都轉向皇帝本人,天子仿佛卻絲毫不覺。
  此情此景中,皇后仍是微笑著,口中道:“自然,芳華宮的一應陳設都換上新的。榮嬪妹妹來自水鄉,恰好芳華宮內還有一個池塘,陛下想的當真周到。”
  明徽帝自得一笑,轉臉去看江晴晚,神色一下子溫柔許多:“晚兒,來見過皇后。”
  江晴晚上前一步,行了個標準的禮:“妾見過皇后娘娘。”……皇帝居然這樣打德妃的臉!?
  她險些崩不住笑臉。
  偏偏皇后還是在笑,笑得端雅大方,好像絲毫不覺得皇帝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
  江晴晚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這個皇后,不好對付啊。
  從盛瑤的角度看,德妃青紅交錯的臉色被完完全全收入眼中。
  她心裡確實是在笑。榮嬪這才剛進宮,皇帝就這麼給她樹敵,也不知是愛她還是恨她了。
  轉念一想,盛瑤又覺得這和自己沒什麼關係。有天子保駕護航,榮嬪說不準還真就能好好地活下去。再生個一子半女,輕輕鬆松便能坐上貴妃乃至皇貴妃位。
  思及此處,盛瑤的面色終於有了些變化,卻是笑得更加溫柔親切。她在榮嬪起後拉住對方的手,指尖所觸碰到的皮膚是那樣柔軟滑膩,和所有宮中女子一樣,可這樣的榮嬪卻是出身於青樓舞坊……也不知朝廷上那些老學究有什麼看法。
  等明徽帝對皇后的態度滿意之後,德妃才低調地對皇后行過禮。之後,天子不捨地與榮嬪分開,與皇后一起往鳳棲宮去。
  離開這麼久,皇后雖會時不時地將宮中大事快馬遞到江南,可畢竟書信中說不真切。
  目送天子離去,江晴晚稍松了一口氣,重新坐上轎子。
  她被賜住芳華宮,聽皇后說宮裡有一個池子。也不知是活水還是死水,後者的話恐怕容易滋生蚊蟲啊。
  秀美的眉頭微微擰起些,江晴晚又一轉念,不由失笑。
  她現在可是在宮裡了,怎麼還在擔心這些。
  晚間有宴席。
  皇帝宴請諸大臣,規模極大,放在宣極殿辦。這算前朝事務,盛瑤自不用管。不過之後還有一場家宴,就是她負責的了。
  天子金口玉言,說今晚的家宴就不用辦得太大了,大家也都松快松快。盛瑤聞聲知意,明白皇帝是想讓榮嬪坐他身邊。
  靜嘉在一邊道:“明白人知道是陛下不想守規矩,糊塗的就還以為是娘娘你不守規矩呢。”
  盛瑤抿了下脣,卻道:“靜嘉,你也快二十五了吧?”
  靜嘉一怔:“娘娘……?”
  盛瑤長長舒出一口氣:“到了二十五,你就出宮吧。”

  ☆、祭禮

  靜嘉是盛家的家生子,從小隨盛瑤一起長大,後來又伴她入宮。
  從前盛瑤的後位穩若磐石,哪怕靜嘉偶爾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也沒什麼要緊。
  可現在,隨著模樣肖似薛婉的榮嬪入主芳華宮,整個皇城都充斥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她知道靜嘉沒有二心,畢竟她們一家子的榮辱都和盛家緊密地連接在一起。然則長此以往,說不準哪一天,靜嘉就會被人逮到錯處,成為一把指向她的劍。
  盛瑤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靜嘉這回怔了更久,被在一邊的靜言一拽,才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知錯了,娘娘不要趕走奴婢!”
  盛瑤只笑了笑:“出宮嫁人不好嗎?我會讓嫂嫂給你指個好人家的。”
  話說到這裡,靜嘉也知道,事情沒了迴旋的餘地。她神情恍惚地站起來,想想從前,再想想以後,口中吶吶道:“靜嘉謝過娘娘。”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整整一個秋天,天子日日宿在芳華宮,唯有初一十五會給皇后些面子,往鳳棲宮睡一宿。
  這樣的榮寵,讓榮嬪被滋養得愈發嬌美,膚若凝脂,面頰白嫩,吹彈可破。
  按說眾宮妃每日清晨都要往皇后處,或聽皇后安排下一些宮務,或只是單純的敘話。可三個月裡,榮嬪出現在鳳棲宮的次數屈指可數。起先是天子金口玉言,榮嬪夜間太過勞累,皇后也該體諒姐妹。後面就是皇后識趣地向明徽帝建議:“榮嬪妹妹剛入宮,恐怕多有不適,不如好好歇一歇,等冬天過完再開始一切都按規矩來吧。”
  聽到這話,天子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眾妃嬪暗暗咬牙,皇后實在太會看皇帝眼色做事,偏偏她還真能討好到點子上去。這也罷了,就說皇帝三個月來給芳華宮賜了無數東西,多少她們從前再如何撒嬌邀寵都得不到的寶貝被隨隨便便地擺在芳華宮庫房裡,偶爾拜見一下榮嬪,能生生被屋裡陳設刺得眼睛發痛!
  唯一還能從皇帝手裡拿點賞賜的就是皇后。一次在中秋,那是慣例,沒什麼好說的;另一次,就在皇后給皇帝提了那個建議之後!
  這讓人如何甘心。
  可不論再怎麼不甘心,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地過了下去。
  十一月中旬,明徽帝按慣例來到鳳棲宮外。盛瑤將人迎進宮裡,親手接了皇帝的披風,又道:“妾想著陛下今日可能會來,早早教人熬了陛下最喜歡的乳鴿湯……陛下要不要嘗嘗?”
  氤氳的燈火下,天子看著妻子清麗的容顏,耳邊是對方的溫聲軟語,卻生不起絲毫慾望。
  他在盛瑤將披風交給身後宮女後握住對方的手,兩人一起朝擺好的晚膳處走去。這女人永遠都那麼知情識趣,對外是威嚴的一宮之主,對內卻是最溫柔的妻子。可惜他心中只有婉兒一人,現在上天將婉兒再次送到他身邊,他怎能辜負。
  有這麼點心思在,用膳時,明徽帝便格外在盛瑤身上多放了一絲注意力。
  在第三次看到對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時,明徽帝放下筷子:“皇后今日是怎麼了?”
  盛瑤咬了下下脣,揮揮手讓宮人都下去,這才道:“陛下,還有二十來天,就是十二月初五了。”
  明徽帝一震。
  盛瑤望著他,仿佛很猶疑,卻還是下定決心一般問道:“薛婉姐姐的祭日,今年還是辦得和往年一樣嗎?”
  從見到明徽帝開始的所有柔情和怯懦,都是為了問出這個問題。
  盛瑤面上還是有些膽怯的模樣,心底卻在默默地笑。她是真的很想知道,自詡情聖的皇帝要怎麼處理新歡與舊愛間的問題。
  總歸這兩者與她都沒什麼關係。
  明徽帝想到很多很多。
  十五年前,他是太子,薛婉是常常在宮中小住的皇后甥女。兩人可謂青梅竹馬,肅仁帝也曾在某次晚膳時說過,等兩人年齡到了,就給他們賜婚。
  可婉兒僅僅是回了趟家,就傳出重病不治的消息!
  明徽帝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甚至想要偷跑出宮去看傳聞中病得不起的青梅。之後被皇后發現,他的母后怒斥了他一頓,將他禁足在宮裡。
  再往後,他便得知薛婉的死訊。
  ……這讓他怎麼能接受呢?
  薛婉是病死,死後立刻被火化,葬在陵墓中的不過一灘灰燼。之後他有了很多女人,有了肅仁帝明旨賜婚的妻子,可那個會說會笑無憂無慮的青梅卻再也回不來。
  等到登基以後,明徽帝做了一件極為荒唐的事,納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人入宮,讓薛婉的名字寫上皇族族譜。
  那時候,盛瑤已經是皇后。盛丞相極為憤怒,皇帝根本沒把他千嬌萬寵養大的女兒放在眼裡!盛瑤倒是沒什麼所謂,活人沒法和死人爭寵,何況她也沒想著要皇帝的寵愛。這事兒對她唯一的影響就是,以後得每年給薛婉辦一次祭日。
  明徽帝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盛瑤低聲吩咐跟在身後的宮女,換掉皇帝眼前的湯碗,重新乘一碗湯端過來。
  明徽帝終於道:“辦,和往年一樣辦……不,比往年辦得大一點。”
  “朕要讓婉兒知道,朕沒有辜負她,朕找到她了。”
  盛瑤倒是覺得,薛婉要真知道皇帝拿一個從雲夢郡帶回來的舞女當作是她,指不定能被氣活呢。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眾妃嬪都知道十二月初五會發生什麼,不免帶上幾分看好戲的心態,不曉得皇帝那新寵要用怎樣一副臉色去拜祭一張畫的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畫像?
  到這會兒,不少人已經對榮嬪的盛寵麻木了。
  可同樣有人,依舊在暗處暗暗窺視,伺機扒下榮嬪那張畫得過好的皮。
  踩在風口浪尖的江晴晚直到快要正午才睡醒。她撐著身子坐起,柔順的發絲垂在肩上。哪怕不施粉黛,依舊國色天香。
  伺候她的宮人都是從皇帝身邊撥來的,皇帝倒是不用擔心新歡被宮中的明刀暗箭傷到,江晴晚卻暗暗搖頭,這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發展處自己的勢力。
  皇帝的寵愛,哪裡是那麼好得的。
  可短時間內也沒有辦法。各種心思轉過一圈,江晴晚看上去還是那個初醒的慵懶美人。一隻白皙的手從床位探出,輕輕地說:“水。”
  便有機靈的小宮女倒了早就備好的、溫度合宜的蜜水,端到榮嬪娘娘身邊。
  江晴晚喝了蜜水,口中舒服一些。她攏一攏耳側長髮,薄薄的被子將將遮住酥胸,一絲溝壑若隱若現,朝小宮女說:“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小宮女慌慌張張地錯開視線,耳根發紅,口中答:“……巳時啦,娘娘。”聲音極小極小。
  江晴晚輕輕笑了聲:“你這麼說,我可聽不見呀。”
  小宮女耳根更紅,聲音大一點:“巳時。娘娘要起身嗎?”
  江晴晚想一想:“巳時啊,那便起吧。”
  這個點,皇后那邊大概已經散夥了。
  江晴晚看著鏡中正在梳妝的女子,不知怎地,倏忽想起另一個女人。
  皇后的年紀似乎是所有妃位以上者中最小的,也不知是做了什麼,才讓那群女人服服帖帖。
  或許她也不用做什麼,有個身為當朝丞相的爹,就足夠了。
  這三個月裡,江晴晚惡補了一遍朝中諸勢力。別的嬪要麼有身為一部尚書的哥哥,要麼有八歲的兒子,她卻一無背景二無子嗣,怎麼看都是一手爛牌。
  至於皇帝的態度……她總不可能一輩子都只窩在芳華宮裡,不和別的妃嬪見面。
  不說別的,下個月,她就得在眾妃嬪面前露一次臉。
  天一日比一日涼,等冬裝制好時,薛婉的祭日也到了。
  皇帝到底沒有糊塗到底,給薛婉定的分位不過皇貴妃。
  雖然盛瑤也知道,皇帝更想看到的是自己執側室禮,去祭拜“正室”。
  ……可盛家的臉哪裡是那麼好打的?再說,年年給一個皇貴妃辦祭禮,其實也足夠荒唐了。
  一眾妃嬪裡,只有盛瑤是單單給掛在墻上的畫像上了一炷香。其餘人中,元貴妃依舊病得起不來床,從賢妃以下,各個都要跪在地上,給畫像行禮。
  眾妃嬪穿得衣裳都是為了這日趕制的素服,到江晴晚這兒,連鞋子都是新的。
  輪到她時,她剛邁出第一步,就覺得不對勁。
  鞋底實在太滑了,差點要跌倒在地!
  憑藉著多年練舞的底子,江晴晚總算沒有在眾人面前出醜。她心知自己被暗算了,卻仍舊需要端起一炷香,穩穩□□香爐裡。
  做完這些,江晴晚覺得自己的褻衣似乎已經濕透。
  還有最後一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圓榻前,正要跪下來說上幾句場面話,驀地覺得不對。
  眼前畫像上的女子和她長得那樣像,這點江晴晚早有心理準備,可明徽帝先前給她看過薛婉畫像,薛婉頸上分明沒有那個硃砂痣!那個硃砂痣,只在她頸上。
  發現這一點時,身經百戰如江晴晚,也有些站立不穩。哪有這樣惡毒的咒術,讓一個活人去當作自己死了,去拜祭自己的畫像?
  本就是十二月的天,江晴晚卻覺得周身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寒冷許多。
  她勉強深呼吸著,想要穩定心神。卻不曾想,自己心神巨震間到底是沒穩住身形,腳下一個趔趄,接著直直朝前方祭壇倒了過去!

  ☆、混亂

  屋內先是極靜。
  “咚”的一聲後,天子新寵以極不雅觀的姿勢倒在地上,發間飾品散的到處都是,一頭青絲散開,如瀑布般滑落。
  除此之外,榮嬪倒下前還抓住了祭台上鋪的白絹。白絹被扯得變形,上面擺放的祭品摔得亂七八糟,慘不忍觀。
  短暫的靜默後,一眾妃嬪反應各異。有人錯愕地紅脣微張,眼裡卻劃過一絲隱秘的笑;也有人登時端不住笑出聲來,可到底記得這是什麼場合,用力掐著自己手心以求不要表現的太明顯。
  盛遙站在所有妃嬪的最前方,聽著身後的響動,眸光冰冷,仿佛是浸在寒泉中。再看榮嬪,好像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仍舊維持著摔倒時的姿勢……
  盛遙瞳孔猛地一縮。
  明徽帝不在,盛遙就是最有話語權的人。她很快定下心神:“還愣著做什麼!去扶榮嬪娘娘起來!宣太醫!”
  這一句話,好像是投入湖水中的石子,讓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動了起來。
  江晴晚的貼身宮女從怔愣中回神,小跑上前,想將自家娘娘扶起。可當兩個宮女攙住榮嬪時,才發覺自家娘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暈厥,額角更是滑落一縷鮮血……
  鮮紅的血色落入眾人眼裡,登時有人發出一聲驚呼,然後軟綿綿地倒向身後的宮女。
  現在的情境這麼亂,榮嬪好好地怎麼就摔了?擺明是有人看皇帝新歡不順眼,布下一個局來……不少人都想到這一點,不趁早抽身,難道還等皇帝震怒,自己跟著受訓嗎。
  身後一片兵荒馬亂,盛瑤卻還是安靜地站在原處,甚至是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江晴晚。
  能被皇帝看上的,當然是個美人了。這樣一個美人,就是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也能讓人平白生出幾分憐惜來。
  蒼白的面色配上血痕,榮嬪摔得位置很巧,傷口大概剛好能被頭髮遮住,哪怕留下疤痕,都不會掃了天子的興。
  盛瑤扯扯脣角,語氣清清冷冷:“這屋子畢竟不是個正經地方,做什麼都不方便,恐怕太醫來了也不好診治……”她偏了偏頭,像是思索片刻,“然則此處離芳華宮又遠,榮嬪現在的狀況,恐怕不好挪動。”
  她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有幾個沒來得及走的妃嬪在皇后身後互相使幾個眼色,明白皇后的意思是一說,把這小妖精帶回自己寢宮,就又是另一說了。
  最後站出來的是宜嬪。她往前一步行了禮,柔聲細語道:“娘娘,榮嬪妹妹的傷勢不容耽擱,不如就先往我那裡吧。”
  盛瑤轉過身來看了看她。
  周燕回……一個意料之中的人選。
  於是盛瑤彎了彎脣,神色裡依然帶著幾分擔憂:“那就有勞宜嬪了。”
  自始至終,江晴晚都被兩個宮女攙扶著。這樣的姿勢無疑是極不舒服的,她要是真的昏迷了倒還好,如果不是,還真夠喝一壺的。
  盛瑤又和周燕回相互說了幾句,估摸著太醫的腳程,終於宣布:“今日出了這樣的事,可薛姐姐的祭禮還是要繼續的。本宮且到宜嬪宮中瞧瞧,榮嬪妹妹若是沒事還好,若是有什麼差錯……”她微微一笑:“眾位妹妹且放心,本宮一定會將今日的一切,據實報給陛下。”
  快到年節,朝堂上大事不少。明徽帝下朝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他心裡掛念著青梅的祭禮,剛要吩咐轎子往祭壇去,就有常侍奉的主管太監快步過來,附身在明徽帝耳邊道:“陛下,皇后那塊兒的靜言來了。”
  “靜言?”明徽帝的眉尖微微隆起了些。
  主管太監又道:“像是祭壇出了什麼事……”
  明徽帝身邊的氣壓一下子低了下去。一股怒氣自胸腔涌上,他眯了眯眼睛:“哦?那就讓那婢子上來說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皇帝的怒火實在太明顯了。
  按說,靜言是盛瑤身邊很說得上話的宮女,在帝後二人一通用餐、或商量一些不甚重要的宮務時,她偶爾插幾句嘴,也能讓帝後一笑了之。這在宮中可以說是難得的面子,加上靜言面容嫻靜,能說會道,在明徽帝眼中可是比同為皇后貼身宮女的靜嘉更有分量。
  ……當然,這點分量,能算得上什麼?
  靜言跪在冰冷的石子地上。十二月,那麼冷,寒風呼嘯,膝蓋下的地面像是一層冰。
  她到底還是很會說話的,三言兩語就將發生的事情與皇后的處理講得明明白白。盛瑤私下裡輕輕對她說的一句話一直揣在靜言心裡,是:“下手查誰害了榮嬪,是皇帝的事兒。我要你去探的只有一點,在陛下心裡,是薛婉重要些呢,還是榮嬪重要些。”
  活人永遠不能和死人爭寵。
  可如果在明徽帝心裡,這個活人,是那死人的轉世,又會是什麼光景?
  於是靜言說了江晴晚受的傷:“……榮嬪娘娘被扶起來的時候,眼睛閉著,血流得止不住。”
  也說了祭壇上一片雜亂的景象:“皇后娘娘讓人重新布置了祭壇,不過上面有些東西,得去內務府好好修一修。”
  當然,盛瑤對皇帝舊愛新歡的上心程度同樣是重點:“奴婢來前,娘娘正要與宜嬪娘娘、榮嬪娘娘一起,往宜嬪娘娘居處去。”
  一邊是昏迷不醒的新寵,一邊是勉強算是收拾好的祭壇。明徽帝看著靜言,眸色陰晴不定,像是在思索,皇后在整個事件中到底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他這個皇后哪裡都好,甚至好的有些假了。
  生而為人,總該有些圖的東西。皇后不圖寵愛,這點很得明徽帝的心,可她連家族榮辱都不太在乎,這便不太對勁。
  別的妃子,平日裡再怎麼清高,偶爾也要提一句與父兄前途有關的話。盛瑤倒好,他要罰她的兄長,盛瑤也只微笑著說一句好。
  各樣心思翻動間,明徽帝不知不覺已經說出口:“既然如此,就先去看看榮嬪吧。”
  低著頭的靜言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可往年這個時候,一旦到這幾天,皇帝可是連政務都不大在乎。今日不僅好好上了朝,還……
  榮嬪已經醒了。
  她躺在宜嬪所在宮所的側殿,僅僅穿了一身白色褻衣,靠在床頭,腰下墊了一個柔軟的枕頭。
  額頭上的傷口被包紮好,一圈白布纏在她頭上,傷口的位置透出一點隱約的紅色。
  皇后自始至終都站在一邊,從太醫給她處理傷口到現在。江晴晚的兩隻手放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好像很緊張一樣,聲音輕的仿佛幼貓:“皇后娘娘,讓您這樣費心,妾真是……”她已經習慣了甜而清的嗓音,可先下面對的又不是恩客更不是皇帝,江晴晚想到自己對皇后的第一觀感,在心裡敲響警鐘,一切都做的小心翼翼。
  這是自入宮那天之後,她第一次離皇后這樣近。那女人絕美的樣貌近在眼前,哪怕因為主持祭禮的關係不著粉黛,都讓江晴晚有一種莫名的心跳感。
  初見那日只覺得皇后面容清麗,現在離得近了,才發覺她五官是驚人的精緻,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這樣美的髮妻,皇帝居然不要。
  她在心底默默地笑了笑。
  盛瑤就坐在江晴晚床邊,與她一句一句的說話。
  起先是很多場面詞:“今日出了那種事,本宮定會為你做主。”
  江晴晚自然稱謝。她已經把宮裡的規矩學的差不多,自然知道此刻自己應該直接拜下去,可皇后是萬萬不會讓她這樣做的……果然,她剛有要起身的意思,就有一雙柔荑過來按在她肩上,皇后的聲音很像是山間流淌而過的泉水,清冽,卻動聽,說:“妹妹這是何必?”
  江晴晚彎了彎脣角,蒼白的面色將她的笑容也趁得虛弱許多:“娘娘待妾這樣好,妾卻恃寵而驕,進宮至今都不曾拜見娘娘。”
  藥還在熬,兩人的談話內容也多了點親昵的意思,從今日的意外轉到榮嬪進宮以來的生活上。盛瑤問江晴晚:“你出身於水鄉,宮裡恐怕是乾燥了些,還習慣嗎?”
  江晴晚“嗯”了聲。有皇帝千般寵愛,怎麼能不習慣?她用的東西比在宮外好千倍萬倍,芳華宮裡的小湖甚至被明徽帝灑下特地尋來的蓮葉,只等下一個夏日到來。
  可這樣的話,當然不能在皇后面前說。
  江晴晚的大腦飛速轉動,口中說這話,聲音還是輕輕軟軟。
  宜嬪回宮安排了一番,又被盛瑤打發去了祭壇。且不論宜嬪是什麼心情,總歸明徽帝到時,在門外聽到的,是妻妾和睦的談話聲。
  他聽了片刻,推門進入,第一眼就看到榮嬪雪白雪白的面色,和面向皇后時微微展露的笑顏。
  明徽帝的聲音登時拉高許多:“皇后,你就是這樣照顧榮嬪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大概,還有五更……

  ☆、揣度

  明徽帝的話一出口,盛瑤與江晴晚的神色都有了輕微的變動。
  兩人依舊離得極近,近的能將對方面上每一絲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一身明黃色朝服、身上帶著淡淡龍涎香的男人離她們只有幾步之遙,卻仿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江晴晚眼中的皇后瞳孔微微縮小,眉眼間快速劃過一絲類似委屈的情緒,輕輕地張口,淡粉色的脣間,潔白的貝齒與粉嫩的舌尖若隱若現:“陛下……”喚了這麼一句之後,語氣登時硬氣起來,嗓音依舊清清冽洌:“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而這麼豐富的表情變化,出現在皇后面上,僅僅是瞬間的事。
  江晴晚早就知道皇后不簡單了,可她是真沒想到,皇后能有這麼高的段位。
  進宮三個月,江晴晚學的不僅是禮法,還有整個後宮的大事小事。她知道盛瑤的父親在朝堂上的地位,也知道盛瑤是盛丞相唯一的女兒。這樣好的出身,兼無人與她爭寵,在此之前,江晴晚一直覺得,皇后哪怕再聰明,也是個不懂得討男人歡心的主兒。
  可現在看來,如果皇帝不是有一個青梅在……有這麼一個皇后,後宮三千佳麗還有什麼事兒啊。
  盛瑤也許確實不得明徽帝喜歡,但哪怕明徽帝再不喜歡她,也會把她當妻子看待。
  無數思緒在江晴晚腦海中劃過,明徽帝離她越來越近,身上還帶著宮殿之外的寒意。
  江晴晚像是瑟縮了下,幅度太小太小,幾乎無法被看入眼裡。
  皇后卻恰好在此處再次開口,聲音比先前略高了些:“靜嘉!”門外立刻出現了一個宮女,“還不快給皇上端碗熱湯來。”
  明徽帝的步子一頓。
  盛瑤又轉向他,起身行過禮,這才道:“陛下……是妾逾越了,可榮嬪妹妹身上衣物太過單薄,恐怕……”
  就這樣,僅僅三句話的功夫,明徽帝的神色已經緩和下來。
  天子的眼眸依舊高深莫測,可看向髮妻時總算多了幾分溫度。他的嗓音很平很穩,與其說在和妻子說話,不如說是在面對一個臣子:“朕原本覺得,榮嬪身子不好,又受了傷,皇后還在與她講話……”分明是刻意得說給他聽,來展現自己待江晴晚極好,不爭不妒,卻使得受傷的江晴晚不能休息。
  後面這些話,明徽帝不會說出口。但盛瑤已經猜到,不由垂下眼,又喚了聲:“陛下。”
  明徽帝繼續道:“既然榮嬪已醒,就是朕錯怪皇后了。”
  這前後……有什麼聯繫嗎?
  江晴晚眸中劃過一縷暗茫,抬眼時依舊是清純無害的模樣。一頭青絲自在祭壇處散開後就再沒輓起,現在松松的披落肩頭,好像瀑布一樣,一直垂到床鋪上。
  盛瑤原本坐在那裡,手隔著被子貼著江晴晚的腿。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麼,現在盛瑤起身了,江晴晚突兀得覺得有幾分空落落的。
  她知道皇帝待自己極好。進一步說,她能在宮裡活下去,也全部都是仰仗皇帝。
  明明早就該任命的,為什麼卻還總要生出些別樣的心思呢?
  江晴晚行了個半身禮,明徽帝也被伺候著灌下一碗熱湯,周身都暖和了,才在盛瑤方才坐過的位置坐下,拉著江晴晚的手與她敘話。
  他最寵愛的,用了十五年才終於找回的婉兒明明那樣虛弱,卻還在溫柔的笑……明徽帝的心都要融化掉,嗓音柔軟極了:“婉兒莫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陛下,”江晴晚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皇后還在這兒呢,皇帝卻這樣親切的和自己你呀我呀的,實在是……“皇后娘娘待妾真的極好,妾卻無以為報。”說著說著,便有一絲憂慮浮上眉梢。
  總歸已經成這樣了,皇帝也不像是能被她三言兩語勸住的樣子。江晴晚打定主意,還不如借此機會稍微朝皇后示個好。
  至於皇后會不會覺得自己對明徽帝影響太大,是個威脅云云,江晴晚已經沒有功夫在意這個。
  兩者相害取其輕罷了。
  果然,聽到寵嬪的話,明徽帝再望向皇后時,眼裡最後一絲冷漠也散去。至於是真是假,則無人在意。
  他拍了拍江晴晚的手,對盛瑤道:“當時的情況,朕聽靜言說了。皇后信榮嬪,這很好。”
  換個善妒的,恐怕就會說榮嬪仗著皇帝寵愛,不將已逝的皇貴妃放在眼中,直接給江晴晚降罪……別說後面的照顧了。
  盛瑤聞言,微微一笑,是再標準不過的、屬於皇后的笑容:“為陛下分憂,是妾分內的事。”
  明徽帝看著她,也笑了:“臨近年節,皇后哪兒的出項恐怕不少。也罷,皇后先繼續主持祭禮去吧,今年年節的份例,按去年的兩倍算。”
  這一回,盛瑤認認真真地行了大禮,終於退去。
  從宜嬪所居的驚鴻宮離開時,靜嘉仔細為盛瑤理好披風上的每一絲褶皺,這才扶著盛瑤上轎。
  冰冷的北風掛的人面頰生疼,院裡的樹上掛滿枯葉,唯有一顆松樹,依然滿身青色。
  盛瑤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而嘆了口氣。不過她仍記得此刻並不在鳳棲宮,即使嘆氣,也僅僅是自己貼身宮女能聽到的音量。
  “娘娘這是怎麼了?”靜嘉輕聲問。
  先前盛瑤說讓她出宮,可靜嘉離二十五歲還有些時候。她能感覺到,最近幾個月來,皇后讓自己做的事少了許多。
  這並不是不好……作為父母俱在,且在家中頗受寵愛的宮女,將要離開皇宮,她當然高興。
  可作為自小與自家娘娘一起長大的人,靜嘉又有些擔心。
  盛瑤並沒有回答她,只是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靜嘉從這個動作中讀出很多意思。
  於是她閉上嘴巴,站在轎子前面,一甩手帕:“起吧。”
  離她們越來越遠的驚鴻宮偏殿裡,榮嬪被天子摟在懷中,頭靠在天子胸口,沉默地流著眼淚。
  “那個時候我好害怕啊,陛下。”江晴晚說。
  明徽帝給過她很多東西,這裡面不僅包含著賞賜的財物以及各樣用品,還有一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權利。普天之大,敢在皇帝面前稱“我”的,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饒是出身名門,父親掌握半個朝堂的皇后盛瑤,面對皇帝時,都得規規矩矩稱“妾”。但明徽帝就是給了江晴晚這個特權,原話是:“婉兒,我從來都只想與你做一對尋常夫妻。”
  尋常夫妻。
  那時候,江晴晚品著這四個字,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沒有外人在,尤其是沒有明徽帝別的女人在,江晴晚撒起嬌來一點都不含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仔細斟酌過的,專為讓明徽帝這樣的男人憐惜而練就。
  江晴晚講:“我穿去拜見薛婉姐姐的衣服,是剛剛送來的,一路穿上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就是在祭壇那塊兒站了一會,再抬起腿走路,就突然覺得腳下面滑的嚇人。”
  貝齒咬住淡色的脣瓣,榮嬪繼續道:“可那裡是薛婉姐姐的祭壇啊,我怎麼都不敢出差錯的……”說到這裡,她感覺到明徽帝的手在自己後背拍了拍,“還好,陛下也知道,我練了許多年舞,這點功夫還是有的。所以平平安安到了圓榻前面,剛剛松了一口氣,就看到……”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著。
  看著江晴晚的眼淚,明徽帝心痛至極。懷中女人哭得仿佛帶雨梨花,旁人聲音大一點,都要擔心將她震碎。
  “婉兒莫哭,有什麼事說出來,我給你做主。”明徽帝安慰道。
  江晴晚抬起袖子擦一擦眼淚,發紅的眼圈看得明徽帝心尖都在顫動。她說:“陛下還記不記得,從前給我看過薛婉姐姐的畫像?”
  這會兒,明徽帝也沒工夫糾結江晴晚對自己的稱謂。他明銳地抓住事情重點:“畫像?”
  “對。”江晴晚點一點頭,嗓音虛弱的幾乎聽不出來,面上卻帶了點甜蜜又溫柔的笑容。那點笑容只存在了一瞬間,又因為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很快消失不見。
  “當初,陛下是在和我一起看,薛婉姐姐的模樣和我有什麼不同……”榮嬪慢慢地說,“我看到薛婉姐姐的樣子,也是驚住了,世界上怎麼會有和我那樣像的人?或許,薛婉姐姐真的和我……”她頓了頓。
  明徽帝示意她繼續說。
  “但是,我和陛下總算還是找到一點不一樣的地方。”江晴晚道,“薛婉姐姐的脖子上乾乾淨淨的,我卻有一顆紅痣。”
  她呆呆地看著前方。皇宮就是皇宮,哪怕是一個嬪所在宮所的偏殿,都比江南的舞樓華麗百倍。床頭雕了精美的花紋,是無數朵看不出品種的畫,在爭相怒放著。
  可是在觀者看不到的地方,它們大概是在爭奪養料。
  剩下的話,江晴晚不說,明徽帝也已經猜到。
  江晴晚刻意將視線偏向了明徽帝面容意外的地方,為的就是讓明徽帝能順從本心,做出與情緒相稱的神情。
  摟在她肩頭的手微微縮緊了些。
  直到這時候,江晴晚終於放下心來。
  藉著昏迷的時間,她將事情經過與背後之人的用心猜出七七八八。
  同樣的事,哪怕是放在和薛婉容貌有六分相似的宜嬪身上,江晴晚都相信,宜嬪絕對無法從中完好抽身。
  偏偏是她。
  如果是宜嬪,明徽帝就算在當時對她充滿憐惜,事後心中仍會有一根刺在。
  而只要有那根刺在,日後多推上幾把,總能讓天子看宜嬪越來越不順眼。
  加上那些被各大世家獻上的、多多少少有點像薛婉的女人……
  別說失寵,就算打入冷宮,也是遲早的事兒。
  偏偏是她!
  這時候,幕後之人恐怕就在賭,在明徽帝心裡,到底是薛婉重要,還是自己重要了。
  可又有誰能知道,自己在那男人看來,根本與薛婉是同一人呢?
  當然,這樣的賭局風險甚大。所以江晴晚同時也相信,這次被揪出來的,恐怕不會是真正黑手。
  有一個尖細的嗓音在外面通報:“陛下,榮嬪娘娘的藥煎好了。”
  江晴晚聽出,那是宮裡身份最高、一直在明徽帝身邊伺候的主管太監,安得意。
  這樣的人無疑是明徽帝的心腹,皇帝也不打算避他,直接道:“把藥端進來。”
  安得意已經很習慣天子與榮嬪的恩愛場面,此刻手裡端個托盤進入,看著摟抱在一處的二人,神色毫無變化。只在面向明徽帝時討好地笑了笑:“陛下,這是娘娘的藥。奴婢想著,娘娘會不會怕苦,所以順便教人拿了些蜜餞來。”
  明徽帝看他一眼:“你倒是機靈。”
  安得意將托盤放在一邊的小桌子上,將藥倒在小碗裡,遞到明徽帝手上。自己端了蜜餞盤子,站在近處侍奉。
  “婉兒向來是怕苦的,”明徽帝說,“一口藥,一塊蜜餞,如何?”
  江晴晚只能說好,還得謝謝天子的寵愛。
  但她其實一點都不怕苦。在江南時,生病時可不一定能求到一碗藥的。真得了藥,別說苦,就算各樣奇怪滋味夾雜在一起,她也能歡天喜地的咽下去。
  除此之外,明徽帝的話中意思,與其說是疼惜她,不如說在提醒:怕苦的才是薛婉,朕既然給了你潑天的榮華富貴,你就給朕好好扮出薛婉的樣子來。
  於是江晴晚癟了癟嘴——這本來是非常不雅觀的動作,可被她做出時,反倒多了點俏皮可愛的意思——悶聲道:“才一塊蜜餞呀?”
  明徽帝的眼神更柔軟了些,笑道:“這還不知足,莫非要我陪你一同喝藥才夠?”
  這當然不行。皇帝豈能隨便喝藥呢?
  江晴晚登時道:“陛下……”嗓音拖長。
  場面看起來一片祥和。
  可在喝著藥、吃著蜜餞時,江晴晚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自己遇到那個小姐姐時,隱約聽小姐姐的丫鬟說起,小姐姐已經及笄了。
  那麼這會兒,她大概早已嫁人。
  不知道小姐姐嫁的人對她好不好,需不需要她硬生生把自己扭成另外一幅性子,去討得一個男人寵愛。
  想著想著,江晴晚的神色越來越憂鬱。原本是假裝的怕苦,這會兒成了真切的苦悶。
  明徽帝看在眼中,抬起手,撫摸著榮嬪的長髮,柔聲道:“婉兒乖……”
  

  ☆、結果

  喝完藥,又是一番折騰。等江晴晚沉沉睡去時,天色都快要暗下,祭禮差不多結束。
  明徽帝的手指貼在江晴晚面上,輕輕滑下,眼裡一半是疼惜,一半是怒意。
  他花了那樣久的時間,才找到了婉兒,可宮裡居然有人要害她?
  明徽帝想,自己實在是太善待那些女人了……是時候,讓她們長長記性。
  天子對一邊的近侍道:“等榮嬪娘娘醒了,若是天還沒黑透,就伺候她回芳華宮。若是黑透了,便再此處用晚膳,明日在走。”
  畢竟是小小偏殿,待得時間長了,對婉兒的名聲也不好。
  他最後看一眼榮嬪的睡顏,隨即自偏殿內走出。
  宜嬪周燕回剛回宮換了衣裳,就聽聞明徽帝終於從榮嬪所在的房間內出來,忙趕到驚鴻宮宮門處。等天子來到身前,周燕回行過禮,頭微微向一邊側去,露出姣好白皙的頸。
  這是她最像薛婉的角度,往日總能換得明徽帝柔情以待。
  可這回,周燕回卻是滿心忐忑地等待著天子的反應。
  明徽帝問:“宜嬪有事嗎?”
  周燕回斟酌著字句,道:“妾知道陛下心疼榮嬪妹妹……”她頓了頓,見天子沒有制止自己說下去的意思,才繼續道:“可陛下也該看重自己的身子啊。從下朝到現在,陛下還未用膳吧?”
  這是當然的。此處畢竟是驚鴻宮,哪怕周燕回不在,宮裡發生的大事小事都有人告到她耳邊。
  天子與榮嬪身邊待著的是兩人心腹沒錯,可小廚房動沒動、有沒有人去御膳房,這樣的細枝末節,周燕回總能知道。
  “哦?”明徽帝挑了挑眉,“這倒是,宜嬪莫非已經備好晚膳了?”
  周燕回面上透出一點不安,小聲說:“妾也不知道陛下準不準備在這兒用膳,只是想著,有備無患。”
  “有備無患。”天子念一遍這四個字,慢慢地笑了。
  明徽帝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他細細端詳著宜嬪的面容,從前自己怎麼會覺得這女人像婉兒呢?眼睛略大了點,卻沒有婉的靈氣;上脣偏薄,顯得刻薄。
  此外,不論是臉型、身段,都和婉兒有所差距。
  至於神態,更是不能和婉兒相提並論。到底是那種家族出來的,小家子氣。
  在心底批判了一番後,明徽帝用了幾筷子菜,好像是很不經心地開口:“宜嬪怎麼看今日發生的事?”
  他清楚的看到,周燕回握筷子的手抖了抖。
  那女人抿了抿脣,不知想了些什麼,竟直接把筷子放下了……
  周燕回道:“妾知道,此刻無論妾說什麼,都沒用。但妾也相信,陛下能幫榮嬪妹妹找出幕後黑手,也還後宮其他姐妹一個清白。”
  “唔,宜嬪的意思是,朕這後宮裡,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害婉兒的人?”
  周燕回的睫毛顫了顫,眸中帶出一點水光,但還是道:“嗯。”
  明徽帝語氣裡的森然殺意,實在太明顯了。
  宜嬪曾經險些上了刑場,對這種語氣,想忘都忘不掉。
  “宜嬪倒是老實。”天子輕輕笑了笑,狹長的眼中透出一道精光,“婉兒來時穿的衣裳已經全部被清理掉了吧?連鞋子都是,朕方才在婉兒房中看到雙新鞋,宜嬪還真是貼心。”
  周燕回一怔:“陛下……”
  明徽帝道:“朕怎麼聽婉兒說,在祭禮上,她那雙鞋子下面,仿佛被人涂了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來,周燕回當即跪到地上,深深拜了下去,嗓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妾什麼都沒有做過啊,陛下!”
  天子本就坐在高位上,此刻更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輕蔑,像是在看一個螻蟻。
  周燕回繼續哭道:“妾實在是……”
  明徽帝道:“朕聽皇后說,當時場面一片混亂,她想讓住在近處的人騰個空房間給婉兒躺一躺,還是宜嬪先站出來的,當真是姐妹情深啊。”
  周燕回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明徽帝卻陡然話鋒一轉:“朕在誇獎你啊,宜嬪,怕什麼?安得意,替朕記著,宜嬪在榮嬪危急時刻出手相救,賞雲錦一匹,玉如意五隻。此外今年年節時江南送上來的供綢,還有明年春獵時的皮毛,等皇后挑完了,就送到宜嬪這兒。”
  直到天子離去,周燕回都沒太反應過來。她呆呆的站在宮門處送走天子,抬眼看看天上的明星,轉身回宮。
  半個時辰後,一個動作靈活的小太監從驚鴻宮離去,身形隱沒在夜色了。
  又過半個時辰,指尖畫著紅色蔻丹的佳人望著手中紙條,吃吃一笑,再將紙條投入燭火中,看它一點點卷曲燃盡。
  第二日,薛婉的祭禮還在繼續,不過有三個人沒有出席。
  其中之一,自然是猶在養傷的榮嬪江晴晚。江晴晚今日天一亮就回了芳華宮,皇帝下了明旨,讓她好好休息,不用再關心外面的事。實在無聊,可以想想過年的餘興節目。
  當然,後面那句話,是明徽帝私下告訴江晴晚的。江晴晚笑著謝過了,等明徽帝走後,重新躺回被子裡,確認那些明徽帝派來的人看不到自己的臉,才露出猶疑的神情。
  不對啊。
  這才一個晚上過去,皇帝怎麼就有了結果?難道這裡面其實沒什麼彎彎繞,是自己想太多?
  江晴晚百思不得其解,被子裡又太過暖和。不知什麼時候,她又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這次醒時,被小宮女服侍著喝過蜜水,江晴晚下了地。
  她把窗戶推開,看著外面冰冷卻依舊是金色的陽光。早就看慣了的景色,在江晴晚眼中沒有絲毫特別的。她只是需要一個旁人見不著、自己又不至於睡去的角度,來好好地理一理思緒。
  有小宮女過來問她:“娘娘,要用膳嗎?”
  江晴晚這才記起,自己昨天像是隻吃了一頓飯……她抬起手,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將按向胃部的動作生生止住,改作優雅地扶住窗框,口中講:“嗯,擺膳吧。”
  毫無疑問,所有菜色都顯得清淡,吃在口中滋味卻極好。若談起有什麼美中不足,就是口味略重了些,對江晴晚來說有點偏鹹。
  再有就是,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吃過酸甜口的菜了。
  江晴晚微微垂下眼,掩住眸中的遺憾情緒。
  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你就是薛婉,你就是薛婉……
  用過膳後,小宮女十分溫柔地勸她:“娘娘怕是累了吧,不如再上床休息?”
  江晴晚的動作停了停,但還是從善如流道:“好。”
  可這一次,她沒有休息成。
  安得意來了,問江晴晚:“陛下的意思,讓奴婢問問娘娘,娘娘想怎麼處置那個害娘娘的人?”
  江晴晚睜大了眼睛。
  原來……結果是真的出來了?
  早前的時候,她只是看明徽帝心情不錯的樣子,才隨便猜猜的。
  天子新寵在短暫的驚訝後,又恢復了往日柔弱的姿態。她眸中波光瀲灩,像是最迷惑人心的井,在深山古廟中,引得書生奮不顧身投入其中。
  安得意從自己漫無邊際的想象中回過神,聽到一個毫不意外的答案:“一切都聽陛下的。”
  江晴晚只能這麼說。
  她已經很努力地適應著“薛婉”這個身份了,卻總有別的、自己沒有經歷過,不知道薛婉面對時會做出什麼反應的事冒出來。
  眼前這個安公公,可是看著皇帝長大的,大概也很熟悉薛婉吧。
  ……第二個沒有出席的人,是安嬪,名喚柳如。
  柳如的弟弟柳笙是刑部尚書,一個頗具實權的職位。姐弟二人原本是庶子庶女,可隨著柳老爺的原配早亡,他倆的母親被扶正,柳如也就成了柳家的嫡二小姐。
  至於柳家的嫡長女柳青清,她還比柳如早入宮幾年,可一直都是個婕妤,分位比後面入宮的妹妹低許多,加上柳如有意無意的排擠,在宮中基本是個透明人。
  安得意去問江晴晚的時候,柳如已經被明徽帝一杯毒酒賜死了。
  剩下那個,安得意話中真正的主謀,則正坐在刑椅上,滿臉怨毒地望向明徽帝。
  柳如與柳青清的弟弟、刑部尚書柳笙站在刑椅旁邊,手執一條長鞭。他面容白皙俊美,是再標準不過的風流貴公子模樣,說出的話也十分瀟灑:“陛下是要如何處置這女人?”
  明徽帝看著柳笙,扯了扯脣角:“柳尚書倒是,十分出乎朕的意料啊。”
  柳笙好像到這會兒才想起,自己的親姐就在不久之前被眼前這男人賜死。可他的神色只微微變了變,便道:“陛下只知臣與安嬪……不,柳如二人是姐弟,卻不知道,臣這姐姐,是如何照料弟弟的。”
  明徽帝:“哦?”
  柳笙淡淡道:“多虧了另一個姐姐在,臣現在才能安然站在陛下身前……”
  “罷了,”明徽帝擺了擺手,“朕不在乎你們的家務事,有你這句話,只要清婕妤能安安分分的,朕就真讓她在宮中當一個透明人。”
  柳笙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臣便多謝陛下。”
  至於刑椅上的女人的尖叫聲,則被他們志同道合的忽略了。

  ☆、回憶殺

  與讓榮嬪好生修養的聖旨一同下下來的,還有另兩道旨。
  “德妃和安嬪一起貶為庶人,打入冷宮?”盛瑤看著眼前的小太監,好看的眉頭輕輕顰起些,“冷宮裡……卻並未有新人去?”
  那小太監點頭哈腰道:“是的,皇后娘娘。看守冷宮的侍衛裡有一個和奴婢有點親戚關係,平日我們關係就不錯,奴婢還常常關照他來著。這會嘛,奴婢就只帶了點酒,到冷宮門口隨便問了句,不會引人注目的。”
  盛瑤右手的食指與拇指在左手食指的指甲套上輕輕摩挲著:“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靜言。”
  “是,皇后娘娘。”一個眉清目秀的宮女不知道從哪裡走出來,將一個荷包塞到小太監手中,笑道,“這個荷包呢,是榮嬪娘娘哪兒的人縫的,你且放心吧。”
  小太監的眼睛睜大了些:“奴婢明白的,明白的。”
  把那一妃一嬪打入冷宮的旨意裡其實說的很含糊,只講德妃和安嬪善妒,不容人,毫無婦德,此外就什麼都沒有說。
  但結合昨日夜裡的事,大多數人,還是懂了。
  天子下朝後依然徑自去看他的新寵,祭壇邊兒上的一眾妃嬪反應各異。盛瑤看著前方畫紙上巧笑嫣然的少女,心裡默默想道: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經歷這種事了。
  天子殺雞敬猴,選出來的兩個人都是身份夠高,相對來說卻沒什麼背景的那種。無論是父母早逝、入宮前一直積聚在叔父家裡的德妃,還是有作為刑部尚書的弟弟、卻對自己毫不關心的安嬪,恐怕都是明徽帝精挑細選出的替死鬼吧?
  盛瑤是這麼覺得的。
  到這會兒,已經沒有太多人關心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盛瑤是其中之一,她私下覺得明徽帝大概依然會暗中調查,但在面兒上,這件事已經翻了過去。
  整整三日的祭禮結束,離新年還有二十餘日。宮中因德妃、安嬪死去而顯得壓抑的氣氛漸漸又活絡起來,就算不受皇帝待見,也得好好過年啊。
  不少人都抱著這樣的心思,更有人抓緊時機,往皇后面前湊。
  皇后有兒子,有身份,只要不犯大錯,哪怕皇帝再寵那榮嬪,也得在面子上對盛瑤過得去。帝寵她們是不指望了,可等天子去了……把持後宮的,不就剩太后。
  熬著熬著,日子總會變好。
  天氣愈來愈冷,到十二月二十八日,一場白雪倏忽從天而降。
  江晴晚第一次看到雪。
  她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不過還沒有掉疤。皇帝好像把她當成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怕她磕著凍著,江晴晚說了幾次,都不被同意去御花園中賞雪。
  天子看她的眼神還是那樣溫柔,江晴晚卻從未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時候。
  在她年紀尚幼時,養她的人被她稱作“姨姨”。江晴晚其實並不知道這個稱呼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可除了那個姨姨,她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依靠。
  因為這個原因,姨姨讓她幹活兒,她就乖乖的去,小手凍得皸裂也不在乎。
  姨姨心情不好時打她罵她,江晴晚也不覺得有什麼。
  甚至於在那時候,她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整日只被喊做“臭丫頭”。
  後來有一天,住的地方突然就掛滿了白色的布。江晴晚被姨姨套上一身差不多顏色的衣服,被她按住,跪在一群人身後哭。
  再後面,姨姨突然對她很好,給她買糖吃,還帶她出去玩。
  她被帶到一個很香很香,有很多女人的地方。姨姨不見了,她卻被留下來,有一個老女人讓她幹活兒,江晴晚動作利索,於是那老女人待她便不算壞,還常常捏著她的臉,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她。
  就這樣過了幾年,偶爾有在那裡的女人教江晴晚寫字,她就是這樣慢慢學了《三字經》《千字文》……也漸漸懂得,自己在一個怎樣的地方。
  到十歲時,那個老女人讓人給江晴晚換上一身很好的衣裳,讓她在一個房間中待著。
  江晴晚一直表現得很乖,讓所有人都放鬆了戒心,然後從那裡跑了出來。
  她不敢穿那身衣裳,只好撿被人扔掉的破布裹在身上,再把泥塗上臉,遮住自己的容貌,開始在街上流浪。
  江晴晚自己都數不清,自己到底流浪了多久。她好餓好餓,餓的快要死了,正躺在樹下看著頭頂翠綠翠綠的葉子出神時,突然聽到一個很好聽的女聲。
  “那孩子是怎麼了?……”好像是叫了個名字,“你去看看。”
  “是,小姐。”
  有一個影子投在她身前,來人左看看右看看,又走回馬車前,對馬車上坐著的人說了句什麼。
  “怪可憐的,”江晴晚聽到先前那個聲音說,“先帶上她吧,總不能眼睜睜看她餓死在這兒。”
  就這樣,江晴晚遇到了人生當中第一個,毫無所求的對她好的人。
  她偷偷地把那個人叫做小姐姐。小姐姐面上蒙了一層紗,見她好奇地看過去,還笑了笑:“是我家裡人不放心,硬要我蒙上的。”
  她懵懵懂懂的點頭。
  也對,小姐姐什麼都不缺,當然也不會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畢竟,她也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在小姐姐那裡,江晴晚洗乾淨臉,穿上比當初自己丟掉那件料子好上許多的衣服,幻想著小姐姐的模樣發呆。
  不用幹活兒的日子原來是這樣無聊啊,她想。
  可是好日子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小姐姐就要離開了。
  江晴晚哭得不能自已,就聽小姐姐無奈地說:“放心吧,我給你找了一戶人家,他們答應要好好照顧你的。”
  江晴晚還在哭,一抽一抽的:“小姐姐,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嗎?”
  有一隻手溫柔的摸著她的頭髮,而小姐姐對她講:“對不起……”
  江晴晚搖了搖頭:“不……”
  她看著小姐姐坐船離開,晚風吹著小姐姐的裙擺。昨日剛下過雨,此刻的天空十分晴朗,萬里無雲。
  那艘船順著大江流走,江晴晚眼睜睜的看著,小姐姐上了一艘更大的船。
  她看著那江水,那晚晴天,心裡突然浮出三個字。
  江晴晚。
  就讓這三個字,來當她的名字吧。
  那之後,江晴晚成了一戶人家的養女。那戶人家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婦,對她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好,日子就平平淡淡的過著。
  後來她無意中聽到,原來老夫婦收了小姐姐一大筆錢,才答應讓她頂上他們病死的女兒的戶籍,有了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有了前些年在青樓裡打雜的經歷,江晴晚實在太明白,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意味著什麼。她更加感激小姐姐,甚至在想,如果這就是小姐姐所希望的……自己一定會好好用這個身份,活出個人樣來。
  可惜,好日子到底過不長。
  有一天,老夫婦家裡闖進來一個滿身戾氣的年輕人。
  在院子裡洗衣服的江晴晚嚇壞了,可老夫婦卻熱淚盈眶,歡喜不已。
  原來那是他們的兒子。
  之前老夫婦收下的錢,都替他還了賭債。
  江晴晚晚上起夜,見老夫婦的房間裡還亮著燈。鬼使神差的,她走了過去,站在窗前聽。
  老嫗的聲音還是往日很慈祥的樣子,卻在說:“銳兒又欠了人家錢,這可如何是好!當初咱們那麼費心才遮掩過去,那貴人才掏出一大筆錢,已經是撞了大運了啊!”
  老翁則道:“怕什麼,貴人是不在了,可我看那丫頭片子,也能換點錢啊。”
  “你是說?”
  “劉嬸來問過幾次了,說倚香樓看上那丫頭,願意出這個數……”
  江晴晚死死捂住嘴,手背被咬破,都不覺得。
  她小心翼翼的向後退去,卻不曾想,自己竟撞到什麼人身上!
  昏迷之前,江晴晚最後看到的,就是老夫婦兒子獰笑的面容。
  當時她十二歲。
  倚香樓的老鴇摸著她的臉,說:“這姿色,直接拿出去賣錢,實在可惜。”
  一句話,給江晴晚之後的路定了基調。她被拉去練舞,因為年紀有些大,在一開始,很是吃了苦頭。可江晴晚硬是一日日練下來,筋不夠松就使勁拉,身段不夠柔軟就好好練!她舞姿好了,之後的日子,才可能好。
  轉眼,到了明徽五年。
  帝南幸,她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江晴晚最後還是沒能去御花園看雪。
  天子見她神色頗為鬱郁,於是笑道:“婉兒莫要生氣,我會給你準備一個驚喜……”
  於是,在新年那天的家宴上,明徽帝與皇后毫無疑問是坐在最上首。而在明徽帝身邊,卻另安排了一個位置,榮嬪就坐在上面。
  在皎潔的月光下,皇后朝江晴晚舉起杯子:“榮嬪妹妹,請。”
  江晴晚微微笑了笑,眼中是瀲灩的波光:“皇后娘娘請。”
  下面的妃嬪看著這一幕,心情各異。
  天子滿目柔情的看著榮嬪:“婉兒少喝些,你不勝酒力,喝多了對身子也不好。”
  江晴晚心下一凜,面上還是柔柔弱弱的笑著:“妾知道啦,陛下。”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余光裡,皇后像是也跟著笑了。那笑顏實在太美太美,看得江晴晚有些痴。
  實在太奇怪,她見過的美人那麼多,怎麼唯獨對皇后有不一樣的感覺?
  果酒在她喉間劃過,甜絲絲的,一直淌入心扉。
  或許,江晴晚想,自己還真是不勝酒力,所以醉了吧。

  ☆、喜脈

  明徽五年,是在一陣煙花爆竹發出的響聲中結束的。
  元月初一這樣的大日子,饒是明徽帝再不願意,他也得到鳳棲宮裡。
  盛瑤換下一身華麗且沉重的朝服,在搖曳的燭光下看向天子。她確實是一個好妻子,皇帝想,耳邊是盛瑤溫柔且堅定的勸誡聲:“陛下,等雪化了,春闈就要開始……”
  這是前朝事務,按說皇后不能插口。明徽帝剛想以此對盛瑤發難,就聽盛瑤道:“妾知道陛下心中只有榮嬪妹妹一人,可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總不好堵住。妾只有一個請求,在春闈這段日子裡,陛下……無論如何,也要雨露均沾啊。”
  明徽帝第一次開始思索,自南巡結束至今,哪怕有自己殺雞儆猴在前,婉兒是否依然算是站在風口浪尖?
  他是男人,當然想要肆無忌憚地寵愛自己想要愛護的女人。
  可他也是皇帝,在天下士子面前,必須做出賢明、不好女色的形象來。
  於是,在榮嬪入宮整整四個月後,後宮迎來第一次較為和諧的妃子談話。前日承寵的是賢妃葉蓁,在一種嬪妃的追問中羞紅了臉。
  然後是淑妃景如畫、昭嬪紀華年……輪到榮嬪,接著是清婕妤柳青清和蘇婕妤寧蘇。
  這樣轉過一遍,所有有頭有臉的妃子,除了病得爬不起來的元貴妃,全部都承過帝寵。
  自家的女兒或姐妹在皇帝面前露臉,前朝上的官員跟著活躍起來。春闈即將開展,朝堂上馬上會涌入許多新鮮血液。
  無數士子涌入長樂城,各處酒肆裡,暢談國事的士子隨處可見。講起當朝天子,所有人都要談一句明君……
  從酒肆中搜集來的談話被擺在明徽帝案上,天子捏著摺子,志得意滿地笑了。
  半月後,春闈結束,明徽帝欽點的狀元郎騎馬遊街,一日看盡長樂城。傳聞皇帝盛讚狀元郎的學識,只嘆公主還未長成,無法賜婚。
  聽到這個消息後,整個長樂城的深閨婦人都開始蠢蠢欲動!
  原因無他。春闈過後,另一場三年一度的大事即將開始。
  選秀!
  這是盛瑤入宮以來組織的第二場選秀。
  她還記得上一個三年裡,自己看到的,那一片天空似的深深淺淺的藍色。自平民至官宦家庭,所有適齡女子都要參加這一場大規模活動。數不盡的女子就此背井離鄉,沒有家庭背景的那些好一點的會成為宮女,二十五歲出宮時也算有點臉面。運氣差的,就直接折在路上。
  唯有運起極好的一兩個,能有幸成為貴族家妾。
  現在,明徽帝找到了他心中的“婉兒”,大約也不想再多點女子充盈後宮。盛瑤想到這點後,特地在某個十五,向來自己寢宮的天子旁敲側擊一番,得到一個確切結論:“朕有你這樣賢良的妻子,又有賢妃、淑妃她們,實在沒必要再多些人……皇后還是多看看來求指婚的那些夫人吧。”
  盛瑤自然說好。
  秀女被按照家世分做幾波,首先是父兄當官或不當官,前者還要細分,後者就直接交給有經驗的老宮女。人都是在地方上就挑過很多次的,容貌幾乎都能看得過眼,實在有所缺陷就發些銀子送其返鄉。而宮裡補充了這麼多人後,有又一批人得被放出去。
  靜嘉的名字就在被放出去的這批人上。
  她不過二十二歲,這個年紀在外面看來或許有些老了,但作為被放出宮的宮女,已經極為年輕。
  盛瑤拉著她的手,難得沒什麼皇后架子,好像又成了六年前那個盛家的小姐:“靜嘉,我讓母親幫你留意婚事了。以後嫁了人,已經好好過。”
  靜嘉哭著拜謝:“是,娘娘。”
  話說到這裡,盛瑤不知想起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小丫頭現在怎麼樣了……”
  靜言替靜嘉擦著眼淚,聞言朝盛瑤笑了笑:“娘娘當時安排的那樣用心,人都是千挑萬選過得,又有一大筆銀子在,小丫頭大概早就成家了呢。”
  盛瑤微微笑了笑:“話是這樣講,可當時咱們人不生地不熟的,還不能暴露身份,誰知道會不會被那些人聯合起來哄騙。”
  這話也就說了一句,很快被放下。
  盛瑤還有大把事要忙。靜嘉離宮,頂替上來的新貼身宮女叫靜思,仍是盛家家生子,與靜嘉有點像,一樣能說會道,頗為活潑,可更有眼色些,不會說些不合時宜的話。
  被分出來的、父兄在朝中任職的秀女再被劃分時,盛瑤就要親自出面了。
  第一波是資質與出身都頂好的,裡面還有盛瑤的兩個族妹。不過她已經給天子留下不如何關心家族的印象,這一回,就只給族妹指了不甚打眼的人家。
  狀元郎對於人多人來講是金龜婿,但有更多人,將視線放在世家子弟身上。
  光是給這一撥人指婚,就讓盛瑤費盡心思。期間皇長女聶瀅的生辰也等著她操辦,賢妃向來平順不爭,這又是皇帝唯一的女兒,八歲生辰,怎麼都得大辦一場。
  盛瑤覺得,皇帝早就料到這天了。
  她問明徽帝,可否指幾個人來幫她。明徽帝應下後,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後的結論是讓淑妃與榮嬪二人來當她的副手。
  要不是選秀事大,直接點一個嬪來太不像話,盛瑤覺得,皇帝大概根本不準備讓淑妃在其中摻和。
  好在淑妃的性格是比賢妃更平順不爭那種,看透天子心意之後,景如畫一直跟在皇后身後,皇后說好的她絕不說不好,反之亦然。遇到皇后問她意見時,就柔柔地問江晴晚:“榮嬪妹妹覺得呢?”
  ……有她在和沒有她在一個樣。
  江晴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下面全部穿著藍色衣裳的秀女,十分不想開口。
  選秀時穿的衣服顏色、款式都是有規定的,只是各個秀女穿著的料子有所不同。如果家境實在困難,這件衣服還會由當地官府出錢來做。
  不過到了這會兒,下面的人身家最差的也是來自五品官員之家,穿得自然都是極好。
  江晴晚不比皇后和淑妃,光是記後宮諸人的家庭背景都讓她費了一番心思,何況朝堂上那些複雜關係。她只好和淑妃一樣,朝皇后笑一笑:“妾倒是沒什麼主見,覺得所有人都好,還是由娘娘定奪吧。”
  所以,她確實是找了兩個幫手來的吧?
  盛瑤微微眯了眯眼。
  選秀一共進行了三個月。
  最後的一個月裡,景如畫告病,於是留著看秀女的人只剩下盛瑤與江晴晚。
  隨著春闈結束,宮中規律的承寵局面也差不多被打破。天子幾乎是每隔一日,就要去榮嬪的芳華宮裡留宿一次。
  哪個男人沒有一個特別偏愛的女人呢?想著這一點,加之皇帝的行為到底並不過分,朝堂上的言官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盛瑤與江晴晚眼前的秀女越來越少,到後面那些,父兄的官職差不多只有□□品。她們家在異鄉,如果在長樂城中被指婚,大約就一生再難見家人一面。
  而在這時候,盛瑤收到的那些來自各家夫人希望挑個好兒媳的請求也被清得差不多。她看看眼前的女孩子們,倏忽問道:“你們想留在長樂城裡嗎?”
  這話一出,別說那些女孩子,連江晴晚都露出一點驚愕的神情。
  盛瑤卻毫不在意一樣,道:“想留的站一邊,想返鄉的站一邊……務必想清楚,以後你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在下面女孩子重新站好之前,江晴晚一直怔怔地看著皇后。
  從她現在的角度,看到的是皇后的側顏。盛瑤的神情是真的很漫不經心,她到底在想什麼?
  明徽帝曾和她說過:“可惜皇后總讓人尋不著錯處,否則的話,婉兒……”接下來的話不言自明,可江晴晚抬手捂住了天子的嘴巴,向來柔弱的表情裡多了點堅定:“陛下,話怎麼能這麼說呢。”
  天子神情遺憾:“如果婉兒用的還是前世的身子……”以薛家的家世,他的皇后,就是薛婉了啊。
  這樣的事,只要江晴晚有腦子,就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所以在此刻,她所做的,僅僅是一直看著皇后。
  終於,進行的轟轟烈烈的選秀落下帷幕。
  宮中沒有多出一個有品級的女人,可大批宮女的進入,仍然能勉強算作皇帝充盈了後宮。
  一項由於春闈與選秀接踵而來而被耽擱的活動被提起,天子遲來的春獵要開始了!
  盛瑤在繁雜的宮務中累得受不住。已經要到夏日,春獵的準備與往年定時有所不同。除去衣食住行上的安排外,另有一件事,讓盛瑤頗為上心。
  這場活動,天子是一定會帶在春闈中脫穎而出的那些士子的。而他們可不知道,皇帝在此前曾對榮嬪有長達四個月的專寵。
  要安排誰與天子同去呢?盛瑤有些犯難。
  而她很快,就不用再苦惱了。
  明徽六年五月,榮嬪進宮九個月之後,被太醫診出喜脈。
作者有話要說:  收到了這篇文的第一個地雷……
感謝@一兩二三事 =////=

  ☆、變故

  榮嬪成了榮妃。
  傳聞朝堂上有言官勸諫,說歷來就是賢良淑德四個妃位,突然冒出的榮妃算怎麼回事,實在於理不合。
  類似於此的所有摺子都被明徽帝壓下,再回芳華宮時,他還是那個溫柔多情的天子,對自己最寵愛的、剛被診出懷有身孕的妃子說:“婉兒,這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我想了好多好多名字……”
  類似於此的話,讓江晴晚有了種奇異的錯覺。
  好像她腹中的胎兒並非與自己血脈相連,而是天子和早已死去多年的薛婉的孩子。
  無論明徽帝再不願意離開芳華宮,春獵依舊開始了。
  榮妃有孕,自然不能隨駕。此外皇后掌管宮務,元貴妃病了一個冬天,精神反倒好了些,可仍不適合外出。
  最後被點到的,是淑妃與昭嬪。
  淑妃景如畫與昭嬪紀華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前者出身書香世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五歲出口成詩,七歲便能做文。後者,則是武將的女兒和妹妹,自幼手上拿的就是刀槍棍棒。
  偏偏就是這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哪怕進了宮,關係依然極好。
  前往獵場的馬車上,景如畫捻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面前攤了一本書。紀年華起先還表現得頗為嫻靜,不久就在青梅面前暴露本性:“阿畫,你說陛下……”
  景如畫抬眼看她,豎起一隻手指在脣前:“勿說,勿想。”
  紀年華的神情黯淡了點,想了想,忍不住又道:“阿畫,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你比較沉得住氣,還是皇后娘娘。”
  景如畫微微笑了笑:“皇后她……也挺不容易的。”
  一盤擺放精緻的點心,很快被紀華年一掃而空。
  她耍槍耍到十五歲,然後被一道聖旨招進宮中,成了昭嬪。
  一同進宮的青梅卻是淑妃。
  那時候,紀華年悶悶不樂許久。她並非在乎帝寵,可妃嬪之間的差距,還有那無數描述了姐妹反目的話本……她的青梅,她的阿畫,還會像之前那樣待她嗎?
  答案是會。
  明徽帝對她們二人都始終淡淡的,紀華年自己是無所謂,可那個一沒背景二沒分位的宜嬪憑什麼比阿畫得寵?光看她有了大皇子卻依然停在嬪位上,就知道她的出身是多麼不堪了。
  就是這麼一個不堪的女人,卻處處壓了阿畫一頭。
  她要去找宜嬪理論,是阿畫趕來拉住了她。阿畫體質不好,平時多走幾步路都氣喘吁吁,這會兒卻跑來阻止她……
  紀華年很沒出息的抱住青梅哭了。
  而在她哭得時候,阿畫還要無奈地指揮著兩人的宮女,好好注意周圍,不要讓旁人看到兩人這般模樣。
  自那之後,紀華年與景如畫又恢復了當初親昵似姐妹的關係。
  阿畫說:“陛下從來都不是真心要納我們。他看中的是我爹,和你哥哥。”
  阿畫說:“這樣也好。與其讓一個不相干的男人浪費時間,不如好好看宮中那萬卷藏書。”
  阿畫說:“……與其和阿年分開,不如這樣,嫁給同一個男人。總歸他也不在意咱們,這不是很好嗎?”
  紀華年聽著聽著,點點頭,不哭了。
  這會兒,在馬車上,她還是認真地聽景如畫講話:“這回春獵,你哥哥是負責安排獵場一應事宜的吧?他已經是將軍了,現在邊關無戰事,皇帝的安全就是最重要的事。把你帶在身邊,陛下總能放心一點。”
  想想兄妹二人相依為命的日子,紀華年道:“嗯……那帶阿畫你來,就是為了讓景伯伯好好安撫那些士子嗎?”
  景如畫的父親景之羡任內閣大學士,半個朝堂都是他門下弟子。雖然沒什麼實權,可只要他開口,號應者比比皆是。
  “對。”景如畫撫摸著手中的書卷,看向紀華年,眼眸溫柔,好似裡面蘊含了一汪春水。
  到了獵場安營紮寨,景如畫與紀華年住在一處。
  這裡沒有宮裡的規矩,皇帝帶著她們也只是做做樣子,並不準備真的臨幸。二人樂得如此,紀華年甚至攛掇景如畫,與她一起外出打獵。
  “打獵?”名門閨秀睜大眼睛。
  “對呀,”紀華年笑嘻嘻道,“我去求我哥,讓他給咱們弄兩套男裝來。阿畫,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真正的山水草原嗎?這裡的話,山是沒有了,但水和草原,還是可以見見的。”
  “這……”景如畫遲疑。
  紀年華道:“阿畫,和我一起去吧。”
  景如畫一閉眼:“好。”
  至於兩人怎麼在叢林中被馬匹搞的灰頭土臉,怎麼膽戰心驚的回到住處,怎麼歡歡樂樂的洗完澡一起睡下……
  就是後面的事了。
  這一年春獵進行的時間,比往年要短一些。
  明徽帝兌現了他在幾個月前說過的話。獵場上的皮毛被打理好、編輯成冊後,先讓皇后挑選,之後跳過元貴妃、賢妃、淑妃與榮妃,直接到了驚鴻宮。
  收到內務府編好的冊子時,周燕回笑著謝過。回過頭關上門,她的笑意一瞬間被收斂起。
  所有人都說她出身不好,可再不好,能比得上一個曾經入了賤籍的舞女嗎?
  天子登基的時候,妃位就空在那裡。然則她作為唯一一個育有皇子的人,卻僅僅是個嬪。
  江晴晚……江晴晚卻那麼輕而易舉,就登上她夢寐以求多年的妃位。
  所有的宮人都被周燕回打發到外面。她背靠屋門,慢慢地滑到地上,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恍恍惚惚間,好像有一個女子站在她眼前,朝她微笑。
  周燕回摒住呼吸:“姐姐?”
  她眼前的女子還在笑,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燕兒,你怎麼過成現在這樣。”
  與此同時,芳華宮內,天子正在寵妃面前獻寶:“旁人獵的皮子,再珍貴,也不及這一塊,帶著朕的心意。”
  江晴晚靠在貴妃塌上,臉頰因為連月的滋補圓潤了些,嗓音清清甜甜,偏又夾雜了一絲慵懶:“陛下都這樣說了,我可一定要好好瞧瞧。”
  明徽帝拍了拍手,安得意端了一個托盤走入。
  這樣的情形,對江晴晚來說,實在是不能更熟悉。
  過去那大半年時間,她經歷過無數次相同相似的場面,應付起來已經得心應手。此刻吃吃笑了笑:“安總管這回又帶了什麼來?”
  天子繞到貴妃塌之後,傾下身來,一隻手搭在榮妃肩上,另一隻手則小心地去觸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白狐狸皮,不算大,等咱們兒子出生了,正好給他縫件小襖子。”
  安得意適時道:“娘娘沒有去獵場,也就沒看到陛下的英姿……遇到這狐狸是在一日晌午,天氣熱得嚇人。這雪白雪白的小東西一出來,陛下就看上了,說要送給娘娘,於是一路追去。娘娘你看,這皮毛可是沒有一處破損的,嘿,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陛下是一劍射穿了狐狸的兩顆眼珠子。”
  聽著聽著,江晴晚的面色有點白:“陛下……”
  天子快速反應過來,大概是安得意的話,將自己的心尖子嚇到了。他趕忙摟住榮妃安慰:“婉兒莫怕,莫怕。”
  好像是很小的時候,他在一個假山山洞裡,捂住薛婉的嘴巴,怔怔看眼前一切。薛婉慌亂得快要哭出聲,他便一邊一邊小聲說:“婉兒莫怕,莫怕。”
  白狐狸的話題被翻過,為了安慰寵妃,明徽帝又著安得意取出另一樣東西:“原本是希望用不上的。江南供上來的精巧玩意兒,我看著沒什麼意思,可好像女子都頗為喜愛。”
  是一個鐲子,由一根一根極細的金絲編織而成,上面串了幾個小鈴鐺。說不上貴重,勝在新奇有趣。
  榮妃總算笑了,轉而又眉尖輕顰:“陛下更喜歡小皇兒嗎?我好擔心。”
  天子的手還是搭在江晴晚小腹上:“女兒我也喜歡。只要是婉兒的孩子,我都會喜歡。”
  “是這樣啊。”榮妃慢慢地說。
  時間邁入六月。
  明徽帝唯一的嫡子聶泓三歲了。作為中宮所出之子,聶泓的生辰宴辦得極大,全然不是幾個月前皇長女聶瀅的生辰宴能比的。
  連盛瑤的母親盛夫人都被破格允許入宮,與女兒一起慶祝外孫生日。
  三歲的二皇子長得白白淨淨,眼睛大大的,被盛瑤抱在懷裡,奶聲奶氣得向天子道:“兒臣謝過父皇、母后。”
  面對這樣乖巧伶俐的兒子,哪怕是明徽帝,也不由軟下嗓音,逗弄道:“哦?泓兒倒是說說,謝朕什麼?”
  這話一說出來,天子像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坐在一邊的盛夫人面色一下子變了。
  三歲的小孩兒懂什麼,連剛才那句話都是自家女兒緩緩教的。現在明徽帝問話,與其說是在逗兒子,不如說是……
  盛夫人不敢深想下去。
  能被盛夫人想到的事,在場的所有宮妃也都能想到。
  那個向來不出錯的皇后,也要遇上麻煩了嗎?
  賢妃葉蓁看著眼前杯中的一汪酒液,神情莫名。自她往下,各妃嬪表情各異。
  所有人都注視著皇后懷抱中的二皇子,想看這小孩兒待會兒會說句什麼出來。唯有江晴晚一人,是在看皇后盛瑤。
  這種時候,盛瑤竟仍然笑盈盈的,哄二皇子:“對呀,泓兒,你想謝謝母后什麼呢?”
  那就像是真正的一家子。
  在某個瞬間,江晴晚這樣想到。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小腹,裡面正孕育這一個小生命……一個屬於明徽帝與薛婉的孩子。
  二皇子看看天子,再看看盛瑤,黑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大聲道:“謝父皇、母后養育之恩,謝父皇、母后為泓兒費心。等泓兒長大了,一定好好孝敬父皇、母后。”
  是很標準、很場面的答案。
  盛夫人的一顆心總算落回肚中。也對,女兒那麼聰明,當然早就想到這些,將答案教給外孫。
  接下來還有斷斷續續的話聲從高處傳來,天子問盛瑤:“皇后,這話是你……”
  盛瑤當然不會承認,只一味的笑:“妾也是驚到了呢。”
  明徽帝看著她。
  這樣的場面,就需要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所以他也笑了:“嗯,二皇子天資聰慧,賞!”
  這一切,又成了天家帝後和睦的證明。
  江晴晚面前的菜都是明徽帝讓御膳房特製的。許是因為懷孕的緣故,讓明徽帝覺得,她“口味改變”也理所當然,於是菜色裡中算多了點酸味,少了鹹味。
  江晴晚吃的十分滿足,她甚至在裡面看到幾道江南名菜。熟悉的菜色擺在眼前,自己卻已經是全然不同的人了。
  想到這裡,江晴晚怔了一瞬。
  她的心臟跳的很快,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皇后、二皇子與天子在一起的景象卻越來越大,江晴晚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在乎這一幕。
  她看看桌上的菜,每一道自己都吃過了,每一道都不超過三筷子。
  胃差不多被填滿,江晴晚舉起杯子,抿了一口裡面的果水。
  酒是不能喝了,茶也一樣。明徽帝別出心裁,給新寵弄來自水果中剛剛榨出的汁液飲用。
  剛喝了小半杯,江晴晚手中的被子倏忽掉在地上。
  啪嗒的響聲,只有她身後的小宮女,和左右兩邊的淑妃、昭嬪聽到。
  江晴晚看見淑妃驚慌的神情,耳邊是小宮女的尖叫。原本和樂融融,替二皇子慶祝生辰的場景頓時大亂,所有人都跑動起來。
  天子大步朝她這邊走來,面上是難以置信是痛苦是憤慨。江晴晚只覺得很痛很痛,全身都在痛,小腹裡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撕扯……
  她緩緩低下頭,看到一灘血水,從自己裙擺內流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還在順著她的腿向下流,小腹依舊劇痛。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到3W字了……
我造後面幾章的質量不如前面幾章,有空再改啦麼麼噠。
by一個腎虛的作者君T____T
睡覺之前安利一下之前完結的文,CP是病嬌公主(→女帝)vs溫柔渣郡主,太困了就不弄傳送門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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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測

  她被什麼人攬入懷中。
  六月的天氣,哪怕是位於國家北部的長樂城,都已算得上炙熱。而天子的體溫隔著布料傳到江晴晚身上,卻讓她愈發覺得冷。
  那樣莫名的寒意,幾乎要沁入骨髓了。
  天子還在一遍遍喚她的名字……“婉兒”、“婉兒”,江晴晚痛到快要昏迷,然則依舊提著一口氣,艱難地思索,那些女人到底知不知道,皇帝看到的從來就不是她。
  為什麼要這樣害她?
  她又很快想明白。是啊,皇帝那麼看重薛婉,自己腹中這個如果是男孩兒……
  那雙向來都泛著瀲灩波光的眼在此刻正不住落下淚珠,江晴晚拼盡全力去看天子身後神色各異的妃嬪,可只能看到一個個華美的影子。
  有什麼人,站在高處,從頭到尾,都維持著一個姿勢,動都沒有動。
  就好像下面發生的一切,都和她沒有關係。
  江晴晚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總算得到一瞬間清明。
  在這一瞬間,她將坐在自己上首的所有人的反應都納入眼裡。
  賢妃的慌亂,淑妃的驚恐,宜嬪的怔愣……
  還有皇后。
  懷中抱著二皇子的,用一種近乎漠然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皇后。
  好奇怪啊。
  在陷入昏迷之前,江晴晚這樣想。
  她拉著明徽帝衣袖的手漸漸沒了力氣,向下垂去。明徽帝猶在呼喊著“婉兒”兩個字,可江晴晚真的聽不分明。
  她只是覺得不明白。
  這樣迷惑不解的情緒裡,又加了點憤恨,和許多委屈。
  為什麼,自己在發覺皇后對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時候,會覺得那樣難受呢?
  難道是因為,以自己的角度看過去,皇后大半張臉都被明徽帝的肩膀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麼明那麼亮,那麼冷漠的眼睛。
  明徽帝將完全暈過去的江晴晚攔腰抱起。
  他環視四周,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群已經斷了生氣的屍體。
  安得意已快步走到明徽帝身側,彎下腰來。他說來比明徽帝要年長許多,還曾在肅仁帝身邊伺候過。可在此刻,這個歷經宮中大事小事的總管太監,用盡全力,才沒讓自己腿腳顫抖。
  安得意顫著嗓音道:“陛下,宣太醫嗎……”
  明徽帝的目光對上盛瑤。
  他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道:“宣太醫,往鳳棲宮!皇后,你就在這兒看著,所有東西都留在這兒!誰敢動一下,朕活剮了他!”
  接著,天子說了一句話。這次聲音輕飄飄的,近乎飄散在風裡:“謀害朕的榮妃之人,你若是個有擔當的,就早些自盡了事吧。”
  “否則,朕一定教你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
  全場一片寂靜。
  早在榮妃倒下之時,盛瑤已捂住懷中抱著的二皇子的耳朵,又將孩子的臉轉向自己。這會兒,她看著江晴晚身上不住流下的血,再看看皇帝略顯猙獰的面孔,微微一頓,隨即將二皇子交給身邊的靜思,然後當眾跪了下去,再伏倒在地。
  下面傳來輕輕的,微不可聞的抽氣聲:皇后居然行了大禮……
  從地上起身時,盛瑤抿一抿自己鮮紅的脣,道:“妾明白,陛下,快帶榮妃妹妹去吧。”
  安得意也在明徽帝身邊輕聲道:“陛下,轎子已經準備好了……”
  直到明徽帝離開之後一盞茶功夫,場上也無人敢動一下。
  天子的話裡只說不讓皇后離開,可現下這情況,稍微動一動,都是現成的把柄。
  也就是盛瑤,到了這時候,還敢望向榮妃方才坐的那一桌,朝後面立著的兩個小宮女道:“你們兩個,過來一個人。”
  盛夫人在下面心急如焚地望著女兒,盛瑤還是不慌不忙地說:“本宮知道陛下留你們是看著榮妃桌子的意思,可二殿下年幼,總得回去休息。這樣,你們出一個人,與奶娘一起帶二殿下回去,橫豎陛下現在也在鳳棲宮。”
  對呀,皇帝現在也在鳳棲宮。
  聽到這句話,不少人都若有所思。
  兩個小宮女對視一眼,果然出來一人,跟在二皇子的奶娘身後。此外,紀年華看了看景如畫,後者朝她使了個眼色,紀年華只好又規規矩矩的看向眼前。
  賢妃咬著下脣,搖搖欲墜。
  宜嬪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再往下,清婕妤與蘇婕妤……所有人的神情都被盛瑤盡數收入眼裡。她又安撫地朝母親看過一眼,最後轉回視線,盯住自己眼前一杯果酒。
  皇帝這一回實在太過分,居然讓一個妃子,還是從江南帶回來的舞女直接躺進唯有皇后才能入主的鳳棲宮去。
  盛瑤都能想到,明日一早,這個消息傳出宮去,會引發怎樣的腥風血雨。
  而到那時候,勃然大怒的明徽帝,恐怕第一個就會把矛頭指向自己。
  那麼,謀害江晴晚肚子裡那塊兒肉的,究竟是誰呢?
  平心而論,盛瑤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擔心過這個孩子。
  原因有很多很多,例如她父親盛丞相在朝堂上的地位,例如盛家向來清正的家風。皇帝先前廢過她一個哥哥,還特地拿這件事來探她口風。不過明徽帝卻不知道,那個哥哥,本就是庶子,不過是被養在盛夫人名下而已,權當是她嫡親兄弟的磨刀石用。
  各種原因疊加下來,最終長成一個紈褲。被廢是遲早的事兒,皇帝不動手,盛家也要動手,在門楣受辱之前將那塊已經失去用處的磨刀石扔到邊兒去。
  皇帝就算要折騰她家,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什麼名正言順的理由。
  等他找出理由……至少得等到父親退下之後。彼時她的泓兒早已長大,早已學會自己交結人脈。
  至於最重要的那個原因啊。
  盛瑤顰著眉,在夜風之下輕輕咳嗽幾聲,抬起的袖子遮住脣角。
  皇帝心疼榮妃,給榮妃診平安脈的一直都是太醫院院正。可除了那院正之外,別的太醫,偶爾也有摸一把榮妃脈相的機會。
  其中有一人,在太醫院內毫不起眼,卻是當世難得的婦科聖手。
  不過是這幾年來宮中都無人有孕,才被埋沒。
  如果明徽帝能稍微對她這個皇后上點心,就會發現,她懷泓兒時,一半的平安脈都是這個姓李的太醫診的。
  那人是盛夫人專門從江南搜尋回來,受過盛家大恩,在宮裡只會聽她一人的話。母親送他進來後,特地與盛瑤談過一次,說他有一手絕活兒。
  在懷孕三個月前後,就能通過脈相,辨出胎兒是男是女。
  這話剛說出來時,盛瑤根本不信。可母親言之鑿鑿,說自己派下去的人在江南曾暗中盯過小半年,十次診出的結果有九次能成真,剩下那次還是胎兒先天帶了什麼疾病。
  榮妃肚子裡的,九成是皇次女。
  皇帝再怎麼疼她寵她,也不會做出封一個皇太女的事來。
  可旁人並不知道這點。
  如果榮妃真生個兒子下來,誰最受不了呢?
  這一回,盛瑤都不用往下看,就想到一個人選。
  一眾妃嬪一直在御花園中坐到後半夜。
  在此期間,鳳棲宮偏殿中,血水往出端了一盆又一盆。
  明徽帝坐在房門外,聽著屋裡的聲響,眉尖皺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倒不是惦記起皇后的顏面,才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到偏殿來的。只是留守在鳳棲宮的皇后宮女說了一句,皇后房中常點著熏香,不知對榮妃有礙無礙。
  這話一出來,明徽帝當機立斷:“去偏殿。”
  現下,他的大腦已經清醒許多,不再是之前那樣一片空白。低聲吩咐了安得意幾句後,明徽帝又望向眼前的房門,而安得意已帶了人往御花園去。
  害婉兒的,究竟是誰?
  從來都知情識趣的皇后,看起來嬌弱不堪的賢妃,出身書香世家的淑妃,直腸子、性格火辣的昭嬪,還有那個不像婉兒的女人,宜嬪……一個個女人的面孔在明徽帝眼前滑過。可到這會兒,往日所有嬌美可愛,都成了面目可憎。
  不久之前,明徽帝已經得知,江晴晚的這個孩子是女孩兒。
  一個血糊糊的東西被放在盆子中,明徽帝沒有去看,只聽到一句描述。
  此外還有一句,是說江晴晚此次身體被傷的太厲害,以後可能都難受孕了。
  一門之隔的屋內,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不大的空間裡。江晴晚幾乎是被疼醒的,過上不久又再次疼到暈厥……如此反覆多次,她渾身脫力,冒著虛汗,口中含了參片,卻好像一點用都沒有。
  都說死前會看到自己這一生,江晴晚望著眼前依稀可見的小姐姐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恐怕就是快死了吧。
  可憐她直到死,都不知道當年幫了自己的恩人是誰。
  她在過往的幾年中其實暗地猜測了許久。在外不露面、身家厚重、家中有一艘那樣大的船。小姐姐大約是出身於江南世家大族吧,傳聞那種家族都從小教自家女孩子學官話,還輕易不讓她們出門的……
  她聽到太醫之間低低的交談聲,還有身邊小宮女帶著哭腔的一句句“娘娘”!
  只是,除了小姐姐之外,從來沒有一個人,會為了她這個人,來這樣擔心她幫她。
  一顆晶瑩的淚,自榮妃閉著的眼中流下,滑入鬢角當中,無人發現。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是作者君XX歲的生日。
然後,每一次滿懷期待的刷評論區,都被打擊到體無完膚……
T____T

  ☆、試探

  丑時一刻,眾妃嬪終於離開御花園。
  這會兒宮門早已下匙,沒有皇帝旨意破格打開,盛夫人只得與女兒一起回到鳳棲宮。兩人分乘兩頂轎子,到鳳棲宮後下轎,盛瑤終於抽出一個不打眼的時機握住母親的手:“娘切記,父親一定不、能、知、道今天發生的事。”
  中間有幾個字,她咬得極重。
  這會兒鳳棲宮裡到處都是皇帝的人,盛瑤只能說到這裡。她又看了眼母親,隨即斂了神色,端起皇后架子,去見明徽帝。
  盛夫人在她身後,看著女兒修長挺拔的背影。直到盛瑤走出很久,才和宮女一起,到了給自己安排的房中。
  老爺當然會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麼。
  女兒不會不知道這點。那麼,她的意思就是,讓老爺約束族人,不要對此事做出任何反應。
  盛夫人有些頭疼。當初皇帝鬧著追封一個死人時,盛丞相已經怒極。這會兒更好,為了一個活著的妃子,皇帝居然那樣打女兒的臉……
  明徽帝見盛瑤過去,只淡淡解釋了句:“朕知今日之事不合禮法,但皇后也知道,當時那情況,鳳棲宮最近。”
  可這並不能作為皇帝做出這種事的理由。
  盛瑤心底劃過這麼一句,面上仍是平平靜靜的:“妾明白。陛下,榮妃妹妹這會兒……”
  她眼前那個男人面上是十分的疲憊與失望,甚至當著她的面,連掩飾都懶得做,直直望著榮妃所在屋子的門:“皇后怎麼想。”
  盛瑤一怔。
  皇帝在問什麼?
  今日凶手是誰、榮妃醒後要如何安置、接下來她這個皇后應怎樣整頓宮闈……一串串問題在盛瑤腦海中盤旋,她想了想,道:“妾知陛下心裡難受,但天亮後還有早朝,陛下不妨先去歇息。”
  明徽帝的視線總算掃向她,很高深莫測地:“皇后,朕是問你,對今日之事怎麼看。”
  盛瑤直直望著眼前的男人:“陛下是一國之君。在妾,乃至天下人看來,再沒有比陛下身體更重要的事。”
  她知道這個答案不符合皇帝心理預期,可自己又能怎麼說呢?皇帝想問她覺得凶手是誰,然則無論盛瑤說出哪一個名字,皇帝都會認為她借機陷害其心可誅……倒不如像現在這樣,雖中庸,好歹不會生出什麼事端。
  總歸,皇帝從來都不喜歡她,也不可能喜歡。
  果然,聽到盛瑤的回答後,明徽帝又看了她一會兒,才道:“太醫說,榮妃以後可能再難有身孕。”
  盛瑤的眼睛睜大了些,脣瓣微微張開:“陛下……”怎麼能把這話給她說!?
  明徽帝道:“朕想把大皇子放到榮妃名下養著,皇后覺得如何?”
  盛瑤眨了眨眼,睫毛顫動著,在不甚明亮的燭光下,打出一排細密陰影,好像翩翩起舞的蝴蝶:“這,妾知道陛下疼寵榮妃,”她斟酌著字句,“不過榮妃這會兒身子不好,大皇子又剛九歲,正是最鬧騰的年紀,恐怕無力顧及。”
  “是嗎?”明徽帝看著她:“那皇后看,幾歲的孩子,比較合適?”
  這樣咄咄逼人,就差沒說一句,讓她把泓兒抱給江晴晚!
  盛瑤的眸光在明徽帝看不到的地方晃了下,口中講:“陛下怎麼就不明白呢。榮妃現在身子不好,最需要的並非孩子安慰,而是陛下啊。”
  這話一說出口,盛瑤只覺得胃都要絞到一處。
  還好明徽帝總算放過她,道:“皇后說的是。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旁邊的小太監適時湊上來,道:“丑時兩刻了……陛下,就寢吧。”
  這一宿,宮中睡的最沉的,反倒是再次痛昏的江晴晚。
  其他人,要麼輾轉反側,要麼幹脆看著窗外,一夜不眠。
  在夜裡的御花園坐了那麼久,傷寒成了現成的理由,不少人開始稱病不出。
  昨夜,安得意帶人到御花園,把桌子上的每一道菜都取了一些,留給太醫們檢查。這無疑是個浩大的工程,又在夏天,食物很快開始餿掉。
  到最後,只勉勉強強把榮妃那一桌的菜檢查了九成。
  這樣一來,太醫們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陛下,榮妃娘娘的菜,每一道單獨吃,都不會有事……”
  剛剛下朝的明徽帝面沉如水,聽太醫院院正絮絮叨叨地說著藥理,最後總結了這麼一句。
  寂靜的房間內,只有他與安得意、再加院正三人。
  不知想到了什麼,明徽帝道:“這事還有多少人知道?”
  院正說出幾個太醫的名字。
  裡面有幾個人,在明徽帝聽來十分陌生。他看一眼院正,後者便自發自覺地解釋:“常常為固定一兩位娘娘診治的那些人,臣都只讓他們去幹些雜事。”
  明徽帝滿意了些,轉眼又沉下面色:“院正不妨讓他們也知道,此次榮妃出事,是因為那桌菜中被下了藥。”
  院正戰戰兢兢的應了。
  在這同時,盛瑤自靜思手中接過一張錦帕。
  那錦帕原本被塞在靜思腕上一個空心鐲子裡,是用上好的綢子製成,帕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盛瑤看過之後,面上泛起一點疑惑。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吩咐靜言拿來一個蠟燭,將帕子燒毀。
  畢竟在夏天,拿火盆實在太打眼了些。
  恰好在這時候,有小宮女在外面通報,說榮妃娘娘醒了。
  盛瑤覺得,江晴晚恐怕一點都不想見到自己。
  但如果自己不去見,讓皇帝知道——當然,皇帝肯定會知道——不就成了自己苛待他的新歡了嗎。
  於是盛瑤將小宮女喚進來,仔仔細細地問了榮妃狀況,做足關心的架勢。她知道這會兒小宮女能告訴自己的都是明徽帝允許自己得知的,不過也無妨,她想知道的東西方才那方錦帕上都有,這會兒還能對比一下二者之中有何不同,更利於自己揣摩明徽帝心思。
  小宮女說,榮妃娘娘精神不佳身體受創,太醫的意思仿佛是有人在菜中下藥。
  錦帕上講,榮妃身體好好調養未必不能再有身孕,而桌上那些菜都做得很巧。
  什麼是很巧?
  所有菜中都夾雜著相剋東西,而那些相剋之物無一不是被細細碾成粉末,摻雜在菜中。
  有些本來就是可入藥也可當菜的,吃入口裡也不會覺得有異味。
  所有東西加在一起,被加了人蔘粉的熱性的果水一衝,才把榮妃折騰成現在這樣。
  最讓盛瑤注意的,是李太醫寫在錦帕末尾的一句話。
  如果江晴晚沒有把所有菜色吃一遍,她根本不會直接流產,至多只是胎氣不穩需要靜養。
  前面那句作假她懂,只要滿宮人都知道江晴晚不能生,榮妃就能好好活著不遇險情。後面那句,則是明徽帝在麻痺什麼人?
  盛瑤以幾不可見的幅度搖搖頭,然後示意小宮女推開屋門。
  江晴晚就躺在那扇屏風的後面。
  雖說榮妃不能吹風,但屋子裡總是一股子血腥氣也不是事兒。小宮女在一邊和盛瑤解釋:“院正大人說了,現在是夏日,正午時候更是不冷。只要拿點東西擋住,不讓榮妃娘娘直接被風吹到,換換氣也挺好。”
  盛瑤微微頷首,繞過繡了各色鳥雀的屏風,走到江晴晚床邊。
  兩人對視,都覺得眼下的場景有些熟悉。
  在冬日裡,也有這麼一遭。江晴晚穿著褻衣靠在床頭,長髮垂下,虛弱地看向皇后。旁邊原本正有人服侍她喝藥,照例一口蜜餞一口藥汁,喝得江晴晚十分痛苦。
  見皇后來,她總算得了現成的理由,講:“妾見過皇后娘娘……”行禮的動作意料之中的被皇后攔住,然後道,“皇后娘娘恕罪,太醫先前說,藥一定要按時喝。”
  這話換個人來聽,大概就是對皇后的挑釁。
  但江晴晚莫名就覺得,皇后不會在意這個。
  皇后什麼都不在意。
  果然,盛瑤朝江晴晚講:“既然如此,你就先把藥喝完吧。”
  江晴晚端著小碗,一飲而盡。又酸又苦的液體極快的從喉間滑入,之後她又制止了小宮女把蜜餞遞過來的動作,道:“端碗水來。”
  皇后沒有坐下來的意思,看得江晴晚有些失望。
  不過她也明白,自己身下的這張床到底不太乾淨。
  兩人開始敘話,說的毫無例外都是場面詞。皇帝派來的人緊盯著皇后,而盛瑤原本只是打算走個場子,很快說了結束語:“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歇著吧,陛下與本宮都會為你做主。”
  江晴晚直勾勾地看著她:“妾謝過陛下,謝過娘娘。”
  盛瑤看著她,眉間有一絲不解一閃而過。
  她居然覺得,江晴晚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熟悉……這麼執著專注,而那雙瞳仁在正午的陽光下被映成了清澈通透的琥珀色。
  這樣的眼神,自己之前難道見過?
  從榮妃暫居的偏殿中離開後許久,盛瑤才在逗弄二皇子的時候想起:是的,自己的確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的地雷和@楓影兒 的地雷和深水魚雷!!!
一覺醒來,看著評論區,簡直是懵比的qwq
然後看了看收益,更加懵比了……作為在晉江待了這麼多年的小窒息,還是第一次收到深水啊qwq!
原本已經自暴自棄地想著砍砍劇情盡快完結掉吧。然而收到了這麼大的驚喜,簡直是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十分謝謝大家。
有這麼溫柔的小天使在,作者君實在太幸福辣=///=
愛你們&gt3&lt
PS.因為是打算隨榜更的,這期的編輯推薦榜只要求1w字,所以,這一章算是加更XD~
(本來是禮拜六、禮拜一、禮拜三這三天更新來著……)
然後七夕那天應該也有加更,大家想看繼續走劇情呢還是什麼番外呢?

  ☆、談話

  二皇子聶泓在盛瑤懷中伸著肉乎乎的小胳膊:“母后,母后!”
  盛瑤卻還在出神。
  盛家治家極嚴,但盛丞相對她這個唯一的女兒是真的嬌寵,從吃穿用度到婚事,樣樣都要給女兒最好的。
  從小到大,盛瑤想要的東西,幾乎很少得不到。哪怕是在南巡隨駕時提出“想真切看看民間生活”這樣無理的要求,盛丞相都答應下來,還給了她銀子和人手。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盛瑤養成了一個十分微妙地性子。
  她知道自己手中握有許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權力。在這世間,身為女子,唯一還能讓她再進一步的位子就是太后了。而只要她平平穩穩地走下去,不出什麼大的差錯,那個位子便能落入她手中。
  前朝倒是出過女帝,但盛瑤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曾用最大不敬的念頭自問過,如果明徽帝出了什麼意外,泓兒年幼登基,自己願意垂簾聽政嗎?
  不願意。
  她很快就得出一個答案。
  ……哪怕有一個觸手可及的機會,讓她走向權力巔峰,盛瑤也不一定會選擇將其握住。
  她只想維持此刻的生活。
  只要她依然是盛丞相唯一的嫡女,依然是皇后,其他事物,例如帝王恩寵,例如情情愛愛,盛瑤真的很難去在乎。
  至於在能力範圍之內,心血來潮地幫一些人,做一些事,對她來說僅僅是生活中的一種調劑罷了。
  哪怕到現在她還記得自己五年前救過的小姑娘,那也不能說明什麼。正好像,盛瑤覺得,自己恐怕在五年十年之後,同樣還會記得自己說出允許想家的秀女返鄉時,那些小姑娘激動的面容。
  二皇子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玩累了的樣子,靠在盛瑤懷中,不知不覺便睡著。
  一旁的奶娘想來抱住二皇子,被盛瑤一個眼神止住。她拿了一個帕子,擦擦二皇子額頭上的汗,微微一笑。
  明徽帝登基六年,第一次在辦什麼事時,覺得束手無措。
  他是天下身份最高的人,按說本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在這會兒,他連謀害自己心愛女人的人,都無法找出。
  不把榮妃落胎真相說出去,一半是為了麻痺對方,另一半則是因為明徽帝不想將這樣的法子擺在明面上,以防後面有人效仿。摻在榮妃菜中的藥材都很常見,別說太醫院了,就是宮外的小醫館都能輕易抓全。如此一來,還得從具體操作的人手與開方之人身上查起。
  這一查,問題就出來了。
  太醫院先是根據菜中藥物的種類,試著擬出原本的方子。
  起初聽到明徽帝這個吩咐時,院正不說躊躇滿志,也是頗有信心的。可半個月過去,其中多半藥材,他依舊摸不準分量。
  另一方面,具體操縱的人,同樣不好找。
  將大半個御膳房都審了一遍,明徽帝得到一個消息:從采買到最後端盤,每一道菜都要經歷七八個人的手。而仔細對比過人員名單後,似乎沒有一個人,能把所有的菜都摸一遍。
  更別說,每道菜中摻的東西還都不一樣。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唯一的好消息是,榮妃的身子越來越好。在事發過後半個月,總算能下地了。
  江晴晚搬回自己的芳華宮,臨走前去主殿拜別皇后。不是正經場合,皇后穿得也隨意許多,正在用一碗冰過的綠豆沙。見她前來,還問了句:“榮妃妹妹的身子可以了嗎?再住段時日,也沒關係的。”
  江晴晚略略一拜:“妾謝皇后娘娘關心。這些日子給娘娘添了不少事,怎敢繼續麻煩下去。”
  盛瑤又道:“這豆沙熬得不錯,還有沒冰過的,榮妃要用一碗嗎?”
  江晴晚很想說不用,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最後被說出口的是:“娘娘都這麼說了,妾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這下子,盛瑤反倒有些不好說什麼。
  她原本只是客套,現在……給身子沒好全的皇帝寵妃亂吃東西,怎麼說都不合適。
  於是盛瑤的表情微微頓了頓,低著頭的榮妃沒有發覺,而她的語氣也分毫不變,隨意中帶一點慵懶:“給榮妃妹妹診平安脈的太醫還沒走遠吧?把他叫回來,瞧瞧豆沙用了什麼料,榮妃吃了會不會傷身。”有小宮女應了,盛瑤的嗓音又放軟一些,是對江晴晚說的:“妹妹先起來,坐我旁邊。又不是什麼要繃著臉的場合,自家姐妹,都松快些。”
  江晴晚的嗓音也軟軟的:“妾謝過娘娘。”
  兩人坐在一起,一清雅一嬌弱,旁人看在眼裡,便是一副極美的畫卷。
  江晴晚其實在皇后後面那句話開口時就後悔了,這分明是在怪她打蛇隨桿上!可待她真的坐到皇后身邊,能嗅到對方衣裳上的熏香時,江晴晚又有點慶幸。
  也不知道皇后用的是什麼料,這樣好聞,香的恰到好處。
  小姐姐身上也總有一股香味,味道很淡,好像初夏第一株綻放的蓮花。
  第一次不是躺在床上與皇后說話,兩人的話題也被擴寬一些。江晴晚自認先前在倚香樓見過足夠的人情世故,倚香樓內的姑娘留住恩客的方式很多,從嬌美的容貌到纖細的腰身,最重要的,還是一張巧嘴。
  她聽慣那些歌女舞女討好恩客的言語,自己也學會很多。哪怕伴在君側快要一年,改掉無數從倚香樓內帶出的習慣的現在,在說話的時候,江晴晚仍舊偶爾會冒出些從前的句式。
  可皇后不是這樣。
  聽皇后說話,讓她有種很舒服的感覺。也許皇后從來不用討好什麼人,哪怕在與明徽帝對話時,也僅僅是象徵性的用上敬稱罷了……
  她低下頭,想端起茶杯抿一口。手剛搭上杯身,就有纖細潔白的手指摁在她腕上。
  江晴晚抬起頭,皇后還是在朝她笑:“妹妹莫急。咱們說的有些久,這茶水也有點涼了。妹妹身子不好,還是再重新沏一壺。”
  然後抬高了聲音,吩咐江晴晚身後跟著的小宮女,讓她們去取榮妃在偏殿用慣的茶器與茶葉來。
  話一直說的很巧,眉眼間全是對江晴晚的愛護,好像真的把她當作妹妹一樣。
  江晴晚看著皇后的一舉一動,對方張合的脣瓣是很好看的水紅色,倚香樓裡最貴的胭脂都沒有對方用的美。至於自己現在用的,可能在價格上是與其差不了多少吧……不過皇帝喜歡的並不是這種顏色,她從未涂過。
  皇后說:“講了這麼久長樂城的事,妹妹是從江南來的,江南的春夏秋冬與長樂城有什麼不同呢?”
  江晴晚一面答,一面拉回自己的心神。皇后再美再好,都和她沒有關係。都防她防到不讓她碰一下自己宮裡的器物吃食了,還裝什麼親熱啊。
  皇后說:“夏日倒還罷了,都說江南的冬日不會下雪……那麼,會結冰嗎?”
  江晴晚想,說來也真是奇怪,如若是在旁人宮裡,自己大概根本不會輕易端起茶杯吧。
  皇后說:“榮妃妹妹不知道,其實在六年前,我也去過一趟江南的。”
  江晴晚:“娘娘……?”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和@楓影兒 的地雷&gt3&lt
這章有點短……可是!在這裡停下,真的十分合適啊XDDD
其實本來想寫“前朝有女帝blabla,那端寧帝blabla,生靈塗炭(?)blabla……”
by被姬友拉走打劍三的作者君。

  ☆、元貴妃

  榮妃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盛瑤看在眼中,眉尖不著痕跡的一皺,又很快舒展開。
  給江晴晚新泡的茶被端上來,茶具據說還是明徽帝親自挑的,光滑潔白的瓷面上點綴著朵朵細小的粉色花瓣,好像初春的桃花。
  她看著江晴晚低頭喝茶,耳邊一縷發絲垂下。
  “娘娘說的江南……可是雲夢郡?”江晴晚問。
  江南江南,指的地方其實頗大,有三個郡都能被勉勉強強囊括其中。江晴晚幾乎是摒住呼吸,她從前在水面跳舞時都沒這樣小心翼翼。
  ……在倚香樓內的池子裡,水面下釘了木樁,可釘的不牢,踩上去時樁子總晃來晃去……在上面甩著水袖,朝一旁樓裡看過來的恩客笑一笑,看上去是千嬌百媚,可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得繃得緊緊的,生怕摔入水裡。
  “雲夢郡?”盛瑤偏了偏頭,面上的神情像是在笑,“對。當時陛下尚是太子,留在長樂監國,我與父兄一起隨駕,但實際上也是終日與一群女眷一起,坐坐船聽聽歌……南方的風光果真與北邊不同,連歌女舞女都顯得柔媚許多。”
  “是嗎……”江晴晚好像是失望,又抿抿脣,問盛瑤,“娘娘知道青鎮嗎?”
  盛瑤沉思片刻:“是雲夢郡下面的地方嗎?當時的行程都是旁人規劃的,我也沒大注意。”
  太醫風塵僕僕的趕回時,江晴晚已經在和盛瑤告別。
  榮妃的心情仿佛有點低落,謝絕了皇后再用點點心的邀請,上了轎子。
  盛瑤也沒再輓留她,只說,榮妃妹妹無比要好好保重身體,以後未必沒有機會給陛下添一個小皇子……這樣的場面話。
  江晴晚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皇后,輕輕“嗯”了聲。
  一直到江晴晚的轎子走遠,盛瑤才收回若有所思的眸光。鳳棲宮裡永遠不缺瓜果,她咬破一顆青提,甜甜的汁水濺在口中。
  “不會吧……居然這麼巧?”
  榮妃回到芳華宮當夜,明徽帝理所當然地來看她。
  經歷了白日在皇后身邊忽上忽下的心情,江晴晚再面對皇帝時,意外地覺得特別疲憊。明徽帝依舊很體貼,說只是用一頓善,不會擾她修養……可晚膳用完後,江晴晚依然是靠在明徽帝懷中,聽他講話。
  送走皇帝時,江晴晚站在芳華宮門口,一轉身,眼前是明亮到奪目的宮殿。這麼多蠟燭,在宮外,大約夠普通人家燒一年。
  她收斂了心思,收斂了表情。在天子面前扮出他喜歡的樣子很累沒錯,更累的卻是,哪怕明徽帝走了,她依然不能太出格。
  肅仁帝南巡的路線不難找出,在第二天,江晴晚就拿到一張地圖。
  她只需要撒嬌般地和明徽帝講一句,在找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就好。
  在圖上看了又看,待終於確認南巡之路與青鎮之間唯一的關聯就是都與江河有關後,江晴晚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再次回想起當初小姐姐的模樣。
  還好,還好……如果她繼續誤會下去,可能連心裡小姐姐的樣子,都會被扭成皇后的臉了。
  至於面對皇后時,那種莫名奇妙的悸動。
  還是忘了吧。
  榮妃落胎一事的調查陷入僵局,偌大的皇宮恰似寂靜的湖水,不說幕後之人,連尋常妃嬪都開始蟄伏不出。
  一方面是為了少出現在皇帝眼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天氣真的是越來越熱。正午的太陽曬得地面滾燙,在外面露個臉都一身汗,還是待在自己宮中舒爽。
  在這樣的環境下,明徽帝愈發不放心,做出一個決定:帶婉兒出宮去住。
  “去甘露宮避暑?”
  七月一日,明徽帝按慣例宿在鳳棲宮。
  甘露宮位於長樂城以北,是早在前朝就有的帝王行宮。聶家得天下後,甘露宮隨皇城一起被保留下來,用作皇家避暑之處。
  話是這樣講,可明徽帝繼位至今,除了每年春獵與前一年的南巡之外,似乎一直都未踏出過長樂城。
  此刻突兀地提出要去甘露宮避暑,盛瑤聽在耳中,不得不將其與前段時間發生的事聯繫在一起。
  皇帝似乎是真的很不放心他那榮妃。
  除此之外,那害榮妃的人,手法也真是高明。
  “對,”天子頷首,“這原本是慣例,不過朕前些年一直沒去,竟將甘露宮荒置在那裡。”
  他說的一本正經,盛瑤便跟著正經下去,公事公辦地問:“那陛下是打算帶那幾個妹妹一同前去?甘露宮多年不用,裡面的宮人恐怕手腳不□□利吧,這回是不是得宮中多去些人?再有就是,還有幾日,就是七夕佳節,陛下是在宮中過了再走,還是與妹妹們在甘露宮一同慶祝?”
  幾個問題砸下來,明徽帝略感煩躁:“後日啟程,只帶榮妃一人。至於其他事項,就皇后你來拿主意吧。”
  盛瑤沉吟片刻:“這樣啊。”皇帝果然只想與江晴晚二人做牛郎織女。
  她自己對此倒是不甚在意,不過外面的士子怎麼想,可就不好說了。
  因甘露宮與長樂城之間的距離說不上遠,皇帝出行要準備的東西便少很多,實在要用大不了快馬來取。
  饒是這樣,明徽帝僅給了兩日時間,依然忙得盛瑤眼前一黑。器物搬運有內務府,可人員調動總要她點頭,再加上對甘露宮的現狀不甚了解……
  送走皇帝與榮妃是當日清晨,各妃嬪回宮後接到的第一條消息就是:皇后說了,一直到皇帝回來,每日早上都不用去鳳棲宮談話。
  盛瑤則好好睡了一覺,到醒時,已經要用午膳。
  二皇子三歲,離搬出鳳棲宮的時間還早。母子倆一同用膳,二皇子面前擺了一個白玉制的小碗,一對象牙小箸,盛瑤將菜給他夾到碗中,看兒子乖巧地吃下,心中一片平和。
  可平和的心境似乎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有小太監悄聲進到殿裡,俯在靜言耳邊說了些什麼。靜言躊躇一下,走到盛瑤身側,看著笑盈盈的皇后,低聲道:“娘娘,有元貴妃身邊的人來了。”
  盛瑤的動作一頓。
  “靜思,好好伺候殿下用膳。”她側過頭,朝自己的另一個貼身宮女吩咐了句,隨後壓低了聲音問靜言,“元貴妃怎麼了?”
  靜言手中的帕子被扯得緊了些,遲疑道:“話傳了幾遍,奴婢也不大確定原本是不是這個意思。好像是說,元貴妃……不行了。”
  “不行了?”
  元貴妃寧淮,兵部尚書之女,真正身嬌體弱,居臨華宮。
  盛瑤已經記不清,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病的。上次見元貴妃,似乎也是很長時間之前的事情了……
  臨華宮與鳳棲宮之間的距離不算遠,盛瑤到時,太醫還留在宮內。
  榮妃落胎後,諸太醫一直頗為戰戰兢兢。進太醫院就是這樣,富貴觸手可得,可危險也隨之大了許多。診出喜脈固然皆大歡喜,然則若是碰到前些日子那樣的情況,只能自吞苦果。
  在此之前,為元貴妃診脈一直是被各太醫推來拖去的事。但到現在,有不少太醫都覺得,總歸元貴妃的身子也就那樣了,她也不算得寵。來臨華宮看診雖說沒有賞錢,但也沒有性命之憂,算一個不錯的選擇。
  除了太醫之外,臨華宮內還有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蘇婕妤寧蘇。
  盛瑤只看了她一眼,就想起來,寧蘇與寧淮說起來還是姐妹,同父異母,一嫡一庶,年齡差了六歲,如今共事一夫,都不算得寵。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的地雷,和@楓影兒 的火箭炮=///=
然後很抱歉……作者君卡文了啊啊啊T____T
#一時興起開坑,只寫了前三萬字大綱的錯(躺。
磨了好久好久都繼續不下去,所以目前打算先去把大綱寫好。原本答應的七夕節加更qwq,這次加更補到後面吧。
再次道歉,辜負了大家的期待。

  ☆、貴妃之死

  元貴妃寧淮之母在二十年前就已病逝,父親另娶她人,府內妻妾成群。早在豆蔻年華時,寧淮便覺得,自己大概這一生都會是孤家寡人。
  後面的事果然如她所想。
  從十六歲被納入東宮,到一日日獨守鼓粹宮。寧淮的年紀只比皇帝略小一些,可算一算,母親大概就是在二十五六歲去的。
  可母親當時好歹還有一個八歲的她承歡膝下,自己呢?
  一切的改變,發生在三年前,庶妹寧蘇參加選秀。
  寧蘇比她小八歲,從小就粘她。說來也是因為寧蘇出生時她的母親剛剛去世,寧淮整日整日的哭,哭到眼睛紅腫不已。祖母憐惜嫡孫女,把她接到自己的院子裡養了段時間,而那時候剛滿月的小寧蘇也常被姨娘抱到寧老太太的住處問安。
  小寧蘇一見她就笑,八歲的寧淮看得呆了,心中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莫非是娘親舍不得她,所以投身到姨娘肚子裡,又來找她?
  ……等稍長大一些,寧淮就明白,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寧蘇是真的乖巧可愛,有這麼一個妹妹在,哪怕明白遲早二人要各嫁他人天各一方,寧淮都舍不下這份溫暖。
  她身子弱,寧蘇就夜夜跑到她房子裡抱著她睡覺給她取暖。在冬日大雪初降時,寧淮重病一場,寧蘇卻笑嘻嘻的摘來梅花給她看:“姐姐不是喜歡梅花嗎?沒關係的,姐姐不用下地,我來給姐姐摘。”
  一切持續到寧淮十六歲參加選秀,寧蘇哭得比她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拉著她的袖子抽抽噎噎:“姐姐等我,我以後去陪姐姐。”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寧蘇這是當不得真的童言稚語。而且寧家已經出了一個成為太子側妃的女兒——這意味著以後寧淮至少也是四妃之一——根本沒必要再送姑娘入宮。
  她們的父親,兵部尚書寧賀之,在寧淮十二歲時另娶繼室。繼室的出身比寧淮的母親差一些,但也算大家閨秀。她待自己親生的孩子好,對其她庶子庶女也能一碗水端平,在又一個選秀之年特地叫來寧蘇,說自己近些日子會進宮見皇后娘娘,求一個指婚的恩典。然後問寧蘇,對將來的夫家有什麼要求。
  寧蘇一口咬死:“我要進宮。”
  寧賀之只有寧淮一個嫡女,而他雖然有滿院子女人,可對髮妻仍頗有感情。聽完繼室轉述的寧蘇的話後,寧賀之沉吟片刻:“也罷,那就由她去吧。阿淮的身子,我是真不放心。有個妹妹照應著,也算不錯。”
  就這樣,寧蘇成了明徽帝三千後宮中的一人。
  她雖是兵部尚書之女,但生母只是侍妾,出身不算高。再加上寧蘇一心只想住在姐姐居所的偏殿裡,便只被封了婕妤。
  此時此刻,盛瑤的視線在寧蘇面上轉了一圈。
  ……臨華宮的格局與其餘諸宮殿都有所不同,偏殿與主殿之間猶隔了段不小的距離。寧蘇定不可能是臨時來的,再看她幾乎算得上不施粉黛的打扮,和隨口而出的對元貴妃身邊宮人的吩咐之詞,寧淮與寧蘇的關係大約真的像傳聞中那樣好?
  不過這些,都和她沒干係。
  別說榮妃入宮之後,就算入宮之前,這倆人都算是透明人。
  她問過太醫元貴妃的狀況,自太醫口中說出的還是那些陳腔濫調,說元貴妃的病症是從娘胎中帶出來的云云,只能靜養不能動,還得日日喝著上好的藥材,這才能吊住命。
  寧淮掙扎著起身就要朝盛瑤行禮,盛瑤自然不可能受。
  然而在她扶住寧淮時,卻突然感到一道針扎般的視線。
  盛瑤不懂聲色地勸著寧淮,躺在塌上的女人面上是全然無法遮掩的病色。剛被封皇后時各妃嬪曾來拜見她一次,當時寧淮穿著貴妃朝服,盛裝打扮,也是個嬌艷萬分的美人,現在居然被病痛折磨成這樣。
  至於方才的視線……
  盛瑤很不經意的偏了偏頭,就見到蘇婕妤立在一邊,滿目擔憂地朝自己這邊看過來。
  她當然不會覺得蘇婕妤在看自己。
  從臨華宮中出來的時候,盛瑤暗道,這對姐妹也是挺有意思的。
  自己不是太醫,來看元貴妃實際僅僅是走個過場,也表達一下作為皇后的態度。寧淮再不受寵,也是貴妃,是兵部尚書的嫡女,太醫院必須用盡全力保她!
  皇宮中的消息被快馬加鞭送到甘露宮裡,天子只看了一眼,就將摺子放下。
  明徽帝的心思,全然放在如何與心愛的女人過好七夕上面。
  甘露宮鄰水而建,出宮不久就能看到洛水。
  七夕當夜,清澈的水面上飄滿花燈。花燈順水流下,整條洛水幾乎成了一條由燈光火光組成的河流。
  明徽帝攬著榮妃的肩,在漫天煙花下許下承諾:“婉兒,朕一定會給你最好的。”
  江晴晚嫣然一笑。
  她的小腹還是時不時抽痛,但太醫說,她已經好了。
  江晴晚想一想,也就明白。當時在倚香樓,有個姐姐在跳飛天舞時摔斷了腿。後來明明腿上不該有知覺,但她仍舊日日喊疼。
  夜深人靜時,明徽帝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酣睡。江晴晚的心卻睜著眼睛,心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天子與寵妃一直在甘露宮待到九月,哪怕是八月中的皇后生辰,都只是遞了張旨回去,讓從庫房中取出一應賞賜,送到鳳棲宮。
  盛瑤笑著應了,轉臉讓人把東西收好,自己又去召太醫,問元貴妃情況如何。
  她已經習慣了寧淮的一次次“情況不好”,但從未想過,吊命吊了數年的元貴妃真的會出事。
  然則就在前幾日,太醫含蓄地表示,已經可以開始準備元貴妃的後事了。
  盛瑤又往甘露宮遞了一回摺子,問皇帝,這事要如何辦。
  皇帝冷漠的令人心驚,只說宮中一切都有章程,皇后沒辦過此類事也無妨,以後總會慢慢熟悉。
  ……慢慢熟悉?
  盛瑤琢磨著這四個字,問傳信的人:“這是陛下的原話嗎?”
  傳信的人低著頭,額頭幾乎挨住地面:“是。”
  盛瑤扯扯脣角。
  這就是明徽帝啊。
  但其實,她自己,又能好到哪裡去?
  整個宮中,唯一會真情實感地為寧淮哭一哭的人,只有寧蘇。
  寧淮開始咳血,每一口都好像要把肺咳出來。寧蘇含著淚在一邊端了茶水伺候,不敢多說一句話,只怕惹得姐姐心神波動。
  等一陣咳嗽完了,寧淮接過寧蘇手裡的茶水漱口。吐出來的茶染了血,成了紅色,看得寧蘇只想哭出聲來。
  她用了整整六年,才走到寧淮身邊。而到現在,也僅僅又在寧淮身邊待了四年。
  寧淮又喝了藥,這才拉著妹妹的手,細細看對方與自己當年並不相似的眉眼。
  她們都是寧賀之的女兒,不過,都更像自己的母親。
  “姐姐……”寧蘇帶著哭腔喊。
  寧淮道:“別哭。”
  寧蘇咬著下脣,強忍住眼淚,就聽寧淮繼續道:“我在的時候,你總能好好過下去。可我不在了……臨華宮無主,你定然會被遷走。我已經求過皇后,把你遷到淑妃那裡。她性子和軟又從不與人相爭,是最好的選擇了。”
  寧蘇:“姐姐別說這種話,姐姐不會有事的!”
  寧淮笑了笑,寧蘇看在眼中,只覺得眼前的嫡姐好像從未有這樣釋然的時候。
  她心中涌出一股強烈的惶恐:“……姐姐?”
  這時候,已經是盛瑤生日過後半個月,長樂城的秋日快要到來。
  九月的第一天,秋蟬還在鳴叫,皇帝仍住在甘露宮時,元貴妃永遠闔上了眼。
  一句“貴妃寧氏,性謙遜,朕心悅之,葬妃陵”,就成了寧淮留在世界上的,最後的痕跡。
  蘇婕妤一身素服,撫靈大哭。
  寧淮這一死,整個皇宮都得戴孝。盛瑤覺得,皇帝就是因為這點,才遲遲不歸。
  明徽帝大約真的很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去為一個“不相干”的人作戲。
  其餘妃嬪,倒是都規規矩矩的穿上素衣。
  祭禮持續三日,寧淮所躺的棺材終於被釘死,埋入土中。
  寧蘇失魂落魄的時間,持續了更久。
  她像姐姐生前所說的那樣,遷入淑妃所在的宮所。淑妃景如畫的氣質和姐姐有點像,寧蘇想,不知道姐姐是不是想到這點,才讓她來這裡。
  但到底是不一樣的。
  景如畫與昭嬪交好,這點哪怕是足不出戶的蘇婕妤都知道。才住了半個月,她就聽到了八九次,說昭嬪前來拜訪。
  終於有一天,寧蘇不耐煩聽院子中傳來的陣陣笑聲,去御花園散步。
  這樣的季節,開得最好的就是菊花。
  寧蘇私心裡想給姐姐守足三年孝,但身在宮中許多事都不由自己。如果真是天天孝服,別說皇后了,就是資歷老些的宮女都要說她幾句。
  不過顏色稍艷的衣服還是都被她壓在櫃底,日日衣裳只從青色藍色之類的中撿著穿,總算稍微能體現一點心意。
  怒放到極致的菊花當中,一身青衣的寧蘇,就這樣直直撞入一個人眼裡。
  周燕回拉著兒子的手,眼睛微微眯起,輕輕地笑了。
  很快,寧蘇身邊走來一個臉生的宮女,在行過禮後朝她講:“娘娘,我家主子在一邊的亭子中喝茶,遠遠看到您,想問您要不要一起用用點心。”
  寧蘇有些疑惑:“你家主子是?”
  宮女抿脣一笑:“回娘娘,奴婢是驚鴻宮的人。”
  寧蘇這才點頭:“宜嬪啊……”
  她自然不想去。
  原本正在追憶姐姐生前的一顰一笑,恰逢此地風景獨好。宮中很講各樣忌諱,而白菊歷來都是祭祀之物。也就眼前這些金燦燦的品種,能在御花園看到。
  可姐姐生前曾叮囑過她,讓她日後要好好和人交往。
  正在寧蘇猶豫的時候,那宮女又道:“我家娘娘說了,進宮這些年呀,元貴妃娘娘也對我們主子多有照顧。蘇婕妤是貴妃娘娘的妹妹,有些話,我們娘娘想和蘇婕妤說說。”
  寧蘇的眉尖顰起一些。
  她是不問世事,可也不傻。作為從尚書府內院出來的庶小姐,哪怕嫡母再一碗水端平,寧蘇也是吃過苦的。
  眼前的宮女能說這種話,顯然是有宜嬪授意。
  有些話……?
  寧蘇到底還是去了。
  周燕回坐在亭子裡,大皇子早在她看到寧蘇時就被送走。
  貼身的宮人也僅僅是倒了一杯茶,就被周燕回以個樣理由支開。
  做完這些後,周燕回看向寧蘇。寧蘇眼中是明明白白的警惕,周燕回也不在意,抿一口茶水,然後低聲嘆道:“蘇婕妤大概不信我的話,可我的出身,你總該知道。”
  寧蘇挑挑眉。
  周燕回道:“要保住這個嬪位,於我來說,不知道有多難。”
  寧蘇:“……宜嬪是什麼意思。”
  周燕回撫摸著手中的茶杯,像是陷入某種久遠的回想:“元貴妃於我有恩。如果沒有元貴妃,我也許根本沒有機會,剩下皇兒。”見寧蘇仿佛是不耐煩的神色,她終於切入主題:“蘇婕妤,滿宮都知道元貴妃是病死的,可我卻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寧蘇的眼睛微微睜大一點:“你胡說什麼!?”
  寧淮的病,沒有人比寧蘇更清楚。
  也正因這點,在周燕回說出元貴妃的死可能另有隱情時,寧蘇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不可能——
  周燕回秀眉微顰:“蘇婕妤想到哪裡去了?我的意思是,元貴妃病是病著,可先前也沒見出事呀?你我都不通藥理,如果是在藥中做些手腳,實在是太容易。”
  寧蘇冷冷地看著她。
  周燕回道:“蘇婕妤不妨想一想,元貴妃這一去,是順了誰的意?再有,我也不是空口胡說的——如果蘇婕妤願意信我,待會兒便隨我回驚鴻宮。有一個人,我想讓你見一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Elsaaa 的2個深水魚雷!!
講真作者君還是在看到網頁版頂上的滾動消息時才發現的T__T
看到的時候簡直整個人都恍恍惚惚了。
好開心好開心,太謝謝啦=///=
PS.大綱已理順,雖然還沒到完結的地方但也能撐很久啦XD。不過接下來的劇情仿佛十分酸爽呢……
PS2.出場一章加一段話的元貴妃接了便當。進展一日千里有木有。
PS3.末點比收藏高兩倍,我都不大敢更新了qwq打滾求收藏,求留言!

  ☆、構陷

  要見的人?
  寧蘇心下快速劃過幾張面孔。倒不是她真信了周燕回,只是自己和姐姐在宮中幾乎算得上與世隔絕了,能被周燕回找到的……好像也就是那幾個人。
  寧蘇遲疑了片刻。
  眼前的周燕回看似溫聲軟語,實則目光灼灼,顯然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她雖然厭惡對方煩擾自己,但周燕回到底是捏住了她的軟肋。
  如果姐姐真的是被人害死,她又在此刻對周燕回置之不理……寧蘇相信,自己日後一定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各樣思緒在心底浮動一遍,最後,寧蘇點了頭。
  驚鴻宮中,被帶到眼前的宮婢果真有幾分面熟。寧蘇聽著對方的話,起初還有些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漸漸地,神色卻肅起來。
  旁邊的周燕回還在一邊不停念叨:“妹妹也知道,陛下呀,對那位榮妃,真是疼到心坎兒裡了。就算榮妃要天上的月亮,陛下也沒有不答應的……這麼寵著的女人,就算她什麼都不說,陛下難道就什麼都不想給她了嗎?”
  “咱們宮裡不缺衣不缺穿,淑妃哪兒是什麼吃穿用度妹妹知道,可芳華宮那位和淑妃姐姐比起來,還是能被說上一句錦衣玉食揮金如土。”
  “就是這樣,陛下還只想與榮妃一人共度七夕佳節。”
  周燕回輕輕地,輕輕地嘆了口氣:“和陛下的心尖子相比,莫說咱們,就算皇后,又能算得上什麼呢?”
  寧蘇倏忽一個激靈。
  ……那宮婢,和她講得是她出身於宮外的一個醫館,入宮後卻僅僅在臨華宮的小廚房燒飯。除此之外,元貴妃三天一病兩天不起,她也常常負責煎藥的夥計。
  因著從小在醫館長大,那宮婢的鼻子是極靈的。再加上對藥材分量總能熟稔估算,日子久了,就讓她察覺出不對來。
  “起先是有幾味藥的分量變了。奴婢雖發現這點,但本來也不覺得意外,畢竟太醫改方子是常有的事……然後到後面,藥材也開始變,奴婢便更加篤定,是貴妃娘娘的身子又出了新狀況,加上天氣轉換,才會這樣。”
  “不瞞娘娘,奴婢雖說在醫館長大,但畢竟是女子,父親也並不用心教導奴婢,至多隻能分清藥材種類和分量……”
  “別說這些沒用的,然後呢?”寧蘇追問。
  “為貴妃娘娘煎了這麼久的藥,對娘娘的病症,奴婢自認還是能說上幾句的。最後那幾天,奴婢分明聞到了……”
  她說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寧蘇默默記下了,又聽她說下去。
  “這和娘娘的病症分明是相剋的!奴婢起初只覺得難以置信,後來翻看藥渣,果然有!可奴婢人輕言微,沒等話傳到娘娘耳朵裡,娘娘就重病不治了。”
  說完這些,那宮婢便被周燕回的人領著退了下去。
  寧蘇靜了許久,用一種十分奇怪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宜嬪。
  周燕回仿佛絲毫不覺得不自在,鎮定的回視過去:“即便這樣,蘇婕妤還覺得,是姐姐我在信口胡言嗎?”
  寧蘇闔上眼:“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找了個人騙我。”
  周燕回道:“寧家家大勢大,豈是我一個家破人亡之人能比的?蘇婕妤若是不信,盡可讓父兄去查。”
  寧蘇又看了看她:“既然如此,那便謝過姐姐,對貴妃的事上心了。”
  從驚鴻宮離開後,寧蘇思來想去,到底給家裡遞了張條子。
  ……她依然沒有信。
  只是周燕回毫無背景,又在嬪位上待了許多年,顯然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勢力。這樣一個人,想收買姐姐宮中的舊人來幫她圓謊,並不容易。
  而周燕回話中直指皇帝,簡直蠢到極點。
  寧蘇揮退所有宮人,關上屋門,眼中滑下清淚。她喃喃自語,聲音既像是笑,又像是哭:“姐姐……”
  巧的是,在差不多的時間,周燕回也在默念同樣的字眼。
  她哄睡了大皇子,看看天色,便坐在桌子邊,繡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兩隻翩翩飛舞,遊戲花叢的蝴蝶。圖案雖簡單,可針腳精美,單拿出去,也能被贊一句巧奪天工。
  寧蘇雖是婕妤,可畢竟是從大家出來的人,人脈不可限量。
  想利用,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信自己。
  信自己和她站在一條線上,信自己能被她全盤掌控。
  自己已經沒有希望翻身了,可大皇子還有。
  ……只要大皇子不再是自己這個被皇帝厭惡的女人的兒子,只要皇帝沒有嫡子。
  周燕回默默地笑了,眼中泛著淚花,模糊了指尖銀針。針尖驀地扎上她的手指,滾出一顆血珠。
  二人皆一夜未眠。第二天,寧家就將消息傳回皇宮。
  周燕回找來的宮女,背景是真的。
  此外,剩下的事,還需要時間去查。
  寧蘇對此倒是不意外。寧淮不在了,她有大把空閒去等待。
  在此期間,明徽帝終於回宮。
  還是眾妃嬪來迎的戲碼,江晴晚此前已經經歷過一遍。差不多的季節,差不多的穿著,她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轎子,站在明徽帝身邊。
  但到底是和從前不同了。
  不再是來自江南雲夢郡的舞女,而是舉手投足間都是貴氣的榮妃。在眾妃嬪拜過皇帝後,江晴晚看向那個離自己最近的女人,視線略低一些,沒有與對方對視,然後微微彎下膝蓋,行了禮:“妾見過皇后。”
  盛瑤清冷的聲音傳過來:“起吧。”
  江晴晚微微一笑。
  皇后不是小姐姐。
  江晴晚在心底念過很多遍這句話,從最初的泫然欲泣,到後面咬牙切齒。
  既然如此,放眼整個後宮,唯一會與她敵對的人,似乎,就是皇后了。
  沒有了最初每每見到對方時莫名其妙的心悸,也許她終於能好好地,看清自己未來要走的,是怎樣一條道路。
  小姐姐希望她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而她在最好的年紀,遇上了能給自己一切的明徽帝。
  上天都在幫她。如果不將眼光放得再高一點,豈不很可惜?
  在甘露宮的數月伴駕時光,讓江晴晚想了無數事情。至少在此刻,在聽到皇后的聲音時,她不再有從前那種手足無措之感。
  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發展。也許在日後的某一天,嫁給他人的小姐姐就會聽說,有一個從青鎮出來的女人,從最卑賤的地方,走上了天下女子都期盼的位置。
  至於現下,那種不太舒服的、似乎有什麼事情被自己忘記的感覺……大概,僅僅是錯覺吧。
  天子歸來後,後宮裡的氣氛悄然發生著某種變化。
  短短一年不到,就有三個主位上的妃子消失在宮裡。無論原因如何,這樣一個結果都為宮中諸人敲響了警鐘。
  下一次選秀,怕是一定會有新人入宮。
  哪怕明徽帝再不願意,朝堂上的言官也會逼著他答應。身為天子,延續血脈,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這樣的氛圍裡,三個讓旁人意向不到的人,慢慢走到了一起。
  蘇婕妤,宜嬪,榮妃。
  “……所以呢,阿畫,我總有些不大好的感覺。”
  紀年華往寧蘇匆匆離去的方向看了眼,眉尖便是一擰。
  在她對面,景如畫的眉卻是微微彎起一些,是好看的柳葉形狀,雙脣不點而朱,但絲毫不給人昳麗的印象,只讓她看上去更像畫中仕女,只靜靜坐在那裡,就似乎要消散在水墨裡。
  “阿畫?”紀年華偏了偏頭,“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景如畫回過神,“宮裡只有這麼點人,也能那麼熱鬧,實在難為她們了。”
  紀年華“撲哧”的笑出聲,陽光被兩人頭頂的樹葉切碎,不太均勻地撒在她面上和眼裡。等笑夠了,紀年華才勉強說了句:“阿畫說得對。”
  “可等新人入宮,她們不就沒時間了。”
  確切地說,是周燕回就沒時間了。
  芳華宮裡,宜嬪親手烹茶。等一杯茶好好落入杯裡,江晴晚端起杯子,慢慢吹一口上面飄起的白色霧氣。
  指尖滾燙滾燙的,她很快又將被子放下,看看眼前一桌子點心。
  如意糕、小香餅、桂花酥……全是香香甜甜,小孩子喜歡吃的。
  宜嬪用手中的錦帕墊著手指,捻起其中一塊,送到大皇子聶澄口邊。
  聶澄今年已經九歲,入了學,原本該是最好動的年紀。不過宮裡的孩子歷來早熟,加上他曾經歷過的,從小時候眾星捧月到如今平靜度日的轉變,更是比尋常九歲孩子多一分心眼。
  榮妃入宮時,母親曾很不開心,還常常拉著他的手,哭著說些喪氣的話。
  現在,卻與榮妃一口一個姐妹,還帶自己來芳華宮小坐……
  聶澄低下頭,乖乖巧巧的,吃下那一口如意糕。
  無論如何,聶澄相信,母親不會害自己。
  三人坐了小半個下午,一盤子如意糕,都進了聶澄的肚子。
  後面還上了些新鮮瓜果,不過聶澄一口沒動。驚鴻宮裡的瓜果也不少,而母親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允許自己吃糕點。至於在芳華宮裡為什麼那樣喂自己,可能是因為有榮妃在吧……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在回宮路上,還小睡了一覺。
  可一回到驚鴻宮,剛坐下來喝了杯茶,聶澄就抱著肚子,痛苦的喊道:“疼,好疼!”
  周燕回先是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一般,撲過去捏著兒子雙肩:“澄兒怎麼了?哪裡疼?宣太醫,宣太醫!”
  當天晚上,大皇子吃壞肚子,腹瀉不止的消息就穿遍整個皇宮。
  驚鴻宮裡燈火通明,半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聚在這裡。據說還是宜嬪跪到皇后身前苦苦哀求,說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聶澄就是自己的命根子……皇后才去明徽帝那裡求了特旨,把半個太醫院搬去。
  大皇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小臉蠟黃。周燕回站在一邊,看太醫為兒子診脈,面色蒼白,兩眼含淚。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的日子,明徽帝處理完政務,便去了芳華宮。榮妃站在宮前,一臉驚喜的來迎:“我還以為,陛下去宜嬪那裡了。”
  “宜嬪?”明徽帝挑眉,像是不明白為何寵妃會出此一言。
  江晴晚一怔,隨即抿一抿脣,低下頭去,連聲音都小了許多:“大殿下身體不舒服,據聞皇后娘娘還去請示過陛下……”
  明徽帝皺眉,片刻之後想起什麼:“對,是有這麼回事。”
  不過他連皇后都不大想見,遑論好好聽完對方說話?無非是等盛瑤講完之後,他覺得不是什麼大事,順口答應下來罷了。
  “陛下,”滿宮燈火下,一陣風吹來,吹起了宮前榮妃身上披著的紗,“我好擔心大殿下,陛下去驚鴻宮看看吧?”
  明徽帝的手已經攬在寵妃肩上。批了一天的摺子,天子此刻所想僅僅是與心愛的女人共度良宵。從前的榮妃向來聽話乖巧,怎麼今天偏偏如此之倔,硬要把他推到別人宮中?
  江晴晚下面的話,恰到好處的為明徽帝解釋了他的疑惑:“今日宜嬪帶著大殿下來過芳華宮,我與宜嬪聊了許久……還有蘇婕妤。不瞞陛下,自從甘露宮回來後,我便偶然發覺與她們二人頗為投緣,之間的來往也多了些。”
  明徽帝很不經心的點一點頭。
  江晴晚道:“大殿下在我這兒吃了許多東西……聽說,到驚鴻宮後不久,就出事了。”
  明徽帝明白了。
  他沒有問,為什麼驚鴻宮裡的事,榮妃能知道的那樣清楚。天子寵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對方的許多小動作,都是可人疼的。
  明徽帝只想到了一件事。
  有人要害他的婉兒。大皇子現在的情況或許還好,但這並不能消除他是在芳華宮裡出事的實事。謀害皇嗣這樣的罪名,向來都小不了。
  可在婉兒宮裡給大皇子下藥,有誰能做到?又有什麼人,有必要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和@Yugo 的地雷~麼麼噠。
明天后天都有更新,差不多也是這個點。睡的早的GN可以早上起來看~
========捉蟲,順便來個小劇場:
寧蘇:姐姐姐姐我好想你,嚶嚶嚶。
周燕回:(咬牙切齒)閉嘴!你姐姐好歹陪了你那麼多年,我呢……
寧蘇:(不管不顧地嚶嚶嚶)
周燕回:……(不行,好生氣,還要保持微笑,伐開心!
江晴晚:(冷眼旁觀,遠目)小姐姐,你在哪裡qwq
========結論:雖然不想承認,可作者君好像真的是,好喜歡姐妹梗啊(躺。

  ☆、盛瑤

  天子望著榮妃楚楚可憐的臉龐,巴掌大的小臉上綴著一雙烏黑烏黑的杏眼,眼中是分明的慌亂與哀求。
  明徽帝看了許久,終於軟下嗓音,道:“婉兒不要擔心,朕一定會為你做主。”
  換來的是榮妃感動的一聲:“陛下!”
  天子摸一摸寵妃柔順的發絲,轉過身,重新上了轎子。旁邊的主管太監安得意一甩拂塵,抬高嗓音:“起駕,驚鴻宮!”
  江晴晚站在芳華宮前,看著天子一行走遠。
  她知道明徽帝可能會回頭來看,於是直到天子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都一直維持著弱柳扶風的姿態。
  ……明徽帝也確實是回頭了。剛到而立之年,猶在朝堂上與老臣廝殺的皇帝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寵妃,突然覺得芳華宮點的燈是那樣明亮。他摯愛的女人遙遙望著自己,這是在薛婉離開後的日子中,他想都不敢想的美好夢境。
  現在,卻有人要破壞。
  明徽帝的脣角掛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病倒的大皇子總算等到前來探望的父皇。聶澄已經虛弱到快要說不出話,宜嬪還是站在旁邊默默地哭。
  明徽帝大步走進屋中,第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兒子。九歲,在許多人的眼光裡已經算半個大人,鬧肚子的原因卻是貪食吃了許多點心……雖說點心中被下了藥,但能一個人吃一盤,又算什麼天家皇子風度?
  他的眉不著痕跡的一皺。而這個細微的表情被一旁暗自觀察的周燕回收入眼中,登時一驚。
  負責診脈開方的太醫被叫到明徽帝身前訓話,是個臉生的,似乎沒有在榮妃之事上出過力……皇帝又哼了聲,皇后就是這樣辦事!?
  在按捺著性子聽對方說了一堆藥理之後,明徽帝一揮手:“宜嬪且在這兒照看皇兒,太醫隨我出去。”
  周燕回心中七上八下,話音入耳後連忙屈膝應下。
  整盤如意糕都下了大皇子的肚子,這下,太醫開藥都僅僅是根據癥狀推測。此刻和皇帝解釋著:“大約是祁風散。原本是開給腹中不適的病人的,可一次只用服小小一顆藥丸,裡面還混了各樣草藥。祁風散在宮外十分常見,按說……並不需要什麼解藥。但大殿下實在服下太多,體虛無比,臣待會兒再開一張食療房子,讓殿下此後服用。”
  明徽帝坐在主位上,扶在把手上的手指屈起,在木質的扶手上敲一敲,高深莫測:“那依褚太醫所見,這祁風散,究竟是怎麼下的。”
  秋天,按說天氣已經涼下來。可此刻,依舊有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醫鬢角滑落:“皇后娘娘此前曾下令封了御膳房,把所有用以做如意糕的材料都拿來一觀……臣斗膽猜測,祁風散的主要原料是巴豆,服用起來也略帶豆子的味道,恐怕是摻在如意糕內的豆沙當中。”
  明徽帝靜靜看著他。
  天子所思慮的,仍舊是之前讓榮妃落胎的那一桌菜。
  御膳房三番兩次出事,明明他先前已經清理過一遍……送東西去芳華宮的人可不知道東西會被誰吃掉,而祁風散這東西,聽太醫說的話,似乎也不像是要置人於死地。
  “那時候,桌上還有什麼點心?”明徽帝倏忽問。
  安得意聽了問題,立刻轉去一邊的房子裡問宜嬪。周燕回細細回想片刻:“……也沒什麼。我與榮妃姐姐、蘇婕妤三人幾乎沒碰幾口糕點,現在想想,好像有小香餅和桂花酥,都是澄兒喜歡吃的。”
  最後那句話落入皇帝耳中,意味乍得多了起來。
  兩刻鐘後,鳳棲宮迎來聖駕。
  盛瑤原本已經睡下,正沉浸在夢鄉時,驀地被靜思推醒。洗漱才做了一半,明徽帝已推門而入:“皇后,你好識禮數!”
  為了快些清醒,盛瑤洗漱用的都是冷水。此刻冰冷的水珠還在順著下巴向下流,一頭青絲都垂在腦後,看上去……實在沒有一國之母的風範。
  她垂下眼,自靜思手中接過帕子,擦淨面上的水珠,這才走到皇帝身前行了禮:“陛下怎麼突然前來,都不只會妾一聲。”
  明徽帝的面色隱在陰影中,盛瑤實在看不分明。但她能聽到那男人森冷的嗓音:“哦?這是朕的皇宮,還是你的?”
  “自然是陛下的。”盛瑤面不改色。
  一旁的宮女悄然端著蠟燭走近,將原本只燃了十來根蠟燭的鳳棲宮內殿上所有燈台都一一點亮。火焰搖曳著,終於照清皇帝的神情。
  這樣的表情……仿佛他眼裡的不是皇后,而是什麼罪人。
  盛瑤心尖一跳,大腦快速轉動。今日宮裡只出了一件大事,就是大皇子忽然不好,宜嬪還來鳳棲宮求她。盛瑤後面也問過大皇子的病情,按說只是腹瀉,宜嬪用得著那樣著急……?
  於是她讓人封了御膳房,去查今日送到芳華宮的東西。
  芳華宮。
  盛瑤心底倏忽一片清明。一遇到江晴晚的事,皇帝就被迷了眼睛。害江晴晚的人查不出來?那就除掉德妃安嬪殺雞儆猴。讓江晴晚落胎之事毫無線索?整個御膳房太醫院都受牽連!
  而現在,大皇子在芳華宮遇害。
  皇帝自然要急急忙忙,為江晴晚洗冤。
  有數個宮女太監被帶進來,跪在地上,說今日送到芳華宮的點心有許多剩餘,他們嘴饞吃掉,沒成想拉肚子到現在。
  然後是做那幾樣糕點的人,講覺得今日的材料有些不對勁,但被御膳房主管壓著,不敢說出,只得眼睜睜看東西被端去芳華宮。
  最後是負責出宮采買的小太監,已經面目全非,一進屋就撲到盛瑤腳下,哭喊:“娘娘,你要為奴才做主啊,奴才只是按照你說的做了而已!”
  好好的皇后寢宮,幾乎成了戲台。
  盛瑤漠然地看著那個髒兮兮的小太監拉著自己衣服下擺,血和涕淚擦到她衣裳,她卻除了反胃之外,什麼情緒都生不出來。
  一丈之外,明徽帝看著她:“皇后可有什麼想說的?”
  盛瑤也看著皇帝。
  剛睡醒的皇后,面上一絲粉黛也無。但在橙黃色的燭火光芒下,依舊清艷無雙。
  她也很美,只是與榮妃,與薛婉完全不一樣。
  所以明徽帝在遇上那個女人以後,可以不顧皇后乃至整個後宮的臉面,可以不顧盛家一族的忠君愛國,不顧一切。
  盛瑤說:“既然陛下不願意信妾,妾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明徽帝真的相信,一切都是她做得嗎?
  盛瑤並不這樣覺得。
  可正是這樣,她才更加明白,自己此時此刻,毫無翻盤的可能。
  皇帝真是太想給江晴晚一切寵愛了,而自己,毫無疑問,是最大的那塊絆腳石。
  ……到這個時候,盛瑤莫名地,想到了另一件事。元貴妃不治身亡,難道真的和當時遠在甘露宮的皇帝沒有任何關係?
  帝後對峙,兩人身後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出。靜思靜言跪在盛瑤身後,深深地低著頭。
  靜思的手已經握成拳頭,咬著牙,生怕自己弄出什麼響動。
  “既然如此,”皇帝這樣說,“皇后失德,善妒,便在宮內好生反思,年後再出來吧。”
  然後是皇后清清冷冷的聲音:“妾,遵旨。”
  明徽帝自鳳棲宮離開了。
  剛被他斥過的皇后深深地伏倒在宮前,青絲披散在身上,襯著淺色的衣裳,仿佛一朵花。
  天空突兀地響起雷鳴聲,一陣一陣。
  盛瑤站起身時,恰好有一滴雨水落在她身上。
  靜言與靜思一左一右,扶著盛瑤,慢慢走回宮中。
  有風刮起,外間越來越冷,宮室間卻溫暖如舊。
  二皇子不知何時已經醒了,被抱到盛瑤房中,眼睛睜得大大的,朝盛瑤伸出手,嗓音細嫩:“母后,抱!”
  盛瑤一頓,看看身側兩個貼身宮女。靜思低下頭,像是手足無措。
  盛瑤微微嘆了口氣:“怕什麼?”一邊說,一邊將二皇子接到自己懷中。
  小孩子的身體肉乎乎熱烘烘,加上二皇子對她全心全意的依戀,一句句童言稚語說著說著,意外地讓盛瑤慢慢微笑起來。
  看著笑著的主子,靜思的眼淚刷一下流下來,偏偏又因為在二皇子眼前,只好背過身偷偷擦拭眼角。
  一直到再把聶泓哄睡,盛瑤才給兒子蓋上小被子,朝宮人們道:“靜言、靜思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娘娘!”在室內只有四個人時,靜思才焦急地喚了聲,“不是娘娘做的事,娘娘為什麼要認!”
  ……這種話,也就是她能說。
  靜言看了她一眼,也跟著點點頭:“娘娘,今日這一步,走的不應該啊。”
  盛瑤的手還在有一下每一下地拍著二皇子:“陛下知道。”
  靜思睜大了眼睛。
  盛瑤道:“他,是想廢後了。”
  “娘娘……”連靜言都忍不住開口。
  “莫急。今日的事情,約莫是榮妃和宜嬪一起弄出來的。至於蘇婕妤……”盛瑤側過頭,望著聶泓熟睡的小臉,“從前是我疏忽了。這三個人,究竟是怎麼湊到一塊兒去的。”
  屋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夜風吹著窗戶,上面的白紙嗖嗖作響。盛瑤睡下時,距離天亮,僅有兩個時辰。
  從前她篤定自己能坐穩後位,是因為確認自己不會行差踏錯。她已經有了想要的一切,當然不可能再對旁人出手。
  ……如果這次是在淑妃昭嬪的地方出事,皇帝大約,也可以不急著蓋棺定論。
  偏偏是榮妃。
  她枕在枕頭上,鼻翼間是檀木幽幽的香氣。
  六年前的小姑娘眼睛總是亮晶晶的,乾淨透亮,看什麼都是陽光明媚。可在深處,卻如同受傷的小獸一樣,總擔心自己被什麼東西再次傷到。
  這才是她救人之後,還盡心盡力幫對方安排好一切的原因。
  如果江晴晚真的是那個小丫頭……盛瑤原本是篤定的,僅僅是不想與對方相認罷了。但經歷了今晚的一遭,她突然又不太確定。
  夢境裡,她好像又回到六月的雲夢郡。有個小丫頭拉著她的袖子,眼裡溢滿淚花:“小姐姐,我不要你走。”
  盛瑤正要安慰對方,卻突然看到榮妃那張嬌美的臉龐。十六歲的江晴晚站在小丫頭身後,笑盈盈地看著她,口中說:“……憑什麼你是皇后?”
  再低頭看小丫頭,小丫頭卻在頃刻間長大,身段好容貌佳,水袖一甩便滿場喝彩。面上是妖嬈的妝容,眼裡冷冰冰的,再看不到從前的痕跡。
  第二日天亮,靜言來問:“娘娘今日要穿哪件衣裳?”
  二皇子已經被抱走,盛瑤側過頭想了想:“昨晚的事,應該已經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讓人打開窗戶,外面一片雨後初晴的景象。水滴在樹葉上聚集,實在重了,便倏忽落下。
  天空很藍,幾縷雲片飄浮其間。
  挑好衣裳和首飾,盛瑤扶上靜言的手:“走吧。”
  一眾宮妃已經等在外面,左右坐成兩列。淑妃身側便是昭嬪,兩人皆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坐著,除了最開頭的行禮之外,一句話都不提。
  榮妃、宜嬪與蘇婕妤則坐在一邊,原本正低聲說著什麼,見盛瑤出來,便也閉口不言。
  再往下,就是些連婕妤都不是的鶯鶯燕燕。有人早投了榮妃山頭,正絞盡腦汁,要說些什麼來討好。
  盛瑤問了大皇子的情況,然後就沒什麼正經話題。乾坐著的妃嬪們甚至開始討論秋日天氣異變,昨天白日裡還是風和日麗,晚上卻疾風驟雨。
  江晴晚小口抿著茶水,再看看主位上的盛瑤。原本只是試探性地出一招,沒想到效果那樣好……
  她原本以為,盡早會看到一個強顏歡笑的皇后。只是盛瑤雖沒附和著說笑,可也看不出一絲憂慮。
  那雙眼睛,還是和湖水一樣平平靜靜。
  江晴晚眸光一暗,驀地開口:“昨夜突降大雨,皇后娘娘可有著涼?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娘娘千金之軀,總要保重身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lc 的地雷x2~
榮妃涼涼:小姐姐別生病呀QAQ
皇后涼涼:……???

  ☆、轎中

  榮妃話一出口,整個屋子,倏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望向皇后。
  而盛瑤悠悠地環視一圈,聲音輕緩:“勞妹妹費心。”
  ……這就完了?
  眾妃嬪屏息靜氣地等著皇后下一句話,偏偏盛瑤還真是沒再接下去的意思,只端著一副十分標準的笑容坐在那裡。
  江晴晚秀美的眉顰了顰。皇后啊皇后,都到這種時候,還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實在太可恨。
  夜間發生的事尚未傳到宮外,丞相盛光並不知道女兒新受的委屈。即便如此,自他門下出來的言官依然在兢兢業業的納諫,說皇帝早前春闈期間好歹算是雨露均沾,可這會兒自甘露宮回來,怎麼又故態復萌。
  明徽帝抬起眼,看著自己冠冕上掛著的垂旒,五彩玉石隨著自己的動作輕輕晃動。
  堂堂天子,卻要皇后家的門人來管房中事,實在可笑!
  他以一種近乎是報復的心態,在心底,慢慢擬著待會兒要發下去的旨意。
  鳳棲宮裡,眾妃嬪走後,盛瑤若有所思地坐在窗邊。靜言看出主子是在想事情,便端上一杯熱茶,接著拉了靜思退下。
  茶杯裡盪漾著色澤清亮的液體,碧色的葉片在水面上舒展開。香氣裊裊而上,散出窗外。
  昨夜她向明徽帝說遵旨,但當時一切都僅僅是皇帝口諭。也正因此,一眾妃嬪才要在聽到風聲後依然來鳳棲宮一拜。
  不出所料的話,今日下朝後明旨就要到了,每日一次的鳳棲宮妃嬪小聚也將停下。此外明徽帝大概沒那個膽子,直接讓她把鳳印交出。
  讓天子直接對江晴晚改觀實在太難,不過江晴晚成也在此敗也在此。這都一年多了,她還是不太使得動手下的人。
  能有這樣手筆的……大約,是那個在三人中毫不起眼的寧蘇吧?
  盛瑤越想,越覺得事實如此。她還記得當初自己往臨華宮探元貴妃時那種詭異的感覺,僅僅是離寧淮近了些,寧蘇就能用那樣的眼神看她……這兩姐妹的關係,或許值得好好揣摩一番。
  下面的一切都如盛瑤所想,但她等到的旨意上還是有些部分與天子夜間所說的有所不同。
  新年的一應祭典,乃至各家夫人入宮來拜,都少不得皇后出面。按現在朝堂上的情況,明徽帝也明白,封榮妃作貴妃的時機尚未到來。
  如果婉兒能再有一個孩子……宮中已經許多年無所出了,就算是公主,他也算是有個理由。
  秋日,便在皇后的蟄伏不出中悄然過去。
  盛瑤往家裡遞了話,不過數日,便有人帶來自寧府出來的老人的描述。說寧家兩個小姐確實姐妹情深,傳言蘇婕妤進宮的機會還是硬求來的,打動寧賀之的理由就是一句,想陪姐姐一起。
  她不相信那三人之間能有什麼堅固的情誼,要將之打破,實在輕而易舉。
  ……只是,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長樂城中又下雪了,但這次,江晴晚的心境與上一年截然不同。
  她裹著上好的雪蛤大衣,站在御花園的亭子裡。眼前一片白茫茫,百木凋零,唯有松柏常青。
  自己窮盡所有言語,總算讓明徽帝相信,他的榮妃不是瓷做得小人,偶爾出去看看雪其實並沒有關係。饒是如此,皇帝都吩咐過她身邊的下人,每日榮妃只能在雪地裡站上三刻。一旦多出,就拿她們是問。
  話是當著江晴晚的面說的,江晴晚只能撒嬌一般應下。
  自御花園離去時,榮妃的轎子經過鳳棲宮。
  皇后的禁足還沒有結束,她又有數月沒有見到那個女人。江晴晚托著腮,另一隻手捂住一個小暖爐,神思放飛。
  聽聞鳳棲宮裡是種了一小片梅樹的,如果是皇后,大約就能在冬日裡肆意嗅著那樣清雅的香氣……那種大家閨秀,說不定還會一時興起,吟上幾句詩句。
  皇后的脣形很好看,吟詩時潔白的貝齒露出,還有隱藏的更深的粉嫩舌葉……
  江晴晚靠上身後的軟枕,原本托腮的手也被收回,眼睛慢慢闔上。
  皇帝每叫她一句“婉兒”,她都要提醒自己一次,明徽帝在喚的是另一個女人。
  但如果是皇后呢?
  僅僅是想想這兩個字自皇后口中吐出是怎樣好聽,本來略帶清冷的嗓音會不會染上一點啞意,江晴晚便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
  當然,皇后喚的得是“晚兒”。
  一抹嫣紅自江晴晚耳根蔓延而上,臉頰發燙。
  皇帝以為他的榮妃單純似水,可出身倚香樓,哪怕老鴇為了將她賣出一個好價錢而不讓她去接待尋常客人,很多事情,江晴晚依舊耳濡目染。
  倚香樓內多美人,其中不乏擅長欲拒還迎者。那樣的女人看上去高不可攀,實則一旦情動,往往能勝過外表最嫵媚的舞女。
  如果是皇后……不,把皇后和倚香樓內的頭牌相比,實在太過折辱。
  可當皇后面對心悅之人時,會是怎樣一副情境?會不會眼中寒冰融化,只剩一汪春水?
  怎麼,越來越熱了呢。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領口微微拉了拉,小暖爐被放在一邊。
  江晴晚內心知道自己不該放縱著一路暢想下去,但偶爾這樣一次,也無妨吧?
  皇后……她都那麼久,沒有見過皇后了。當初陷害皇后的時候,她雖不後悔,可也想過,如果皇后能不那樣假模假樣的對她說些客氣的話,如果皇后能真心待她,如果……皇后就是小姐姐,該有多好。
  轎子不知何時停下,有小宮女拉開江晴晚面前的簾子,一股冷風驟然吹來。
  冰冷的氣流將榮妃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拖出。她眨了眨眼睛,滿心都是難以置信。
  自己怎麼會想到那些?皇后親口承認過她沒有去青鎮,自然不可能遇見自己!
  而那個女人,那個從來都只會冷漠地看向自己的女人,哪怕笑著對自己說話時都對自己防備有加的,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自己這樣惦念!盛瑤於自己來說,僅僅是一塊橫在前路上的絆腳石而已!
  江晴晚銀牙緊咬,一時之間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皇后,還是恨這樣不爭氣的自己。
  這年的薛婉祭日,被所有人一致忽略過去。連明徽帝,也僅僅是在當日悵然了一瞬。
  宮中再無什麼大波瀾,一直平靜到年前三日。玉璽被封起,榮妃進宮以後過的第二個新年來臨。
  被禁足數月的皇后看上去毫無變化,一身盛裝朝服,站在皇帝身邊,拜過諸先帝牌位。
  然後是分配各宮過年用度,賞諸家命婦。這一切,盛瑤做得輕車熟駕。
  除夕夜的家宴上,江晴晚就坐在皇后下手,與盛瑤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對方的每一絲笑意。
  就算皇帝那樣冷落她,她還是在笑?
  朝服的顏色十分艷麗,襯得皇后面色也明艷許多。江晴晚整場宴席,都在時不時偷瞄對方。
  偶爾皇后的視線掃來,兩人對視。江晴晚腦海一片空白,皇后卻從容淡定地舉起杯子,眉眼清麗如昔:“妹妹,佳節難得,來和姐姐喝一杯吧?”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明徽帝,天子的眉擰了擰,很快又鬆開,溫柔地看著榮妃。
  有煙花在遠方綻開。
  家宴之後,帝後相攜離去。盛瑤與明徽帝皆心知肚明,這之後又會是一個同床異夢的夜,但起碼的樣子還是得做出來。
  然後是榮妃、淑妃等人,一一離開。
  宮人忙碌著穿梭在眾桌之間,收拾殘羹。江晴晚上了轎子,猶依依不捨,看著外面的夜色。
  御花園到芳華宮之間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行至一個寂靜無人的拐角,江晴晚揉了揉眉心,想起不久前宜嬪找自己時說的話,滿心思慮。
  恍恍惚惚間,有斷斷續續、不甚分明的哭聲自一邊傳來。抬轎子的宮人一個個都僵住,聽著越來越近的哭聲,連腳都不敢抬。
  直到榮妃拉起簾子:“怎麼不走了?”
  抬轎的宮人在凝神去聽,哪還有什麼哭聲?為首之人看看四周,似乎在臨華宮附近……
  榮妃還在催促:“到底怎麼了?”見無人回答,乾脆點出一個小太監,“小蓮子,你來說。”
  小蓮子雙腿戰慄:“娘娘,無事的,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轎子又向前進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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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涼涼:想的還挺精彩嘛。
榮妃涼涼:腦洞太大也不是我的錯(手動拜拜

  ☆、流言

  新年伊始,一個不知從何而起的傳言在宮中甚囂塵上。
  ——元貴妃蒙冤而死,而那抹未逝的芳魂,至今仍徘徊在臨華宮裡。
  這話起先只是在宮女太監中流傳,漸漸便被各宮主子聽到耳中。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皇后,在流言傳入鳳棲宮當日,盛瑤就罰滿宮宮女太監在鳳棲宮前的空地上跪了一下午。
  也就幾個貼身宮人例外。
  小廚房內安安靜靜,掉在地上的落葉無人去掃。冬日的地面冷得刺骨,跪那樣久,年紀偏大些的宮人幾乎都受不住。
  天色漸暗後,靜言、靜思各掌一台宮燈,站在一眾宮人之間訓話。
  元貴妃生前是主子,死後也是上了玉牒的貴妃,去年滿宮著素服的事兒都忘了?
  無論是平日不長於言辭的靜言,還是略顯活潑不端莊的靜思,在此刻都帶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這事兒很快傳開。事實上,早在下午,就有各宮的宮女太監借各樣理由自鳳棲宮門前路過。等回去後,又將那場景活靈活現地描述給自家主子。
  景如畫與紀年華照例是在一起聽。在鳳棲宮領差事的宮人了不少,可以說是除了皇帝的宣極殿內最多的。這麼一大群人烏壓壓跪成一片,實在很能表明皇后的態度。
  景如畫分析道:“皇后應該是真的生氣。就算是假的,至少她得讓別人覺得自己很生氣……這其實也很能說明問題。陛下那邊還沒反應,但哪怕平日再不睦,在這種事情上,陛下和皇后還是得站在一塊兒。”
  “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紀年華亦是難得的擰起眉。
  景如畫想了想:“如此不敬鬼神的手段,唔,還是得看之後出局的人是誰。”
  兩人的話題,從一開始,就是以“有人在背後做了什麼”為背景。
  紀年華的父兄皆是從刀山血海中殺出的官爵,自幼沾染這些的紀小姐哪怕進了宮,也只信奉自己手中刀劍。景如畫則是因為另一個原因,她從小身體不好,學過琴棋書畫之後,幫她打發了最多時間的便是各樣書本遊記。
  在紙頁中看過千山萬水之後,景如畫對神怪之說的態度向來是敬而遠之。
  何況活人扮鬼的故事實在太多,這次的流言,很難說到底是不是意外。
  “不論是出自對元貴妃的敬重還是對肅清宮闈的考慮,”景如畫繼續道,“皇后其實只能這麼做。至於關起宮門來會不會給元貴妃燒柱香,跟咱們沒關係。”
  紀年華贊同的點點頭。
  “總歸,你回去之後,也按照皇后那麼做。”景如畫叮囑自己的青梅,“但不用做得那麼……訓誡一番就好。”
  “那麼過火?”紀年華彎彎眉眼,“阿畫,放心吧。”
  一月的天氣,外面滴水成冰,屋子裡卻鋪著厚重的攤子,地龍更是燒得熱乎,紀年華笑著笑著,竟覺得有些熱。
  “還好現在邊疆已定,爹爹和哥哥再不用外出征戰……”她倏忽嘆了口氣。
  景如畫知道青梅是想到小時候整日整日盼親人歸來的日子。那時候北疆常有戰事,紀家是練兵世家,紀年華三個哥哥,等戰爭結束後,只剩下一個。
  她的神情也黯淡一點,握住青梅的手:“都過去了,阿年。”
  淑妃宮中和風細雨,偏殿裡的氣壓卻極低極低。
  還沒出正月,是以皇后雖不再被禁足,眾妃嬪依舊不用每日清晨往鳳棲宮一敘。如此一來,沒了必定要出宮的理由,寧蘇把自己關在臥房,整整三日,都只讓貼身宮人送飯進來。
  她不是姐姐,是以進宮時寧家根本沒出幾個家生子隨她一起。到這會兒,姐姐不在了,滿眼更是沒個能傾訴的人。
  關於臨華宮的話,寧蘇自然也有聽到。
  或說,於寧蘇來講,一切不只是傳言。
  皇帝疼江晴晚,所以江晴晚身邊伺候的都是皇帝的人——這點所有人都知道。但皇帝身邊也不能缺人,一來二去的,芳華宮裡掃地打雜的宮人中可有不少各宮眼線。
  除夕夜當日,給榮妃抬轎的人中,就有一個是寧蘇埋下的釘子。
  小蓮子每月都要到寧蘇身前報到一次。在臨華宮時還好,一切方便。等搬進淑妃這兒,做什麼都礙手礙腳不痛快。
  在宮裡的傳言還沒出來時,寧蘇就聽說了。
  小蓮子講:“奴婢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得給娘娘您說一聲。畢竟,娘娘也知道,芳華宮那位是個不長心的,這事兒不到三天怕是就得傳得滿宮都是……”
  “就在除夕那天晚上,陛下與皇后娘娘走後,芳華宮那位也回宮了。路上經過臨華宮時,”小蓮子的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觀察寧蘇的臉色,然後極快地說,“奴婢聽到有女人的哭聲。”
  “哭聲!?”寧蘇的瞳孔驀地縮小。
  小蓮子的語速還是很快:“不瞞娘娘,那時候抬轎子的啊怕是什麼人都有,大傢伙兒都聽到了,萬萬做不得假的!說來也奇怪,當時奴婢們都嚇蒙了,轎子沒人抬,芳華宮那位就出來問是怎麼回事兒。就這空當,哭聲一下子就停了。”
  寧蘇沉默了許久,終於一擺手:“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這場對話,就發生在三天之前。
  那往後,寧蘇一個人痴痴地呆在屋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和別人不一樣,她夢到過寧淮許多次,每一次都在夢裡問姐姐,能不能回來看自己。
  寧蘇寧願相信,小蓮子說的是真的,姐姐是真的回來了。
  她用了一天時間來消化一切,第二天沉浸在自己與姐姐的回憶中,第三天則調整心態。
  第四日,偏殿的門終於打開。正月裡不適宜著素服,但寧蘇還是用心挑了身淺粉色的衣服。裙擺是桃花一樣的色澤,越往上,顏色越淡。
  她只帶了兩個先前在臨華宮時就很信任的宮女,去芳華宮小坐。
  芳華宮在臨華宮與淑妃住所之間。寧蘇想得很明白,在皇后做出那種態度之後,再說自己要去拜祭姐姐,實在太不合時宜了點。但藉口從芳華宮往御花園散步,中途路過元貴妃昔日住所,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去……還是可行的。
  她一路都在惦念此事,在芳華宮內與榮妃敘話時,也顯得心不在焉。
  淑妃宮內的地龍燒得很旺,但也比不上芳華宮。
  這是寧蘇見到僅著春衫的江晴晚時,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汗水很快順著鬢角滑下。榮妃巧笑嫣然:“蘇婕妤是熱嗎?這裡也沒外人,不用拘謹,把外衫松一松吧。”
  寧蘇:“……好。”她已經開始後悔怎麼找了這麼一個理由。但想想待會兒或許能見到姐姐,寧蘇又靜下心來。
  年節時分,最好的話題就是宮裡新辦的物件。江晴晚引著寧蘇看了遍明徽帝新賞的幾樣小巧玩意兒,兩人又從天氣講到春後要做的事來。
  寧蘇不著痕跡地奉承:“我原本還想著,到榮妃這兒,恐怕會打擾到陛下的興致呢。”
  江晴晚的頭微微低下一些,纖細潔白的手指在桌上的茶盞上摩挲:“雖說封了朝,但陛下畢竟是天子……”
  寧蘇看出江晴晚有逐客的意思,恰好,她也不想在多待下去。自己與榮妃、宜嬪之間脆弱的聯盟僅僅建立在對皇后的針對上,而周燕回才是三人裡左右逢源的那個,捫心自問,她與江晴晚可沒什麼交情。
  於是,寧蘇開口請辭。江晴晚沒什麼所謂的應了,末了客套地說了句:“那,我送蘇婕妤出去。”
  ……這當然是不行的。
  寧蘇看看江晴晚身上的春衫,連忙婉拒。江晴晚笑了笑:“就到宮門口,正好悶了一天了,就當透透氣——來人,把我這兩天常穿的那件披風拿來。”
  等宮人捧著托盤過來,瞧見盤子上厚重的雪蛤毛皮時,寧蘇識趣地不再開口。
  兩人走走聊聊,披風已經被江晴晚披在肩上。上好紅木製成的宮室大門被推開,原本一切到這裡就該圓滿結束。
  偏偏,寧蘇意外地看到,院子裡的假山前方,有一個年長些的宮女正在掌摑身前那年輕宮女的面頰。
  或許她應該假裝自己沒有看見,但那樣未免太假。江晴晚就站在她身邊,
  “榮妃……”寧蘇有些尷尬。
  江晴晚的動作頓了頓。冰涼的風吹來,身邊的寧蘇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家小姐,雖說是庶出,但……嫡庶的差距,就有那麼大嗎?她與寧蘇待在一起那樣久,心裡還是沒有一絲波瀾。
  榮妃朝身邊的寧蘇笑了笑,揚聲道:“把她們叫來問清楚,別讓蘇婕妤覺得,咱們芳華宮總苛待下人。”
  寧蘇卻是完全不想摻合進江晴晚身邊的事非中。
  只是榮妃的話已出口,她也只能在一邊聽。
  原來被掌摑的年輕宮女是去年剛進宮的,不懂規矩——這是年長宮女的評價。
  “娘娘先前已經約束過下面的人,不準再提臨華宮的事。可這蹄子偏生總愛嚼舌根,奴婢也是別無他法,才想出掌摑這麼個法子。”
  話說完了,江晴晚“嗯”了聲,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年長宮女忐忑地站在那裡,半天過去,才聽主子說了一句:“既然如此,你便下去吧。”
  她連忙行禮道謝,然後匆匆退走。
  江晴晚與寧蘇依舊站在宮門前。這個位置,既能被風吹到,也能享受一點宮內的熱氣兒。
  寧蘇想了又想,自己是不是需要再告辭一次。
  □□妃不知是怎麼就來了興致,突然問她:“蘇婕妤與元貴妃是一家姐妹,感情約莫很好吧?”
  “……是。”寧蘇心不在焉地說。
  江晴晚仿佛悵然了一瞬,很快恢復過來:“可惜我沒有姐姐,怕是不能與蘇婕妤感同身受。”
  寧蘇的眉微微一擰。
  心中混合著許多情緒,起先是不明所以,然後是莫名的惱火……姐姐不在了,她從未想過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悲痛。可江晴晚現在的話,是什麼意思!?
  寧蘇強壓著怒氣,抬起眼。
  ……江晴晚的神色,直直撞進她眼裡。
  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形容天子寵妃此刻的表情呢?
  榮妃的眼睛生的很美,波光瀲灩,哪怕只是尋常看來的一眼,就讓人覺得,裡面仿佛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故事。
  別說此刻,江晴晚站在那裡,面上的每一寸都在訴說著她心中數不清的惆惋。
  這女人,有什麼好難過的?
  寧蘇怔在原地,說不清是被江晴晚的神情感染,還是別的。姐姐寧淮的音容笑貌浮現在耳畔眼前,離她那麼近,又那麼遠。
  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很輕:“榮妃是……”想起什麼人了嗎?
  話說到一半,寧蘇驀地閉上嘴。身邊一堆宮人,她是有多想不開,才把這話說出口。
  江晴晚卻道:“無妨的。蘇婕妤大約知道,我是從江南來。說的再確切一點,我的故鄉是個小鎮子。”
  “雖說沒有親姐姐,但在六年……哦不,是七年前,我曾遇見一個待我很好的人。她大約是哪戶人家的小姐,我從未見過她的模樣,只記得她的眼睛很好看。”
  “……很像皇后。”
  最後那四個字,江晴晚說的很輕。她好像是下意識就講出口,但到底顧及著身邊的宮人。
  唯有寧蘇聽到。
  她表上還端著與方才相似的悲愁,心底卻已泛起驚濤駭浪。
  七年前,皇后!
  七年前,肅仁帝南巡,寧蘇也在隨駕的官員家室之中。
  姐姐寧淮當時已經是太子側妃,而那是個極好的各家夫人小姐交際的機會。於是嫡母帶上了她,而寧蘇一路都與京城諸位閨秀呆在一起。
  除了盛瑤。
  盛瑤,曾經下船過月余。盛夫人說女兒病了,於是留在沿岸的一個小鎮休養。
  寧蘇全身冰涼,只有一個念頭在心底叫囂。
  還沒給姐姐報仇,一定不能讓江晴晚知道,那個“待她很好的人”可能是皇后!
  她幾乎沒怎麼想,就開口笑道:“是嗎?說來也巧,我表兄家的嫂嫂,就是從雲夢郡來的。不如,我托她幫你問一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千千大王 @左一 兩位丟的地雷,麼麼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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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妃涼涼:咦!有小姐姐的消息啦?
皇后涼涼:……嗯?

  ☆、得知

  寧蘇的話,實際上是給自己留了許多餘地。
  “表嫂”這稱謂不可謂不含糊,而長樂城中諸世家多沾親帶故,寧家往上數三代,可以說和所有數得上的大戶有過姻親關係。
  再者,雲夢郡為江南三郡之首,歷次選秀,都有無數來自此地的美嬌娘留在長樂城中。
  找出一個符合當年之人年紀與出生地的人,實在很簡單。
  難的是,如何說服對方與自己站在一條線上。
  她看著江晴晚,心中的火焰越燒越旺。
  在周燕回找她談話之後,寧蘇一個人想了許久。
  如果姐姐真是蒙冤而死,背後之人到底是誰?買通太醫院需要的花費不小,而如果只有錢,那群太醫也不一定會被打動。
  對方還需要手握重權。
  這樣一來,答案呼之欲出。或許皇帝的確想要扶江晴晚上位,但姐姐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天子與其寵妃面前的攔路石。皇后之位是僅有一個,可貴妃有兩個位置啊。
  別說她幾個月看下來榮妃過得好好兒的,不見半點晉升苗頭。
  ……如此,就只剩下一個人。
  皇后。
  可皇后同樣沒有這麼做的理由啊。
  往後退一步,或許周燕回的所有話都是騙她。
  寧蘇的思緒絞成一團亂麻,恰逢她生辰,寧家繼夫人被特准進宮看她。
  兩人本不是親母女,在宮外時關係也淡淡的。但姐姐不在之後,寧家這一代再沒未嫁的女兒,於是父親把所有寶都壓在了她身上。
  寧蘇看了看繼母身邊丫頭端來的錦盒,裡面是一座精美至極的觀音玉雕。玉質溫潤如水,更難得的是上手竟不覺得冰,而有淡淡暖意。
  這是真的下了血本,寧蘇很快想到。
  之後繼母與她敘話,言辭之間多有安撫之意。說天下女人皆命苦,自己縱是坐上夫人的位置,也常常被院子裡不安分的姨娘變著法子欺負……寧夫人說得很隱晦,不過寧蘇自小在後院長大,哪有不懂。
  她甚至因此豁然開朗。
  自己比姐姐晚進宮許多年,早年發生的事早就難以探尋。說不準是皇后自進宮起便與姐姐多有摩擦,於是心生怨恨,一發不可收拾。
  寧蘇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很大。
  再轉回周燕回是否騙她。這一次,寧蘇很堅定地否認了這個猜測。
  哪有害人卻不點明要害誰的?何況,只要盛家在,哪怕皇后倒台,二皇子都能好好的。至於被皇帝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太醫院向來都能把一分病說到十分,十分病說到半身入土,誰能確保江晴晚以後真的不能生。
  平白誣陷皇后,對周燕回,真的沒什麼好處。
  一切想通,寧蘇再望向鳳棲宮時,每每都是滿心怨毒。
  之後,就是大皇子出事、皇后被禁足。
  寧蘇第一次對周燕回的手段嘆為觀止。而在此刻,她已經全然相信姐姐是被皇后耗死,對周燕回流露出的、對盛瑤的惡意,也開始感同身受。
  那樣一個陰毒的女人,合該受苦!
  周燕回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看她那樣勾搭著江晴晚,或許,是想遞上一塊投名狀吧。
  在冬日的寒風中站了許久,寧蘇原本已經開始覺得冷。但在此刻,她又變得越來越熱。
  心火熊熊燃燒,連帶著她看向江晴晚的眼神,也夾雜了期盼、焦灼……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江晴晚原本沉浸在自己對過往的回憶中,聽到寧俗的話,第一反應便是心中一喜。
  可寧蘇的眸光實在太奇怪。
  那麼亮那麼亮,幾乎比得上明徽帝第一次見到自己那天。
  江晴晚不自覺地微微向後退了半步。幅度很小,寧蘇大約沒察覺到……然後,江晴晚的心臟開始狂跳。
  明徽帝把她當薛婉,於是江晴晚一直小心謹慎,生怕讓天子回想起,自己懷抱中的女人在數年之前還是青樓名伎。
  她縱是再想著手去查當年的事,也苦於有心無力。
  現在,寧俗的話卻是將寧家的人脈送上門來。或許,自己很快就能得知小姐姐的消息?
  縱是不能……總好過先前那樣,什麼都不做啊。
  兩人各懷心思,一時之間,倒也每人計較場面的沉默。
  終於,榮妃率先開口。她從濃密的雪蛤皮毛下伸出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拉住寧蘇指尖:“既然如此,我便先說一句謝。”
  寧蘇聞言,脣瓣彎起一個十分柔和的弧度:“好。”
  從芳華宮離去之後,寧蘇依照自己先前想的那樣,去了臨華宮。
  門口的守衛被她身邊帶著的宮女藉口支開,她懷抱著紙錢與火石走了進去。
  在臨華宮住過數年,哪怕離開許久,寧蘇都對裡面的一草一木記得極清晰。宮室落著鎖,她便只在院子中轉了轉,繞到一個隱蔽的角落,將火石打出火
  一股熱意撲面而來,卻與她方才在芳華宮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紙張沾了火舌,很快燃成灰燼,隨風而去。寧蘇闔著眼睛,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姐姐,蘇兒一定為你報仇。”
  “……你在那邊,有沒有想我?”
  她全然不曾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當天晚上,就被呈到皇后手中。
  盛瑤照例賞了前來傳話的人,望著紙條上記錄的字跡沉思。
  報仇?
  聯想起去年秋日發生的事,寧蘇這個報仇對象,似乎有且僅有自己。
  然而別說寧蘇自己,就是昔日的元貴妃,都從未和盛瑤生出間隙。她一進宮就是皇后,元貴妃則是貴妃……或許寧淮會心懷怨懟,但在那之後不久,元貴妃一病不起,兩人從未有過正面對上的時候。
  寧蘇卻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給寧淮報仇?
  這種從未做過的事,要想澄清,實在難上加難。
  盛瑤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朝身側的靜言招了招手。
  靜言端著燭台走過來,她便將紙條丟入火中。
  罷了罷了,總歸呢,自己也沒想要澄清。
  漫長的冬日,在洛水上的冰漸漸融化,宮內迎春花的第一個花苞綻放時,緩緩結束。
  第一場春雨降臨時,盛瑤收到家中消息。寧家繼夫人近來突然就與禮部尚書邱岳的第三房姨娘走得很近,而在此之前,盛夫人仿佛聽到過消息,說寧家在找一位七年前住在雲夢郡的女子。
  與寧蘇驟然聽到這幾個關鍵詞的反應一樣,盛夫人在第一時間,便想到自己女兒。
  各家夫人進宮都需要在鳳棲宮內走過場,這一點上,盛瑤倒是得足了便利。直到盛夫人與她談了一下午後出宮,都無人知道,她的母親曾經來過。
  盛夫人說:“原本我便覺得奇怪,寧家的太太,歷來都少出頭。她這些年也不容易,為了不擔上苛責庶子庶女的名頭,背地下不知做了多少……咳,扯遠了。不過一個正房太太,就算是繼室,突然和一個姨娘交好,還是顯得不對勁。”
  盛瑤想了想:“娘都這麼覺得,長樂城裡怕是大半夫人都抱著一樣的心思吧?”
  盛夫人一頓:“誰說不是呢。可我們左看右看,偏偏看不出寧家的是想做什麼。唯有一點,邱家姨娘是從雲夢郡來……光是想到這個詞兒,我就心驚肉跳的。娘娘,當年你啊,實在太胡鬧!老爺子也真是,居然縱著你。”
  “娘,”盛瑤抿一抿脣,有些無奈,岔開話題道:“娘,你只說她們交好,但到底是怎麼一個交好的法子?”
  盛夫人這才正了神色,道:“按說姨娘不能進宮。若是得主母喜歡,也還算了,可邱家那位……夫人,不是我說,實在不像能容人之人。此外,娘娘記不記得,前段時間寧家夫人進過一次宮?”
  盛瑤說:“記得。”
  盛夫人道:“那時候一不是蘇婕妤生辰,二沒有什麼佳節慶賀,寧家更無大事,她怎麼忽然來了?娘娘當日怕是沒召她們見面,可我卻聽說,當日與她一起的人不是什麼貼身丫頭,而是邱家姨娘!”
  盛瑤終於有了些波瀾不驚之外的反應。
  “那從雲夢郡來的姨娘,隨寧夫人一起入宮了?”她又確認一遍。
  盛夫人點一點頭,頗為擔憂地望著女兒。
  盛瑤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她完全能想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寧蘇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江晴晚七年前與自己相逢的事——多半是江晴晚自己說的,她們三人現下那樣親昵,連聯手陷害自己的事都能做出來——於是深感危機,要搶在江晴晚發現當初那人是自己之前,平白造個“榮妃的恩人”出來。
  而邱家姨娘,就是被她選中的人。
  雖說是庶女,但寧蘇畢竟是寧家血脈。寧夫人為她奔波,也是理所當然。
  進來之後,恐怕就是寧夫人留在寧蘇住處,而寧蘇悄然帶著邱家姨娘去芳華宮。
  甚至不用這麼麻煩。在御花園裡製造偶遇,實在太簡單。
  現在,江晴晚多半已經相信,她找到了自己的恩人。
  “娘娘?”盛夫人在一邊喚她。
  盛瑤回過神。
  盛夫人顯得忐忑:“……是這事兒關係重大嗎,娘娘?我也是糊塗,竟沒有早進宮幾天!”
  盛瑤安撫的笑了笑:“娘,無事。我只是不大明白罷了,娘還記不記得,當年寧蘇有沒有隨先帝一起南下?”
  盛夫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或許……是有的?這事兒不難查,娘娘且等等,應該很快就能有消息。”
  一直到盛夫人離開,盛瑤都在想,江晴晚究竟是怎麼看兩人七年前那段共處時光?
  說是共處,但實際上,她每日見到江晴晚的時間並不多。而她們說話最多的那日,還是自己要離開時,江晴晚依依不捨。
  ……原來她有名字?可為什麼自己問她時,她要說沒有呢。
  靜思在一邊點上安神的香。
  嗅著清淡的香味,盛瑤心裡的亂麻,被一點點理順。
  她是真的沒將七年前在青鎮發生過的事放在心上。甚至於說,對於那段時間,盛瑤最深刻的記憶,根本和自己救下的小丫頭沒有關係。
  她在那段並不長久日子中,隱姓埋名地走遍青鎮大街小巷。坐茶樓中聽說書,立江邊看晚陽。
  有父母派出的人在,盛瑤過得很舒心。住的屋子外表看上去不顯,但裡面的一應布置,在整個雲夢郡,都說得上頂尖。盛瑤的吃穿用度和在長樂城中並無差別,正是這樣,在看到路邊衣衫襤褸的乞討者時,她倏忽覺得被觸動。
  加上街邊叫賣的婦人,路上玩鬧的孩童,和沉默老實、一身力氣的男人,這一切,才是占據她記憶大半地方的青鎮。
  那個瘦巴巴,看不出容色好壞的丫頭,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對方會搭上天子的手,上了天子龍船,被天子帶到長樂城呢?
  誰能想到,拉著自己不讓自己走的小姑娘,能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好登上這至高無上的位置?
  “娘娘,該就寢了。”
  靜思在一邊提醒她。
  盛瑤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天色已暗,月上中天。
  天氣意外地晴朗,漫天繁星都映在她眼裡。
  盛瑤看著這樣的風光,心裡意外地平靜。
  無論江晴晚怎樣想,她要害自己,甚至在此前動過手的事,是事實。
  只可惜自己在寧夫人進宮時沒有留心,平白讓江晴晚見到一個來自雲夢郡的女人……徒增變數。
  但在此刻,去追究當日她們說了什麼,已經沒有意義。別說往事不可追,就是從江晴晚能用淚眼朦朧的幾句話,就讓明徽帝禁足自己數個月來看,她也早不是當初的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在悵惘些什麼呢?
  去二皇子房中看過熟睡的兒子後,盛瑤回到自己臥房中。
  靜言與靜思立在她身後兩側,為她解開冬日繁重的衣裳。
  鳳棲宮內極靜極靜。一刻鐘後,靜思吹熄了盛瑤眼裡的最後一根蠟燭。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楓影兒 的手榴彈,和@一兩二三事 @左一 的地雷~
踩著點發好緊張啊qwq
皇后:……本宮不在乎,不在乎【攤手
榮妃: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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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開學恐懼症爆發,感覺整個人都不好。

  ☆、會面

  鳳棲宮中一片靜謐,芳華宮卻依舊滿室燈火。
  皇帝突然來了興致,要與榮妃吟詩作對吃酒喝茶。江晴晚應付的辛苦,全副身心都投入其中,暫且沒有精力,去想那個被寧蘇帶來的女人。
  寧蘇說對方是在明徽三年的選秀時進的長樂城,後來因出身商賈之家,僅僅是被指給一部尚書作姨娘。還說對方的年紀在選秀來看其實有些大,其實第一次入選應當是在肅仁帝的最後一年,但商賈之家雖地位低下,卻不吝嗇銀財,因舍不得小女兒遠去,故托了人,讓自家姑娘得以在雲夢郡中又待三年。
  江晴晚聽的漫不經心。
  她細細描摹著坐在對岸的女人的眉眼。對方扮成丫鬟入宮,面上幾乎沒涂什麼脂粉。看上去好看是好看,卻實在不能被誇一句靈動。
  那藏在對方眼裡的,隱秘的忐忑與討好,被江晴晚盡數接收。
  她突然覺得很失望。
  邱家姨娘姓李,在被寧夫人找上門後,她只猶豫了一息,便答應下來。
  那可是榮妃啊,天下所有女人都知道的傳奇。
  同樣從雲夢郡來,對方能笑臥天子懷,自己卻只能看主母眼色行事。老爺在自己房中多待幾天,主母便克扣夥食冷嘲熱諷。
  四年前她初來長樂城,被一頂軟轎自側門抬入邱府,見到那傳聞中的九年前的狀元郎時,便滿心失望。但畢竟能安慰自己,禮部侍郎膝下丫頭是不少,但只有另一個姨娘生下兒子。自己年輕貌美,若是能牢牢把握對方,未必不能榮順一生。
  她安慰了自己兩年,肚子沒動靜不說,天子自雲夢郡帶回一個女人的消息卻傳遍長樂城中貴婦圈。不少人的父兄乃至子侄隨駕,那女人的身份也被暴露的半點兒不剩。
  在江晴晚看李姨娘時,李姨娘也在看她。
  榮妃今年十七歲,聽聞先前落過一胎,惹得天子對她憐惜有加,冬日近乎不讓出門。身上的披風看不出料子,但單看榮妃泛著隱約紅色的面頰,就知道對方在這寒冬天裡有多暖和。
  都是人,怎麼命就那麼不一樣?
  寧蘇在一邊看著兩人對視,更多精力,則放在對江晴晚神色的觀察上。
  對方像是不甚滿意。
  寧蘇暗暗嘆了口氣,果真不行。從雲夢郡小門小戶出來的女人,身上氣度怎能與皇后相比?好在自己也不是個能為她人做嫁衣裳的人,邱家姨娘入不了江晴晚的眼,以後行事才更加方便。
  只要讓江晴晚確信,當初救了她的人在宮外,便一切好說。
  一場見面說不上不歡而散,但也不算和樂收場。江晴晚原本以為自己會有一肚子話要與對方說,可話到喉頭,緊接著涌上的就是無盡疲憊。
  她從前只見過小姐姐的眼睛。那是一雙很好看,仿佛裡面承了一汪清泉的明亮眼眸。只不過是臘月雲夢郡的泉水,雖然仍舊流動,卻冰冰涼涼,叫人不敢觸碰。
  又好像是雲端一輪明月,無論用眼去看,還是伸手觸碰,都那樣遠。
  可江晴晚當時只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乞丐丫頭,小姐姐能收留自己,給自己好看的衣裳和好吃的點心,就是極好的。至於兩人間的距離,好像也理所應當。
  再說,小姐姐並不是真的冷漠無情。她會在外面下雨的日子裡給自己讀桌上的遊記,會在她眼前畫出一幅山水美景。還會摸一摸她衣服薄厚,語氣裡帶些擔憂的問:“這兒的天氣怎麼這樣怪,昨日還熱,今天就一下子涼起來……會冷嗎?”
  所以,她才會越來越想親近對方。
  直到小姐姐坐船離去。
  那場會面之後的第二天,寧蘇又來見她。言辭之間多有試探,話裡話外都繞不開邱家那姨娘。
  江晴晚能怎麼說?自己對小姐姐的思念已經在心底最深處壓抑許久,而這一切,都沒必要說出口。
  於是她只泛泛談了幾句過往,再說:“她怎麼變成現在這樣。”
  就將話題揭過。
  寧蘇也松了口氣,江晴晚不懷疑對方身份便好。
  再往後,就是春雨落下,春耕順利開始。
  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宮裡開始為明徽七年的春獵做準備。
  在問過明徽帝、果不其然地得到一句“只帶榮妃去”後,盛瑤想了想,還是把江晴晚叫到鳳棲宮,囑託一些要注意的事宜。
  春獵不比尋常出遊,屆時滿朝文武都要在獵場上一決雌雄。這也就罷了,盛瑤不擔心皇帝因縱欲傷身丟面子,只不想牽連到自家弟弟。
  天子再厭煩她,仍舊不得不在朝堂上依賴盛家。這點大約又會加重皇帝的恨意……可無論怎麼說,沒了她的父親與兄弟,明徽帝能否撐起朝堂,還很難說。
  弟弟年紀到了,被安排過幾樣差事,都完成的很好。於是今年春獵的一應守備工作,也被交到他身上。
  她要和江晴晚說的事也很簡單:去了獵場就好好呆著,別和皇帝胡鬧,小心傷到自己。
  ……傷到自己也還算了,別讓盛家人擔責任就好。
  自然,剩下一句不會被她說出。
  江晴晚其實十分不願與皇后面對面談話。平常早晨,滿宮妃嬪都在時也還罷了。現在只有她與皇后,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不近,但皇后的手偶爾碰上來,她還是覺得……有些難耐。
  不再著冬裝後,皇后舉手投足間,窈窕的身材被春衫清晰地勾勒出來。
  這女人。
  往日與宜嬪關起門來商討如何對付她時,江晴晚滿心滿眼都是對無上榮華的渴求。但每每真正看到皇后,她又會覺得,只要皇后能好好待自己,就算一直待在妃位上,也……不是不能忍受。
  這樣的奇異躁動,隨著皇后的一字一句,時而高漲,時而沉澱。
  直到江晴晚徹徹底底,聽明白皇后的意思。
  皇后說,獵場弓箭無眼,在外走動需小心。
  皇后說,天子或許會讓她女扮男裝,隨駕出行。若是真的這樣,萬萬不要陪皇帝亂來。
  皇后說,一切以天子安危為重。榮妃既是皇上寵妃,自然也要報之以李,莫讓天子分心。
  說來說去,就是讓她好好窩在帳中,最好一步都別邁出去。
  “妾聽聞去年此時伴駕的是淑妃與昭嬪,當時娘娘也這樣叮囑過她們嗎?”江晴晚問。
  盛瑤的脣輕輕挑起,道:“淑妃向來安靜乖覺,昭嬪雖然咋咋呼呼的,但有淑妃在,卻總能安靜下來……”
  江晴晚抿一抿脣。她與那兩人並不熟悉,進宮到現在,話都沒說上幾句,但偶爾也會想,她們的關係真的很好。
  盛瑤又道:“基本就是這些,榮妃可聽明白了?”
  江晴晚道:“是,妾懂的。”
  皇后面上關關切切,但語氣中的一絲涼薄還是被江晴晚聽得清清楚楚。
  對方對她,已經連裝,都不屑一顧。
  自己卻沉浸在莫名的感情中,無法自拔。
  這一切實在太可笑。
  二月底,榮妃與天子一同出城,去往上林獵場。
  宮中發生的事偶爾傳來,但總體而言,一切都平平靜靜。
  好像有什麼在醞釀。
  隨著江晴晚離宮,周燕回與寧蘇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整整一個三月,兩人都很少會面。
  她們三人之間脆弱又緊密地關係,一旦沒有江晴晚在,便不值一提。
  周燕回潛心照顧大皇子,寧蘇則放縱自己思念寧淮。除了她們之外,昭嬪淑妃照例每日在院中吃茶看書,過得不能再悠哉。
  連許久未曾出頭的賢妃葉蓁也自自己的宮所中走出,牽著大公主聶瀅,去看御花園中初綻的春花。
  榮妃進宮之前,宮裡的三個孩子,說來都頗為得寵。
  無論是作為天子唯一女兒的聶瀅,皇后嫡子的聶泓,還是出自肖似薛婉的宜嬪的大皇子。三個孩子各有千秋。
  但榮妃進宮之後,唯有聶瀅,還能得到皇帝微末眷顧。
  小姑娘活潑可愛,在花叢中轉圈。賢妃在一邊的亭子裡喝茶用點心,看著女兒玩鬧的身影,滿心溫柔。
  過了短時間,忽然有宮女來報。說自上林獵場送回宮的獵物已經被處理好,分發各宮。
  聶瀅已聞聲趕來,聽著送來東西的單子,眼睛亮晶晶地轉向賢妃:“母妃,瀅兒想吃烤鹿肉!”
  賢妃一頓,手指在女兒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呀,還是個女孩兒嗎。”
  聶瀅抱著賢妃胳膊撒嬌:“母妃……瀅兒在跟女先生念書時聽過一段話,便是講鹿肉烤時滋味。自那以後,瀅兒一直心心念念……”
  賢妃微微一笑:“也好。”
  聶瀅又道:“書裡說的是雪天臘梅下生火,現下卻已到春日。到底可惜。”
  賢妃看著女兒小小年紀,卻非得做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不由輕笑出聲。
  母女二人和和美美的離去,此外另有旁人,與她們背道而行。
  在皇后整頓宮內流言之後,再沒在臨華宮內響起的哭聲,倏忽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兩二三事 和@千千大王 的地雷~
榮妃:啊,好糾結。
皇后:嗯?又來事兒了。

  ☆、出局

  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去。
  從稀疏的星光到搖曳的草叢,無一不在訴說四個字。
  風雨欲來。
  臨華宮院子裡的荒草已許久無人去除,正在風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點煙飄在空中,很快被吹走。緊接著的是被燒作灰燼的紙、和不甚分明,仿佛被拼命壓抑著的哀泣。
  守在臨華宮前的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頗有疑慮,緩聲道:“你聽到了嗎?”
  另一人則面色蒼白,受驚一般低聲說:“聽到了……這架勢,是人是鬼?”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年初那一場事端。當時兩人都沒有當值,一切都是事後聽說,而聽說的內容也大多環繞皇后的雷霆手段。
  至於其他……又不是活膩歪了,去探聽那些皇室陰私。
  自院子方向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終於到了想忽視都不行的地步。
  兩個原本還想息事寧人的侍衛在此刻都沉下臉,膽子較小那個被同伴派走去找其餘在附近值班之人,膽大的則拔出腰間長到,執在手中,向臨華宮內院踱步而去。
  漸漸地,那聲音愈發清晰。除了哭聲,像是還帶著什麼喃喃細語。
  “元貴妃,奴婢也是不得已啊!”
  “是……都是她!這可不能怪奴婢!”
  “貴妃娘娘,奴婢求你,地下有知,萬萬不要再來找奴婢……”
  能入宮當值的人,除了家世不能太差外,最重要的,就是一身好武藝。
  侍衛的步子已經停下。他耳力極好,從那些只言片語中,很容易便拼湊出一段往事。若說前面聽得幾句話還算不得已,再往下走,就是自尋死路了。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臨華宮當值眾人都被找來。見到前面同伴的背影,眾人也都跟著放緩步子,直到走到對方身邊。
  “怎麼了?”有人低聲問。
  侍衛垂下眼,思索片刻後抬起頭:“咱們不能過去,不然……盛澤,你是皇后娘娘的堂弟。王昊,紀將軍一直很賞識你……”
  被他念到名字的兩個人從人群中走出,前者皺皺眉毛,後者的面色同樣不大好。但兩人心裡也明白,這種事若讓旁人去,恐怕會性命不保。
  他們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在拐過一個轉角後,一個白色的影子,在黑夜中清晰顯現。
  白影前方還有一抹火光。
  盛澤松了口氣,道:“待會兒上去拿人,先把嘴堵上。”
  王昊點頭。
  兩刻鐘後,一個身著白衣的宮女,被押到鳳棲宮。
  原本白淨的衣服早在一路拖拽中被弄的染上點點泥斑。雖被堵了嘴,但她一路都在支吾掙扎。再加上御前侍衛平白拖著宮女在宮中行走這事兒若被人看到,定會傳得沸沸揚揚。於是眾侍衛穿了很多小道,最後幾個人看著那宮女,由盛澤去皇后宮裡通報。
  見到侄子之前,盛瑤原本正在臥房內看一盤棋。棋盤是藍田暖玉細細打磨而成,上面的每一刻棋子都細膩剔透。
  她不算長於此道,若與景如畫對弈,多半不出十數步就要落敗。但這棋盤是從家中帶來的,用作打發時間,倒也不錯。
  早就過了平日歇息的時間,但靜言、靜思二人罕見地沒有提醒主子上床歇息。這會兒,盛瑤連頭飾都未摘下。
  屋內的燭火跳動不止。
  盛瑤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些,仿佛覺得睏倦。白皙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一點,正要捻起一顆白子時,忽聽到一陣敲門聲。
  是小太監敲門進來,在離盛瑤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俯下身去:“娘娘,盛侍衛在外求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盛瑤便如同初醒一般站起身,理一理袖上的摺痕,側過頭顰眉道:“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這樣不懂事。”
  但畢竟是自家弟弟——盛瑤臉上寫著很明顯的這八個字,下巴輕輕抬起些:“把偏殿收拾出來,在那裡見吧。”
  深宮婦人,哪怕與自幼一起長大的堂親講話,都要隔著厚重的珠簾。
  光是準備那些簾子,就用了又兩刻鐘。
  盛澤在偏殿半跪,心底一遍遍過著今日之事,盤算待會兒要如何開口。
  他想得太過入神,直到堂姐已經坐到簾後,輕咳一聲,才回過神:“娘娘……”
  盛瑤道:“說吧。”
  盛澤一頓,便略去諸如“晚間前來打攪實在不好但事出有因眾侍衛也是為難”的一應場面詞,將晚間遇到的事全盤托出。
  殿內不知有盛瑤貼身的幾個宮人。是以他說到一半時,盛瑤倏忽打斷:“你且等等。”
  盛澤閉上嘴巴。他扔低著頭,就聽堂姐吩咐了幾句,殿內的人便盡數離開,只剩下兩個宮女,依然站在堂姐身後。
  做完這些之後,盛瑤道:“你近一些,聲音壓低……陛下的人,在外面。”
  是的。哪怕盛瑤治理鳳棲宮再用心,再不容旁人的釘子,也得給明徽帝留下幾分縫隙。
  盛澤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他依言走近,重新跪下,這次卻沒有再長篇大論,而是直接道:“那宮女還在外面跪著,娘娘您看?”
  盛瑤的聲音過了會兒才傳出,音量很低:“她……害了病,原本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得勞煩幾位哥哥,安排好外面的事。”
  盛澤道:“自然。咱們全家都掛在娘娘和二殿下身上,娘娘過得好,我們才能好。”
  盛瑤“唔”了聲,轉而道:“也是巧了,居然不用你出面,另有旁人發現……甚好,甚好。”
  盛澤笑道:“那是上天都保佑娘娘。”
  盛瑤也輕輕笑了聲:“許久不見,你還是這樣。嬸嬸先前和我提過,你年紀也不小,下次選秀一定得指個正妻給你,就沒什麼中意的姑娘嗎?”
  這樣的話說來也算於理不合。但盛瑤總記得,自己六七歲時,看這個堂弟明明人小小的,偏要上樹摸鳥蛋,被叔父一頓狠打……那個涕淚橫流,哭天喊地的小孩子與眼前跪在地上的侍衛重疊在一起,又沒有旁人在,盛瑤難得不那麼想端著皇后架子,只當一個關心弟弟的姐姐。
  她自己的親弟弟早在朝堂領差,並未走御前侍衛這條路,怕是很難再見。
  話了半柱□□夫的家常,盛澤才從皇后所在的偏殿內走出,再將被抓得宮女押進去。
  與此同時,有腿腳伶俐的小太監從鳳棲宮跑出,一路往宣極殿去。皇帝雖不在宮內,但這等事,總要有個天子的人再旁看著。
  好在兩處宮所相隔不算太遠。
  真正把堵住那宮女嘴巴的東西扯下來時,對方早就下巴酸澀,全身疼痛。像是早就看清屋內形勢,宮女手腳並用地往盛瑤所坐的方向爬了過去,口中哭喊的還是先前那些話:“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娘娘,求您告訴貴妃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自然有人把她扯住,不去冒犯鳳顏。
  盛瑤看著她,隔著簾子,其實也看不到什麼,但對方真真切切是在聲嘶力竭……她的眸色暗了暗,脣角卻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一彎。
  皇后的聲音很冷,居高臨下地傳出:“哦?你倒說說,有什麼冤的。”
  那宮女只哭道:“是蘇婕妤啊,蘇婕妤讓我做的……她面上與貴妃娘娘姐妹情深,私下卻成日咬牙切齒,恨恨不平,說同樣是寧大人的女兒,憑什麼貴妃娘娘就能身居高位……娘娘明察,這些都是蘇婕妤的原話!奴婢只是一時被糊了眼,這才幫蘇婕妤跑過幾次腿!貴妃娘娘,奴婢真的冤枉啊……”
  說到後面,又成了車■轆的話。
  那個剛剛從宣極殿被拉來,面相看上去略老的太監抬一抬眼皮,並不說什麼。
  皇后又道:“你說蘇婕妤,有什麼證據嗎?”
  宮女抹一抹眼淚,抽抽噎噎:“奴婢房裡藏著幾樣婕妤賞下的東西。但因著得來的方式實在陰損,奴婢從未碰過。”
  皇后一頓,想一想,道:“楊公公,”就是那老太監,“這宮女說得……倒像是真話。不過本宮這兒的人手不太足,可否從宣極殿借些人,去這宮女的住處一搜。”
  理由十分沒誠意。
  這楊姓老太監與皇帝身邊的安得意一樣,也是肅仁帝留下的,一心只向皇帝。現下明徽帝與安得意俱不在宮內,宣極殿內的一應大事小事就被交到他手裡。像這種人員調動,必須得經過他同意。
  盛瑤倒是能讓鳳棲宮的人去,但事後追究起來,難免落了下乘。
  總歸事情鬧到現在,離收場,已經不遠。
  楊書來的語調平平:“娘娘信奴婢,是給奴婢臉面……■,奴婢這就差人去辦。”
  聽到他這話,趴在地上的宮女的哭聲漸漸止住,十分期盼地說:“娘娘,您信奴婢?”
  盛瑤一皺眉,旁邊的靜思立即開口:“大膽!娘娘沒與你說話,你怎地胡亂插口?”
  宮女面上劃過一絲驚慌,轉瞬便將頭深深埋在地上。
  後面的事顯而易見。宣極殿的太監在宮女所說的地方搜到許多金銀,這也罷了,其中還有一支翡翠簪子,上面雕著元貴妃閨名。
  再去問那宮女,一身髒兮兮的女人想了許久,才道:“是……從前蘇婕妤與貴妃娘娘都住在臨華宮,兩人的東西常常混在一起。雖不和規矩,但貴妃娘娘不管,我們當下人的,也不好違抗。奴婢只能說,這根簪子確實是從蘇婕妤的妝匣內取出來的。”
  大約是驚嚇過去,白日將來,她說話的條理已經分明許多。
  盛瑤到底撐不住睡下,就寢前和楊書來交底:“一個婕妤也還罷了,但扯上元貴妃,還是得給陛下說一句。本宮這兒修封信,明日楊公公挑個人跟著侍衛去上林獵場,可否?”
  楊書來看看皇后,對方的小心翼翼不似作假。聯想起去年年末的事,老太監心下一動,有些明白:“娘娘放心,奴婢便能去。”
  盛瑤緩緩吐出一口氣,還是憂心的模樣:“如此便好,便好。”
  在信到達上林獵場之前,盛瑤先找了個理由,禁了蘇婕妤的足。
  此後日日稱病,一直到回信來,只有五個字:“依宮規處置。”
  原來楊書來在獵場見皇帝時,恰好挑了個明徽帝處理政務的間隙——榮妃不在。待他說完一切,皇帝的心思也從“又能找出錯子磋磨皇后”,轉到“蘇婕妤蛇蝎心腸,連自己親姐都害,誰知道這段時日她親近婉兒是什麼居心。”
  但他還是問了句:“依你看,皇后在裡面……”
  楊書來想了想:“奴婢倒有聽說,今年年初流言傳出的時候,蘇婕妤便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三日不出……”
  這樣的舉動,原本有許多種解釋。
  但放在現在,明徽帝只能想到,是那狠毒的女人心虛。於是他很快吩咐下去:“這事兒皇后自己辦就好。此外,去查查那宮女的家裡人。”
  最後一句,就是天子最後的疑心。
  只是盛家手腳向來利落,在盛瑤等到皇帝的話前,一切便被打點乾淨。至於鬧出事端的宮女,則在第二日夜間,於牢房內驚恐大喊:“別!別過來!……”竟像是被生生嚇死。
  這樣的死法,給蘇婕妤更添一重罪名。至於宮外寧家,寧賀之原本還不信庶女會那樣謀害女兒,畢竟當年兩人的情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繼夫人卻看透許多一般,將自家老爺勸下。
  無非是後院爭寵的事,最重要的,無非是那個被侍奉的男人的態度。
  寧夫人的嘆息還含在口中,身邊的奶娘已經在心疼:“可惜那尊玉觀音,還不如送去皇后宮裡,總能對夫人你多關照些。”
  寧夫人沒有回奶娘,而是頭疼起另一件事。
  她幫寧蘇時是真心的,但為的本就不是寧蘇,而是寧家,和自己。
  現在寧蘇毫無價值,她卻要煩心,當初聽庶女的話,去結識的邱家姨娘,以後要如何相處。
  奶娘勸她:“夫人擔心什麼啊。不過一個姨娘,咱們不相見,她還能湊過來?”
  寧夫人想了想:“也對。”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左一 @時光安瀾x2 @一兩二三事 @千千大王的地雷~
明天那章還有一丟丟關於這章BUG的解密。
看到有GN說進度的問題。這篇文的打算就是15w,可能上下浮動,但不會浮動太多。(畢竟開學以後還是很忙的qwq
感情線爆發之前的鋪墊已經快結束了,港真已經比我原本打算的快很多。
這章好像還是沒什麼相處……是不是因為這個所以點擊越來越低了(哭暈30s,不過作者君保證下一個小情節之後就開始biubiubiu地讓女主x2培養感情(比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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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妃:小姐姐好壞啊qwq[目瞪口呆
皇后:……哦?
榮妃:不過我喜歡(捂臉

  ☆、前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明徽帝在江晴晚面前完全沒有提及皇后曾來信的事。而江晴晚在獵場裡終日百無聊賴,沉思良久後,倒也真的就按照來前皇后囑咐的那樣一直安靜了下去。
  除去馬蹄聲聲,與獵物中箭之時的哀鳴,上林獵場堪稱風平浪靜。
  ……皇宮內卻全然不是這樣。
  認真說起來,寧蘇的反應可謂令人稱奇。
  哪怕是在被禁足數日之後接到中宮箋表、得知自己要被一杯毒酒賜死時,她也僅僅是難以置信地喊了幾聲冤枉,再目光虛浮地望向天空。
  直到宣旨的太監把她的罪名念出。
  寧蘇終於露出狂亂的一面:“什麼?我怎麼會害姐姐!你這閹人,當心本宮撕了你的嘴,把你丟盡化人場去!”
  宣旨太監皺皺眉,冷笑一聲:“一介罪婦,還敢威脅咱家了……拖下去吧。”
  寧蘇:“不!我沒有害姐姐,是皇后那個賤人!對不對,對不對?皇上,妾冤枉啊,冤枉……”
  宣旨太監輕蔑地一撇嘴:“陛下在上林獵場,可聽不到婕妤,哦不,罪婦寧氏的喊冤聲。我看您啊,還是省點兒力氣,在黃泉路上也能多走幾步。”
  寧蘇還在喊,喊到喉嚨嘶啞。
  兩個粗壯的宮女一左一右鉗制住她,另有一人掰開她的嘴,就要將鴆酒灌下。
  一刻之前還體體面面的蘇婕妤在此刻搖散了一頭秀髮,滿面狼狽地搖著頭,試圖躲避灌入口中的苦澀液體。
  寧蘇只覺得難以置信。
  皇后到底是哪裡來的膽子?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寧賀之的女兒,哪怕只是庶女……還有與自己交好的榮妃,哪怕兩人間從來沒什麼真心實意,可皇后做出這種事前難道就沒有問皇帝一句?只要問了皇帝,一同去往獵場的江晴晚怎會不知情?
  數天之前,她還做著等江晴晚回宮,要再接再厲將皇后拖下位的美夢。光想著可以為姐姐報仇,寧蘇就覺得要在夢中笑醒。
  現在卻……
  身後那兩個宮女放開了她,可寧蘇已經咽下足夠的分量。
  藥效發作,一陣劇痛從腹中傳來。她趴在地上大哭,哭著哭著,嘴裡忽然冒出一股腥氣。
  是血。
  大股血液從她口中流出,眼睛鼻子耳朵無一不麻麻癢癢。寧蘇用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拿袖子擦一擦臉。
  為什麼自己要用這樣的姿態上黃泉路呢?姐姐看到了,一定會很難過吧。
  想到嫡姐寧淮,寧蘇瞬間恢復了些力氣。她滿臉怨毒地將眼前諸宮人一一看過,從宣旨之人,到將自己按在地上灌鴆酒的賤婢……
  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當然,還有皇后!
  不僅害死姐姐,還用這種下作手段對付自己的皇后!
  至於姐姐……寧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等這事傳出去,父親會不會也覺得是自己害了姐姐?會不會後悔當年同意讓自己入宮?
  但陪在姐姐身邊的那幾年,確實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啊。
  她怎麼會害姐姐呢?
  她對姐姐,明明是……
  宣旨太監“嘖”了聲,朝旁邊幾個宮女道:“罪婦寧氏已死,你們把這兒好好收拾一下。哎,皇后娘娘特地囑咐咱家,去給淑妃娘娘賠個不是。”
  幾個宮女皆應下了,宣旨太監一甩拂塵,從屋中踱步離去。
  ——而這一切,直到江晴晚回宮後的第二天,才傳進她耳朵裡。
  在那之前很久,盛瑤的堂兄已經將一包從西域帶回的藥粉,倒入園子裡的土坑中。
  宜嬪道芳華宮拜訪,滿目憂慮:“娘娘僅僅離開一個來月,寧妹妹便慘遭皇后毒手。不瞞娘娘,這幾天啊,我睡覺都睡不踏實,只覺得心肝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生怕半夜便被從睡夢裡揪起……”
  江晴晚脣角輕輕一抿:“你怎麼就知道是皇后做的?”
  周燕回怔了怔,過了許久才吶吶道:“不是皇后,還能是誰呢。”
  江晴晚道擰擰眉:“你把事情仔細和我說說。”
  於是,周燕回從寧蘇被禁足講起。除此之外,她還隱約聽說,臨華宮中曾鬧出過什麼事……
  江晴晚聽著聽著,神色越來越嚴肅。
  她不知道一開始周燕回是怎麼拉攏寧蘇的,不論怎麼看,寧蘇都沒有什麼站出來對付皇后的必要。
  一無皇寵,二無子嗣。
  但江晴晚對於寧蘇的加入還是抱著喜聞樂見的態度。畢竟如果只有她與周燕回的話,有很多事情,兩人根本辦不到。
  現在寧蘇卻不在了……皇后果然是皇后,出手穩狠準,直接打在她們七寸上。
  “起初聽到寧妹妹被關在偏殿裡時,我還想著寧夫人也算消息靈通之人。現在元貴妃不在了,寧家總會拉寧蘇一把。可沒想到,不知是沒來得及把這事兒傳出宮,還是寧家……決定對此不管不顧,總歸,寧妹妹就這麼沒了。”
  “中宮箋表上的話倒是傳得到處都是,說寧妹妹謀害元貴妃。這怎麼可能呢?娘娘也知道,寧妹妹有多在乎貴妃娘娘。”
  “我算是看明白了,皇后果真手眼通天……”
  周燕回的話,乍一聽,像是在擔心自身安全。實際上,卻是在向江晴晚暗示:沒了寧蘇那些人脈勢力,她們接下來,恐怕舉步維艱。
  江晴晚心煩意亂。
  自己那樣陷害皇后,皇后有所反擊,也是理所當然。更別說,那女人還沒有直接傷到自己。
  只是方才周燕回直接點明這事兒是皇后手筆時,她的第一反應,竟是不願相信。
  再轉念一想,她本來就知道皇后是個有手段的,可惜不得帝心罷了……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失望呢。
  原本在她心底,皇后應該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像是灰濛濛的皇宮中最亮的一盞明燈……雖然江晴晚知道,皇后不在乎她,甚至是在厭惡她。這樣矛盾的心態發酵再發酵,她一方面在渴求著盛瑤的溫柔眸光,一方面,又在惡意地想,如果那女人被她踩入塵埃,該有多麼暢快。
  兩個小人在江晴晚心中不住吶喊,最終,還是後者取得勝利。
  她看著眼前似乎在憂愁,實則滿眼算計的宜嬪,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手輕輕撫上自己小腹:“我那孩兒,走的不明不白的,總該有人替他報仇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Gabriel狐狸 @一兩二三事 @時光安瀾 @司洛 @蕭衍 的地雷~挨個飛吻=V=
然後有一個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消息要告訴大家……
作為一篇幾乎是隔日更的文,《盛妝》也終於要V啦。(作者君覺得這個簡稱還不錯?
明天中午12點左右會有萬字大章~
身為萬年小窒息x1,作者君此前也V過四五篇文,訂收比從來沒超過1/10,所以大概也能猜到V後會是什麼狀況……無論如何,很感謝大家這一個月以來的陪伴,也希望大家可以繼續陪作者君,和兩位女主走下去。
(畢竟現在得晉江幣的法子辣麼多對不對T___T
那麼暫且說到這裡,作者君去擼明天的大更啦=V=最後偷偷丟個微博@拖延症少女積木木,裡面基本都是些無聊的日常,有興趣的GN可以fo一下~

  ☆、發現

話音入耳,周燕回隱在袖中的手霎時間握成拳頭。無數思緒在心頭翻騰,最後定格成一句:莫非她知道了?

宜嬪的眼睛眨了眨,總體看上去,僅僅是比方才多了點訝然:“你的意思是……”

江晴晚視線從她身上掃過,眉眼間帶點不以為意:“你且等著吧。”

這其實是一個很奇妙的場景。

江晴晚比周燕回小了差不多十歲。這十年光陰的差距,在兩人身上清晰的顯現出來。

哪怕仔細看去時,兩人的鼻尖脣角都有相似的地方。可年輕貌美,又深得天子喜愛的榮妃,無論怎麼看,都比年老色衰的宜嬪美上無數倍。

江晴晚不經意間透出的每一個微笑,都化作尖刀,狠狠刺在周燕回心口。何曾幾時,她也是被人寵被人疼的官家小姐。在她喝燕窩喝到厭倦時,又怎會想到今天?

她也不到三十歲啊,眼角卻早已爬上皺紋。

將入夜時,天子自宣極殿來,衣擺被雨水澆得潮濕,像是疲憊不堪:“婉兒,唉。”

在下人伺候皇帝換上乾燥溫暖的衣裳後,江晴晚適時遞上一碗煲了數個時辰的人蔘鹿茸湯,跪坐在明徽帝身邊,一舉一動俱是溫柔小意:“陛下既然累了,便早點就寢吧。”

天子揉著額角。他已過而立之年,雖自認身強體壯,可偶爾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比如現在。

寵妃一勺一勺將湯水喂到皇帝口中,天子望著熒熒燈火下美人微笑的臉龐,心裡的不順一點點被平息下去。

恰好江晴晚問他:“陛下……雖說後宮不得干政,但我也想說一句。您是天下之主,這樣累著,不知有多少人會誠惶誠恐呀……”

明徽帝的眼睛輕輕眯起,握住寵妃的手:“哦?婉兒也會嗎。”

江晴晚還是微笑:“婉兒……只會心疼陛下。”

此時此刻,她仿佛被分成兩半。一半依偎著天子,脣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每字每句都小心斟酌,然後說出,換取天子同樣溫柔的話語。

另一半,則漂浮在空中,冷眼看著下方一切。

等到皇帝昏昏欲睡,江晴晚才輕聲問:“陛下,我一回來,就聽說宮裡發生許多大事小事……”

明徽帝並無所覺,手依舊在寵妃腕上摩挲:“委屈你了,總有一天,朕會把……”一頓,“給你。”

江晴晚心尖一條,不能更清楚地意識到,被皇帝吞下去的那兩個字是什麼。

鳳印。

她幾乎能想到那樣一幅場景——自己穿著盛瑤曾穿過的華麗朝服,站在那個女人曾站在的地方,睡在那個女人曾睡過的床上,看著落敗的盛瑤露出後悔的神情。

如果真是那樣……她一定、一定要……

天子喚她:“婉兒?怎麼了,想什麼呢。”

江晴晚一眨眼睛,那副迷亂的畫卷倏忽便從眼前抽離。

她抿一抿脣,眉尖微微顰起:“陛下,蘇婕妤她,到底是做了什麼?”

天子卻沉默了。

江晴晚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明徽帝的回答。她原本是靠在天子身上,並不知道對方的神情——於是在遲疑了片刻後,江晴晚的頭微微抬起。

下一瞬,她心頭一驚。

入宮近兩年,江晴晚從未見過明徽帝這樣的表情。陰沉、多疑、高深莫測,好像他此刻並非懷抱美人肩,而是坐在宣極殿裡。

許是看到江晴晚怔怔的模樣,那樣屬於一國之君的神色很快在天子面上消失,又成了面對心頭青梅時慣有的寵溺,語氣也顯然是斟酌過的:“婉兒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或許是真的不知道,懷中人已經因為自己轉瞬即逝的表情,變得手腳冰涼。

半晌,江晴晚才勉強地笑了笑:“好奇呀。聽人說,蘇婕妤被廢,是因為皇后娘娘請出中宮箋表……還說是與元貴妃姐姐的離去有關。可蘇婕妤與元貴妃,不是一門親姐妹嗎?她怎麼會害自己姐姐呢。”

哪怕滿宮都不信寧淮與寧蘇是姐妹情深,江晴晚也是信的。

光憑寧蘇提到姐姐時的神情,江晴晚就能肯定,那樣一份深切的感情並非作假。

想到這裡,她忽然心下一動。莫非皇后正是看中了這點,才拿元貴妃的事陷害寧蘇?

這可真是……江晴晚的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聽過江晴晚的答案後,明徽帝悄然松了口氣。

還好,婉兒不像是與那個毒婦有什麼深刻的情誼。既然如此,聽到那毒婦並非表現出來的那樣思念亡故的元貴妃寧氏,而是在元貴妃生前就多有怨懟,大約也不會覺得傷心。

所以他開了口,用一種再平靜不過的語氣,言簡意賅道:“有人在臨華宮悼念元貴妃,被侍衛撞見,這才招出,原來是那毒婦曾讓她對元貴妃不利。”

江晴晚:“唔。”

明徽帝更加放心,很快將話題轉開。他卻不知道,懷中寵妃的那聲嘆詞背後真正的意思是:這麼簡單粗暴的手段,居然也能在皇宮看見?其中的彎彎繞繞還沒有倚香樓多,皇帝竟信了!?

實在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對皇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也很簡單嗎?

等到送走皇帝、準備開始實施自己的想法時,江晴晚才發現,自己昨晚想的事,其實不太切合實際。

她原本只看到皇后用的法子直來直往,不過一場戲,就能弄死一個婕妤。但這事兒如果讓她來做,恐怕步履維艱。

原因再簡單不過,她沒有在宮外支持自己的娘家。從收買一個甘為自己而死的宮人,到等待三個多月的耐心,再到抹平自己與被收買者的聯繫……這兒畢竟不是倚香樓,在雲夢郡時,老鴇對姑娘間的各樣私下交鋒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皇帝不會這樣。

如果皇帝發覺自己並非他想象中的那個人,後果會是怎麼樣?

江晴晚甚至不願意去想。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榮妃打開窗子,看著石子路上的積水,輕輕嘆一口氣。

而在淑妃宮裡,景如畫已經鋪開宣旨,磨好墨汁,將心頭涌出的各樣詩句寫下。

紀年華癟一癟嘴:“皇后真是不講究,要處死人,好歹拉去冷宮啊。”

景如畫低頭看著自己的筆鋒,“嗯”了聲。

紀年華道:“也就是阿畫你了,這樣不計較。”

景如畫道:“因為我有別的事在想。”

紀年華“咦”了聲:“什麼事。”

景如畫已經放下筆。

紙上的字的字秀麗頎長,就像是淑妃這個人一樣。

“這都下了多少天雨了?在這樣下去……黃河,恐怕會決堤吧。”

第一場春雨落下時,天下民眾俱是歡喜,對豐收景象生出無限幻想。

然後是第二、第三場雨。

高居九階之上的天子漸漸笑不出來了。原本是祥瑞兆頭,這下,卻有往天災方向發展……自先輩建國,這百多年來,黃河僅決堤過一次。

現下,確實要在他的任上發生這樣的災難?

皇帝全副身心都撲在朝政上,連去往芳華宮的次數都開始減少。

整個朝堂空前團結,偶有言官納諫,也是在拐彎勸皇帝莫要累及傷身,反倒不美。

在這樣的情況下,江晴晚第一次發覺,原來在這近兩年的潛移默化裡,自己身邊那些宮人,已經是真正把自己當作主子來看。

倒也不是全部,只是總有幾個心大的,想要錢,要勢,要挺胸抬頭的走在宮闈裡。

宜嬪又來芳華宮,這次,她帶來一個好消息。

周燕回的樣子頗為神秘:“先前我聽娘娘說,想借……”視線在江晴晚腹部轉了一圈,“我回去左思右想,雖沒有寧妹妹家的人脈,但我呀,起碼也是在宮裡待了十來年的老人,還是有些能用的釘子的。”

江晴晚不動神色地看著她。

周燕回道:“我知道娘娘您為難,可娘娘也莫要忘了,咱們呀,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說的也對。

許是從江晴晚眼裡讀出了這樣的意思,周燕回再接再厲道:“總歸,咱們想要的都是一樣的。對吧,娘娘?”

江晴晚的語氣終於放軟一些:“也好。”

算是松了口。

她沒有錯過,聽到自己說這兩個字時,周燕回眸中閃爍的大喜過望與釋然。這兩種情緒搭配在一起,瞬間讓江晴晚有了許多聯想。

周燕回或許真的很會掩飾自己,可她忽略了一點。

在進宮之前,江晴晚可以說是依靠猜測別人眼色過活的。對旁人來說極不尋常的一挑眉,在江晴晚眼裡,都能被解讀出無數意思。

也正是因為這個,她才能在最初伴駕的短短時間裡,快速掌握明徽帝的心思。到後面,甚至根據對方與安得意細微的表情,來揣測薛婉的性格。

周燕回在隱瞞什麼。

江晴晚對此十分篤定。

她的頭微微偏過一點,聽窗外雨聲,想了許久……

算了,還是先把皇后弄倒比較重要。

明徽帝最不想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黃河決堤,在許多地方都有了缺口。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摺子遞上來,有先前派出去加固河堤的官員謝罪,也有遭災之地對朝廷的渴求。

丞相盛光連帶著子侄一起請命,願前往災區,治理水禍。

天子捏著盛家遞的請命書,幾乎要在上面留下指印。怎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在他想廢掉盛瑤,連現成的理由都有了的時候!

就在前幾天,御膳房有一個小太監落了井。因小太監認的乾娘在榮妃面前頗有地位,榮妃便在他面前提了幾句。

天子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再命人去查,很好,這小太監竟是當年榮妃落胎之後莫名死掉的第十二個人!其餘宮人,要麼染病,要麼在宮外探親時遭逢意外……聽御膳房裡與小太監同屋的另一個太監說,從去年夏秋之交開始,那落井而死的小太監就總疑神疑鬼,總念叨有人要害自己。

這一幕,與先前在臨華宮中被抓的宮女坦白罪行的場景如出一轍。

不過被繁忙朝政占據了心神的明徽帝在此刻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是當初的幕後主使看事態平息,便開始殺人滅口了。

說到底,只有死人的嘴巴最嚴實。

作為天子,明徽帝在內心深處對這種手段是認同的。前提是,這樣心狠手毒的人不能出在他的後宮,更不能謀害皇帝放在心上的女人!

明徽帝批了許久摺子,手腕酸痛不止,而前方還在一次一次傳來更糟糕的災情。再看看寵妃強忍淚水的模樣,明徽帝沒什麼猶豫,便再一次下了死命令,徹查到底。

幕後主使恐怕也沒想到,不過一個落水的小太監,就激起千層浪來。御膳房的人早就換過一遍,說來也只有幾個大廚還在原位上。

等把當年的人名單找出,再一個個提到刑堂審訊……不消幾天,所有口供都指向了一個人。

皇后。

明徽帝在看到這個結果時,唯有一種感覺。

理所當然。

而在芳華宮裡,江晴晚正抬起筆,試著在煙雨中的長樂城裡,畫出一幅雲夢郡。

身側的宮人外出了一趟,回來便附身在她耳邊道:“娘娘,成了。”

江晴晚還在調制墨色:“哦?”

那宮人像是在笑:“聽聞陛下去了鳳棲宮……大怒不止,裡面全是瓷器砸在地上的聲音。”

江晴晚“唔”了聲。

她或許沒有寧蘇背後佇立的寧府,但是,她也有寧蘇缺少的東西。

金銀財物。

明徽帝賞她東西的次數太多,除非在逢佳節時,否則幾乎很少經過內務府。連瓷器綢緞都是如此,別說一些普通的金葉子銀瓜子。

從芳華宮庫房裡拿出一些東西,讓周燕回做疏通用,實在太簡單。

至於所謂的“背後之人”,江晴晚銀牙緊咬,她到這會兒已經能肯定,那事情根本就是周燕回在背後搗鬼!如若不然,她怎麼能那麼清楚的找出一個過去在御膳房裡任職的人?還有在此之前就死掉的十一個宮人,這事兒宮裡知道的恐怕唯有皇后一人,而且還是因為宮人出事都要報到鳳棲宮,周燕回又憑什麼對此一清二楚。

那賤人,居然把這事兒栽贓到皇后頭上!皇帝在鳳棲宮砸了那麼多瓷器,會不會傷到她……

光是想到盛瑤那一身雪白皮肉傷會出現紅色血痕,江晴晚便覺得難以忍受,只想將周燕回所做的一切捅給皇帝。

包括先前在芳華宮裡大皇子吃的點心被下藥一事,也包括現在……可惡,她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周燕回確實是個在御膳房頗有人脈的,大皇子所吃的糕點裡,那份祁風散可是真真切切在做的時候就加了進去。

審訊時把皇后供出來……或許都不用供出來。皇帝一心向讓皇后讓開位置,只要被審之人的話裡有一點隱晦的暗示,他就會聯想到皇后身上。

這點江晴晚是知道的,她能兵行險招也是看中這點。

可為什麼,計劃真的成功時,只覺得心裡空落落?

報信的宮人原本是想讓榮妃娘娘開心。這位娘娘向來大方,指頭縫裡露出來的一點東西就夠平民人家一年吃穿。在被榮妃認作心腹之後,對方與宜嬪的一應謀劃她也看在眼裡。現在事成,自然該賞點東西……

宮人的眼光挪向榮妃筆下的畫紙,這才驚愕地發覺,那紙上已經被滴了無數墨塊,顯然是用不成了。

她張了張口,想叫一聲“娘娘”,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會兒榮妃顯然心情不好,不被牽連,才是要緊的。

鳳棲宮裡的形勢,卻不像江晴晚想的那樣一邊倒。

先前大皇子腹瀉不止之時,盛瑤沒有反駁,是因為她知道兩點。

皇帝心疼江晴晚,不願讓寵妃的名聲被誣衊哪怕一點,寧願把事情拋給她這個全然無辜的皇后——這是其一。

受傷的是大皇子,無寵愛無根基,空占了個年齡的優勢,此外全然不被皇帝看在眼裡——這是其二。

所以她認了。禁足三個月就三個月吧,等一切結束,她一定會給那群人好看!

可這回,盛瑤明白,自己不能認。

雖說是陳年舊帳,可出事的是江晴晚……在皇帝看來,最重要的女人恐怕不是生他養他的先皇后,而是薛婉。盛瑤並不知道這點是由於什麼緣故造成,可皇帝昔日的種種表現足夠清楚。

一件事只要是和薛婉——現在是江晴晚——扯上關係,就能讓皇帝失去理智。

兩人在鳳棲宮大殿對峙,皇后纖細的身體中爆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力量。她雙目灼灼,明明沒有穿朝服,只著了一間款式簡易的春衫,卻讓明徽帝有種莫名震撼。

此前所有的柔順與忍讓,在這一刻,都從盛瑤身上褪去了。

她就站在那裡,分明還是從前的眉眼,清艷秀麗不可方物,說出的話卻是字字珠心:“陛下,妾只問你一句,你是真的信那些人嗎?”

明徽帝自然要說一句是。

可他在此刻,仿佛是被皇后的氣勢壓過一般,良久無言。

皇后又說:“陛下真要為了幾句語焉不詳的證詞,就置妾於死地嗎?”

明徽帝望著她,好像在看朝堂上那些和自己作對的臣子。

是啊,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對!明明他才是天子,可總有一群人在以盛光馬首是瞻!

現在看來,不光盛光是這樣,連他女兒也是這樣!

古人有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為臣綱夫為妻綱,可盛家這父女倆,什麼時候才能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盛瑤見皇帝閉口不言,驀地覺得很累。

這就是她嫁的人,這就是她為之生兒育女的人……父親要給她天下最好的姻緣,肅仁帝在她十二歲時就笑問她,願不願意入宮,做太子的妻子。

可這一切,究竟給她帶來了什麼呢?

泓兒那麼小,但也明白父皇並不喜歡他。一天天長大了,更是只有每次節日家宴才能見到自己的父親。

早知如此,她還不如在雲夢郡詐死,一生都留在煙雨朦朧的小鎮。

當然,早知如此,她也一定不會救江晴晚。

這場對峙,最終以天子甩袖離去告終。

明徽帝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廢後。那種女人不賢不淑,善妒不說還對一國之君口出狂言,要之何用?

……比較有趣的是,在數落盛瑤罪名時,明徽帝下意識地,並未將謀害皇嗣算進去。

廢後的旨意已經擬到一半時,天子看到了丞相盛光的摺子。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表面是講盛家關心百姓疾苦,願意以身替之。實際上,在明徽帝看來,只在訴說一件事。

他不能廢了盛瑤。

那女人是盛光的女兒,而盛光有滿朝文武擁戴。哪怕證據確鑿,他也得三思而後行。

明徽帝頹然地靠在身後的椅子上,摺子漸漸從手中滑落,目光虛浮地望向前方。

旁邊侍奉的安得意被天子的姿態嚇到,趕忙來問。

明徽帝擺一擺手:“無事,無事。”

他最終還是把廢後的聖旨燒了,再轉過頭,滿心愧疚地去見婉兒。

江晴晚在房中為皇后擔憂了一下午,越發覺得自己實在活得像個笑話。明明她該恨皇后的,該想盡一切辦法折辱皇后,可每每事到臨頭,總會猶豫。

在聽到明徽帝說這次依然奈何不了皇后時,她心底甚至傳出一陣由衷的歡喜。

還好她沒事……

那個女人,果然還是高高在上的模樣最好看了。

只是,在夜深人靜時,惡意的心思再次翻涌而上。

明徽帝的手搭在她腰間,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想法,發出一聲夢囈:“婉兒放心……朕一定,讓你登上後位。”

第二日上朝,天子準了盛光的摺子。

盛光與子侄一同扣地拜謝,下朝之後,便帶著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奔赴決堤口岸。

洪水治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等盛家諸人回到長樂城,已經是五月中旬,城中街道邊的樹木一片青綠。

剛進府內,還沒來得及休整,盛光便聽到夫人的哭聲:“老爺,救救瑤兒,救救瑤兒啊!”

盛光操勞已久,乍然聽到這話,端的是心神巨震。他腳步晃了晃,勉強站穩之後連聲問道:“瑤兒怎麼了?你別急,好好地說!”

盛夫人這才哭道:“老爺怕是知道,在黃河決堤之處,水褪去,便爆發瘟疫……這一回,瘟疫也傳到長樂城裡。”

盛光心下浮出一陣模模糊糊的不詳預感,但還是說:“是。所以長樂城早已備好草藥,各街都被指派了醫師,每家每戶皆注重消毒……咱們家一股子醋味,不也是因為這個。”

盛夫人繼續哭訴:“咱們家是沒事,可前些日子傳來消息,說瑤兒在宮裡染病了!這怎麼可能?瑤兒嫁進宮那麼久,連宮門都沒出過,怎麼會染病呢?”

盛光則徹底僵住。

盛夫人的嗓音還在斷斷續續傳來:“傳聞說,二皇子現在與瑤兒一起被關在鳳棲宮裡,有幾個太醫在裡面守著……一句消息都傳不出!瑤兒啊,我苦命的瑤兒……當初,到底為什麼要把瑤兒嫁進去!?”

盛光一字一頓道:“我的女兒……居然被關著,生死不知?”

盛夫人抽噎著點頭。

盛家的人脈畢竟不是擺設。從皇后染疾至今,說來也有十餘日。

這十多天裡,盛夫人將事情打聽的清清楚楚。

皇后雖然沒有機會出宮,但她身邊的宮人卻不然。這次率先染上瘟疫的,就是一個負責采買的小太監。

那小太監除了采買以外,還在鳳棲宮的小廚房裡幹活兒。等他全身疹子的屍體被發現時,鳳棲宮內已經有許多人,出現了瘟疫早期的癥狀。

盛光聽完妻子的講述後,沉默不語。

盛夫人道:“話傳得是越來越怪,還有說瑤兒現在已經病得和那閹人死掉時的樣子差不多了……這也不可能啊,皇宮裡出來采買的人,統共會去的就是那幾個地方,一個個都乾乾淨淨每日拿醋熏著!他又沒到那些流民乞丐聚集的破廟,怎麼就染病了?還傳染給瑤兒……滿宮宮人都是吃乾飯的嗎,現在人心惶惶,居然等他都一身疹子的死了,才發現異狀?”

盛光依然沉默。

盛夫人道:“瑤兒……我的瑤兒……”

盛光緊抿著脣,歷來精幹堅定的面容中,不知怎地,突兀地出現了一絲猶疑。

“……你說的對。”盛丞相道,“怎麼偏偏那麼巧,就是咱家丫頭宮裡出事。”

盛夫人看著他。

盛光回想起一個月前女兒給自己遞的條子,上面寫的清清楚楚,皇帝對她出了殺心。

所以他才那麼堅定的上了摺子。

原本只是為子侄前途考慮,後來又加上女兒的後半生……皇帝莫非真的覺得,那決堤口岸是個好去處?

他是肅仁帝留給兒子的顧命大臣,是真正一心忠於皇帝的人。盛光甚至想過,如果今後皇帝膝下有別的兒子出落得比自家外孫出色,他或許是願意去扶持對方的。

可他一次次表衷心的手段,在皇帝眼中,又算得了什麼呢?

皇后染疾,且來勢洶洶,不能主管宮務——明徽帝用這個理由,升了江晴晚的分位,讓她作為貴妃,掌管六宮。

且不說下面的人是什麼心情,至少在鳳棲宮裡,初聽此信的盛瑤用了很久才相信:“皇帝是動真格的了,父親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她說話的聲音與往常相比並無兩眼,全然沒有一絲在病中該有的虛弱。而白皙的皮膚上,更是一個痘印都沒有。

盛瑤並沒有生病。

她只是被明徽帝隨意找了個理由,軟禁在鳳棲宮裡。

盛瑤毫不懷疑,等長樂城裡的瘟疫過去時,皇帝會給自己一個極不體面的死法,再對外宣布,被病痛糾纏了許久的皇后終於離世。

這會兒江晴晚已經是貴妃了,哪怕沒有明確冊封,可宮裡已經這麼叫開。

榮貴妃……盛瑤扯一扯脣角,看著面前的棋盤。

靜思被氣到說話都咬牙切齒,只在自家主子面前勉強維持著語氣:“娘娘,前幾天當值的侍衛裡,有一位是受過盛大人恩惠的。那事兒發生在十來年前,又在外地,皇帝也不知道……他先前和我傳過話,說盛大人已經在路上了。”

盛瑤應了聲:“……皇帝的確用心良苦,別說我那些族兄族弟,就是和他們交好的人,都一個不放過來。”

靜思險些哭出聲來:“娘娘……”

盛瑤一頓:“別慌。”

這話是給靜思說的,更是給自己說的。

她還有二皇子要保護。皇帝能對親生兒子下手,她卻不行。

只要能夠聯繫到家裡……盛瑤有這個自信,哪怕以後不能再在宮裡做皇后,至少,也能夠詐死離開。

只要出了長樂城,外面的世界,還不是任她來去。

這樣想了一遍又一遍,盛瑤的心緒終於穩定下來。泓兒這些天一直很乖,乖的她覺得心疼。

自己還是太大意了,竟落在這樣一個圈套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此刻,自己的母親也在宮內。

皇后被□□,所有權利這會兒都在江晴晚手中。她一大早聽到說盛家夫人遞了牌子進來,還想了許久,盛家夫人……莫非是皇后的娘親?

江晴晚略為躊躇。她進宮來做什麼?明明也該知道皇后染病不能見人吧。別說見人,連鳳棲宮都被裡裡外外守著。

但在見和不見之間猶豫了良久後,江晴晚還是選擇了前者。

她果然還是讓那女人敗得一敗塗地了,皇寵二字,真可謂天下最鋒利的武器。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還擔心的?去見盛夫人,僅僅是因為對教養出盛瑤那種女兒的人有些好奇罷了……一定,一定不是因為愧疚那樣並不存在的感情在作祟!

江晴晚在出臥房之前,對著鏡子,想了許久。

等在外面的只有盛夫人一人,所有跟來的侍女都被攔在外面。

江晴晚看到那個中年女人的第一眼,便冒出一個念頭:盛瑤過上二十年,會不會也是這副模樣?

可惜的是,自己怕是見不到那樣的場景。

她一面這樣遺憾,一面坐到座位上,去聽盛夫人帶著懇切焦灼等等情緒的話語。

是在問她盛瑤的情況怎麼樣,病情有沒有反覆,二皇子又是如何。

江晴晚一律答:“夫人莫要為難我呀……那種事,只有同在鳳棲宮內的幾位太醫知道。”

她看著盛夫人的眼神從期待漸漸轉向失望,就好像看著盛瑤,在自己面前露出頹然的情緒。

心臟一邊是酸澀難言,一邊是歡喜無比。被兩種全然不同的情緒拉扯著,江晴晚整個人都差點被撕成兩半。

總算盛夫人開口告辭,她仿佛是松了一口氣,看著芳華宮的宮人為她打開室門,盛夫人邁步離開。

那樣帶點蹣跚和虛軟的步子……盛夫人大約是真的很看重盛瑤那個女兒,可實際上,這什麼都不能改變。

江晴晚一面這樣想,一面舉起茶杯,輕輕地抿。

下一刻,她的眼睛倏忽睜大許多,含在喉中的茶水也將她嗆到!一時之間,咳嗽不止。

江晴晚捂著嘴,強迫自己忍耐住,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等等!把盛夫人叫回來,讓她帶著的那僕婦也進來!”

說完了,才放縱自己咳嗽起來。

在門扉闔上之前的短短一瞬,她居然看到一個難以忘卻的人!

……七年前,小姐姐身邊,總跟著一個年老的女人。言辭之前,仿佛是被小姐姐的母親派去照料她生活起居。

那年老婦人下巴上有一顆黃豆大小的痣,無論大小還是位置都太過特殊,江晴晚想忘都忘不了。

這會兒,那顆痣卻出現在盛夫人身邊的僕婦臉上。

在這一刻,江晴晚大腦一片空白,只想去確認一件事。

盛夫人忐忑的進了門,江晴晚的視線還一直在她身後跟著的僕婦身上打轉。半晌之後,才像是組織好了語言。

榮貴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滿屋的宮人都出去,只留下她與盛夫人,再加上那僕婦三人。

之後江晴晚開口了,語氣十分認真:“盛夫人,本宮只問你一句話,你一定要想好怎麼答。”

盛夫人看著她:“娘娘……”

江晴晚道:“七年前,先帝南巡,現在住在鳳棲宮裡的那位也跟著隨駕了,對不對?”

盛夫人疑惑地皺了皺眉毛,像是沒想到,江晴晚怎麼會說起這件事。

但她還是道:“是。”

江晴晚又道:“那在南巡期間,皇后有沒有從先帝所在的隊伍中離開,去其他地方?”

盛夫人愣住。

眼前那貴妃的視線那麼火熱,像是在確定什麼……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點頭或搖頭,會對女兒造成什麼影響。

想了很久,盛夫人還是決定說實話:“是。那孩子看起來文靜,實際上卻是個喜歡鬧騰的……說著想體驗民間疾苦,就被我們留在一個小鎮子裡,仿佛叫青鎮吧,住了一個月。”

江晴晚一下子就流下眼淚來。

盛夫人像是在焦急地喚她,可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

……為什麼要騙我呢,小姐姐?

過往的許多事,一下子浮現在江晴晚心間。

她從第一次見皇后開始,便對對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哪怕在最恨對方的時候,她也在想,如果皇后能好好待自己……說到底,她不過是恨皇后不把她放在眼裡。

被自己害到將要“被病死”的皇后,就是她惦念了那麼久那麼久的恩人嗎?

江晴晚似哭似笑的神情有些嚇到盛夫人,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娘娘,您這是……”

她眼前的榮貴妃擦一擦眼淚,語氣還是不太穩:“皇后沒有病。”

盛夫人的瞳孔驀地縮小。

江晴晚道:“夫人到我這裡,定然是對此有所懷疑,所以前來試探……沒錯,皇后和二皇子,乃至整個鳳棲宮的人都好好的,全都沒有得病。”

盛夫人有些不知說什麼才好。

好在江晴晚也沒有對她說話的意思,只道:“夫人先回府吧。一有消息,我會立即聯繫你。”

當天夜裡,鳳棲宮迎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盛瑤哄睡了二皇子,看著兒子白嫩臉頰上的一點淚痕,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情。

她將二皇子放在床上,留靜言照顧,自己則與靜思又轉回臥房。

現在的鳳棲宮宮人,除了幾個盛家家生子,已經全部被皇帝換過……能把靜言靜思幾個人剩下,約莫也是因為皇帝明白,向她們這種家生子,一家子人的生死存亡都握在盛光手裡,哪怕從皇后身邊調走,也會忠於她。

宮室裡靜悄悄的,臥房竟顯得有些空曠。

靜思走在盛瑤身前,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裡的燭光。可當她抬頭,看到屋內的人時,一下子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江晴晚!?

靜思又看了看。沒錯,那個穿著太監服飾的,不是榮貴妃是誰。

她眼睛一瞪,就要開口呵斥,卻被身邊的盛瑤止住。

靜思看看身邊站著的主子,難得的看不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盛瑤從靜思手中接過燭台,道:“你去睡吧,沒關係。”

靜思:“……娘娘?”

盛瑤的語氣嚴厲了一些:“去吧,靜思。”

靜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看屋子裡的江晴晚,再看看眼前的皇后,滿心茫然,恍恍惚惚地推門離開。

這下子,屋裡只剩下盛瑤與江晴晚兩個人。

而唯有盛瑤手中的燭台上還閃爍著燈火。

藉著這一點光,她看到江晴晚朝自己走過來。對方的表情很複雜,帶點歡喜,和手足無措。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直到江晴晚幾乎貼在她身上,盛瑤終於伸出手,將對方擋住:“你這時候來,是想做什麼?”

江晴晚卻只是看著她,眼神幽幽:“小姐姐,我好久沒見你了,你身上好香……”

盛瑤一驚,下意識便往後退了一步。

江晴晚還是幽幽地說:“後面就是門,再退能退到哪裡去呢……”一面說,一面繼續往前,十分專注地用目光去描繪盛瑤的眉眼。

盛瑤:“你……”

江晴晚低聲道:“我原本是不太明白的……為什麼總會想起你,想看你對我笑,想……”

盛瑤:“你瘋了?”

江晴晚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三月裡綻放的春花一樣,燦爛又單薄:“那你呢,為什麼要騙我?”

  ☆、心火

屋內一片寂靜。

在這樣的環境下,江晴晚只覺得自己連盛瑤的心跳聲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上,帶著脂粉的香氣。

她能數出盛瑤眼上每一根睫毛,那雙烏黑的像是山澗寒泉一樣的眼睛在此刻竟然承了些驚慌,如同她在上林獵場裡見到的一隻走投無路、在十數只弓箭下戰戰兢兢的小鹿。

還有對方的脣,還是那麼好看的顏色,光是看著,就讓江晴晚覺得喉間一緊。

她好像有些渴。

恍恍惚惚間,江晴晚眉眼間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輕輕地喚:“小姐姐……”

最後的嗓音消逝在兩人脣間。

原來在不知不覺時,她已經輕輕地,輕輕地碰上盛瑤的脣。

對方的脣形很好看,與自己截然不同……薄薄的兩片,看上去涼薄極了,可含在口中時卻覺得很軟。

江晴晚心跳如鼓,每一聲都咚咚的,仿佛窗外雷鳴一般。

她陶醉地吻著盛瑤,很快就不滿足於簡簡單單的脣瓣觸碰,想要更進一步。

盛瑤好像是懵住了,怔怔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她親吻……看起來好乖,好乖。

江晴晚歡喜地幾乎落淚,有一個柔軟無比的羽毛在心底輕輕撩撥著,將其中隱藏的野獸勾出來。

她想要盛瑤……

想要盛瑤抱住自己,想要對方用七年前那樣的眼神看自己,想要盛瑤再在雨聲中抬頭,用溫柔的嗓音講故事給自己聽。

過往的一幕幕,在此刻仿佛跨過七年光陰,在江晴晚眼前重現。

她早就該發現的。

其實她內心深處,在第一次見到盛瑤時,就已經發現了吧?

那雙眼睛,美到舉世無雙的眼睛……也正是因為這樣,在先前見到寧蘇帶來的什麼姨娘時,自己才會失望,才會在之後依然只追尋著皇后的身影。

她想要盛瑤。

不光是親吻,還有更進一步。

她想讓盛瑤在自己面前解開羅裙,羞澀地任自己品嘗……倚香樓裡有這樣的事情,有客人一次點上兩個姑娘,讓她們在自己面前演出這樣那樣的事情。

她雖然沒有做過,但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是會的……她一定會讓盛瑤很舒服很舒服,舒服到離不開自己。

江晴晚的手微微抬起一些,起初是撐在盛瑤身後的門上,然後緩緩往下。

只要盛瑤不覺得自己髒就好……小姐姐會覺得她髒嗎?她進了倚香樓,不論是不是出於自願,她也再不是七年前那個天真的小姑娘。

她試探性地伸出舌尖,在盛瑤的脣瓣上輕輕勾畫過,手也終於搭上盛瑤的肩。

往日她見盛瑤時,對方要麼一身華服,要麼也是衣著端莊整潔……在握住對方肩膀時,江晴晚才發覺,原來盛瑤的肩這麼瘦,連自己都能輕鬆掌握。

兩人的距離越發近了,貼在一起,快要沒有縫隙。

胸口的兩團豐盈擠在一處,隨著江晴晚的動作微微顫動。

可她遇到了預料之外的拒絕。盛瑤任她親了那麼久,卻不肯張開牙齒,讓她去勾住她的舌葉……

江晴晚努力了很久,終於有些懊惱地往後退一點:“小姐姐……?”

她的脣角還帶著一絲隱約的水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可這根本比不上,盛瑤此刻已經流了滿臉的眼淚。

“小姐姐!”江晴晚的眼睛頓時睜大,聲音抬高一些。不過到底記著門外還有人,不敢真的放肆出聲,只好焦灼地一聲一聲地喚。

她從來都沒有這樣慌亂過……盛瑤聽到她的聲音,眼淚好像比先前還要多,眼睛周圍紅紅的,整個人身上都透出一股子虛弱的美艷。

好像再欺負她一些,讓她哭得更好看一點……

江晴晚幾乎被自己冒出的念頭嚇到。

“你不要哭呀,”她想一想,又湊近,去吻盛瑤的眼睛,將一點眼淚卷上舌尖,“不要哭不要哭……如果早知道是你,我一定不會……”

說到一半,江晴晚驀地頓住。

方才的自己好像著魔一樣,不管不顧地吻住盛瑤,連原本一腔氣憤前來質問的初衷都忘掉。

可是微微燭火下的盛瑤真的太美太美了,怎麼能怪自己呢。

胸口好像被一隻柔而無力的手按住,有些涼,讓江晴晚熊熊燃燒的心頭火滅了許多。

盛瑤在推她,只是不知為何,沒什麼力氣的樣子。

江晴晚很想將這理解作欲拒還迎,可是想起對方淚流滿面的樣子,她又有些遲疑了。

屋子裡好昏暗,她都看不清盛瑤的神情……

“咚”的一聲,有什麼掉在地上。

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

“小姐姐?”江晴晚小心翼翼地喚。

盛瑤終於說了兩人親吻之後的第一句話,卻只是方才的重複:“你,瘋了。”

從疑問,變作肯定。

簡簡單單三個字,在頃刻間化作一盆冰涼的水,潑在江晴晚身上。

“你居然說這種話……”她低低的笑了聲,“我好傷心啊,小姐姐。”

盛瑤的氣勢仿佛回來一點:“你……”

江晴晚卻又往前一點,咬住她的脣,將盛瑤整個人抱在懷中,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就當是我瘋了。我當時那麼求你,你卻還是離我而去。我後來那麼想你,卻一朝落入地獄……盛瑤,小姐姐,你知道倚香樓嗎?就算知道,也是在調查一個雲夢郡舞女如何遇到皇帝時聽說的吧……我在倚香樓,之所以能活下來,都是因為會想到你!”

盛瑤:“不……唔!”

江晴晚抓住空子,將舌葉探入對方口中,勾住盛瑤的舌攪動。她很快發覺盛瑤對此的生疏,於是在換氣間隙溫柔地教她:“跟著我來呀,小姐姐。”

“就算是我瘋了吧。”

“可你呢?你就不想利用我嗎?”

“讓我開心一點,我就滿足你……嗯?”

盛瑤像是被她說動了。

作為被軟禁在鳳棲宮裡,在皇帝眼中名存實亡的皇后。她需要的東西江晴晚能給她,而她對皇帝也沒什麼感情……皇帝那樣看中江晴晚,恐怕怎麼都不會想到,被他寵上天去的女人會對那個他所厭棄著的皇后有這種心思吧。

可是,江晴晚是個女人啊。

被對方碰到的地方,總是會傳來一陣讓人想躲避的□□。

別說是方才江晴晚對她……盛瑤此前從未想過,自己會遇上這樣的事。

——哪怕是在江晴晚問自己為什麼要騙她時,盛瑤依舊是鎮定自若的。

可對方一吻上來……盛瑤就真的像江晴晚所以為的那樣,完完全全懵掉。

江晴晚幾乎將畢生耐心都用在這裡,等盛瑤的答案。

盛瑤抬起手,在自己脣邊擦了擦,聲音像是已經平靜下來:“……你去桌邊坐著,我讓人來掌燈。”

江晴晚:“……?”她聽錯了?

盛瑤道:“你說我騙你……既然如此,咱們就開誠布公的談談吧。”

和她想的一樣,衷心向主的靜思其實並未真正離開,而是一直守在門邊。

在盛瑤將門打開一條縫隙時,幾乎是衝過來,接著旁邊的燭火細細看著自家主子的神情。

剛才裡面傳出一陣響動,接著就黑下去。靜思看在眼中,心急如焚,偏偏沒有皇后的話,她也不敢進去。

原本靜思已經在胡思亂想,皇后是不是出事了,這才無力喚她。想著想著就開始後悔,自己方才為什麼會猶豫。

盛瑤說:“你再拿一個燭台過來。”

靜思趕忙說好。

等燭台重新端到皇后手上,靜思才發覺,娘娘的脣色嫣紅嫣紅,十分不同尋常。眼邊更是帶著一點水色,竟像是哭過。

“娘娘?”她擔憂地喚了聲,壓低嗓音,“那姓江的,莫非……”

盛瑤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無事。”

靜思只好眼睜睜看著屋門在自己眼前關上。

她們的聲音一直很小,但還是有幾個詞傳到江晴晚耳邊。她按照盛瑤說的那樣坐在桌旁,單手托著下巴,痴痴地看盛瑤朝自己走來,一邊道:“小姐姐……你好美呀。”

盛瑤面色一頓。有燈在,江晴晚還離自己很遠……哪怕不遠,也是個比較安全的距離。

她一步一步走近對方,沒走一步,心底便有一番思量。

一身裙裝的皇后與身著太監服飾的貴妃坐在一起,在不甚明亮的燭火下,顯得朦朧又詭異。

如果不是江晴晚的容貌太過嬌美,這一幕看上去,就是有私情的一男一女。

盛瑤此刻的平靜,有多半都是裝的。

她只不過是盡力讓自己忘記方才的一切,然後找回理智,思考起自己能夠從江晴晚身上得到什麼東西。

答案或許很簡單。對方此刻掌管宮務,安排自己扮作尋常宮人出宮即可……也不行,這樣一來自然會牽連到家裡。

想來想去,不如依著皇帝的意,自己死掉。

天子總不至於要開棺驗屍吧?在那之後,尋個遠方族妹的身份定上,便皆大歡喜。

還有二皇子。如果不知道江晴晚居然對自己……盛瑤心情複雜了一瞬,將其強壓下後,開始強迫自己思索。

如果還有選擇,她當然不願意讓泓兒與自己一起離宮。泓兒是天家皇子,皇后嫡子,丞相外孫,身份再正統不過!如果是真的資質有限,她也認了,可泓兒明明那樣乖巧伶俐,還沒進學,已經開始學四書五經。

讓他平白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盛瑤怎麼甘心。

眼下,江晴晚給了她一個更好的選擇。

兩廂沉默,江晴晚還在看盛瑤的容貌,越看越覺得喜歡。

可看得久了後,她也想起,自己平白無故地在芳華宮消失太久,似乎不大合適。

於是江晴晚試著開口:“小姐姐……”

盛瑤同時也說:“我其實……”

兩人一起頓住。

江晴晚很快朝盛瑤一笑,燭光之下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打出一排細細密密的陰影。被千嬌萬寵的榮貴妃肌膚潔白無比,像是南海上供的珍珠一般。

她說:“你說吧,小姐姐。”

盛瑤的手指動了動。從前那個小丫頭這樣叫自己就算了,現在的江晴晚……她有些不想受這個稱呼,但想一想,似乎沒有必要在這種細節上與對方起衝突。

於是她將其忽視掉,口中道:“你說我騙你……但說真的,你還是當初的你嗎?”

江晴晚咬著下脣,看起來楚楚可憐。如果她是男人,此刻大約也心都要化掉。

可她畢竟不是。

於是盛瑤繼續道:“一開始在你問的時候否認,是覺得沒有必要。後面……”她有些凄涼地笑了笑,“還有必要嗎?如果我是你想找的人,你就不會把我當絆腳石?”

江晴晚語氣很急:“當然不會!”

盛瑤看著她。

江晴晚道:“真的,小姐姐,”她眼中是瀲灩的波光,像是盛瑤離開她那天的江水,在一片橙色的夕照——此刻是燭火——下,帶出火焰的色澤,“如果我早知道是你,我一定會……”

盛瑤打斷她:“落胎之前把一桌子菜都嘗過,你是故意的吧?”

江晴晚愣住。

盛瑤到此刻,才覺得自己稍微找回了一點主動權。她沒有看江晴晚的眼睛,而是自顧自說下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種場合……泓兒生日,你只要稍微懂點宮中的磋磨,也會一筷子不動,連酒水都不喝。”

可她不僅動了很多筷子,還喝了杯中果水。

江晴晚有些艱難地彎彎脣:“皇帝給的東西,小姐姐,我敢不要嗎……”

盛瑤目光如水:“喏,你不也在騙我。”

江晴晚闔上眼睛,過了許久,才啞著嗓音說:“從前,小姐姐是唯一把我看進眼裡的人。可現在,連你也看不上我了……”

盛瑤擰一擰眉,卻是沒有想到。那個膽大妄為的女人,居然因為自己一句話,就成了這副樣子。


  ☆、相對

……不過這樣子,不是正合她的意嗎?

盛瑤心下快速思量著。江晴晚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坐在她面前的那女人光是維持一副冷靜的表象,就已經用盡全力。

天子寵妃哀怨的、脈脈含情的眼神落在盛瑤身上,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盛瑤終於想好要如何切入正題:“你來這裡,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江晴晚先是一怔,隨即竟像是羞澀一樣的笑了:“我想來看看你呀,小姐姐……我都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這是真的。

盛瑤沒有說話,等江晴晚繼續講下去。然而江晴晚很快止住話頭,繼續直直地看著她發呆。

盛瑤等了片刻,確定江晴晚是真不會再開口了,才道:“看我,然後呢?你已經看過了。”

話音落下,她對面的女人霎時間變得很委屈:“小姐姐,你真的那樣厭煩我嗎?可我……”

盛瑤道:“你許久不見我,是因為什麼,還用我提醒你嗎?”

如果說先前的江晴晚看上去像是一支沾了夜露,有些蕭瑟,卻依然努力綻放、想表露出自己最美一面的花朵……這會兒的榮貴妃,便如同一現過後,將所有馥郁香氣盡數吐出的枯敗曇花。

她的神情以一種極為明顯的姿態失落下來,低聲說:“怪我,怪我。”

盛瑤的喉頭滾動一下。她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了,江晴晚,總該拿出些態度來吧?

好在這一回,榮貴妃沒有讓她面前的皇后失望。

燭光還在跳躍,已經燃了一半,沒有人去挑燈花,於是落下的燭淚凌亂的堆積在那裡,光芒都被遮擋的暗了許多。

江晴晚說:“從前我覺得,在宮裡耍手段實在太容易了點……後來有想著,這裡不經不比倚香樓魚龍混雜,很多東西,都是拿不進來的。小姐姐可以輕易得手,一是依仗盛丞相,二則是小姐姐端莊大方的姿態已經太過深入人心。哪怕我們不相信——”說到這裡,盛瑤的面色仿佛微微一沉。

很快又恢復成那樣平靜地看著她,如同初一或三十的夜晚,夜空上黯淡,卻依然皎潔的月光。

江晴晚心頭更加苦澀,慢慢說:“我知道小姐姐好……小姐姐以後還會對我好嗎?我好擔心……”

盛瑤的拇指在自己卷曲的食指上輕輕摩擦過,聲音也輕輕地,比先前柔和許多,帶著某種像是誘哄一樣的東西,如同在對二皇子講話那樣:“那,看你的表現了啊。”

江晴晚的神色一下子就亮了。

盛瑤道:“然後呢?”

江晴晚整理了一下心情。這一晚,前後不過數個時辰,從她在芳華宮見到那個僕婦到現在,她經歷過無數次大悲大喜,早已疲憊不堪。可面前坐著的人是她心心念念了七年的小姐姐,從前的事情就罷了,她會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彌補……至於之後,江晴晚只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在盛瑤眼前。

她喜歡盛瑤。

七年前只是朦朦朧朧的感恩之情,在盛瑤離她而去後,化作綿長的思念。

如果盛瑤給她找的那戶人家,真的可以好好對她,哪怕只是讓她平平安安的長大,這份思念,也僅僅會一直停留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作為日後許多年裡的一絲追憶。

可事情偏偏沒有這樣發展。她進到天下最可怕的地方,每日面對的都是勾心鬥角。她長得好看,所以老鴇喜歡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白花花的銀子。正是因為這樣,她要加倍好好練舞,不能失去最後一點賴以生存的本錢。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裡,盛瑤對她的好,成了江晴晚唯一能在夜深人靜時想起來,還能會心一笑的記憶。

那段記憶仿佛成了一道光,照亮了她心裡最陰暗的地方。

所以她才會那樣渴望盛瑤。

如果連唯一的光都失去……哪怕她已經沒有必要為生存發愁,不用用盡努力去求得她人的一點看物件似的的憐憫,江晴晚想,那樣的自己,也僅僅是一具會走路的屍體罷了。

即便是坐享錦衣玉食,又能怎麼樣呢?心裡只會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寂寞。

她說:“小姐姐說得對,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盛瑤的頭微微偏了偏,眼睛眯起一點:“為什麼?”

江晴晚道:“我,真的好恨啊,為什麼自己會長成這副模樣。”

盛瑤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江晴晚道:“可是,如果不長成這樣子,我大概根本不會有機會,見到小姐姐吧?只會在最好的年紀,被賣給一個出錢最多的客人,整日陷在後院爭鬥裡。偶爾聽人說一句,皇后如何,皇帝如何……怕是永遠永遠都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小姐姐,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盛瑤:“唔,然後呢?”

她有點無可奈何。

江晴晚像是反應過來,咬咬下脣:“抱歉,我真是……小姐姐,我可以離你近一點嗎?”

盛瑤到底有點忍不住:“……你可以不這樣叫我嗎?”話一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像是有點重,怕是又要刺激到江晴晚……倒弄的好像她是惡人一樣。

果然,江晴晚眼裡快速涌上一點淚花,恰似雨後梨花,連聲音裡都帶上一點哭腔,極不情願地說:“嗯,如果小姐姐……如果你能原諒我一點的話。”

盛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維持住現在的表情的。

方才被江晴晚按在門上親的時候,她驚的整個身子都虛軟下來,覺得那女人可怕到極點。這會兒,卻好像情形完全翻轉一般,好像自己方才的所有無措都是錯覺。

她勉強說:“好。”

江晴晚露出一點笑:“那我叫你什麼呢?瑤兒,阿瑤?”

時間緩緩過去,整根蠟燭將要燃到末端。

月上中天,可江晴晚還在和她糾纏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盛瑤幾乎要懷疑對方是故意的了,每當自己有一點思路,就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將一切打斷。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江晴晚眼中,是怎樣誘人的模樣。

江晴晚在盛瑤晃神的時候舔了舔脣角。她好像越來越渴望對方……不遠的地方就是床鋪,她的視線在盛瑤和床鋪之間晃了晃。

沉寂不久的心火再次燃燒起來,比先前燒得更旺。

“我好想親你呀……你身上看起來好涼,抱住的時候,應該很舒服吧。”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將這樣的話說出口。

盛瑤很想問一句,莫非明徽帝喜歡的是這個調調?江晴晚吐出的每一個字,落在她耳中,都充斥著淫`邪兩個字。

也難怪滿宮閨秀,都不得盛寵。

思緒跑偏後,她終於松快了些。先前的時候,在江晴晚營造出的氣氛裡,她連呼吸都沉重不堪……

江晴晚自知失言,頓了頓,道:“宮裡危機四伏,我在風口浪尖懷孕,偏偏皇帝大肆張揚……哪怕是之前不恨我的,到那時候,也得記恨上。”

盛瑤點了下頭。

江晴晚道:“我原本想著,生下來的是女嬰還好說,哪怕再張揚,也總能慢慢捱過那一段,再從長計議……雖然不知道在皇宮如何,但在倚香樓,懷一次孕,是將心血都掏乾的事情。是留還是不留,一定要盡早決定。”

“我本來已經說服自己留下她了……”

“可皇帝說,一旦孩子生出來,不管是男是女,他都要用嫡子的規格洗三!”

她一直看著盛瑤。果不其然,這話一出來,盛瑤的面色又變了變。

“繼續說呀。”盛瑤朝她說,像是笑了笑,眼神卻比先前涼了許多。

也或許……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從來沒有熱過。

江晴晚心中一痛,盡力壓製住了,又道:“這話說的,如果不是女兒呢?我怕是沒命活了。還沒找到小姐姐,我怎麼能就那樣去死?”

這一次,盛瑤沒有糾正她的稱呼。

江晴晚道:“不過說起來,這僅僅是壓垮我的最後一線而已……最重要的是,皇帝從來沒把我看在眼裡!他看到的想到的說到的都是薛婉,不是我!”

“……現在想來,還好是這樣。”最後,她輕輕地說,“我才沒有被這富麗堂皇、繁華錦繡迷了心,才能好好坐在這裡。”

燈滅了。

盛瑤說:“你且等下,我去找靜思……”

江晴晚道:“等等。”

盛瑤:“怎麼?”

江晴晚:“……我其實也不能肯定,飯菜有問題,但總得試試。哪怕當時躲過去,我也會一直不斷往火坑跳……說了這麼多,阿瑤,我這會兒算沒有騙你了嗎。”

十分自然而然地順桿而上,用更加親昵的稱呼喚盛瑤。

盛瑤道:“是。這一片黑,總不好說話吧。”

江晴晚沒法說,這種環境裡,自己能更自然而然地去感受小姐姐身上的馨香。她只道:“以後要如何……阿瑤待在這裡,實在太委屈。雖說時間久了,但當初那事兒,我看有八成可能,是出自周燕回手筆。皇帝這會兒生阿瑤的氣就是因為這個……哪怕不是,也要讓他覺得是。”

盛瑤:“……你是這樣想的?”

江晴晚抿一抿脣,十分期待地看著盛瑤的方向。窗外的月光穿過窗上白紙,能讓她隱隱約約看到盛瑤的輪廓。

盛瑤道:“皇帝不過是想廢掉我罷了,這次不行,以後也會去做……你自己都說,他只把你當薛婉看。他想讓薛婉當皇后,又怎麼是你能阻止得了的。”

說到後面,盛瑤的聲音越來越冷靜。

江晴晚道:“阿瑤說得對。我先前只想著,要避過這一遭,全然沒有想到這些。”

盛瑤道:“……不,你只是不願意去想那個能一勞永逸的法子。”

江晴晚一頓:“一勞永逸的法子?真的會有嗎?”

她心底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測,但實在太大膽了些。可是、可是如果這樣做了,盛瑤就能永遠永遠和自己在一起,再無旁人阻礙。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因為驚懼,還是興奮。

盛瑤說:“我就此死掉,脫身離開。你去求皇帝,讓他把泓兒放在你名下……你會好好待泓兒的,對不對?他和我長得好像。我娘每次見泓兒,都說,泓兒的眼睛鼻子都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後面那句話純屬胡謅,但江晴晚總不知道。

她幾乎在篤定,江晴晚一定會同意。

可江晴晚的態度卻堅決的令她難以相信:“不!你想離開我嗎?不……”

盛瑤的聲音有些發冷:“你說什麼?”

江晴晚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一樣,身上的氣勢霎時間弱了下去,但還是堅持說:“不,我不答應。阿瑤,你走了以後,還會回來嗎?不會吧,根本不會!”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就算你這會兒不原諒我……我一定不會讓你離開的,阿瑤。”

盛瑤用力閉上眼睛:“是嗎。”

她已經想開口逐客了。

這一晚實在太荒唐,她居然與一個女人有了那麼親密的接觸……枉她還以為,江晴晚再怎麼說,也會幫自己這麼一次。

撫養嫡子這個名義,能幫她以最快的速度坐上皇后的位置。到時候,就算是父親,也會看在泓兒的分上讓步。

可她偏偏斷然拒絕……莫非還想讓自己繼續在宮中消磨下去?就為了她那一點莫名其妙,不知何時就會消散的情誼?

“不想當皇后,當初何必做那麼多?”盛瑤淡淡地說,“江晴晚,我真是不明白你……”

江晴晚打斷了她:“我想和你在一起啊,阿瑤。”

這樣驚世駭俗的話,居然被她輕輕鬆松說出口,像是在談論昨日天氣。

盛瑤卻沒有江晴晚的心境:“你說什麼……?”

江晴晚看著她,哪怕一片黑暗,盛瑤都能感受到對方灼灼的目光。她的嗓音十分溫柔,甚至帶了幾分甜膩,仿佛摻著上好的槐花蜜:“如果……”剩下的話,隱在五月的夜風裡。

“這樣一來,總可以了吧,阿瑤?”


  ☆、奪子

“你……”

盛瑤的心跳都要停下。

江晴晚站起身,繞過桌子,往前走了半步,在盛瑤面前蹲下。她抬起頭,握住盛瑤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可以做到的。皇帝喜歡在芳華宮小廚房吃東西,只要是我親手端上,他就不會讓安得意用銀針探查……小姐姐,我對你是真的……”

盛瑤的指尖微微顫抖,連江晴晚的靠近都沒有推拒。

江晴晚著迷地在盛瑤手背上撫摸。她的小姐姐自幼就是被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身嬌肉貴不說,連一雙手都完美的不可思議……握住的時候感覺好柔軟好柔軟,回想起平日看到的景象,也是真正當得起一句指如削蔥根,白皙細膩,一如上好暖玉。

盛瑤到此刻,連一句“你瘋了”都說不出來。

如果說她第一次將這三個字吐出口,是出於驚懼。第二次,是出於對江晴晚行事的不可思議……到這會兒,盛瑤已經認定,江晴晚根本就是在成長的過程裡缺了最基本的禮儀教養!

自古都說天地君親師,一國之君在黎民蒼生之中的地位僅僅次於天地。盛家雖是世家大族,權傾天下,但依舊是忠誠的帝黨。

何況此時九州大同,並無外敵入侵……明徽帝在後宮事上拎不清,但在朝堂上,還是個頗有作為的好皇帝。

江晴晚卻說,她願意在明徽帝飯菜中投毒……等明徽帝死去,嫡子聶泓理所當然就能繼承帝位。到那時,年紀尚幼的小皇帝還不能親政,盛瑤便是垂簾聽政的太后。

“我幫阿瑤打理後宮事,如此一來,咱們像不像一對夫妻?”

她說的情意綿綿,盛瑤甚至能從其中聽出要溢出來的歡悅。

貴妃弒君,僅僅為了博取皇后一笑……

古時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夏桀縱容?喜撕帛錦,商紂與妲己一同觀旁人受刑已取樂……到現在,世人是怎麼評價故事中的女人的?

紅顏禍水。

想到這四個字,盛瑤一個激靈。

她指尖傳來一陣潮濕的酥`癢,竟是江晴晚在上面輕輕舔舐。

盛瑤想抽回手,偏偏江晴晚看上去柔弱,卻有數不盡的力氣……那女人又站起來,低下頭,發絲垂在盛瑤頰邊,手指勾上她的下顎:“好不好,阿瑤?皇帝都那樣待你了,你還要對他忠貞不二嗎?”

盛瑤擰眉,一時掙脫不開:“江晴晚,你怎麼能這樣想?”

江晴晚手上的力氣比方才稍重,但依然算得上溫柔。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十分困惑的問:“為什麼?”

盛瑤的聲音抬高一點:“還用我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哪怕泓兒登基,我又要如何聽政?”

江晴晚道:“不是有盛丞相嗎?”

盛瑤心煩意亂:“你這是強詞奪理!父親一生忠君,皇帝正值壯年突然駕崩,父親一定會徹查到底……”

江晴晚:“……可他那樣待你。”

盛瑤:“我縱是再不喜皇帝,也不會弒君!”

此時此刻,盛瑤幾乎覺得,自己在面對兩個性子截然相反的人。

那兩個人都住在江晴晚的身體裡,一個自己說上三兩句話就要哭出聲來,另一個則步步緊逼,不給她留絲毫喘息的餘地。

江晴晚又在盛瑤面上摸了摸,聲音冷靜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樣痴痴狂狂:“那,我也不會放你走。阿瑤,你今晚最大的錯,就是把詐死出宮的計劃告訴我……”

盛瑤吐出一口氣:“你回芳華宮吧。”

江晴晚又道:“我回去便讓皇帝將二皇子抱給我。你若好好待在宮裡,等我音信,我便好好待他……他畢竟是你的骨血,阿瑤,二皇子真的長得很像你小時候嗎?我從前都沒有在意過……”

盛瑤銀牙緊咬:“你!”

江晴晚:“你若不在了……知道我在倚香樓裡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一想到你給別的男人生孩子,我就好恨啊,阿瑤。折磨人的方法太多了,用細細針尖刺到身上,連痕跡都不會留,卻能痛不欲生……二皇子還那麼小,你忍心嗎?”

盛瑤怒極:“你敢!”

江晴晚的呼吸離她越來越近,直到兩人額頭貼著額頭,她又吻在盛瑤脣上,盡情呼吸著對方身上馨香的氣息:“我真的好想要你……你在我面前脫一次衣裳,讓我親近一次,我便讓你見一次二皇子,好不好?”

只要一接近對方,她就什麼自製力都沒有了。

江晴晚悲哀的想。

盛瑤心底一片冰涼。

七年前的小丫頭,在此刻,終於真真切切的在她心底死掉。她面前的江晴晚和那小丫頭沒有一絲半毫的相似之處,更像是個從地獄裡爬出的鬼魂,對她糾纏不休。

“是嗎,”她冷冷地說,“那我就試目以待了,貴妃。”

江晴晚渾身一僵,又恢復做先前那種哀哀的語氣:“阿瑤,不要這麼叫我。”

盛瑤道:“請回吧。已經這樣晚,貴妃就不怕皇帝突然去找?”

江晴晚其實也不大確定。她原本是有在擔心,可與盛瑤說過幾句話後,那些擔憂之情就盡數被拋到腦後……這會兒重新升起,但她還是道:“不會的,今晚大公主重病,皇帝於情於理都要宿在賢妃宮裡……”

盛瑤靜了片刻:“你做的?”

江晴晚柔聲道:“是呀。周燕回確實有人脈,我就隨便找了個理由,她就乖乖去做了。卻不知道啊,就是因為這樣子,我才更肯定,當初害我的就是她。”

盛瑤似笑非笑:“是嗎。”

江晴晚道:“我倒是想謝謝她。如果那小東西真的被我生出來,我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而且那樣的話,我恐怕也沒辦法心安理得的站在阿瑤面前了。”

榮貴妃自芳華宮離開時,已經到了寅時。

她走後,盛瑤一夜未眠。

她到二皇子房中,看著熟睡的兒子,坐了另一個半宿。二皇子生的很好,小時候裹上雪蛤,加上白嫩嫩的小臉,真的像個小雪球。雖是男孩子,卻並不淘氣,從小就懂事的驚人。

她對明徽帝並無感情,會在江晴晚面前那樣反對對方的預想,不過是因為心知肚明,這樣的事,父親定不會幫自己。

而她此刻在宮裡,已經獨木難支……

第二日,明徽帝很早就到了芳華宮。迎接他的是一臉蒼白的江晴晚,見到他,未語淚先流。

明徽帝大驚,連忙上前攬住寵妃:“婉兒怎麼了?”

江晴晚道:“陛下……我夢到咱們的孩兒了。他剛剛會說話,笑嘻嘻的坐在園子裡,喊著娘。”

明徽帝心中一痛。

當初太醫和他講,婉兒的身體雖然被傷到,但其實並未傷及根本,以後還會有孕。他那時便放下心來,雖然遺憾第一個孩子沒了,但他與婉兒都還年輕,孩子總會再有。

可那以後也有一年半載,婉兒始終沒有傳出什麼好消息。再問診平安脈的太醫,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講許是時機未到。

可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是時機到了呢?除過初一十五,他這一年多,漸漸又成了日日宿在芳華宮。兩人說不上每夜纏綿,可一個月也有二十來天……

太醫又說,恐是貴妃先前失去孩子的鬱郁心結還在。

明徽帝也有次疑心,偏偏不好問出口。

這會兒,婉兒主動和他說了……心痛過後,天子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讓寵妃解開心結的契機。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江晴晚的真正目的,是抱養皇后之子。

最初的幾句話裡,兩人的思路總對不到一塊兒。江晴晚說昨日聽聞大公主的消息,便想到失去的那個孩兒在另一個世界會不會冷會不會病,加上皇帝不在,自己就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

加上她眼下一片青黑,實在很有說服力。

畢竟是真的半個晚上沒睡,她私下想了一句,更加賣力地在皇帝面前演戲。

江晴晚憂心忡忡:“陛下那邊呢?大公主是個乖巧的孩子,我也見過幾次,她與賢妃感情真好……”咬住下脣,淚水盈滿眼眶。

現在的大公主,和當初的她差不多大。賢妃的年紀,卻比小姐姐那年長了許多……可這並不妨礙,在看到十歲的大公主笑嘻嘻撲進一個華服女人懷中時,江晴晚瞬間被觸動到的內心。

明徽帝安慰她:“是,瀅兒確實是個好孩子……唉,婉兒莫哭,以後,咱們也會有一兒一女。”

皇帝陷入美好的暢想中:“我到時候親自教咱們兒子騎馬射箭,為他啟蒙。女兒啊,只要乖巧安靜就好,長得一定像婉兒,等她長大了,要出嫁,得挑一個萬里無一的駙馬……”

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江晴晚的神色略略一僵。

見皇帝還要再說下去,江晴晚一掐自己,淚珠滾下:“可我好擔心,以後會不會等不來兒女。”

天子撫摸著寵妃的發絲,嗓音低沉:“莫哭,莫哭。”

恍恍惚惚間,薛婉驚恐之下淚流不止的模樣又浮現在天子眼前。他的小青梅歷來活潑大膽,只有一次……

沒錯,就是那一次。

江晴晚進宮之前,皇帝每日每日,都要想到自己的青梅薛婉。

而在她進宮之後,明徽帝想到薛婉的次數越來越少……其中最清晰的兩次,浮在他腦海中的,都是同一幅畫面。

他將自己眼前一切拋到一邊,耳邊隱隱傳來寵妃的聲音:“陛下……我到現在,眼前都時不時出來一個小孩子在朝我笑,朝我哭。許是心魔作祟呢……”

明徽帝卻已經有些分心了。

他那時候,到底是和薛婉一起看到了什麼?仔細想來,好像在那以後不久,薛婉便很少入宮……緊接著,就是重病,然後病死。

可她一個閨閣小姐,縱然性子活潑,也只游走在薛府與皇宮之間,接觸到的人都乾乾淨淨,又被好生照料著,怎麼會染病。

再往下想時,明徽帝頭顱中突然傳來一陣針扎似的疼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莫非是近些日子太累了嗎……

好在水患已除,皇后也快要病死宮中……長樂城有時疫,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情。不借此機會弄死皇后,實在對不起自己。

至於盛家盛光,念在他們也算忠君愛國,心系百姓。作為公正、賞罰分明的帝王,弄死人家女兒後還擺冷臉,實在說不過去。

盛光是沒有什麼好封賞的了,最多再加一些虛名。他那些兒子侄子倒是不錯……可要是將那些人也封了,盛家愈發勢大,似乎也不合適。

他的心思愈發龐雜,聽寵妃說話,也漸漸成了三心二意。

江晴晚察言觀色,一點點將自己的目的引出:“我現在呀,心慌慌的,好想真的見到一個孩子,能摸一摸抱一抱……”

皇帝心不在焉,思索著水患之事上各地官員的作為:“孩子?”

婉兒沒了孩子,能鬱郁這樣久,可見心結之重……太醫說過,解心結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婉兒再懷一個。

可這樣一來,問題就又回去了。

孩子……

或許他可以抱個孩兒放在婉兒身邊?婉兒那樣溫柔可人,怕能成為天下最好的娘親。明徽帝捫心自問,除去失卻青梅之外,自己最大的遺憾,就是母后終日一副冷臉對待自己,只考校功課,從來沒有一句對他衣食的關心。

反倒是在面對年幼的婉兒時,母后會軟下神色,將婉兒抱在懷中輕聲細語的哄,一件件摸著婉兒的衣服,問她餓不餓冷不冷。

他那時候就在旁邊看著,薛夫人在一邊作陪。兩人是姑嫂關係,其中偏又夾雜君臣之誼,薛夫人的每一句話都恭恭敬敬,可偶爾會偷瞄自己。

那時候他還沒有被封太子,只是一個普通的皇子……雖然如此,畢竟是中宮所出,已經隱隱察覺到自己的身份與別的兄弟不同,以後是要登上那個位置的。於是對薛夫人許多隱秘的關注,也覺得理所當然。

他在一開始,甚至不覺得婉兒可愛。可到後面,宮廷生活是數年如一日的沉悶,唯有婉兒是其中一抹光彩……而在他親近婉兒後,母后待他也溫柔許多。

兩人在院子裡的大樹下過家家。他原本不喜歡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兒,可小青梅鼻子一皺,他就什麼都答應。

然後是婉兒從宮外帶來的新奇遊戲,捉迷藏,一個躲一個找……跑來跑去,到了假山邊。

他爬上假山,找到山洞裡的婉兒,婉兒卻睜大眼睛,驚慌無措,卻不敢哭出聲來。

他跟著抬頭,然後立刻捂住小青梅的嘴巴:“莫怕,莫怕。”

那之後,他好像也大病一場。

江晴晚道:“賢妃雖為大公主擔驚受怕一夜,可若是給我一個孩兒,縱是日日憂心,也能滿心甜蜜呀……”

明徽帝已經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他原本想著襯著皇后染病、鳳棲宮被封的時候,順便讓二皇子也跟著他母親離去。二皇子那孩子,平心而論,的確聰明可愛,可惜跟錯了母親。

只是天子又有些擔憂。以盛家之勢,盛瑤不在就算了,二皇子也不在的話,他們怕是會趁機再送族中女人入宮。姻親是天下最可靠的關係,而作為皇后外戚,更能享受到無數便利。

在後位空虛時,滿朝言官怕是都會對他上奏,讓他冊封新後。而婉兒勢單力薄,連個孩子都沒有,賢妃淑妃,哪怕是昭嬪都各有勢力,扶婉兒上位的路,恐怕並不能輕鬆多少。

江晴晚的話算是提醒了他。

婉兒需要一個孩子解開心結,他需要想好二皇子今後歸宿。

兩者相加,一個計劃呼之欲出。

天子朝寵妃微微一笑:“婉兒想要孩兒?若真抱給你一個孩子,你會如何?”

江晴晚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極為驚喜,但很快黯淡,打起精神思索:“陛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呀,我一定好好待他……只是這樣的大事,陛下還是不要說笑,讓我空歡喜一場。”

明徽帝柔聲道:“怎麼會是空歡喜呢?可惜宮裡確實沒幾個孩子,宮外……我那些侄子侄女,也沒有年齡合適的。到有一個男孩兒,不過五歲,和婉兒也見過幾次面,你猜是誰?”

江晴晚:“男孩兒……?”她怔怔的,像在遲疑,又難以置信,“陛下莫非在逗我。”

明徽帝哈哈一笑:“怎麼會!朕這就去擬旨。皇后沉痾未愈,可二皇子得祖宗庇護,已安然無恙,只是不適合養在鳳棲宮裡。婉兒這裡倒是清靜,病中的皇后大約也會感激。”

江晴晚的脣微微顫動著,滿眼感激:“陛下……”

就是一副好戲。

天子的寵妃望向鳳棲宮所在的方向,她心上之人就住在那裡,任人魚肉,毫無反抗之力。

盛瑤啊盛瑤,除了聽我的話,你還能怎麼樣呢?皇帝這樣昏聵無道,縱然在朝事上的處理尚算清明,你又當真不恨?


  ☆、三方談

二皇子初醒,就被盛瑤摟入懷中,一點點擦臉洗漱,再到換上衣服。

聶泓舒展一下身子,在殿外院子中跑兩圈,又成了汗津津的樣子,到在一邊安靜看著自己的盛瑤面前輕輕喘著氣:“母后……”

盛瑤拿出帕子,在兒子額頭上擦一擦,微微一笑:“去換身衣服,然後用早膳吧。”

“母后……”聶泓敏感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盛瑤還是笑一笑:“怎麼了,快去呀。”

等二皇子被奶娘帶走換衣裳,盛瑤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身形一晃。

靜言在一邊扶住她,擔憂地喚:“娘娘,去歇一歇吧。早上換班的時候靜思告訴我,您……”

盛瑤偏頭看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脣邊:“別說。”

靜言道:“娘娘,這樣下去,不行啊。”

盛瑤垂下眼:“皇帝會讓泓兒離開嗎?”

她十分拿不準。

作夜江晴晚那幅表現,難說她今日會在明徽帝面前說什麼……榮貴妃甚至不需要什麼口才,只要三言兩語,隨便闡述一下自己的喪子之痛,那男人大概就會把泓兒抱走,放在江晴晚面前。

在聶修遠眼裡,別說兒子,連祖宗家法都是能捧到一個女人面前的東西!

盛瑤咬咬牙:“這樣,或許也好。”

“娘娘?”靜言摒住呼吸。

盛瑤想了想:“咱們不能接觸到外界……”

而根據江晴晚的話,昨日娘親曾進宮來見她,帶著七年前曾與自己一起在青鎮住過的僕婦。

如果同樣的事在發生一次,泓兒在芳華宮裡……

就是機會了。

一夜沒睡,原本應該睏倦至極。可在現在,盛瑤的精神意外地很好。

頭偶爾會暈,偶爾會疼,但在大部分時候,她依然能笑盈盈看二皇子握住小筷子,小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看面前一桌子菜。

“母后,”聶泓又抬頭看她,“今日是……”

盛瑤道:“都是泓兒喜歡吃的,多用些吧。”

聶泓眨了眨眼睛,卻是放下筷子,站起身來走到盛瑤身邊。他人小個子小,哪怕是在坐著的盛瑤面前,都比對方低大半個頭:“母后,不要當泓兒是小孩子了。”

皇后嫡子在殿內環視一圈,聲音壓低。他的嗓音原本很稚嫩,壓低之後,更顯得莫名可愛。

可盛瑤聽在耳中,卻是半點都笑不出來。

聶泓道:“父皇不要咱們了,對不對?他去寵幸芳華宮裡的女人,母后和泓兒就是絆腳石了,對不對?”

盛瑤的眼睛一點點睜大,捂住兒子的嘴:“泓兒怎麼說這些?有人教你嗎?”

聶泓掙扎一下,小小肉肉的拳頭握緊:“母后,唔……”

兩人對話的聲音很小,只有旁邊的靜言,與二皇子的奶娘能聽到。兩人都是盛瑤心腹,而在往外一些,諸人也都算與皇后母子綁在一條船上,皇后死了整個殿裡的人都要殉葬。

盛瑤眼裡浮上一層薄薄的淚水。

入宮七載,這大約是她哭過最多的一天。

她嗓音哽咽:“泓兒,是母后沒用,不能保護好你……”

聶泓被她驟然摟入懷中,顯得有些呆呆的。

盛瑤的手按在聶泓腦後。

聶泓漸漸地也跟著開始哭,包子一樣的小臉開始發紅,眼眶更是紅了一圈。

他們確實長得很像。

一頓早飯吃的沒了下文,皇后與二皇子一起哭了半刻,盛瑤漸漸緩過來,握著聶泓的手,神色認真許多:“泓兒這樣懂事,我便放心了……雖然母后還不能確定,但或許以後有一天,你那父皇會帶你離開鳳棲宮。”

聶泓其實還沒止住哭聲,不過盡力壓製著,眼睛亮晶晶看著盛瑤。

見兒子聽得認真,盛瑤更加感懷於心:“泓兒好乖。等到芳華宮裡,你或許有機會,見到你祖母……”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哪怕是還沒到五歲的聶泓,都懂了許多。

盛瑤在細細叮囑過兒子之後,又轉而教他,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一定要乖乖巧巧,莫要讓人尋到機會欺負了去。

“哪怕母后不在了,你的外祖也是當朝丞相!滿宮皇嗣,沒有一個人能越過你的身份去……那女人對你不好的話,若能表面看出,就告訴父皇。如果不能,便不要對皇帝說……”盛瑤的神色有些黯淡。

她原本以為,兒子聽到自己這樣的話,一定會心生疑惑。

卻沒有想到,聶泓竟直接藉口:“泓兒明白。父皇不會信的,對不對?”

盛瑤的手指微微握緊:“嗯……找機會告訴進宮的祖母,好不好?”

原本的日子裡,聶泓每日都要由一個盛家特地送進宮的、頗有學識的宮女教導一些基礎讀本。哪怕鳳棲宮被封宮,這樣的學習也沒停下來過。

可在今天,盛瑤說,泓兒一直刻苦,難得休息一天,也是無妨的。

聶泓依偎在盛瑤懷中:“母后……”

盛瑤說:“泓兒叫一聲娘親讓母后聽聽,可好?”

聶泓張了張口:“娘親……”

日頭漸漸上升。

昨日盛夫人回到府內,令下人退下後,眉眼中便帶了些喜色,對盛光道:“老爺,你知道嗎,可是巧了呢!那榮貴妃,居然在當初先帝南下時,與瑤兒在青鎮見過。”

盛光挑了挑眉:“哦?”

盛夫人道:“天意註定啊。有她在,瑤兒或許暫時不會有事了。”

盛光道:“夫人莫急,將你們的對話細細說給我聽。”

盛夫人穩定一下情緒,示意身邊的僕婦將話複述而來。

聽過一番話後,盛光捋一捋鬍鬚,面色的愁苦也淡了些:“是嗎……我的瑤兒竟真的這般命好?”他擰一擰眉,“也不能就這樣信了。夫人,依你看,那貴妃與你說這話時,是什麼神情?”

盛夫人想了想:“……像是極激動的,都哭了呢。”

盛光沉思片刻:“是嗎。若貴妃真有自己表現出的那樣感激,也算好的。我就怕……”

一個從青鎮來的窮苦舞女,在見到滿宮富貴後,要如何不被迷了心?

說到這裡,盛夫人的神色也鎮定下來:“也是呢,是我太激動了。”

他們原本想著,暫且觀望著。自家子侄雖說沒有在鳳棲宮外輪值的,但弄到值班名單並不難。在在其中挑個好下手的……總能與女兒互通消息。

可在第二天,宮內的旨意便傳出。

說皇后病中,二皇子康復。這樣的情況下,將二皇子放到皇后身邊顯然不合適云云……

於是他們的外孫,就要搬去芳華宮。

情況愈發撲朔迷離,盛夫人一時歡喜,一時心驚。

榮貴妃到底是怎麼想的?將二皇子帶出去……莫非真的和老爺說的一樣,心大了,覺得瑤兒礙眼?

她咬咬牙,又去與盛光商量:“老爺,今日上朝時,陛下有說過什麼嗎?”

盛光道:“這旨意這個時候才下,怕是貴妃不久前才與陛下講……”

兩人又說了一番,才憂心忡忡地各自去安排。

盛夫人看著日曆。她才進過宮一次,若是近期再遞牌子,實在太顯眼。可要是不遞牌子……女兒一個人在宮裡,說不上那天就要被“病逝”!

與此同時,芳華宮中,江晴晚已溫柔地笑著在二皇子面前蹲下,問她:“二殿下病好了是吧,在芳華宮裡呀,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和我說,好不好?”

二皇子的小臉緊繃著。想起離宮前幕後的話,他努力想要露出一副笑臉。

可父皇就在一邊看著……那個男人,厭棄了母后,也不喜歡自己的男人。

明明在榮貴妃入宮之前,父皇也抱過他,親近過他。

二皇子心下胡亂想著,到底是年紀小,面上透出一些。江晴晚輕而易舉,就明白了——二皇子是在怕皇帝。

事實上,一直到前一刻,她都在想,自己要如何對待二皇子。

偏殿被匆匆收拾出來,裡面擺滿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會喜歡的小玩意兒。此外還有一些一併從鳳棲宮裡抬出的東西,此刻也在布置著。

然後,聶泓被皇帝引在她身邊。

在此之前,江晴晚用了很長時間,面對鏡子,練習自己此刻應該做出的表情。

驚喜、無措,夾雜著寵溺與母愛……她相信自己展示的很好,至少皇帝會覺得如此。

可二皇子呢?阿瑤有沒有對二皇子說過什麼?

想到鳳棲宮內那抹身影,江晴晚心下一片酸癢難耐。她難過盛瑤拒絕她,又興奮對方無法脫離自己……現在二皇子都在自己面前了,阿瑤還能怎麼辦?

江晴晚面上的笑意真了很多。

然後,她聽見自己面前的二皇子道:“榮母妃好。”

小孩子怯弱的表情露出來,一點點湊近江晴晚,“泓兒好擔心母后呀……”

江晴晚斷定,這話是盛瑤教的,

盛瑤想讓自己聽到什麼呢?

她順著二皇子的話往下問:“皇后娘娘的身體好些了嗎?”

聶泓道:“母后早膳都沒有吃呢。榮母妃,母后的病真的會好嗎?”

明徽帝在一邊看著敘話的兩人,眼睛輕輕眯起。

如果說大皇子有七分像自己,三分像宜嬪……眼前這個二皇子,便只有三分隨自己,另外七分都是與皇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往日不覺得有什麼,這會兒看上去,卻十分清楚。

二皇子,實在是一點都不像自己與婉兒的孩子。

好在年紀還小,慢慢教導,總能讓他認婉兒做母妃……以至於母后。

而在以後,如果婉兒自己有了孩子,讓聶泓做個安分守己的親王,好好輔佐弟弟,也算不錯。

他卻不知道,正是因為聶泓不像自己,才讓自己那寵妃一點點軟下心腸。

原本乍一看還不覺得,可再往下相處,一頓晚膳時間,江晴晚就真的對聶泓滿心疼惜。

原因無他,二皇子的一些小動作,和七年前的小姐姐太像了……

聶泓雖然在盛瑤面前表現得一副小大人模樣,實際上,自己到了芳華宮後,還是很緊張。

只是在榮貴妃的溫言軟語下,他還是漸漸放鬆下來,能與榮貴妃一起笑。

明徽帝看在眼裡,神色終於柔和下來。

也罷,婉兒開心就好。

第一個晚上,江晴晚在聶泓房中待了許久,一直等到聶泓睡著。

此前,她先問對方:“二皇子在這兒覺得習慣嗎?”

聶泓安靜地點點頭。

江晴晚又道:“方才說,皇后娘娘今日沒有用早膳……”

聶泓原本已經快要睡著。只是聽到這句話,他驀地醒來許多,抬起頭:“榮母妃。”

江晴晚道:“怎麼了?”

聶泓確認一般的說:“母后說,榮母妃會好好待泓兒的,對不對?”

這樣的話,讓一個皇子去給非生母的妃嬪說,實在有些不合禮數。

但盛瑤知道,江晴晚根本不是一個守禮的人。

果然,聽到這句話,江晴晚沒有一點不悅,反倒十分歡喜,還追問下去:“皇后娘娘還說什麼了嗎,二殿下?”

聶泓想了想,小臉上又透出一點睏倦來,道:“還有……母后的身體仿佛不舒服,唔。”

江晴晚的指甲掐在掌心,笑一笑:“好,我知道了,二殿下快睡吧。”

明徽帝在臥房等她。

江晴晚佯作疲憊。無論如何,至少在這個晚上,她更想去思索一下以後要如何行事。

明徽帝無奈一般,但也沒有為難她。江晴晚敏銳地感覺到,皇帝仿佛有什麼心事。

入宮以來第一次,兩人背對背睡下。

能讓皇帝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薛婉。

如果是從前,江晴晚恐怕還要擔憂一下,這會對自己有什麼影響……可在此刻,直到她沉沉陷入夢鄉,皇帝都沒有在她腦海中出現片刻。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七年前的青鎮。自己晚間醒來,偷偷推開門,去往小姐姐的房間……

頭頂是一輪明月,與相比之下,黯淡許多的星光。

一條由明星組成的長河,在天空中清晰的顯現。

江晴晚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晚,應該是七夕。

有了這個念頭,她再轉頭去看院子,裡面的葡萄藤爬在架子上,還有喜鵲撲扇翅膀。

小姐姐的房門外有人守著,見自己去了,便將她攔住,壓低聲音問,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其實並沒有什麼……只不過她很想見小姐姐。

於是,江晴晚憋出一點眼淚,可憐兮兮地說,自己做了噩夢。

那守門人就道:“小姐已經睡下了……”十分為難。

說到一半,門突然從裡面打開。小姐姐一身雪白的褻衣,襯著美好身段與白皙的皮膚,眉眼間帶一點疲倦,一頭青絲垂至腿間。那樣厚重,江晴晚摸一摸自己又黃又乾枯的頭髮,羡慕極了。

小姐姐說:“做噩夢了嗎?那就,和我一起睡吧。”

守門人很為難:“小姐,這樣不大好吧。”

江晴晚已經怔住。

這一幕在七年前同樣發生過,不過那個時候,自己被守門人當下,便悻悻回到自己屋裡,一夜未眠。

這會兒,卻……

她邁入那個自己去過很多次的房間,小姐姐已經坐到床邊,朝她說:“來睡吧,晚兒。”

晚兒,晚兒。

那麼好聽的聲音,那樣親昵地喚著她的名字。

江晴晚每往前走一步,就覺得,自己的影子好像被拉長一分。

等她走到床邊時,已經不再是那個乾巴巴的小丫頭,而是一個豐腴的、十七歲的女人。

小姐姐兩隻手撐在身後,笑盈盈地抬起頭看自己。她低頭吻住對方,對方的手就攀上自己的肩,溫柔地回應自己。

阿瑤,阿瑤……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喚,然後將對方推倒在床上,一點點解開對方的衣裳。

夢裡的盛瑤身體完美的像是白玉雕像,在月光下映出柔和的光。

她著迷地品嘗著對方的身體,盛瑤則露出一點隱忍的神情。

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潮流,自江晴晚身體深處涌上。

她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可是自己身邊的人不是小姐姐,而是皇帝……觸碰著她的人,剝奪了小姐姐的身份尊嚴的人,都是皇帝。

江晴晚怔怔地看著頭頂的床幃,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堅定過。

小姐姐不幫自己,又能怎麼樣呢?那樣的事,她一個人,照樣可以做。

宜嬪還是那樣蠢,見到她的時候,先是恭賀一句:“娘娘把二皇子捏在手裡,可謂勝算又多了幾分啊。”

可江晴晚看得清楚,周燕回有多麼不甘心。

對啊,周燕回大概是想將二皇子與小姐姐一起除掉的。到那時候,自己“不能生育”,大皇子不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江晴晚心生厭惡,但還是笑著與對方敘話。

這天結束時,明徽帝照例到芳華宮,滿臉惱恨:“盛光那老頑固!”

江晴晚柔聲道:“陛下莫要氣呀……要到夏日了,天愈來愈熱,來喝碗綠豆湯吧。”

說是綠豆湯,但裡面加了許多別的食材,熬得香氣四溢。

明徽帝滿心柔軟:“還是婉兒心疼我。”

江晴晚看著他將碗中的東西一點點飲盡,輕輕地說:“是呀,陛下。”


  ☆、苦夏

天越來越熱。

隨著御花園裡開了滿園花卉,五彩繽紛爭奇鬥艷,天上日頭一日曬過一日,明徽帝覺得,已經是時候,讓皇后挪出位置。

拖了這麼久,也算皇家盡心盡力。

有這個念頭後,他一下子松快許多,連入夏以來總顯得沉重的身體都變得沒有那麼累贅。

明面上的理由當然是久病不治,至於私底下要如何了結盛瑤,明徽帝還沒有想好。

這樣善妒陰毒的女人,自然應該被灌一杯鴆酒。偏偏他起初選擇了這條路……但也無妨,說到底,他已經全了那女人的名聲。

又有言官勸他雨露均沾。明徽帝心下厭煩,離下一場春闈還有兩年時光,他實在不願意一直裝模作樣……好在自從二皇子到了芳華宮後,婉兒面上的笑顏多了許多,大概不久後就能傳來好消息。

這樣想著的皇帝,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那一碗碗寵妃陪自己一起喝的綠豆湯中,下了怎樣一份藥。

飲上三個月,女子終身不孕,男子則將倒在床榻上,再不起身。

他扔了勸諫的摺子,起身說要去芳華宮。

旁邊的安得意使眼色示意小太監將摺子收好,自己上前來勸任性的天子:“陛下,時間還早呢,奴婢這就讓人去貴妃娘娘那兒只會一聲,將午膳擺上?”

算是拐彎抹角地提醒皇帝——這才不到中午啊,因為下朝早就荒廢國事,實在說不過去。

“唔。”明徽帝頓了頓,側過頭看看窗子,天色的確十分明亮。

可他居然覺得大腦一片昏沉,像是幾個日夜都沒睡好。

皇帝擺了擺手:“罷了,還是在這兒擺膳……朕先去裡間睡一覺。”

安得意低眉順眼的應了。

下午有太醫來診平安脈,明徽帝詫異地問:“已經到日子了嗎?”

安得意道:“陛下贖罪。奴婢見陛下近幾日精神一直不好,這才斗膽截太醫至此……”

明徽帝靜靜看著他。

安得意已經跪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不語。

明徽帝過了許久,才嘆口氣,將手擺到案上:“起身吧。”

話雖如此,可天子實際上並未將自己身上的癥狀當一回事。

今年的夏日好像尤其炎熱。在春澇過後,竟又出現乾旱的徵兆……一切一切都在說,上天不佑他這個皇帝。

可他是天子啊。

上天不佑他,還能佑誰呢?別說如今海內一片歌舞升平,正是再好不過的盛世景象。

宮內尤其繁華錦繡,無數紅妝嬌顏聚居於此,每日洗下的胭脂幾乎將長樂城外的洛水支流染紅。

明徽帝的神情訴說著鮮明的不以為意,太醫卻漸漸擰了眉。

安得意察言觀色,開口問道:“胡太醫,陛下……”

明徽帝仍舊沒有回神。

那胡姓太醫收回手,卻是依舊在沉思。過了許久,才說:“陛下的脈絡略有些淤塞,但未有大礙……許是苦夏吧。我開一副方子,安總管且記住服用時間。”

安得意仔細聽了,再回頭,意外地發現天子已經睡去。

這一夜,明徽帝沒有去芳華宮。

江晴晚在宮內等了許久,才聽到這樣一個消息。她心下一跳,望向旁邊盛好的湯碗,裡面透亮的液體還散髮著熱氣,和裊裊清香。

二皇子近些日子來與她親昵許多,到底是小孩子……江晴晚一面想,一面摸一摸身邊二皇子的頭:“殿下先去睡吧,榮母妃待會兒還有事要做。”

聶泓原本也只是在昨晚一天功課後稍微打發一下時間。他的確對江晴晚有了些好感,但那是建立在這榮母妃的一言一語都對自家母后的關心上的。

想到鳳棲宮內的母妃,他的神色頓時低沉許多,悶悶道:“嗯。”

等二皇子回房,江晴晚吩咐人將湯碗倒掉。想想又不放心,叫住小宮女:“算了,還是端我房裡吧,陛下不來,本宮自己喝就是了。”

小宮女低聲應下。

一刻鐘後,一個身材纖細的小太監,從芳華宮後門走出。

離上次見盛瑤至今,也有十來天。江晴晚幾乎是眼看著明徽帝的神情一日日萎靡下來。

她起先還有點擔心,三日一次的平安脈會不會診出什麼。可周燕回給出的藥確實是極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有這樣的積攢的。

一面胡思亂想,一面飛速抄小道,往鳳棲宮前去。

若在以往,江晴晚怎麼都不會相信,自己會掛心一個人,到這樣的地步。

可十天來,盛瑤每夜都要入她的夢。夢裡場景有時是青鎮小院,有時是富貴皇宮。更有甚者,連雲夢郡上那大湖也出現過……

如果那日在湖上畫舫裡,從一眾舞女間攬住她的人並非天子,而是女扮男裝,悠然出遊的盛家小姐呢?

天子那天穿得衣服至多不過能被贊一句富貴,倒是不用擔心規格問題……阿瑤比天子苗條許多,若束起發來,穿上男子服侍,捏住自己下巴灑脫一笑,一定十分俊俏。

江晴晚想著想著,不覺怦然心動。

天色暗的越來越晚,她只好加倍小心,從林子中穿過。

期間路過臨華宮,偶然從外望進去,昔日高大巍峨的宮殿到此刻竟顯得黯淡了……

皇宮中就是這樣,一切體面,都是住在裡面的人給的。君不見她住進芳華宮前,那是怎樣一個荒涼地方。

江晴晚收了收心,再抬頭,鳳棲宮已經近在眼前了。

她沿著上一回的路,進到皇后臥房。

進去之前,江晴晚靠著窗戶聽了許久。在確定裡面悄然無聲後,她才摒住呼吸,推開窗——

阿瑤居然坐在裡面。

正抬起頭,往她的方向看來。

穿著和她夢裡一樣雪白的褻衣,跪坐在那裡,面前一盤棋局。

盛瑤怔忪之下,嗓音不覺便從喉間溢出:“你……”

江晴晚小心翼翼地翻窗進去,也不顧雅觀不雅觀了:“阿瑤,我好想你。”

盛瑤的神情瞬間冷下來:“貴妃來我這裡,不能走正門嗎?”

江晴晚面露哀怨:“阿瑤,你還在生我的氣?我怎麼會薄帶二殿下呢,那孩子真的好可愛……好像你。”

而且一點都不像皇帝。

有時候,看著聶泓較大皇子秀氣許多的眉眼,江晴晚甚至會想,自己與阿瑤如果能有孩子,大約就是聶泓這個樣子……長得像阿瑤,多好。

不過也僅僅是想想。

再如何,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裡,江晴晚喟然一嘆,隨後輕聲道:“阿瑤,外面有人嗎?”

盛瑤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怎麼會有江晴晚這種人呢?上一回,兩人之間那樣的氣氛……絕對可以說上一句不歡而散。可在現在,江晴晚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見江晴晚朝自己走來,條件反射地顰起眉尖。而江晴晚見她這副神情,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有多麼惹人心煩,反倒滿面憂色:“阿瑤,在鳳棲宮裡過了這樣久,真是委屈你……”

盛瑤的脣緊緊抿成一條線。

江晴晚又道:“皇帝的話鋒越來越偏向早日將阿瑤你……”她停了停,確認對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才繼續說下去,“不管怎麼說,只要能撐過這一回,就是好的,對不對?阿瑤,不要再想著詐死出宮了,我怎麼會答應……二皇子是個好孩子,你給他說了很多,對不對?可盛夫人近來若是再進宮,未免太打眼,再怎麼也得等到二皇子生辰那天。你呀,還是好好聽我的主意,先把所有事情推給周燕回,以後再謀出路,如何?”

盛瑤神色不動。

江晴晚又嘆一口氣,語氣輕輕柔柔的:“你還記得,在青鎮的時候,曾給我讀過的書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還是你告訴我的呢……阿瑤,不要再倔了。”

在她面前,盛瑤依舊維持著那樣的神情。

這已經是相當於在自我保護了……盛瑤咬緊牙關,心下實在不明白,江晴晚莫非真的不懂自己此刻是怎樣毛骨悚然。

  ☆、生辰宴

皇帝疑心病發作,賜死皇后的事被無限後拖。

二皇子生辰宴到來,穿著喜慶衣裳的小傢伙無比惆悵:“榮母妃,母后真的不能來嗎?”

江晴晚摸一摸二皇子的小臉,指尖傳來無比柔滑彈性的觸感。小孩子就是這點好,皮膚嫩滑,而不像自己……

雖說說起來,自己也就十七歲而已。

她柔聲道:“二殿下很思念皇后娘娘嗎?”

聶泓的戒心已經在一個月的相處中被消磨的差不多。他依然謹記盛瑤的教誨,卻也覺得,榮母妃並非壞人。至於父皇……聶泓已經經歷過一次冷落,別說此刻母后還在愈發凄涼的鳳棲宮裡。明徽帝待他的每一點軟言軟語,都會讓他想起先前母子二人空守寂靜宮闈的場景。

於是他很放心地答:“是,泓兒很想母后……榮母妃,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母后呀?”

江晴晚十分憐惜他:“待會兒你外祖母也要來拜訪,到時候,泓兒與外祖母敘完話,就乖乖去外面玩,留我與盛夫人談一談,好不好?”

聶泓思索一下:“……好。”

盛夫人總算等到時機,前一晚上幾乎一夜未眠。等天亮,便匆匆換衣梳洗,吩咐下人駕車往皇宮去。

自家老爺說,皇帝一個月來上朝時總是神色萎靡,許是身體出了什麼事情。盛夫人膽戰心驚地聽,偶爾心裡還會冒出十分大不敬的念頭——皇帝最好就此病下去,不就沒有耐性對瑤兒下手了?

至於榮貴妃……不出所料的話,她這次進宮,也要與那女人直面相對。外孫現在被養在那女人宮裡,真不知過得如何。

她在轎子上心急如焚,數次撩動簾子,看窗外街景。

大清早的,路上還很安靜。早晨的風略帶一點涼意,有跳著擔子的行人從身邊走去……

樹上的葉子飄飄搖搖,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有蟬在鳴叫,知了知了的,聽得盛夫人愈發心焦。

直到皇城若隱若現,她才端正坐好,只是依然神思恍惚。

她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極有主見,卻依舊懂事的讓人心疼的女兒。

二皇子的生辰宴擺在下午,這會兒,盛夫人直接去了芳華宮。

榮貴妃剛送走皇帝,眉眼間還帶一絲慵懶氣息。聽聞盛夫人已經到了的消息,她一怔:“這麼快……”

然後吩咐身邊的宮人,去喚二皇子起身,收拾一下,帶到這兒來。

很快有宮人來回話,說二皇子早就收拾齊整了,正乖乖在房中練字。

江晴晚嘆一聲:“真是個好孩子……”阿瑤將聶泓教的太好太好。

盛夫人見到榮貴妃時,她的外孫,也坐在貴妃身邊,用著早膳。

引她進來的宮人很快退下,聶泓抬頭看過來,發覺是外祖母,於是看了江晴晚一眼——江晴晚微笑著向他頷首,聶泓這才從凳子上蹦下,跑到盛夫人身邊。

這樣的小細節被盛夫人收入眼底,她心底倏忽一涼。

江晴晚用這樣短的時間,就收服了二皇子……以後呢,外孫還能不能與女兒齊心?

貴妃還真是好手段。

她給貴妃行了禮,在對方微笑的神情中俯下`身,說了幾句關切的話,便摸摸外孫的頭,讓聶泓重新坐回座位去。

聶泓卻搖一搖頭,講:“榮母妃說有話要與外祖母講……泓兒先出去了。”

盛夫人一頓,抬頭看江晴晚,那女人跟著點頭:“是。泓兒出去找奶娘帶你轉轉,啊。”

聶泓笑一笑:“知道啦,榮母妃。”

盛夫人都不敢想,女兒看到這一幕,會難過成什麼樣。

她更不知道,在此之前,盛瑤是真的想過,將聶泓過繼給江晴晚——只要江晴晚能幫忙,讓她離開。

盛夫人坐上聶泓原先坐的位置。屋門被打開,然後再關上,房子裡就只有她們兩人。

面前的女人……其實該說是少女吧,她想,江晴晚這年紀,比瑤兒小五歲,自己生瑤兒又晚……如若不然,給自己當孫女都行了。

可在現在,對方只是那樣輕輕地笑著,就能掌握她女兒的生死。

這實在,讓盛夫人放不下心。

江晴晚說:“好久不見,伯母別來無恙?”

“伯母?”開口一句話就把盛夫人驚住。

“對呀,”江晴晚攏一攏耳邊垂下的發絲,很不經意地說,“七年前,我是把阿瑤叫姐姐的……現在,叫夫人您一聲伯母,也不為過吧。”

她說“阿瑤”時,用的是十分親昵的口吻。盛夫人仔細分辨了,再看對方,便有些不甚明白。

莫非,江晴晚是真心的?

江晴晚又道:“伯母也不要覺得我不懂事兒……畢竟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對吧?陛下近些日子身體不適,一心只顧著這個,倒是沒想到要把阿瑤怎麼樣。但依我看,只要陛下稍微恢復一下,阿瑤的處境就又堪憂了……”

盛夫人試探著問:“貴妃這樣說,是有什麼法子了嗎?”

江晴晚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些,還是笑盈盈的,聲音裡卻摻雜了些別的東西:“不瞞伯母,我前些日子去見過阿瑤……她現在過的,怎麼說,還是心裡有事兒,所以……”她語調拉長一些,給盛夫人留足了想象餘地,才繼續道:“清減了許多呢。”

說著,面上也透出一些憂心。

如果不是出自真心,那這榮貴妃,還真是個把握表情的高手。

盛夫人看著江晴晚,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她依然在遲疑,而顯然,榮貴妃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有這樣多鋪墊……

“原本,這些事情,我是不想告訴伯母的。”江晴晚道。

盛夫人回神,戲肉來了?

江晴晚:“伯母可知道,陛下這回為什麼那樣生阿瑤的氣?”

盛夫人:“……請貴妃娘娘講。”

江晴晚:“伯母不要這樣客氣。實際上,就在先前,宮裡出了一些事……”

她將御膳房死人的事情緩緩說出,期間還伴隨著一些對皇帝心緒波動的描述。從先前自己流產,到前幾個月皇后被禁足。

一切一切,仿佛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後宮所有人都囊括其中。

最後,就是近來皇帝愈發虛弱的身體狀況。

對於這一點,江晴晚只是略略提了提。她真正的目的,在於:“伯母,陛下是以為,阿瑤是害我丟孩子的罪魁禍首……”盛夫人的面色一僵,江晴晚適時作出失落的神情,手在小腹處略略拂過,“可我知道,阿瑤那樣好,就算不曉得我是故人,也不會對我做那樣的事……雖說,我也不知,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可滿宮去看,只有一個人,有理由做這種事。”

盛夫人沒有接話。

江晴晚已經料到這點。這種宮廷陰私,自己說說就算了,盛夫人要是開口,就是現成的把柄。

可實際上,早在盛瑤被軟禁時,自己就和盛家站在一條船上……她對盛瑤說的所有話,都是真心的。

皇帝不也與自己抱怨過,說盛光是純臣不假,只是太過在乎那個女兒?讓這樣的盛光輔佐外孫登基,教導外孫處理政務,不是剛剛好?

她要讓皇帝死。

那個漠視小姐姐,待小姐姐不好的皇帝……那個從未將自己放在眼裡,從未將阿瑤放在眼裡的男人。

既然他那樣在意一個死去十七年的青梅,還以此給小姐姐難堪。

為什麼,不幹脆下去陪薛婉呢?

她要讓盛瑤這一生,都停留在這宮闈裡。

皇帝死後,二皇子登基,盛瑤便是太后。而自己,作為先貴妃,就是離阿瑤最近的人……

她們都還很年輕,有無限未來,為什麼偏要掛在皇帝這一棵樹上?

沒了皇帝,她和阿瑤會過得更好更好。

光是想到這些,江晴晚便無比歡欣。

只是……

她不能在盛夫人面前流露這些。

阿瑤已經是那樣的態度,何況她的父母?

她要讓一些,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

江晴晚緩緩地說:“就算不是她,又能怎麼樣呢?伯母,你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待阿瑤這樣……再說了,伯母,你還記得先前阿瑤被禁足嗎。”

盛夫人回過神:“貴妃是說,前一年冬天的事?”

江晴晚道:“那時候,我不知阿瑤是恩人,於是做了許多錯事……好在阿瑤願意原諒我。”

原諒?盛夫人在心底琢磨著榮貴妃的用詞。

江晴晚:“周燕回……她沒有看上去那樣簡單呢。阿瑤被禁足,是因為皇帝覺得,她陷害我。可實際上,大皇子點心中的祁風散,是宜嬪自己下的!”

“那樣歹毒的女人,連自己親生孩子的身體都不管不顧,只為了讓皇帝對阿瑤厭倦……伯母,我只問你,幫不幫我?”

盛夫人沉默許久,再開口時,舌尖都是苦澀的:“貴妃請說。”

江晴晚還是笑一笑:“我想讓伯母伯父做的,其實很簡單……這都是為了救阿瑤,伯母莫要覺得心底有愧。”

盛夫人當然不會心底有愧。

她也是大家出身,之後經營盛家十數年,怎樣的風浪沒見過?只是眼前的榮貴妃實在讓她看不透,如此一來,還是保守些比較安全。

阿瑤怎麼會招惹到這樣的人。

……幸好,阿瑤曾招惹過這樣的榮貴妃。

下午二皇子生辰宴,御花園裡十分炙熱。皇帝只待了一會兒,便覺得受不住。

只是寵妃興致頗高,見他神情不愉,還忐忑地問:“陛下還好吧?”

明徽帝揉一揉眉心,鼻間發出深深的“嗯”聲:“無事……”

周圍開滿各樣花卉,一個個都怒放到極致,爭奇鬥艷。

皇帝後宮內的佳麗們與之相比,都顯得略為黯淡。

榮貴妃坐在最上首,皇帝身邊,穿著最為艷麗。已經入夏,氣溫越來越高,而她的衣裳的紅色是由一種南方的漿草染成,穿在身上十分舒適,布料冰涼,是難得的消暑佳品。

這原本是皇后才有的份例,卻被皇帝用在她身上。

諸妃嬪給二皇子的生辰禮被一樣樣呈上來,只是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忽略掉了許久沒有在眾人眼前露面的皇后。

縱然是丞相之女,皇帝明媒正娶的妻子,又能怎麼樣呢?在天子心中,還不如雲夢郡裡的舞女……

賢妃垂下眼,手輕輕晃動著茶杯。大公主坐在她身邊,一張小臉緊繃著。直到安得意喊到她們的禮品送上,她才碰一碰大公主的手。

聶瀅站起身,露出一個甜美的笑:“二弟長樂未央。”

明徽帝睜開迷濛的眼,看一看自己唯一的女兒:“唔。”

榮貴妃則對聶瀅一陣讚嘆,說的小姑娘到底崩不住,紅了臉頰。

一切都頗為平靜,直到傳到宜嬪時。大皇子原本興致勃勃,卻一下子就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場面僵住,二皇子開心的臉上蒙上一點陰影。

他還記得,去年自己生辰之時,也出了事……

只是這時候,摟住他的人,是榮貴妃,而不是自己母后。

二皇子到底是小孩子,悲傷的情緒一上來,就抑制不住。但他記得父皇就在自己身邊,這種時候,一定不能露出半分異樣神情。

他咬住下脣,小臉憋得通紅。

榮貴妃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明徽帝則皺起眉頭,看看二皇子。

每次都是在這孩子過生時出事……這未免也太……

不過與上次不同,皇長子早已失去盛寵,到這時候,皇帝雖然有些憂心,卻是對自己寵妃。

這次生辰宴都是由婉兒安排,偏偏出事。

江晴晚已經在焦急地喚太醫。

場面一陣兵荒馬亂,最後大皇子被送回住處安頓好,太醫去向天子回話。

李太醫的一句話,引起了明徽帝注意:“殿下已經睡下了,宜嬪娘娘一直守著……”

明徽帝對此不予置評。

李太醫露出躊躇的神情:“還有一點,陛下恕臣無罪,臣才敢說。”

明徽帝抬一抬眼皮:“哦?”

李太醫一咬牙:“殿下方才一直都在哭……像是、像是十分躲避宜嬪娘娘!”

說完這句話,李太醫一下子拜倒在地,口中喃喃說著求陛下寬恕這樣的話,言辭之中多帶悔意。又加入一些恰到好處的敘述,說自己醫者仁心,怎麼可以看著還是孩童的大皇子白白受罪……

明徽帝則霍地起身,眼裡恢復了五六分清明。

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太醫,神色陰晴不定:“你可知道,若是在朕面前說一句謊話,朕會如何罰你?”

李太醫的頭扣在地上,大顆汗珠滾落:“臣不敢啊,陛下!當時貴妃娘娘身邊的宮人也在,看得清清楚楚!有至少三次,宜嬪要去摟抱大皇子,都被大皇子生硬地躲去……”

而在江晴晚派去守在大皇子身邊的宮人口中,皇帝聽到了更多。

作為宮女,複述主子的話,是基本的本事。那小宮女講得,比李太醫要有條理地多。

兩人話中主體,卻是同樣的場景。除此之外,小宮女提到,大皇子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明徽帝眯一眯眼睛:“你且複述一遍。”

小宮女道:“仿佛是……‘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又?”明徽帝重複。

小宮女已經低下頭,似乎恐懼著什麼。

明徽帝瞬間就想到了,當初大皇子在芳華宮出事的事兒。

他面色更沉,想一想:“又是祁風散?”

李太醫道:“這……還不能肯定。只是看大皇子現在的癥狀,似乎比祁風散嚴重許多。”

明徽帝已經在咬牙切齒。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的後宮到底養了多少蛇蝎心腸的女人!

哪怕他對長子沒有感情,那也是天家皇子!論尊卑,讓周燕回親自養兒子,都是皇家給她的榮寵,她怎麼敢!

一個時辰後,芳華宮中,榮貴妃哄睡了二皇子,便去聽宮女回話。

“陛下怒極?”

小宮女點頭。

“摔瓷器?”

小宮女又點頭。

聽起來與天子往鳳棲宮與皇后爭執的場景頗為相似,不過此刻江晴晚卻是滿心暢快。

暢快完了,她又開始惆悵,明明從一開始,小姐姐在自己眼裡就是不同的,為什麼她偏偏沒有發現呢?

這一場局其實很簡單。宴席是她擺的,藥是盛夫人從宮外拿的。點心,則是大皇子最喜歡、想要在皇帝面前做出慈母心態的宜嬪親手喂的。

但哪怕她不喂,那些人也會如此給皇帝回話。

大皇子年齡不小了,本就對當初的事有隱隱猜測。再來一次,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他恐怕已經認定,母親根本就是將自己當作一個工具……

至於周燕回與那些藥之間的聯繫,則是她自己告訴寧蘇,寧蘇再無意中向江晴晚提起。

……她給醫館的錢,幫醫館辦得事,和手上握著的、借之威脅旁人欺騙寧蘇的東西,都成了此刻的證據。

盛家做事,當真乾脆利落。

當天晚上,皇帝的人,便在那醫館內,翻出一個藥方。

太醫看過之後,對比皇帝身體狀況,大驚失色:“陛下這是……已經服了整整一個月的藥嗎?”

周燕回已經被押解歸案,而在一切發生時,大皇子還在夢鄉。

昔日的宜嬪一身凌亂,似哭似笑地看著皇帝,再轉向芳華宮的方向,恨恨道:“居然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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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心

周燕回在將藥交給江晴晚之前,也是猶豫許久。

可江晴晚的態度很堅決,偏偏不願意對她說起具體要下在誰身上……周燕回用了各樣藉口,推拒了三五日,把自己鎖在屋子裡苦思冥想,終於還是答應。

但她在和醫館聯繫時,依舊下了點心思。江晴晚是和她直接複述了一張方子,於是周燕回仔細問過館內藥師,那藥的作用究竟是什麼。藥師看著方子讚嘆許久,大概臨出藥效後,又是一陣驚愕:“作用於男身女身上的結果竟然不同……天下竟有這般奇方,老夫真想見見開方之人!”

周燕回私下撇嘴,這大約又是江晴晚從那什麼樓裡帶來的小伎倆。她細細想著宮內諸人,姓江的只要腦子正常就不會去害皇帝,至於其他那些……

不論是誰絕育,對自己而言,都沒有壞處。

哪怕是她自己……她已經有了澄兒了,賭一把,又何妨。

可怕偏偏沒想到,江晴晚竟真的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更讓她絕望的是,皇帝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

明明在明徽五年、天子南幸之前,皇帝對自己也是溫柔相待……偶爾情迷意亂,也將自己攬在懷裡,叫她“婉兒”。

在江晴晚進宮之後,她曾惡毒地想過,如果世上出現一個更像薛婉的女人,江晴晚該會被皇帝置於何地?這種事,光是想想,就覺得痛快。

可周燕回也明白,那樣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上天已經將一個江晴晚送入皇宮了,怎麼會再給她派來一個敵人。

她從來都不信命。

只是眼下,似乎,不得不信了……

周燕回很想喊一句:“陛下,好好看看你周圍!江晴晚要害你,你卻還在為她掃清道路……”

可話到喉頭,又被她吞了下去。

周燕回完全能預見,聽到自己這句話後,明徽帝會有的反應。

但凡這種事,總該有個能被說出的動機。可江晴晚呢?她的一切榮華,都是皇帝給予。皇帝死了,她一沒兒子二沒背景,還在先前多次給盛瑤沒臉,豈不是要直接被皇后折磨死?

她難道是真的傻了,做出這種事。

漸漸地,連周燕回自己都不信。難道這藥真不是江晴晚下的?只是恰好別人用的藥效與之相似,所以自己誤會了?

……誤會個什麼啊!

有人將她的頭深深壓在地上,她一頭青絲都變得凌亂不已,無數個地方打著結,更別說身上衣服。

這副尊榮,就要去見姐姐了嗎?

她的姐姐,曾經的周家大小姐,後來成了最低等的宮婢,卻還一直護著她的姐姐……

周燕回驀地哽咽。

她倏忽覺得,是不是江晴晚做得,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皇帝身邊,潛伏著這樣一個人。不露聲色,就能要了皇帝的命。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恍恍惚惚地抬頭。面前是一臉厭惡的天子,可她卻覺得,自己看到了那個在心底支撐了自己無數年的人。還未因父親獲罪被貶,一身華服,在花叢中巧笑嫣然的少女。

還有澄兒……

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想那些了。

宜嬪死狀凄厲,皇帝只覺得再看一眼,都被污了眼睛。

安得意察言觀色,示意下面的宮人,把宜嬪的屍體拖出去。

宜嬪不比別的嬪妃,哪怕死了,也不會有人為她叫一句冤。這樣的女人,皇帝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直接用席子卷了,扔到亂葬崗去。

至於大皇子以後想起自己母妃會如何,全然不在皇帝的考慮之內。

明徽帝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住額頭。大腦一片昏沉,連站起來都很費力……只是他不能倒下,他是天子,一國之君。

等周燕回的屍體被拖出去,他才緩緩說:“安得意。”

安得意束手立在一邊:“奴婢在呢,陛下。”

明徽帝的眼神有些迷濛:“你說,這事兒到現在,算完了嗎?”

安得意想一想:“待會兒,還是再讓太醫來為陛下請脈吧……”

明徽帝沉默片刻:“為什麼朕還是覺得,心裡有些不安呢。”

安得意抿住嘴,不說話了。

明徽帝想了又想。

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只要除掉皇后,自己就能與寵妃有一個無限美好的未來。

可在現在,害寵妃的人不是皇后……再加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感覺,眼看著周燕回身死後,他突然為自己找到了藉口。

既然周燕回才是讓寵妃流產之人,那皇后,也沒有到一定要死的地步吧?

那就再看看,再看看。

如果皇后真的是那等黑心之人,她總要再露出馬腳。如果她不是……至多,委屈寵妃,再在貴妃位子上待段時候。

在此之前,皇帝心裡的芳華宮,一直是個無比明亮的地方。

好像在那裡,他才是一個人,而非坐在龍椅上的空殼。

明徽帝到現在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又多了一種隱隱約約、不甚分明的感覺。

在此之前,他從不會去想,留下皇后,讓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屈居貴妃之位。可以說,江晴晚進宮以來,皇帝的一切作為,都是在給她成為皇后鋪路。

可在這會兒……

他揉一揉眉心,從椅子上坐起來:“回吧。”

安得意問:“陛下是去哪兒?”

明徽帝猶豫一下:“宣極殿。”

安得意了然。

此後的漫長夏日中,江晴晚也不欲將事情做的太明顯,於是她停了用在皇帝身上的藥。

皇帝身體清爽一些,但畢竟先前虛弱已久,竟覺得就在長樂城中過一個夏天,似乎也不錯。

他待榮貴妃一直溫柔無比,不像天子,反倒一個最普通的丈夫。

但也僅僅是這樣罷了。

每次榮貴妃端吃食給天子,明徽帝總要看她許久,才微微一笑:“婉兒費心了。”

江晴晚極力忽略掉心裡微妙的感覺:“怎麼會。”

皇后終於“病愈”,但還是沒有收回權力。榮貴妃打理六宮的同時還要侍奉皇帝,辛苦萬分。天子不忍,於是下旨,讓二皇子重新回到鳳棲宮。

一切風波結束,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皇后盛瑤抱住二皇子,痛哭失聲。

二皇子長大一歲,一別許久,仿佛面貌也變了些……但他還是那個乖巧伶俐的孩童,見母后傷心,還用手拍一拍盛瑤的背,童聲稚嫩:“母后莫要傷心,泓兒回來了。”

盛瑤躊躇許久,還是問:“貴妃待你如何?”

二皇子看著盛瑤的神色,猶豫一下:“榮母妃……不,貴妃娘娘,待我是,不錯的。”

盛瑤垂下眼:“不錯嗎?”

聶泓連忙道:“母后莫要不悅呀……泓兒還是,最喜歡母后了。”

盛瑤抬頭,露出一個笑容:“母后沒有生氣。泓兒乖,這麼久沒在鳳棲宮住,有沒有哪裡不習慣?”

以二皇子的早熟,他已經明白這是母后在轉移話題。但他還是順著盛瑤的話講下去:“沒有不習慣……母后,泓兒好想你。”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明徽帝思索了頗長時間。

大皇子現下十一歲,算得上小大人,可還遠不到開府的年紀。等下次選秀,倒是可以順便給他指個側妃,再給他在宮外建府。

可這兩年,要如何安置他?

最後,皇帝撿起一項荒廢了幾代的祖制。他單獨劃出一片宮闈,言明以後入了學的皇子都住在此處。至於自己膝下的凄涼的景象,被明徽帝選擇性地忽略過去。

做完這些,明徽帝舒了一大口氣。

還有一點,近些日子,貴妃與皇后之間的關係,仿佛近了許多呢……

鳳棲宮的晨間會晤結束,江晴晚打著探望二皇子的旗號留下。

聶泓的一張小臉愁得不行。

母后不喜歡榮貴妃,自己不能表現得對榮貴妃太親昵。可畢竟是在芳華宮住過,如果太冷漠……豈不是要被看作不孝不義?

榮貴妃摸摸他的臉,母后在一邊沉靜地看。二皇子只好打起精神,過了不知多久,母后才說一句:“泓兒還有功課要做,先下去吧。”

聶泓自然不知道,聽到自己母后這句話時,眼前一亮的,不只是自己。

那榮貴妃,也露出一個笑。她到底是年輕,哪怕隨著明徽帝一起用了許久的藥,也沒再面上反映出多少。加上精緻的妝容,更顯的容貌嬌美。

“阿瑤,”等二皇子離開,皇后身邊的靜思送二皇子出門……江晴晚抓緊時機,情意綿綿地喚道,“我好想你呀。”

盛瑤看向她,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境。

在鳳棲宮的禁令被解除後,母親到底是找了個機會,給她遞話。

說這次能平安過關,全是因為榮貴妃對此上心……兩人畢竟有以往的情分在,無論如何,還是得好好謝過對對方。

盛瑤皮笑肉不笑地看完,想到夜間那女人對自己的冒犯,便將紙團丟入火裡。

江晴晚啊江晴晚……皇帝能放自己出來,只說明一件事。

那男人從來都不在乎自己,看他是真的在乎薛婉。

能讓他延後將“薛婉”推上後位的進程……或許明徽帝自己都沒有發現,但他確確實實,已經開始懷疑江晴晚了。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

盛瑤覺得,自己應該心情舒暢。沒了江晴晚,哪怕再來個周燕回,她都無所畏懼。

可她還是會想到江晴晚落在自己脣邊的親吻,和對方無數句“小姐姐”。

半晌後,她長長舒出一口氣。

江晴晚真的愛她嗎?盛瑤不能確定。

可她知道,不論江晴晚是怎樣想的,都與自己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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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花郎

見盛遙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自己,江晴晚心中七上八下,神情也一點點轉為落寞,苦澀地開口:“我是不是不該停了給聶修遠的藥呢?”

普天之下,能這樣堂而皇之地喚起天子名諱、語調之中毫無敬意的人,大約,也只有榮貴妃了。

盛遙心裡冒出這樣一句。

就連她,在怒極的時候,也僅僅是在心裡喊一喊皇帝的名字罷了。

“不……”皇后說,“江晴晚,你讓我順利度過這一關,我大約,的確應該感激你。”

榮貴妃的神色倏忽就亮了,像是看到自己心愛之物的小孩子,只差沒露出一個歡喜的笑。

可皇后緊接著又道:“可你讓我怎樣忘記,讓我被禁足、軟禁,甚至險些喪命的人,就是你呢?”

“阿瑤……”江晴晚心痛如刀攪。

美人總是有特權的。

盛遙別開眼,看向一邊的鏡子。裡面映出自己的容貌,比起江晴晚此刻恰如西子捧心、眉尖顰起,更顯得惹人憐惜的那張臉,自己似乎也差不到哪裡去。

何況她自小便與各家閨秀相交,入宮後更見了許多來自民間的美人。從淑妃賢妃這些出身大家的女子,到那些婕妤之下、不入天子眼,在漫長的宮庭生活中消磨時光的佳麗,每一個,都有自己獨到的一份美麗。

所以江晴晚能誘惑到的人,一定,一定不會包括自己。

這樣在心底說了一番之後,盛遙總算頗帶了些底氣。

按說從前的江晴晚似乎也是這樣……可在當時,兩人毫無糾葛,別說肌膚之親。

再看江晴晚,對方像是比先前還要難過,眼裡甚至有了些氤氳的水汽。

看著看著,盛遙莫名生出幾分異樣的暢快來。

皇帝再寵這個女人……大約,也不會見到她這樣的一面吧?

她端坐好,緩緩說:“江晴晚,你以後,還是少來找我吧。”

榮貴妃沉默片刻:“不。二皇子在芳華宮裡住過,那段時間與我頗親昵。我來看他,天經地義。”

她說得有持無恐。

盛遙脣角扯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你又在威脅我了?”

語氣太平淡,江晴晚無法分辨,那個“又”字,是帶了怎樣的心緒。

但她還是強自鎮定道:“我沒有……阿瑤。哪怕你真的不喜歡我,”榮貴妃的脣微微顫動著,“可你不能不見我呀,你是皇后,我是貴妃呢……”

盛遙幾乎真的要笑出聲來了:“那又如何?”

江晴晚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皇后病愈許久,總該收回管理宮務的權力吧?只是榮貴妃這段時間所得也不錯……皇后畢竟大病初愈,還有些力不從心。兩人分擔一下,不是情有可原嗎?”

盛遙道:“……你的心思,是不是都用在這種事情上了?”

江晴晚勉強彎一彎脣角:“什麼叫‘這種事情’呢,阿瑤?”

盛遙道:“你如果真的如此膽大,不如就照著先前想做的事,一直做下去吧。”

先前想做的事……

江晴晚的瞳孔縮小了一瞬:“阿瑤?”

盛遙倏忽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話裡蘊含的意思,是怎樣大逆不道。

……可那又怎麼樣呢?

聶修遠如此待自己,偏偏就因他是天子,所以自己只能承受,不能多出一言。

哪怕明知天下不能無君,盛家代代純臣,泓兒年紀尚小……她的所有理智都疊在一起,一遍一遍說,聶修遠再如何,也不能出事。

可從情感上來說,她難道,真的能毫無芥蒂?

不能。

盛遙又一次快速地得出結論。

她對江晴晚說:“如果你能在皇帝發覺之前,或者哪怕是在他發覺之後呢……做好這些,等陛下離去,你跟著殉葬,我倒是會很高興。”

江晴晚的眼圈都紅了,失魂落魄地:“阿瑤……”

盛遙剛剛說出自己二十二年人生裡最惡毒的一番話,正有些自我厭棄。只是看到江晴晚那副神情,心裡就有個聲音在說,自己並未做錯什麼。

於是她只微微笑了笑,理一理袖口的褶皺,對榮貴妃下了又一次逐客令:“本宮乏了,貴妃若是無事,就請回吧。”

江晴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天子寵妃的眼睛,在以往,都像是盛了西域佳釀的小杯,蕩出琥珀色澤。

可在此刻,卻黝黑黝黑,令人心驚。

她深深地看著眼前的皇后,像是要把對方刻入自己心臟當中。

隨後低下頭,輕輕地說:“阿瑤,我只想讓你多看我一眼,多對我笑一下呀……”

盛遙心尖莫名一顫。

她看著落寞的江晴晚,對方今年才十七歲……這明明是最好的最恣意的年紀,怎麼偏偏成了這副模樣?

可難道說,就因為江晴晚傾慕自己,自己就要不計前嫌地接受她?

這樣的事,比江晴晚喜歡她本身,還要荒謬。

她還可以說,自己對明徽帝一片痴情呢……可難道,明徽帝就應該,且必須回應自己?

在榮貴妃離開後,皇后一個人,在二者談過話的桌前,坐了許久。

明徽七年,對於天下百姓來說,都是一個很難熬的年份。

對於明徽帝而言,更是如此。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覺得,在春日,這個國家已經遭遇了數十年都難得一見的洪澇。接下來的日子,被洪水滋潤過的土地,總該帶來極好的收成,算是老天爺安撫受苦民眾。

可隨著夏日漸漸結束,一封又一封摺子,被快馬加鞭,送入長樂城。

摺子上說,洪水退去以後,百姓原本望著太過濕潤的土地發愁,這樣一來要如何播種?

於是,一股祈禱天干物燥的風氣,在民間刮起。

甚至出了一些邪性的教派,被當地縣府鎮壓云云。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土地恢復到可以耕種的程度,依舊沒有下雨。

百姓開始從周邊的江河湖海中引水灌溉,起初,倒還能心平氣和。

可隨著天氣愈發的熱,不少溪流開始乾涸。

連名滿天下的雲夢湖,在這個時候水位也下降到郡守入職以來的最低點。

這時候是八月初。

已經快要入秋了,天氣依舊炙熱無比。

明徽帝身上卻穿了長袍,面色蒼白,看著那一道道摺子。在他身邊,總管安得意靜靜站立,鬢角卻有汗珠滑下。

只是看向皇帝時……皇帝像是這一個夏天,都沒怎麼出過汗啊。

其中緣由,明徽帝心底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先前的風波裡,他到底是被傷了根本。

太醫倒是有說,只要好好養著,不出三年,就能恢復。說來可笑,他被下藥的時間僅僅一個月,想要恢復,卻需要三十六杯於此的時間。

於是他選了幾個肱骨大臣,把能分派的事務都分派下去。

其中自然有盛光。

而盛光對皇后的關切又太明顯,某種程度上像是特地做給天子看的。明徽帝隱隱有種感覺,在自己身體康健之前,他都不能動皇后了。如若不然……

盛光看上去是忠於他不假,實際上,卻僅僅是忠於皇帝本身。

哪怕換個人做皇帝,盛家一脈,也會一樣的忠誠不二。

這樣束手束腳的感覺其實很不好。明徽帝曾十分認真地想過,自己能否花幾年時光,廢掉盛家在朝堂上的勢力。

這樣下去,有誰還會記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他已經三十一歲,不需要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然後他抓住了關鍵詞:幾年。

沒錯,盛家實力雄厚,扎根朝堂上百年,據聞前朝就有這樣姓氏的明官……何況他不貪不腐,是真正的有學識的愛民之士。在治理洪水後歸長樂城不久,不知多少個地方都送來請求表彰盛丞相的文書。

光是盛家歷代積攢的萬民傘,都有足足三把……

用幾年時間廢掉盛家,說不定,還算少了。

明徽帝揉一揉眉心,他覺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

這樣的煩惱,不知先帝是否有過。

洪水可以治理,可乾旱這種事,同樣作為天災,就只能完全仰仗上天安排。

只是依舊有人建言獻策,提出一個新的引流構想。那份草圖放在明徽帝案上,天子心動了。

更讓他心動的,是那人的姓氏。

不姓盛……

再往下查,也不是盛家門生。

天子舒出一口氣。

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泥土中埋了許久的人。只要嗅到一絲空氣,就能拼命趕上去。

這樣的比方,對於皇帝來講,實在太難堪了些。於是他很快將其拋下,轉而喚來繪圖之人,聽對方侃侃而談。

對方是去年春圍的探花郎,長期以來,一直隱藏在狀元的光輝之下。然則逢大旱之年,他的才能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探花郎姓楊,單名一個洲字。明徽帝念了兩遍他的名字,便撫掌大笑:“好,好!”

楊洲站在天子下手,身形挺拔。在議完政事之後,天子饒有興趣的問他:“楊卿家,你是哪裡人?”

探花郎一笑,模樣俊美,又帶上一絲灑脫。他的口音中帶了江南水鄉的氣息,卻不顯得軟糯,只讓他的氣質更加柔和。

只是在偶爾的動作裡,明徽帝還是能看出來,這個楊洲,似乎是習過武的。

他這樣問楊洲,楊洲也坦然承認:“不瞞陛下。臣從六歲起,就隨師傅上了終北山。北山高遠遼闊,臣便終日在山間嬉戲玩耍……師傅是世外高人,做主讓臣摒棄俗家名,給臣起了一個風雅的號。只是下山入仕之後,臣又撿起俗家名姓。”

說著說著,楊洲的頭低下去,眸中劃過一絲暗色。

明徽帝還在追問:“當真有這樣的隱士?”

楊洲道:“是。”

明徽帝道:“然則先下無戰事,如若不然,到能讓楊卿家一展英姿。”

楊洲一笑,“陛下說笑了。”

明徽帝正懊惱自己失口。無戰事,別說對自己,便是對天下而言都是難得的好事,自己怎麼可以用惋惜的語氣說出……這樣或許會顯得看重楊洲才華,但也是大大的不該。

好在楊洲確實是個聰慧的人,明徽帝很快接著他的自謙,將話題岔開去。

探花郎領了天子旨,去往乾旱最嚴重的地方,視察災情。

後面的事,明徽帝在長樂城中聽說一些。

說楊洲當真天賦異稟。他去了十日,其中前三日在各地探查走訪,中間三日將自己關在房中思索,後三日提出要擺祭壇求雨……類似的事,其實當地人已經做過許多遍,但礙於楊洲欽差的身份,旁人再不滿,覺得這位大人不幹實事,也得按照探花郎的要求準備一切。

祭壇其實擺得相當倉促,其他東西,倒是準備齊了。

求雨當日,楊洲一襲白衫,手中握劍,在祭壇上演了一番……有人懷抱期待,但更多人,只是看個熱鬧。

他們都沒有想到,隨著楊洲的動作,天上的雲,竟真的多了!

“欽差求雨後,大雨兩日不歇?”明徽帝的語氣有些古怪。

前來報信之人低下頭,恭恭敬敬道:“是。”

明徽帝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這個楊洲,似乎比他想的,還要能幹許多啊。

天子心頭泛起一陣一陣難耐的癢意。或許這是上天賜給自己的英才,是所有先輩不忍心自己被盛家壓製至此,才將楊洲送來!

明徽帝在此之前,都不大信天命。他知道自己是天下傳言中的真龍天子,可若是真的這樣,怎麼會連自己的青梅都無法保護?怎麼會任由滿宮毒婦猖狂?或許他的氣運的確比旁人要好……誰讓他,投生在先皇后的肚子裡呢。

但也僅僅是這樣罷了。

光是以嫡子身份出生這件事,就耗光了他此生所有運氣。

明徽帝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直到他遇上江晴晚,知道他知道自己麾下有楊洲這樣的人才。

在此之前,天子難得一心朝堂事,數日沒去芳華宮。

不過今日,他心情甚好,開始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與寵妃分享自己的喜悅。

江晴晚站在宮門前接待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近幾個月,天子待她的態度實在越來越古怪……別的不說,似乎只要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聽天子講話,天子就會歡喜了。

可從前並不是這樣。

江晴晚心念一轉,又想起自己與盛遙的對話。她的小姐姐或許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因為她輕描淡寫的幾句,哭了多麼久……

好在天子沒有像尋常那樣關注她。

所以,哪怕已經意識到明徽帝態度的古怪,江晴晚還是對此報以一種樂觀的態度。

她是覺得哪裡不對,可在這會兒……光是小姐姐的事,就已經占據她所有心神了。

至於天子如何,還是,以後再想吧。

不過江晴晚面上,還是得做出一副對天子之言興趣十足、認真傾聽的模樣。她看著天子,兩年前自己見這個男人時,對方是怎樣意氣風發?可在現在,哪怕華貴的外表依舊,也不能讓人忽視,從明徽帝身上傳來的腐朽氣息。

她先前那一個月,已經差不多將天子的身體底子掏空了……問周燕回要的藥,原本的作用是給倚香樓的姑娘們絕育用,後來老鴇才發覺,那東西用在男子身上,會有這麼可怕的效果。

原本藥粉能流傳,不過是為了迎合一些客人喜好病美人的心態。而在發現這點後,老鴇當機立斷,將所有藥粉收走。

只是江晴晚留了個心思,又使了手段,這才自己偷偷看了方子,將其牢記在心。

果真是用到了。

眼前的明徽帝還在講話,但江晴晚已經在思索,自己毒殺天子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

其實先前她若是一直做下去,不提前拖出周燕回……說不定在這會兒,她已經是太妃了。

可當時的情景,對於小姐姐來說可謂是危機四伏。自己毒殺皇帝所為的也就是小姐姐,一旦盛遙有了危險,她就能什麼都不顧。

哪怕盛遙那麼討厭她呢。

第二日,就是中秋佳節。

先前,江晴晚已經藉口自己在中秋宴上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將鳳印重新交還給盛遙。出乎她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沒有做出什麼反對。

她還沒有調整好心態去見盛遙,於是稱病了一段時間。癥狀無非是頭痛不能寐,太醫也診斷不出什麼。

皇帝一心忙於政事,補品藥品一車車往芳華宮送,人卻不來幾次……

皇后更是隻遞來一句話,讓她安心修養。

等中秋宴準備的差不多,她才“病愈”。

明徽帝的意思是,這一年連遭大災,自己很應該犒勞臣子。

於是中秋宴分為兩場,前一場在宣極殿,後一場在御花園。

先宴請臣子,再與妃嬪同樂。

天子對榮貴妃講:“原本以為楊卿家回不來,於是明日下午那場宴裡,就沒有加他的名字……現下他回來了,婉兒,你去和皇后說一句,讓她調整一下座位。”

江晴晚應了,心裡不知是憂是喜。

天子給了她理由,讓她去見小姐姐。

這原本是值得開心的事啊,可小姐姐待自己,實在是……

她思來想去,到底還是自己去了鳳棲宮。盛遙待她的態度頗為冷淡,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江晴晚一邊松一口氣,一邊痴痴地看著盛遙清艷的面孔。

小姐姐真的好美啊……

正午過後,日頭西落。

宣極殿上的宴會將要開始,皇后則捧起一盞茶,看向榮貴妃。

江晴晚心下了然:“阿瑤累了嗎,那我……這就走。”

盛遙嘆口氣:“江晴晚,你總做出一副被欺負的模樣,是給誰看?”

江晴晚咬著下脣:“小姐姐……”

她離開鳳棲宮。

正是最熱的時候,江晴晚心底卻一片冰涼。

她想了想,命人將轎子抬走,說自己想要隨處轉轉。

宮人還想勸,只是榮貴妃語氣堅定,說著說著,還透出幾分不耐煩來……於是她的貼身宮女小生對別的宮人說了幾句,自己上前一步:“娘娘,走吧。”

江晴晚倒是沒有拒絕這個宮女的跟隨。

一個貴妃,身邊不帶一個人,確實不大像話……而且對方在最近的所有事裡,都在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有多麼忠心。

至於這樣的忠心究竟是對江晴晚,還是對榮貴妃……她本來就不在意。

兩人一路轉進御花園裡一個偏僻的角落,一座涼亭出現在她們眼前。因假山遮擋了陽光,那涼亭內竟是意外地涼快。

江晴晚走了許久,也覺得身上粘膩。她在涼亭那坐下,宮女適時提出,自己去御膳房端些點心來。

江晴晚點頭。

只剩她一個人,她便覺得有些睏倦……可是不能睡,貴妃在亭子裡的石桌上小憩,說出去實在不像話。

但她等了許久,那宮女依舊沒有來。

江晴晚的手放在脣邊,輕輕打了一個哈欠。她真的很累,很累。

這樣的疲憊從心底涌出,席捲全身。

她到底還是闔上了眼。

等榮貴妃的呼吸變得悠長,一個人從假山背後走出。

正是探花郎。

楊洲看著江晴晚,神色略為複雜。

他正在思索,自己下面要做什麼時,江晴晚靠著手的頭顱倏忽一滑,驚醒過來。

“我居然睡著了嗎……”她的眼神還有些朦朧。

旁邊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這位……娘娘?”

江晴晚驀地睜大了眼睛。

她與楊洲一問一答,很快知道,對方就是昨日裡天子特地點出,要加在中秋宴名單上的人。

至於自己的身份,江晴晚一直有留心,不去透露任何訊息。

楊洲說自己第一次到宮中,原本是出去更衣,意外迷路……不知不覺到了御花園,然後更是不知路途。繞來繞去,就在這兒遇到娘娘。

江晴晚勉強與他應付,心底卻說,這人身上竟沒出什麼汗……

顯然是有備而來。

對方的話,不能信。

兩人遙遙相望,看著江晴晚的臉,楊洲一時恍惚。

他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可在言辭之中,探花郎依舊將貴妃簡單地稱作“娘娘”。

這兩人同樣年輕,一個貌美一個俊朗,倒真像是一對壁人。

……江晴晚深感情況危機,如果被人撞見這一幕,她甚至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她還沒有得到小姐姐的原諒,怎麼可以簡簡單單就折在這裡?

她突然有點明白,一次次對自己下逐客令,自己卻裝作聽不懂的時候,小姐姐是什麼心情。

楊洲一直注意著眼前女子的神情,從驚訝,到慌亂……卻唯獨沒有自己想看到的一種。

他看看日頭,自己出來的時間已經不晚,再待下去未免奇怪。

於是他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繞了無數圈之後,切入江晴晚想要聽到的話題:“娘娘可知,宣極殿要怎樣走?”

江晴晚心下一松。

她給楊洲指了路,然後看著楊洲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她一時拿不定,再回神時,才發覺,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沒有人看到。

……可如果,連沒有人看到,都是對方算計好的呢?

不久之後,失蹤良久的貼身宮女捧著一疊點心,找到貴妃。

江晴晚看著對方,眼神古怪,但還是露出自己最習慣的笑容:“怎麼這會兒才回來?我原本還不覺得,先下啊,還真有些餓了呢。”

宮女屈了屈膝,三言兩語解釋了自己為何遲遲不來:“……御膳房裡忙的亂七八糟,早知如此呀,奴婢就去咱們芳華宮的小廚房端東西了。”

江晴晚還是笑。

……真的,是這樣嗎?

  ☆、身份

御花園裡,榮貴妃的態度堪稱和風細雨。

可在宣極殿中,離去久久的探花郎再次面對皇帝時,卻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偌大的宮室內依舊一片歌舞升平,位於上首的天子已然微醺,眼睛卻依舊明亮通透,仿佛能看穿所有陰謀。

在這樣的情形中,楊洲頗感壓力。他口中講著先前已經想好的台詞,裡面有七成真話,和三分造假。

是說自己外出更衣,然後記錯歸路,誤打誤撞到了御花園裡——這部分和先前他對榮貴妃說的一樣——之後轉入一個僻靜角落,覺得乏了,於是就地倚在石塊上休息。

他身上還帶了在假山中蹭上的泥土,算是很有說服力。

明徽帝看著他,半晌後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楊卿家便坐吧。”

楊洲一拱手:“謝陛下恕臣無罪。”

明徽帝這回是大笑:“楊卿家為民操勞,求得一場大雨,解百姓之憂,這才疲憊如此,何罪之有!”

這些誇讚之詞落入耳中,楊洲終於放下心,明白自己已經過關。

至於接下來的事……果然,明徽帝下一句話,就是佯作不經意地問他,那天到底為什麼會篤定有大雨落下。

楊洲再站起身、拱手,口中講:“陛下有所不知。臣那師傅,對天象也有幾分研究……”原來他到達地方視察的幾天,就發覺天氣灼熱無比,然則空中畢竟有幾縷白雲。再往後的日子中,雲倒是越聚越多。

他本來想著,如此一來,降雨就是水到渠成之事。偏不曾想,到後面幾天,雲層又開始散了。

於是只好人為地助一把力,讓那些雲先落地為雨。至於以後如何,暫且是顧不上了。

明徽帝細細聽著,不時叫一句好。等楊洲講完後,更是搖頭唏噓道:“今年真是多災多難……好在盛卿家精於治水,楊卿家又長於此此道”

盛光與楊洲一起連聲道,陛下謬讚。

明徽帝脣角還帶著笑,心裡卻愈發憂慮。

先是洪澇,再是旱災……明徽七年,究竟能否順利度過?

抱著這樣的心思,天子連宮中夜間擺的一場家宴都沒有參加,與探花郎商談一夜。

有先前那場大雨,旱情最嚴重的地方的情形有所好轉。可除此之外,有很多地方,百姓還是隻能對著乾涸的水渠空嘆。

探花郎求雨的消息不知怎麼就傳開,不少人甚至求到郡守府邸,希望能得探花郎一顧。

楊洲在天子面前坦言,說求雨之事大多依靠運氣,將引水灌溉的新法推行各地,才是首要任務。

明徽帝長嘆:“朕就知道,楊卿家不是那樣沽名釣譽之人。”

楊洲適時低下頭,不讓天子看到自己眼中的勃勃雄心。

求一兩場雨算什麼?這種事成多了便會讓皇帝深感威脅,可敗一次就再無名聲……他從不是那樣鼠目寸光的人,哪怕偶爾擺場祭壇,也是抱著蒼天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的把握。

他要做的,是讓天下人都感念自己的恩德!

他的師傅姓楊,父親,則姓周。

這樣的事,或許在天子垂死之時,才會由他大笑著說出。

想到這裡,楊洲又記起今日午後自己在御花園裡看到的一抹倩影。

他雖自幼離家,但與家人的感情,其實並不生分。逢年過節,母親總要帶著兩個姐姐去山角等他相會。

那幾乎是他年少時,生命力所有色彩所在。

之後家裡出事,自己在師傅的勸誡下,與家人再不聯繫……父母慘死,兩個姐姐入宮為奴,他每夜都能夢到家人眼含血淚質問自己。

於是當師傅百年後,他毅然決然地下山,參加那年科舉。

他成了宣極殿上天子欽點的探花郎,之後使盡百般手段,終於與在深宮中的二姐聯繫上。姐姐孤身一人,他總該幫她,至少在宮外經營一點勢力。

榮貴妃的容貌,真的與二姐太像。

他甚至有些不忍心,去做完接下來,自己所預想過的事情。

宣極殿上的燭光搖搖晃晃,讓楊洲的野心慢慢增長。

縱然不忍心,又能怎麼樣呢?自己全家人的在天之靈,都在守望。

這一夜過後,楊洲再次奉旨出了長樂城。

他給自己立下了一個宏偉的目標,而在達成目標之前,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在朝堂上,與丞相盛光成分庭抗禮之勢。

盛家根基雄厚,這或許是盛光在朝多年屹立不倒的最重要原因。但在同時,也是皇帝欲除他而後快的一大因素。

自己卻全然不同。

他自終北山而來,無牽無掛,是天生的帝黨。

他的所有榮華都由明徽帝賜予,所以明徽帝能放心用他……甚至可以以此做威脅,一旦他有所不忠,就再沒人能保他。

出京以後,他行走在受災六郡的山山水水裡,憂百姓所憂,苦百姓所苦。這些地方由於種種因素,未被先前的洪災殃及。原本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無情天公來了這麼一出。

還好有探花郎,帶來新的灌溉方式。眼見著潺潺水流流入乾涸的田地,不少人甚至痛哭出聲……

楊洲這一行,用了比先前盛光還要久的時間。他每離開一個郡,都能聽到耳邊的擁戴之音。

漸漸的,甚至有幾句不知出自何處的地方童謠,開始被四處傳唱。

“思我楊公好,甘露從天降。”

“念我楊公心,萬民來表心……”

楊洲有時會覺得,上天是不是都在幫自己。

所以在聶家狗皇帝在任時降下這樣多災難,而自己恰好回憶起先前在師傅書房內看到的圖紙器具……那是師傅多年心血的結晶,師傅逝去之前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萬民能真的因此受益。

而他,不僅能真正為百姓做事,完成師傅的期許,還能一步步走向為家人復仇的結局。

等到一切結束,已經到了十月底,秋收在遠遠晚於往年的時間裡結束。

楊洲風塵僕僕地回到長樂城,不出所料,皇帝又在宮中召見他。

此刻的皇帝,像是比中秋夜時精神許多。

楊洲原本還在憂心,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聽過的童謠有沒有傳入宮庭。現在看來,似乎是自己多慮。

只是想到一個月前笑嘻嘻從自己車邊跑過、口中念著歌詞的孩童,楊洲還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出頭沒錯,但不是在這個時候!那樣大逆不道的詞句,怎麼聽都不像是出自民眾之口,反倒像是什麼人在陷害自己。

宣極殿內燒著不知名的熏香,而明徽帝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他的官職已經在中秋時升到很高,此刻皇帝卻在和他商議,說自己已經想不出要對探花郎做出什麼封賞。

“朕可以封楊卿家做一個無甚權利的超品大員,此後卿就可在宅子裡遛鳥看花平順一生……”明徽帝看著楊洲,口中緩緩道,“但朕覺得,楊卿家不想這樣。”

楊洲提到喉間的心臟一點點落下。

明徽帝撫掌而笑,聲音柔和:“卿是朕登基以來,見過最具操行,最在乎黎民的青年才俊……放眼整個長樂城,恐怕都沒有卿這樣的人才。”

這話,又將盛光放在哪裡?

楊洲心底默默一笑,面上熟練地做出誠惶誠恐的神情,拜下身去。而在這次,明徽帝竟從座位上站起,親手扶起他,口中道:“卿不必如此。”

楊洲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很確定,自己表現出了皇帝樂於見到的惶惶然。所以明徽帝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用上更加輕柔的力道,而立之年的天子大約是用了自己的所有耐心,去對待眼前包藏禍心、才華橫溢的臣子。

如果沒有上一代的仇恨在,或許,他們會成為此後青史留名的君臣表率……

在走出宣極殿的時候,楊洲回過頭,看了眼身後巍峨輝煌的宮門,這樣想到。

皇帝許諾他,會將原本的丞相之位一分為二。

說這句話時,明徽帝眼中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或許天子也抱著同樣的心思,覺得自己英明神武,一舉多得。

一輛馬車從宮門內走出,裡面坐著的人闔著眼,正是小憩的模樣。

守宮門的侍衛認出這是那位楊大人的車架,於是並未做詳細檢查,安心放行。

他們全然不知道,真正的楊洲,依然停留在宮城裡。

楊洲在外曬得黑瘦,加之經年習武,只要稍對容貌做出些修飾,再換一身侍衛服飾,就無人能認出,可以安心在宮內行走。

他邁著悠悠的步子,扶著腰間長刀,慢慢看宮中的殘花敗葉。直到邁入菊園,終於眼前一亮。

眼前是一片金色,恰似黃金。又有其餘色澤點綴其中,一如遍地金子中隨意灑落的寶石。

有兩個宮裝麗人站在其中,皆一身華服……

楊洲停下步子。

他認出,其中一人,便是那個與自己二姐模樣肖似的榮貴妃。剩下一個,身上的衣裳素雅許多,可氣質天成……楊洲一時也分辨不出,對方是什麼身份。

兩人身邊沒有侍奉的宮人,卻只是直直站在那裡,並不四處漫步。

探花郎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梢。

他心中浮出些許猜測,或許是榮貴妃與另一人有什麼密謀?可這樣也不對,真有密謀,也該關起門來慢慢說……周邊的侍衛,可不止自己一個。

直到她們身前的花叢開始晃動、從裡面鑽出一個小男孩兒時,楊洲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

這個年紀的孩子,想想當今皇上稀薄的子嗣,莫非那女人是皇后?

榮貴妃竟與皇后交好嗎?可聽二姐先前傳出的消息,貴妃到像是將皇后視作眼中釘的。

楊洲覺得,自己這一趟行走,所接受到的訊息,未免太多了。

他看著榮貴妃蹲下身,拿出帕子為那小男孩兒擦汗。小男孩兒背對著他,於是在某個剎那,楊洲心底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這副景色,好像是自己小的時候,二姐面對自己……

可他與二姐的年齡差並沒有那樣大。

想到這裡,楊洲又有些意興闌珊。

三日後有一場賞菊宴,皇帝方才問過他是否參加。探花郎自然點頭,同時心裡開始琢磨自己要如何利用這次機會。

他需要離榮貴妃更進一點。

可近來也有傳言,說自從春夏之交,皇后大病後,帝後的關係便變得相當不錯。

楊洲一時拿不定注意,尤其是在看到眼前貴妃與皇后幾乎算得上和樂相處的畫面之後。

……不,或許並不是和樂相處。

楊洲這時候,已經繞到另一個方向,第一次看到皇后正臉。

他目力驚人,又見過太多人,能輕而易舉地看出來,此刻皇后的笑容有多麼勉強。

偏偏就在皇后身前的榮貴妃就像瞎了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似的,還笑盈盈與皇后講話。間或對那小男孩兒說句什麼。

宮裡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有意思。

楊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貴妃與皇后依舊在一起“賞花”。

江晴晚吃準盛遙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給自己沒臉,更不會在二皇子眼前做出什麼明顯的拒絕。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這副樣子,根本就是從前聽說的故事裡那些邀寵的妃嬪……這幾個月,盛遙口口聲聲說不想見自己,可她心底總像貓撓一樣,每夜每夜夢到對方。

江晴晚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如果放在宮外,又是男子,無疑就是世人所不恥的登徒子……每日晨會之後她倒是會規規矩矩離開鳳棲宮,可接著便會絞盡腦汁,去製造各種偶遇。

後面盛瑤連宮門都不想出了,這會兒還是二皇子鬧著要賞菊,盛瑤才無奈答應。

於是理所當然的,兩人在此相會。二皇子像是很矛盾,一會兒看看自己,一會兒看看阿瑤,乾脆直接鑽進花叢裡。

江晴晚說:“我知道小姐姐對我並無心思……”

盛瑤淡淡瞥她一眼。

這樣的話,江晴晚不知說過多少回,可她是就此放棄了,還是再不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江晴晚癟一癟嘴,聲音壓低:“阿瑤就把我當作路邊的石頭就好,我只想看看你。”

二皇子此刻就在不遠的地方,煞有介事地看著眼前金菊展開層層疊疊的花瓣,還搖頭晃腦地吟上幾句自己剛聽來的詩。詩吟完了,便眼巴巴地轉頭看盛瑤,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泓兒真的好可愛呀……”江晴晚的聲音更小了。

盛瑤很想直言不諱地讓她離自己遠點,可二皇子正看著兩人。她倒是能讓兒子與自己同仇敵愾——事實上,盛瑤也這樣做了,二皇子從來都是她乖巧伶俐的孩子,可以說是她宮廷生活裡最大一份收穫,她怎麼可以這樣遷怒泓兒。

是了,她不能在二皇子面前露出惱怒的神情。

於是盛瑤彎起脣角,誇獎兒子幾句。二皇子開心極了,又有點心虛地看看母后,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任性,讓母后做了什麼不情願做的事情……

他小跑到盛瑤身邊,拉住盛瑤的衣袖:“泓兒再看看那邊的瑤台玉鳳,咱們就回宮,好不好呀母后?”

盛瑤說:“好。”

二皇子離她們又遠了,盛瑤總算能放心地、將嗓音放出來說話。

她看著前方,可話中指向卻十分明顯:“江晴晚……你還是這個樣子。”

江晴晚沒有接話。

盛瑤道:“我算是拿你沒辦法了。可你好好想想……你說你喜歡我,可到底是喜歡我什麼呢?”

江晴晚的眼睫毛扇動著,像是蝴蝶。

她有一雙極美極美的眼睛,可是這個時候小姐姐看不見。

榮貴妃的腦海中,霎時間浮現起很多畫面。

雲夢郡的煙雨與夕照,小姐姐溫柔的笑顏……

她自己都厭棄自己,明明阿瑤那樣反感她,為什麼自己還要這樣不管不顧地湊上去?她也知道自己先前做錯了……可難道不是阿瑤先騙她的嗎?

如果不是阿瑤騙了她,她怎麼會一錯再錯?

她輕輕地,輕輕地開口:“阿瑤,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盛瑤的眸光浮動一下:“哦?重要到你想殺我?”

江晴晚打斷她:“沒有!阿瑤,我知道我錯了,但你不能這樣冤枉我……我喜歡你七年前對我所有的好,也悔恨這兩年間我的有眼無珠,可……”

盛瑤道:“哪怕幫你的是別人,你也會喜歡對方的,對不對?如果皇帝當時也跟著南巡,是他救下你……”她脣角勾起一個弧度,“這世上,還會有泓兒嗎?”

江晴晚過了許久,才怔怔地說:“阿瑤,你不能這樣。”

盛瑤道:“為什麼呢?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想看對方開開心心的嗎……可你只會讓我心情不好啊,江晴晚。”

江晴晚的脣瓣顫動許久,才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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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

喜歡……到底什麼是喜歡呢?

夜深人靜,天子未至,榮貴妃翻了數次身,依舊無法入睡。她乾脆坐起來,也不叫外面的宮人進來,只自己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去看外面的皎皎月光。

有雲自天際彎月之下浮動而過,遮住一點月輝……江晴晚看著看著,竟有些入迷。

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永遠無法散去的雲夢湖上水汽,將整條洛水染成鮮紅色的胭脂,和盛瑤天上星一樣的眼睛。

這場夢經過了太久時間,而在倚香樓裡的種種苦楚不知不覺已經離自己很遙遠。此刻充斥在她腦海中的,只有厚重宮墻,和鳳棲宮內宮殿屋頂栩栩如生的神獸塑像。

一切由晴天霹靂的真相開始,在她親吻盛瑤時加劇……後面愈演愈烈,直到現在,江晴晚終於有些大夢初醒的感覺。

她苦澀地彎了彎脣角。

或許小姐姐說得對……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讓她開心呀。看著小姐姐那樣討厭自己,自己不也十分難過嗎?

這樣傷害著彼此,她到底有什麼資格,對小姐姐說喜歡呢。

第二日,盛瑤意外地發現,江晴晚在整個晨會期間都規規矩矩的,連眼神都很少給自己遞。

然而那場賞菊宴,按說得要她們一同來辦啊。

盛瑤覺得腦仁兒疼。

只是很快,江晴晚便知情識趣地提出,自己入秋以來身體多有不適,如果耽誤了陛下宴請臣子,就實在太過罪過。不如這場賞菊宴就由皇后姐姐和賢妃操持,天子那邊自有她去說。

盛瑤定定地看著她。

接下來,江晴晚的表現更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女人,居然把視線別過去了?

盛瑤若有所思。

一直在一邊安靜坐著,只當自己是木頭人的賢妃:“……唔?”

同樣安靜坐著,但私下偷偷玩著對方手指的淑妃與昭嬪:“咦?”

被忽視得徹底,當了許多年透明人的清婕妤並一眾品級更低、毫無存在感的後宮佳麗:“……”

盛瑤想了想,倏忽一笑:“既然如此,貴妃妹妹就好好歇息吧。”

恍恍惚惚間,江晴晚覺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剛入宮的時候。那時的皇后也是這樣親切地待自己,親切的語氣和恰到好處的笑顏,哪怕不知道對方就是小姐姐,她也心跳不息……

榮貴妃口中吶吶稱好,一旁的賢妃卻坐不住。貴妃的表現太不對勁,葉蓁本能地覺得其中有陰謀。哪怕是她想太多了呢……這兩個主鬥法,無論怎麼說都要把自己摘出來。

於是她稍微斟酌了一下語氣,便開口道:“皇后、貴妃娘娘,這些日子瀅兒的身體總是不大舒服……約莫也是因為到了秋天,有些著涼,妾怕是分不開身……”

江晴晚原本正陷在自怨自艾中,猝不及防被賢妃一句話從心緒中拖出。

盛瑤的視線在葉蓁身上頓了頓:“大公主……今年十歲了吧?”

賢妃低下頭,應道:“是。”

盛瑤道:“你也替大公主留意著,再過兩三年,她便要被指婚了。”

賢妃的身體顫動了下:“是。”

盛瑤瞥了眼江晴晚,又去看景如畫:“淑妃呢?”

景如畫收回放在椅子邊的手,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娘娘有吩咐,妾自當遵從。”

盛瑤彎了彎眼睛。

除了特殊場合,皇后幾乎不會穿顏色很艷的衣裳。此刻也是這樣,從外衫到裡面的襯裙,再到頭上珠翠,偶爾有幾絲艷麗點綴,但一眼瞧過去時,只令人覺得清雅。

然而這樣的皇后與身著霓裳的貴妃坐在一起,竟半點不會令人覺得她被貴妃壓過風頭……兩人從容貌到穿著的風格皆迥異,可在一起時的畫面依舊十分美好。

紀年華看了看身邊的景如畫,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喉頭,還是咽了下去。

賞菊宴已迫在眉睫,這一日,淑妃便留在鳳棲宮,與皇后一起核對各項流程。

她有些驚訝:“陛下的意思,是讓你我,並婕妤往上的姐妹都出面?”

盛瑤揉了揉眉心:“若不是這樣,我也不用這麼費心……”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景如畫略一思索:“不過妾看這名單,大多到都是些眼熟的名字……除去這一個。”

盛瑤順著景如畫的指尖看過去。

又是那個人,楊洲。

……也對,她會知道這個人,還是因為中秋那場宴裡,天子特地吩咐過一句。

此刻的盛瑤並不知道,宮外,自己家裡,已經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盛光在下朝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中。盛夫人原本不明所以,後面卻是從兒子口中聽到消息。

說皇帝今日下了一道旨,封賞那為各地旱情奔波的探花郎……盛夫人聽到這裡,還頗為不以為意,然而接下來一句,卻讓她久久不能言語。

“分作左丞、右丞,共掌六部?”她重複一遍。

面前的青年道:“是。”面上透出一點憤憤不平,“父親那樣操勞,皇帝卻只想著要削弱咱們家……”

“住口!”盛夫人的聲音抬高一些。

青年意識到什麼,收斂了神情,但眉眼中依舊透出幾分忿然。

盛夫人擰眉沉思:“這事兒……瑤兒不知道嗎?皇帝竟一點都沒在她面前透出?”

青年沉默:“姐姐過得,太苦了。”

盛夫人憂慮地看著面前的兒子。實際上,她在想的,是宮中貴妃難道也不知此事……這幾個月來,貴妃與皇后交好的消息在長樂城的貴婦圈內流傳,她聽過許多不陰不陽的話,說皇后也算是有手段,能將貴妃拿捏住云云。盛夫人自然知道內情,但她當然不會說出口。

下一次選秀在一年半之後,只要貴妃能一直專寵下去,一直沒有孩子,她就再不用擔憂女兒。

盛夫人曾在盛瑤面前旁敲側擊,暗示她這點。她的女兒哪裡都好,就是有時候太清高,放不下身段……女兒說無妨,先前貴妃落胎已經傷了身子,可盛夫人還是放不下心。沒有親生的孩子,還不能從別人哪兒抱嗎。別的不說,大皇子不就是現成的。

可女兒像是很不願意提起貴妃,很快就把話題岔開。

盛夫人暗暗在心底下定決心,叮囑兒子:“後天宮中的宴會,你堂弟不是當值嗎?和他通個氣兒,最好能找個沒人注意的時間,給瑤兒遞一句話……”

青年撇一撇嘴:“姐姐身邊那麼多人,又是皇后,怎麼可能沒人注意。”但還是乖乖記住母親的話。

關照了兒子,盛夫人轉身又開始擔心自家老爺。她看看天色,從廚房中端出一盅燉了許久的人蔘雞湯,敲響書房的門。

盛光的聲音傳出來:“我這兒不用人。”

盛夫人道:“老爺,是我。”

盛光過了會兒,才說:“……你先用膳吧,不用等我。”

盛夫人勸了許久,盛光才長嘆一聲,將門打開。

即便是剛治理完洪澇,從災區回來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憔悴。

盛光承認,自己做的很多事,都是為了家人,為了女兒。

然而,這些難道和忠君矛盾嗎?他僅僅是在為民奔波的同時,希望家人過得好一點。

可皇帝先前那樣待女兒……此刻又這樣待自家。

盛光第一次,覺得心裡的某個信仰,開始塌陷。

盛家一片凄風苦雨,天子新為探花郎建的楊府內卻高朋滿座。皇帝的態度太明顯,這時候還不抱探花郎大腿,未免太不識時務。

送完最後一批客人,已經到了深夜。

楊洲接過丫鬟熱好的毛巾擦一擦臉,抹去疲色,眸光再次變得炯炯有神。他仔細回憶一遍自己的安排,覺得沒有差錯了,這才睡下。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人,對後天的賞菊宴充滿期待。

刑部尚書拋下懷中美妾,一個人在月下散步,心情極好,甚至想要吟上幾句詩。

自從胞姐柳如死後,他已經有許久都沒有聽到內宮消息。皇帝雖然仍斷斷續續地用他,可做得都是些尋常差事……當然了,他也並不想要和探花郎那樣出盡風頭,維持現狀並沒有什麼不好。

柳笙只需要清楚一點。在應對許多活兒的時候,自己仍舊是天子心腹。

那場賞菊宴,從某種程度來說,甚至能算是天子對他的一次獎賞。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見過那個姐姐……先夫人偷情所生,被父親看作眼中釘,柔弱的,美麗的,不得天子心意的姐姐。

柳青清。

一場浩大的筵席,就在各人不同的心思中,拉開帷幕。

后妃與臣子分作兩席,中間隔著一道紗簾。天子坐在群臣之中,看舞女涌入菊園。

盛光託病未至,皇帝樂得如此。在接到現右丞的摺子時,他抿一抿脣,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還好不用見對方的臉掃興。

這樣的場合,是拉近君臣距離的最好時機。曲水流觴吟詩作對,一派其樂融融好風光。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直到后妃之中傳來一聲尖叫,天子聞聲看去,在紗簾的阻隔之下,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

可他已經聽出,那聲飽含驚恐的叫聲,是出自貴妃之口。

他霍地站起身,正要命令四處守衛。可有一個人,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混亂

是楊洲。

沒有人看清新任左丞的動作,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左丞便守在天子身前,凝視著那道紗簾,口中喝道:“護駕!”

明徽帝被這道嗓音驚醒。

對啊,他是天子,萬不能居於危堂。

哪怕遇到危險的是他此生最看重的女人。

紗簾另一面的尖叫更大,這下不只是貴妃,還有其他妃嬪宮女。

盛瑤看著眼前恣意游走的動物,那條不知名的蛇身上的鱗片上映著陽光的光澤,可看起來依舊冰涼無比。

她死死咬住下脣,僵在原地,甚至喪失了言語的能力。

周邊是一聲蓋過一聲的惶恐吶喊,有無數宮女亂作一團看著救命。賢妃摟著大公主瑟瑟發抖,昭嬪將淑妃護在身後,清婕妤一個人立在那裡……

還有那個盛裝出席的女人,榮貴妃,江晴晚,就站在她身邊。

江晴晚也很怕的模樣。

是啊,畢竟在方才……盛瑤幾乎不敢回想那個畫面,只記得原本安安然坐在那裡的江晴晚倏忽站起身,幾乎掀翻了面前的桌子,顫聲道:“有什麼東西……”

然後,一個一截黑、一截白的動物,悠哉悠哉地從她裙擺下爬出。

很快有宮女勉勉強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這蛇,有毒啊,我從前在家中見過……被咬一口,不出一下午,就活不成了。”

全場一下子就安靜了。

紗簾另一邊的天子好像聽到了這邊的響動,一群侍衛朝這邊跑來。盛瑤幾乎要站不住,眼睜睜看著那條蛇先是爬走,再轉過身子,慢慢游向自己。

突然,有一隻同樣冰涼,卻堅定的手,將她拉住。

然後,那個人邁著不甚安穩的步伐,在她眼前站好,再回過頭來,露出一個蒼白至極的笑,用只有她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阿瑤,不要怕,好不好?”

盛瑤的瞳孔縮小了一瞬,冰封的心臟險些因為江晴晚的一個小小動作碎成一片……她的右手被江晴晚的左手捏著,這明明是個很不舒服的姿勢,而對方的指尖也沒什麼溫度。

可她偏偏覺得,有一股暖流,順著心口上的裂痕,流入心扉當中。

這個時候,終於有第一個侍衛衝破紗簾。只是在看到蛇的模樣時,那青年又頓住步子,朝身後喊了句什麼。

昭嬪紀年華耳力不錯,將對方的話收入耳中,臉色一下子變了。

景如畫敏感地發覺,問她:“怎麼了?”

紀年華安撫似的壓低聲音:“他問有誰會抓蛇……”明顯是不願意救人啊。

如果要救的是皇帝,怕是所有人都會蜂擁而上,哪怕搭上自己一條命,也能讓家人享盡榮華。

可這會兒,那條蛇所威脅著的,不過是一些被冷落的妃嬪……哪怕其中有最得聖心的榮貴妃呢,江晴晚的出身從來不是秘密,哪怕皇帝已經想盡辦法遮掩,可這依舊不足以讓侍衛拋頭顱灑熱血。

景如畫又問:“阿年……剛才那個宮女說這蛇毒性劇烈,是真的嗎?”

紀年華沉默一下。

景如畫看著青梅的神情,頓時明白過來。

她放在袖中的手指絞緊許多:“……這樣啊。”

另一邊,皇帝聽到侍衛為難地回稟,說己方沒有人會抓蛇,擔心將那玩意兒激怒云云……

天子面上帶了顯而易見的怒色,正要開口斥責,忽然聽到身邊的左丞開口:“陛下,臣能問幾個問題嗎?”

明徽帝堪堪壓抑住火氣,啞聲道:“問吧。”

於是楊洲讓那侍衛仔仔細細地描述了番那條蛇的模樣,最後眉間透出點喜色:“陛下莫急!臣自幼在山上長大,倒是有些心得……”一面說,一面左右環視:“只是要陛下允許臣去毀壞一下旁邊那棵老樹。”

在聽到左丞的話時,明徽帝先是心下一松,很快又擰起眉頭:“楊卿家……”語氣中透出顯而易見的不放心。

楊洲有些說不準自己的心情。

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可自己,怎麼愈發難以做出下一個決定……

他頓了頓,朗聲道:“臣是陛下的臣子,為陛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

明徽帝定定看著他,半晌後終於鬆口:“卿且,小心。”

楊洲行了一個禮,然後便拔出面前侍衛腰間的長刀,然後縱身躍起。他奔到一棵樹下,揮起長刀,砍下一個枝丫。

隨後將上面的零碎枝葉削去,只留一個主幹。

做這些的時候,他接著自己躍起的姿態,往紗簾另一邊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那條金錢白花蛇已經爬到貴妃身前。

而貴妃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嚇壞了……

正是他出手的時候。

於是楊洲大喝一聲,衝過紗簾,幾個閃身,便將手中枝丫按上蛇身!

然後他再次揮動長刀,斬下蛇首!

真是可惜了,師傅養了許多年,極具靈氣的這條畜生。

楊洲用刀尖戳住蛇頭,抬起頭來,無甚表情地對眼前的貴妃道:“娘娘受驚。”

他眼前的江晴晚確實是一副驚嚇過度的神情,看了他許久,才說出一句話:“是你……”

楊洲一頓:“原來是貴妃娘娘。”

這兩人的對話,顯然是有貓膩。

盛瑤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那男人像是沒有注意到江晴晚身後的自己,只顧用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望著榮貴妃……沒錯,就是脈脈含情!

和江晴晚在某些時候,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身份不對,這分明就是一出英雄救美!

她與江晴晚的手指還連在一起,對方大約也注意到了不對勁,朝眼前男人道:“你是……”

那男人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報了自己的名字。

盛瑤恍然,原來這人就是楊洲。

那個很得天子心意,讓父親的權力被消減了整整一半的探花郎。

她卻不曉得,自己面前的江晴晚,已經在電光火石間,從楊洲的眼神裡,讀出更多東西。

幾個月前的御花園見面,她滿心只想讓楊洲快些離開,於是根本沒有注意對方在用怎樣的眼光看自己。可在這個時候……楊洲算計了一切,卻不記得去想一想,江晴晚在此前看過不知多少對自己有企圖的人投來的目光。

何況眼前的探花郎根本沒有做什麼掩飾。他大概很想讓榮貴妃知道,自己一心傾慕對方。

至於除此之外那些……

江晴晚突然很慶幸,大約在此刻,阿瑤會將自己的戰慄,理解作對那條蛇的恐懼。

這真是一出大戲。

到此刻,終於有旁人零零散散地意識到,那條蛇已經被左丞斬於刀下。

只是在宮女們偶爾探過的視線中,蛇頭雖然已經和身體分離,那張帶著毒牙的嘴巴依舊不住張張合合。仔細看的話,還能見到從中流出的一絲液體……

天子也察覺到紗簾對面的沉默,於是揚聲問道:“楊卿,如何了。”

楊洲站直身子,微微一笑:“陛下,已經無事了。”

又有一個侍衛掀起紗簾,走到左丞身邊,確認那條突兀出現的蛇已經身首分離,這才朝自己來的方向喊一句:“陛下放心,左丞大人功夫了得……”

楊洲道:“莫急著高興。這蛇頭還會動作,這樣,你們去取一個火爐,要深一些的。”

侍衛猶豫道:“大人,陛下那邊……”

楊洲頓了頓,明白了什麼:“是,你我先行告退,去旁處處理。”

臨走之前,左丞又往榮貴妃的方向看了看。

這一回,他總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榮貴妃感激、依賴的神情。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轉身,挑起脣角。全然不曾看到,自己身後的榮貴妃瞬間收斂了面上所有的變動,小心翼翼地問起皇后:“阿瑤,沒事兒啦。”

盛瑤怔怔地看她一眼。

皇帝已經在往這邊走,可眼前的阿瑤實在太惹人憐惜了些……江晴晚的心臟又開始砰砰亂跳,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次做得,應該不錯吧?

天子終於邁著大步而來,攬過榮貴妃,柔聲道:“婉兒,要宣太醫嗎?”

江晴晚露出適當的慌亂無措:“陛下,我好怕呀。”

在兩人身後,皇后依舊站得筆直,像是峭壁之上,迎風而立的松樹一樣。

她看著天子與貴妃,心裡空茫茫的一片。

在江晴晚將手抽走的時候,在江晴晚投入皇帝懷抱的時候……這些原本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啊,可明明在前一刻,那個女人還在對自己噓寒問暖,一副明明怕的不行,卻還強顏歡笑的模樣。

賢妃終於放開捂在大公主眼睛上的手,十歲的小姑娘眨巴著眼睛:“母妃,怎麼啦?”

方才葉蓁反應速度極快,聶瀅還沒有看到蛇的影子,只聽到耳邊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

賢妃吐出一口氣:“沒事兒……”不過這場賞菊宴怕是沒法繼續下去了。

抱著相同想法的,還有景如畫與紀年華。

紀年華拍著胸口,喃喃地說:“我還想著,如果那條蛇向阿畫來,我哪怕是……”聲音低了下去,“都要好好地護住阿畫呢。”

景如畫在青梅面前露出一個溫柔的,和往常一樣的笑容:“沒事了,都過去了。”

紀年華點點頭,但仍舊在後怕。

而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孤身一人的清婕妤,已經被拉入一旁的花叢之中。

她感受到了一個熟悉的、讓自己每每在午夜夢回之時驚醒的氣息。

“柳笙……”


  ☆、棋局

刑部尚書的手掐在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腰間,深深地呼吸著對方身上的氣息。那樣柔軟細膩的皮膚,喉間壓抑著的哽咽聲,還有自己朝思暮想了不知有多少年的面容。

“清清,你好狠心啊……”他慢慢地說。

明明是自己被輕薄著,可柳青清連驚呼出聲都不敢。她的下脣被咬到出血,透過繁茂的花枝,還能隱隱約約看到御花園中的場景……被眾宮人簇擁著的帝後與榮貴妃,三個人以異種詭異的站位立在一起,榮貴妃明明在天子懷中,偶爾看向皇后的眼神卻那樣深邃。

柳青清一個激靈。

柳笙的手越來越放肆,已經快要伸進柳青清衣內。他的語氣裡飽含惋惜,又帶一點調笑:“清清,你真的好聰明,知道這樣欲拒還迎。”

柳青清已經放棄反抗了。

柳笙怎麼敢這樣對自己呢?在柳府的時候,自己是不受父親待見的已死夫人之女,柳笙偶爾對她不規矩,她只能默默忍住。後來得了機會,選秀進宮,哪怕不入天子之眼呢,好歹可以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

她又看到淑妃與昭嬪。

景家與紀家的底蘊都厚過柳家不知幾許,明徽帝再思念薛婉,都得把這兩家的女兒納進宮來,平衡朝堂勢力。

如果以外面那些深閨怨婦的眼光看,景如畫與紀年華當然是不幸的。可在柳青清眼中,能這樣與志趣相投的友人相守一生……她幾乎想不到比這更好的事情。

她們不像帝後、榮貴妃那樣,身邊跟著一群宮女太監,可兩個人只要站在那兒,就仿佛自成一個世界,旁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融入其中。

柳笙說:“陛下不會在意你的,他能毫不在意地弄死柳如,就不能把你送給我嗎?別看了,清清……皇后出身尊貴,貴妃酷似薛婉,賢妃膝下有一女,朝上一半人都是淑妃父親的門生,軍隊到現在都服紀將軍……你呢?不知道的說,哦,清婕妤是刑部尚書的姐姐。至於知道的……”

他的手指微微縮緊,在指尖下的柔嫩皮膚上用力揉捏。

柳青清發出一聲痛呼,緊接著,她的嘴便被柳笙堵住。

“清清,你就是先夫人偷情生的一個野種。”

他的眸中泛起異樣的光芒。好像每每遇到重罪之人,要將他們推上刑架時那樣。

賞菊宴到底是散了,楊洲處理好蛇頭後重新回到菊園,看看眼前形勢,便對情況了然於心,於是去找天子,講今日這般情況陛下實在受驚,不如先回宮歇息云云。

明徽帝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這樣的話,自己倒是能說,可未免有些愛美人不愛臣子的嫌疑。由楊洲開口,自己再下這個台階,就好許多。

於是一切平靜收場,只是臨走之前,楊洲似乎是無意地,瞥了一眼原處顫動的花叢。

然後,他叫來一邊的侍衛,低聲吩咐幾句,這才離去。

……在此之前,二姐還活著的時候,曾無意中撞見一次刑部尚書攔住清婕妤的場面。二姐知道那兩人是姐弟,於是起初並未放在心上。只是在要離開時,聽到了刑部尚書的一聲笑。

哪怕笑聲很輕,那兩人也離她很遠,二姐說,她那時候還是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隨後再去看柳家姐弟,二姐便用了別樣心思。她很快看出柳青清對柳笙的推拒,可彼時周邊再無她人,二姐思來想去,還是沒有貿然出頭。

好在不久之後,柳青清身邊的宮女趕來,這才解了圍。

這事幾乎沒有人知道,楊洲之所以能從周燕回口中聽說,還是因為兩人難得搭上線,偏偏許久不見,氣氛南面僵持。周燕回深知宮外有個幫手的重要性,於是主動挑了個話題開口:“……都是姐弟,阿洲,你我多年不見,但總該還是有些不同的。”

大約是在暗示他,不要想著像柳笙對柳青清那樣無禮無情。

周燕回自己都沒有想過,楊洲會把這樣的話放在心上。

他見過柳笙幾次,兩人勉強算是打過交道。在揚州看來,柳笙面上雖然十分和善,可能做到他那個位置……別的不說,光看從柳府幾個月就要被抬出去的一個小妾屍身,就能看出刑部尚書是個怎樣的人。

更別說那些流傳在暗地裡的,說柳大人好酷刑,牢房裡的許多刑訊好手就是從他手底下出去的流言——楊洲思來想去,決定信。

他當上左丞,前去新落成府邸中拜會的人裡,就有柳笙。

不過柳笙與旁的趨炎附勢之人並不相同,他像是隻來走個過場,對剛剛建成、華貴無比的亭台樓閣,與屋裡堆滿的各樣皇帝賞賜的珠寶都視若不見。

唯一讓他停留了片刻視線的,是一個端茶丫頭。

等柳笙走後,楊洲把那丫頭叫到眼前,看了許久才恍然大悟。

……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模樣只能說得上清秀,但周身一股柔弱氣質,很像是二姐口中那清婕妤。

他腦海中有一盤龐大的棋局,其中的棋子,正在一點點被放入準備好的方格裡。

那些二姐留下的釘子、榮貴妃、朝堂上蒸蒸日上的勢力、百姓的擁戴……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皇帝信任他。

這點信任,讓他能不費什麼力氣就說服皇帝,將這場賞菊宴辦作臣子妃嬪同樂的形式。總歸皇帝已經恢復了太多祖制,再多這一項,也不顯得突兀。

尤其是眾臣子中大多都是年輕人,給快到婚齡的大公主相看夫婿這種事,怎麼也得賢妃出面。既然賢妃都在了,榮貴妃與皇后又豈能不在現場?

他先前已經見過榮貴妃一次,這回再見,他於毒蛇口中救下一個纖纖弱女子……二姐說貴妃是個好擺布的,這兩次看貴妃的反應,大約的確如此。

還有柳家姐弟,柳笙平日裡看起來有多溫和,骨子裡就有多狠戾。雖然不知道他與柳青清先前有什麼糾葛,不過這一次……難得能離柳青清這樣近,加上皇帝在自己的暗示下,對刑部尚書說出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話,楊洲都能想象,在賞菊宴以混亂收場時,那對姐弟之間正在發生著什麼。

這一切說來都險之又險,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一場豪賭。

好在今日哪怕有人被蛇咬傷,他手上也有師傅從前調制的解藥。雖說解釋其來源是麻煩了些,可運作的好的話,未必不能讓一切更上一層樓。

而柳家姐弟即便不在今日出事……多創造幾次機會,柳笙總會按捺不住。

楊洲在心底過了數次自己今後的計劃,終於安然睡下。

再見貴妃,是在半月之後。

熟悉的御花園,與並不熟悉的,貴妃身上的冬裝。

榮貴妃的皮膚原本就十分白皙,此刻在衣裳的襯托下,更顯的幾乎透明。站在滿園枯樹裡,顯得隨時都要隨風而去。

他能出現在這裡,自然有一個正當的理由。

楊洲仿佛是猶豫了一下,才上前拜道:“參見貴妃娘娘。”

過了會兒,他聽到貴妃的聲音。

和先前兩次都不相同,這一回,貴妃的嗓音裡多出了些別的東西。

小心翼翼的,摻雜著甜蜜的……他偷偷抬眼,眼前那個以貧賤之身一步登天的女人身邊,此刻只剩下一個宮女。

而在貴妃的幾句話後,連那個宮女,都走到一邊,不知是去做什麼事情。

楊洲的心砰砰亂跳著。眼下一切都如自己所願,他反倒不能信了。

貴妃……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

可不論怎麼想,她都沒有必要做此刻這樣的事。如果被人發現,那就不是簡簡單單的身敗名裂……皇帝再寵她愛她,也不會允許她與旁的男人勾勾搭搭。如果貴妃做得出格,也許柳笙手中下一個刑架上的亡魂就是她。

那麼,就是自己真的達成目的了?

向來運籌帷幄的楊洲,在此刻,第一次遲疑了。

他是在終北山上長大的劍客,與山林相伴十年,心裡自有直覺。

在此刻,楊洲心底的直覺不斷再說三個字——不對勁。

可他也真的太想太想快些達成自己的目的。搭上貴妃,是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如果想不到失敗的原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

楊洲想了很多,但他知道,面對貴妃時,自己萬萬不可長久不言。

於是他一面與貴妃講話,一面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楊洲抬起了頭。

身為天子之臣,看到后妃的容貌,就是最大的無禮。賞菊宴時還能說是意外,這會兒,就是真的、再明顯不過的有意為之。

在他眼前,貴妃像是驚訝的模樣,挑起眉梢:“你倒是大膽。”

而楊洲還從貴妃面頰上,分辨出一絲紅暈。

……這個女人,真的對他動心了。

楊洲篤定地想到。

他想要報復聶家,想讓明徽帝為他父親所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可在同時,對於權勢的渴望,像是刻在楊洲骨子裡。有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不愧是父親的兒子,哪怕在終北山上,與森林樹木相伴那麼多年,自然的靈秀之氣依舊沒有將他對鐘鼓饌玉的**磨去。

一旦下山,一旦入了長樂城……一切,便都不可收拾了。

他現在是治理旱情的大功臣,天子之下萬人之上的左丞。對於旁人來說,這或許已經足夠。

可楊洲看上的,從來就是九階之上的那把椅子。

他可以等,等到皇帝百年,新帝最羸弱時,將對方一舉擊潰。

這個計劃是最簡單的,也是變數最大的。

只要貴妃沒有孩子,下一個皇帝,就是二皇子。二皇子身後站著盛家,盛家又怎麼會允許自己對上自家外孫?

如果貴妃有孩子……事情,將會變得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不做一個更飄渺的假設——貴妃的孩子,要是他的呢?

有他在,有明徽帝在,兩股勢力夾雜在一起,足以與盛家對抗!

以明徽帝對貴妃的寵愛,太子是誰,便很難說。

楊洲自幼便被師傅按在桌前熟讀各樣典籍,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古人,便是呂不韋。

那或許並非楊洲最欣賞的人,卻確實是楊洲最想成為的人。

貴妃說:“我記得,幾個月前,也是在石桌旁,我見到了你。”

她甚至沒有自稱“本宮”。

楊洲膽子更大了。貴妃不也這樣說他嗎?既然如此,更過分一些……大約,也是無妨的。

探花郎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在他走向宣極殿後,江晴晚脣角挑起了一個不屑一顧的笑容。

“什麼啊……我還以為,多有手段呢。”

結果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根本沒有與女子打過交道,怕是連青樓楚館都少去的雛兒。


  ☆、決定

楊洲志得意滿,怕是不會想到,他有一個最大的弱點。

江晴晚曾從明徽帝口中聽說,這個探花郎自幼長在山上,被師傅教導的很好……心系百姓,文采武功樣樣精通,是先輩送到他身邊的最好禮物等等。她彼時一面微笑著聽,一面抓住要點:楊洲從小到大,怕是從未怎樣接觸過女子。

這就很有意思了。

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忽略掉俊俏的外表與位高權重的身份,楊洲與倚香樓那些客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樣沉醉於自己男子的身份,一樣覺得,只要自己生兒為男,就能輕輕鬆松得天下女子垂青。

……簡直可笑。

貴妃看上去依舊是優雅的坐在那裡,誰也不知道,她心裡正琢磨著什麼。

方才不知去了那裡的宮女又冒出頭來,笑盈盈說:“娘娘可滿意?”

江晴晚瞟了她一眼。

就是這丫頭……不,這麼說或許不合適,兩人的年紀說起來,還是對方更大一點。

就是這個人,在揚州第一次撞到自己眼前時,無緣無故不知去向許久。雖然她後來也報上一個能說的過去的理由,可江晴晚還是不太想去信她。

但她依然要用對方。

在這宮裡,江晴晚從來不怕身邊的人另有所圖。她只擔心對方沒有野心,一心忠於皇帝……如果是這樣,自己才是真的束手束腳,什麼都做不了。

她抬起袖子掩住口,輕輕打了一個哈欠,十分無所謂的模樣:“陛下近來不是看重他嗎?倒是三天兩頭就要入宮一次。既然遇見,總不能什麼都不說。”

那宮女的神情頓了頓,就聽面前的榮貴妃輕飄飄岔開話題,問她知不知道宮裡這會兒開沒開梅花。

此後的日子裡,一直到新年,天子近臣與寵妃的見面次數算下來,足有十次。

其中大多是擦肩而過,對方匆匆拜下,一派恭順模樣。但在偶爾,周邊沒什麼人看著的時候,楊洲話裡的挑逗之意竟是越來越明顯。

江晴晚心裡膩歪的不行,可還要強打精神,與對方磋磨下去。

她只想確定一件事。

楊洲想搭上自己,這點已經確定無疑。可除此之外,他究竟想做到什麼地步?

或許,她們兩人確實可以合作。

……前提是,楊洲必須收起那副自命不凡的態度!

試探的機會比江晴晚想象中,要早許多到來。

經過了如此波折的春夏秋,哪怕新年過得平順,天子仍心底仍不踏實,生怕再來個什麼災禍。

這樣的情形中,當寵妃與近臣一前一後,提出一個相似的建議時,天子真的很難不心動。

楊洲其實覺得自己是太過心急了,眼下自己與貴妃的關係,不過停留在眼神相交的階段。雖說兩人似乎已經達成某種默契,可時機依然不能說是成熟。

可貴妃的一句話,又讓他無比動心。

照例是在無人的御花園,貴妃仿佛很惆悵:“我畢竟從雲夢郡來,與家鄉一別經年,倒真的有些思念。”

他自然開口安慰。

然後,貴妃看他一眼,緩緩道:“然則南巡不是小事,陛下在接下來的七八年裡,恐怕都不會再踏入雲夢郡……”

楊洲心中一動。

貴妃的話還在繼續:“說來,我還真有些心疼陛下……”聽到這裡,左丞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點,“出去每年春獵,竟像是不能踏出長樂城半步。都說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可那樣好的河山,卻連看一眼都不行,這實在是……”

江晴晚點到即止。

雖然這番對話依舊說得上逾越,可真要細究,也不算太出格。於是江晴晚幾乎是肆無忌憚地提醒著探花郎:不論你想做什麼,只要天子在長樂城中,你就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你不想真的花幾十年去布置,那就要提前下手,趁天子離開長樂城的時候有所行動!

……如果楊洲的野心真的那樣大,他一定會想到江晴晚話中最深的一層含義。

如果他心境平平,也只會將貴妃的言語,當作有些過分,卻也算自然而然的閒談之言。

而江晴晚滿意地看到,楊洲的神色發生了些許改變。

探花郎像是很猶豫。

眼下確實是一個大好時機。有了這一年以來的災禍,說服天子離開長樂城,真的太容易。

以後,怕是很難找到這樣的機會了。

他對此心知肚明,可……自己剛剛入朝不久,真有什麼動作,能用的唯有以往在江湖中結識的人脈。那些人能不能信都是一回事,何況在一起共謀大計?

可他真的甘願等上二十、三十年嗎?

美人的溫言軟語,第一次讓楊洲的思緒模糊起來。

既然自己一路都在豪賭……這一次,為什麼不呢?

他甚至很快給自己找好了後路:以皇帝對自己的看重,哪怕計劃失敗,只要他在起初的一段時間不暴露,天子便很有可能將後續徹查的工作交給他。如此一來,別說從容脫身,就是借此去陷害一下旁人,都是極有可能的事。

二姐的一個釘子遞出的消息,成了讓楊洲下定決心的最後一個籌碼。

已經一月了,離那場賞菊宴,過了足足有兩個月。

清婕妤的住所,在夜深人靜時,端出幾盆血水。

……而那往後數日,鳳棲宮中的晨會,都不見柳青清的影子。

她懷孕了。

一個沒有被皇帝臨幸的妃子,珠胎暗結,如果被發現,是個什麼下場,根本不難預見。

於是柳青清做出一個意料之中的選擇。她到底是有些身家背景的,雖說柳笙將她講得十分不堪……沒錯,她是母親偷情生下的野種,可這事兒知道的人實在太少,至少母親的娘家對此一無所知。

如果母親能多活幾年,外祖家或許會聽到風聲,然後不等柳家出手,就自己弄死這個敗壞自家名聲的不孝女。

可世上萬事,本就沒有如果。

所以外祖家一直以為,柳府內的外孫女之所以被女婿冷落,不過是因為新夫人手段太高超,而外孫女又沒有一個同胞的哥哥弟弟依靠。

藉著這樣一份信任……或者說誤會吧,柳青清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自己主動地,做了一回決定。

她感受著腹中的劇痛,險些哭出聲來。而在那個原本鮮活的,尚很稚嫩的生命離開她的身體時,柳青清拼盡全力,說出一句話:“讓我看看……”

可有什麼好看的呢?在盆子裡的,不過是看不出模樣的血水而已。

她哪怕殺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抹去柳笙強加於自己的屈辱。

楊洲得知這件事時,幾乎是興奮的。

孩子沒了又如何?只要他有證據,一切都好說。

原本他還覺得,如果失敗的話,最大的變數就是柳笙。以柳笙的性子,讓他去審訊做事之人,保不準就得出什麼岔子。

可現在,手上握著這樣好的把柄,區區一個刑部尚書,又算得了什麼?

他總不會真的覺得,皇帝是默許他去欺辱自己的妃嬪吧……?

明徽八年一月,天子昭告天下,自己將在初夏之時,往華山祭天。

據欽天監所言,這一年的六月十九,是百年一次的良辰吉日。在這天向天公獻上祭品,上蒼自當歡悅。

明徽帝可以說是在寵妃的溫言軟語與近臣的循循善誘中下定決心,等快要下旨時,才象徵性地招來右丞盛光商議。

盛光聽完天子之言,咳嗽了數聲,才道:“陛下即已決定,臣自當竭盡全力,辦好陛下吩咐之事。”

明徽帝反倒是詫異,怎麼這一回,盛光這樣讓自己省心?

不過他也並不打算深究,只當盛光在權力的消減下反思過自己。

明旨下的當天,是一月十五,元宵佳節。

在掛滿整個御花園的花燈裡,榮貴妃與皇后,又有一場偶然相逢。

過去的三個月裡,兩人的關係可以說緩和許多——比起從前自然不如,但總好過那些劍拔弩張的時候。

在明亮柔和的燈火裡,模樣各異的花燈下,盛瑤難得一席盛妝,款款而來,優雅端莊的身影猝不及防就撞入江晴晚眼裡。

在那一瞬間,她甚至忘了呼吸。

她的小姐姐……想到那三個字,她心裡就涌出一陣鈍澀的疼痛。

盛瑤清麗的面孔,在艷麗裙裝與火光下,帶出一絲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嫵媚。可哪怕這樣子,她依舊是她……一舉手一投足,一微笑一回眸,都能帶出幾分貴氣。

江晴晚隔著冬夜冰冷的空氣,痴痴地望過去。

然後盛瑤也望向她。

雖然只是不經意的視線觸碰——江晴晚在心裡默念著

-但她的面頰,還是泛出一點熱度。

不是面對楊洲時的逢場作戲,而是真真切切,因為一個人的眼神而心生歡喜。


  ☆、天子離宮

榮貴妃的手覆上心口,眼神堅定。

是了,她就是這樣的人,自私,冷漠,不懂得愛為何物。

她微微一頓,又在心底為自己辯解——阿瑤看著皇帝,難道會覺得開心?天子在自己身前抱怨了那麼多次,說自己根本不願踏入鳳棲宮裡,然則祖制不能動。初一十五這樣的日子,只要不是皇后病倒在床,他無論如何都得裝模作樣去臨幸一回,哪怕兩人早在許久之前就開始同床異夢。

她聽過之後,一面柔聲安慰皇帝,撒著嬌讓皇帝開心,一面便會恨得咬牙切齒。這樣不知足的男人,明明自己那麼想與阿瑤同床共枕,卻不能得償所願。聶修遠把好處全占了,居然開在這兒開口抱怨。

如果龍椅上坐著的人是聶泓,一切都將變得不同……阿瑤可以寬心生活,盛家滿門只要不行差踏錯,便能得數十年舒適日子。自己呢,也不用再去應付皇帝看似寵愛,實則根本不將她放在眼中的舉動。

這樣皆大歡喜的事,還能再妙一些嗎。

離六月還有很長時間。

想到這裡,江晴晚激動的心緒終於平息了些。

有了惦念的事,日子就無限綿長起來。

唯一讓貴妃稍感寬心的,是在天氣乍暖還寒之時,某日晨會後,皇后主動開口,讓她留下,說有些事要商談。

江晴晚既驚又喜,朝盛瑤一笑,嬌聲道:“是。”

盛瑤反倒擰了擰眉,眼神有些奇怪。

等賢妃、淑妃、昭嬪及一應低等佳麗離去之後,靜思客氣地“請”走貴妃身邊的宮人,將周邊窗子打開,左右看看,然後自己也出了門,站在門口守著。

江晴晚見靜思這番動作,心底琢磨過許多,聲音壓低一點,確定只有盛瑤一個人能聽到:“阿瑤,這是怎麼了?”

盛瑤看著她:“你不用這樣小心。是正事……滿宮人來聽,都無礙的那種。”

江晴晚面上掠過一絲似是失望的神色,規規矩矩坐好:“唔。”

盛瑤見她這副神情,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就變成:“已經快到三月,下面的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江晴晚想了想:“春獵?”

盛瑤微微頷首:“對。”

江晴晚:“今年也有春獵嗎……”

天子一直沒有提起這件事,加上已經決定好的祭天事宜,江晴晚便以為,今年便不會有浩浩湯湯的人群涌入獵場。

只是盛瑤卻道:“明徽五年,南巡之前,皇上不照樣去了趟上林?不過這事兒,你確實不知道……”

江晴晚道:“小姐姐的意思是?”

話一出口,她登時怔住,神色又黯淡一點:“我不是故意的,阿瑤。”

盛瑤的表情像是很沒辦法,頓了頓後,再開口時,輕描淡寫地將面前女人的口誤揭過去:“無事。”總歸她並不覺得這兩個稱呼有什麼區別,“接著方才說的來。今年沒有春闈,陛下去上林,一定會帶你。只是去年經歷了一遭事,”她微妙地停了片刻,又繼續說起,“我私下問過太醫,陛下的身子適不適合去彎弓射獵……那群人,你也知道,為了不但干係,能把三分重的病情說到十分,是以我並不是很敢信。”

江晴晚在心裡默默數著盛瑤這一段話的字數,這大約是小姐姐對自己講過的最長一次話……話中內容,卻依舊是關於那個男人!

這讓她怎麼能不恨呢。

她的手指幾乎要將掌心摳出血來,面上卻還是淺笑嫣然:“阿瑤是想讓我做什麼?”

盛瑤的語氣很平淡:“勸勸皇帝,去獵場後,不要覺得自己正當壯年,便能無所畏懼。”

江晴晚的下一句話幾乎衝口而出——那你要拿什麼來交換?可不可以讓我抱一抱你……前面幾個音節都發出來了,她才匆匆止住,生硬地將口中內容轉到一邊:“那你怎麼不問?”

盛瑤的眼睛輕輕眯起了些,語氣幽幽的:“你說呢,貴妃。”

“……”江晴晚後悔了。

她一點都不想讓盛瑤用這種語氣叫自己,尤其是還用了那樣的稱謂。

於是她咬住下脣,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好,阿瑤說什麼都好,我一定會照阿瑤說的做……”

盛瑤看著她:“這種眼神,是在想什麼?”

江晴晚道:“……他那樣對你,你還關心他。”

盛瑤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這話由你來說,合適嗎?”

江晴晚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呢。

盛瑤這樣一想,就回憶起,十月底的寒風中,面對口含劇毒的長蛇時,那個毫不猶豫地站到自己身前的身影。

江晴晚明明也很害怕,卻還是那樣護著自己。好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讓她義無反顧地邁出步去。

雖然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可這個畫面,還是在盛瑤每夜的夢境中,徘徊許久。

醒了以後,她就會不由地想,還好那條蛇很快被楊洲除去……如若不然,她想,自己大約就要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江晴晚,就此淪陷也說不定。

這樣的未來是在太過可怕,盛瑤不喜歡這種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情。

她看著江晴晚垂下的頭顱,從過往的記憶中抽回心思,破天荒地解釋一句:“我不是關心他……我關心的人,是皇帝。”

這樣自相矛盾的話,江晴晚竟聽懂了。

她抬起頭,面上是動人的笑意,柔聲道:“我知道。你這樣給我講,我很開心,阿瑤。”

盛瑤的眉尖又攏起了。

她心底浮起一些不妙的預感,或許自己不該特地與江晴晚說一番話的?誰知道這女人能想到哪裡去。

接下來的事情,也應證了盛瑤的猜測。

江晴晚病了,病得恰到好處。說是夜裡窗子沒關好,於是傷寒。

這種病按說得了就該毫無形象可言,□□貴妃居然病得頗具美感,在前來探視的皇后眼中掙扎著坐起身,眼睛發紅,嬌嬌弱弱地虛拜下去:“妾見過皇后娘娘。”

盛瑤:“……”她到底為什麼要過來。

寵妃一病不起,天子便對下面的春獵,表現得興致缺缺。

雖說自己沒有伴駕前往上林獵場,可江晴晚還是完成了盛瑤讓自己做的事,拿自己病倒的事做例子,情真意切地勸說皇帝,講天有不測風雲,陛下定要珍重身體。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邁上外出祭天的路途,這樣的要緊關頭,天子萬萬不能出事。

明徽帝大約真的把這話聽進去,整個春獵的過程裡,就只在前面兩天,象徵性地在眾人的環繞下獵了幾隻鹿。

圍場的安全大計自有旁人負責,楊洲縱然想插手,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位高權重,有時候也不見得是好事……他無奈地想,可心裡最多的情緒確實自得。

探花郎原本想要借此機會為祭天路上將會發生的事做些準備,但既然無法動作,他便將其放開,開始在獵場上肆意行樂。難得有個機會放鬆,做事本當松弛有度。

他可不是一個會逼死自己的人。

楊洲卡著尺度,獵得鹿的數量僅僅次於皇帝——在這一年,這個數字其實不多——可下面的其餘獵物,就海了去。

皇帝也樂得有人替自己吸引視線,如若不然,言官那裡怕是要遞上摺子,勸皇帝不要諱疾忌醫。

上林獵場內一派其樂融融,宮裡的氣氛也頗為和睦。

自雲夢郡遇上天子以來,江晴晚第一次不用擔心自己要以怎樣的姿態面對皇帝。加上稱病在前,這段日子,她可謂是過得十分舒心,常常一睡到天明。

醒後在床上再待片刻,就要去鳳棲宮裡見阿瑤……這是一日之中,她最期待的時候。

榮貴妃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春獵結束,被處理好的動物皮毛隨著天子車架一起回到長樂城。

她在夜裡看著頭頂精緻的木雕,心裡緩緩地想,再忍一忍,很快,就要結束了。

樹上的青翠的葉子漸漸轉向仿佛有濃墨渲染的深綠色,宮裡有一次繁忙起來。

天子祭天,為表誠心,皇后也會跟隨在隊列當中。而明徽帝略一思索,便又下了一道口諭:“去告訴皇后和老大一聲,兩個皇兒與朕同去。”

至於榮貴妃……皇帝想了想,到底舍不得長久不見寵妃,於是沒什麼猶豫,道:“貴妃亦同去。”

不過到底是祭祀上蒼,作為天下君王,他理應做出正經模樣。

最後結果敲定,貴妃與皇后在一輛車內,皇帝自己,則帶著兩個皇子,在另一輛車裡。

天氣一日日炎熱起來。

盛瑤原本還不甚在意祭天事宜,直到皇帝說,要讓泓兒與他在一輛車裡……她莫名就開始擔心。

仔細想想,這事兒似乎還是在江晴晚與楊洲的運作下成立的。

盛瑤擰起眉尖,她可不想去問江晴晚。無論怎麼說,泓兒只要跟著皇帝,大約,就是安全的……泓兒那樣乖巧,總不會惹皇帝生氣。

明徽八年,五月十五,在短暫的休整過後,天子再度離宮。

  ☆、山巔

這個時間裡,天氣尚不算很熱。饒是如此,在掛著簾子、密不透風的馬車內一直呆下去,無論如何都說不上舒服。

皇后與榮貴妃相鄰而坐,靜言和江晴晚的貼身宮女則坐在稍遠些的地方。

車子裡鋪了綿軟的毯子,中間有一台小案,上面放著許多瓜果點心。此刻剛出長樂城不久,路寬而平,如果不是外面的喧鬧聲,盛瑤幾乎感覺不到自己此刻正在宮外。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皇城了。

盛瑤的頭微微側過一些,偏向窗子的方向。原本是因為不願與江晴晚直面相對,到後面,卻漸漸升上一些對窗外景色的期許。

她是習慣於宮內的繁華錦繡沒有錯,可她也記得,在自己還小的時候,五月中旬,與父母一起到城外河堤上踏青……時至晌午,洛水內的水也不顯得涼,她還偷偷地把手伸下去。

那樣好的風光,盛瑤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到。

江晴晚一直看著盛瑤,此刻,盛瑤的神情裡稍微流露出一點的悵惋,也被她很好地接收到。

她瞥一眼不遠處規規矩矩坐著的宮婢,心下生出些煩躁。難得可以和阿瑤離這麼近,偏偏有兩個無關的人也坐在那裡……她都不能和阿瑤多說說話。

身側的女人不管在那裡都顯得端莊優雅,只是她們之間的距離還是有些遠,江晴晚覺得,自己真的很懷念阿瑤身上的香味。

她垂下眼,陷入自己的思緒裡。

不知道楊洲在這趟路途中布置了什麼,或許會有危險……楊洲或許試圖勾搭自己,可那無非是因為他覺得深得皇帝寵愛的貴妃是個可以利用的人,並不意味著那探花郎真的對她有什麼情誼。

按說有御林軍在,自己根本不用擔心。可楊洲的目標是皇帝啊,既然如此,他怎麼會因為區區御林軍停下步子。

江晴晚胡亂想了一會兒,視線又飄到盛瑤身上。

小姐姐的側臉也很好看,好像親一親她……她的眸光自盛瑤額頭掠過,看著對方含著一汪寒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此刻也顯得有些無力。之後是面頰上的脂粉,和白皙到幾乎透明的耳廓。

江晴晚的呼吸緊了緊。

小姐姐的脣色很好看,哪怕不涂胭脂也很好看。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了,而現在……

弧度優美的頸,和隱入領口的皮膚……

她驀地傾身,從小案的暗格內取出茶壺,倒出一杯茶水。

自己那宮女見到貴妃的動作,連忙跟著過來,口中不住說:“娘娘,我來吧。”

而江晴晚已經將茶水含入口中。

等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她才緩緩道:“不用。”

這邊的動靜引得盛瑤往江晴晚身上看了一眼,這一看,就察覺到不對來。

那女人的面色……紅的很奇怪。

她的眼睛眨了眨:“貴妃是怎麼了?”嗓音平靜淡漠。

江晴晚聽在耳中,想到的,卻是自己闖入鳳棲宮的那天晚上,盛瑤在自己的親吻下發出的嗚咽。

“沒什麼……”她又喝了一口茶,這才有氣無力地說。

盛瑤看著她,半晌後,別開視線“是嗎。”

長樂城與華山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可祭天之旅不比春獵,一路上都是各種繁複禮節。平日快馬加鞭只需三日的路途,在天子這裡,便足足走了半個月。

當他們到達華山腳下的行宮,已經六月初。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晴晚就只能看著帝後相攜而立,做足了舉案齊眉的戲碼。眾臣皆恭頌帝後和睦,全然無視掉皇帝每天夜裡都宿在貴妃身邊的事實。

江晴晚在此刻,終於開始焦灼。

怎麼會……這一路什麼都沒有發生,莫非楊洲安排的事是在回長樂城的途中?或者他根本就臨陣脫逃?

不。

她很快想到。

像楊洲那樣的人,江晴晚在倚香樓內就見過許多,一個一個都心比天高,只恨自己沒有生在帝王家。楊洲與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他真的有幾分本事。

而那幾分本事究竟是不是他的,其實也很值得琢磨。

從皇帝在自己面前無意中透露出的一些關於楊洲的字句來看,似乎那新任左丞的許多點子,都是由他師傅想出。從治理旱情,到新推行的農具……天子不止一次地表現出自己的遺憾,說那樣有大才大德的人,為什麼不早些時候入仕?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六月十九,帝後身著朝服,到達華山之巔。

山巔已擺好祭壇。

這個時候,盛瑤要做的事,其實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天子與近臣們一同拜過上蒼,自己則在遠處等候。

皇長子聶澄與皇后嫡子聶泓跟在皇帝身後,一同站在群臣之前。

耀目的陽光下,盛瑤的視線有幾分模糊。她遠遠看著聶泓小小的個子,離開長樂城後,自己甚至不能好好與兒子相處……聶泓一直被皇帝帶在身邊,一起承受著群臣的讚美之詞。

欽天監中人奇異的語調遠遠傳來,有煙氣裊裊升起。

作為皇后,她不能真正參與到祭天事宜中,畢竟後宮不得干政……雖然這樣,她卻得枯等著皇帝回來。

六月的華山一片蒼翠,山型陡峭險峻,一路上來,耗費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她心裡飄過許多念頭,甚至沒有注意到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宮女。直到靜言開口,盛瑤才回過神。

靜言說,是貴妃看日頭不早,皇后早膳都沒有怎麼用,這會兒大約餓了,於是來送些吃食。盛瑤順著靜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便見到江晴晚正遠遠站在一眾御林軍的包圍中,朝自己笑,手裡捧了一個食盒。

朝服厚重,加之天氣那麼熱,此刻盛瑤只覺得疲憊,卻得強打起精神……說實在的,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可在這種時候看到江晴晚,鬼使神差地,她便開口,道:“讓貴妃過來吧。”

遠處的祭天事宜還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在僻靜的地方,兩個宮女在一棵樹下鋪上席子,兩個華服美人坐在上面,用著簡單的膳食。

這真是太不合規矩了……盛瑤一面講吃的送入口中,一邊想。

有風吹來,驅散一點酷暑。她的心境意外地平和下來,連看江晴晚的眼神,都多了些不自覺的柔軟。

如果一直都這樣平靜下去……江晴晚幾乎按捺不住自己悸動的心。

小姐姐看自己的眼神,終於有些像當年。

然後,她們就聽到遠處傳來的亂響。

祭天隊伍不知怎地就像是被打亂一樣,有身著御林軍服飾的人在其中穿行。

盛瑤的眉尖微微擰起一些,起初是疑惑,直到一聲凄厲的喊聲傳來:“護駕!!!”

她看到了血。

一切終於亂了起來。

他們身邊的御林軍快速分出一小部分人將皇后與貴妃圍在中間,剩下的人則衝上前去保護皇帝。盛瑤被靜思與江晴晚死死拽住,只得朝御林軍喊:“護住陛下,護住兩個皇子——”

她的泓兒,還在皇帝身邊!

盛瑤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力度,只覺得自己仿佛正在夢中。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祭天之事雖說略顯鋪張,但也是彰顯國力的好機會,總歸此刻並無戰亂之事,並不需要節衣縮食……父親大概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思,才沒有在皇帝決定以後再去勸諫。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遠處的喊殺聲倏忽明顯起來,等盛瑤回過神,她才發覺,自己正在流淚。

從小到大,哪怕是在青鎮時,她都沒有過這樣失禮的時候。

父親因年事已高未能成行,弟弟也有要事在身沒有上山。這些成了此刻盛瑤最為慶幸的事,她眼睜睜看著一個老臣被一劍刺穿……此時此刻,她的眼睛仿佛成了一個奇怪的器具,能將一切畫面變得慢一點,近一點,落入她眼裡。

不知過了多久,有小隊人馬向她們這邊過來,是御林軍……盛瑤看了無數次,總算找到那個小小的,被一個侍衛抱在懷中的身影。

而追向這邊的人,還離了很遠……盛瑤提到喉嚨的心臟稍微放下一些,再想動作時,才發覺,自己的手腳已經軟到無法動作,整個人幾乎是靠在江晴晚懷裡。

江晴晚面上像是沒有絲毫恐懼,只有對她的憂心:“阿瑤……”

盛瑤盡量讓自己站直一點:“謝謝你。”

只要兩面御林軍匯合,帝後、貴妃與皇子安然下山,這場意外,總能收場。

御林軍首領剛剛松一口氣,倏忽聽到“嗖”的一聲響——

是箭!

中年男人目呲欲裂,揮起手中長刀,卻將其錯過……那支箭直直向皇帝射了過去,擦破了天子的衣袖,一點血滲出來。

“泓兒!”盛瑤的眼睛驀地睜大。

方才那支箭,好像只是一個預警。在那之後,更多箭支,朝天子一行射去!

御林軍匆匆抵抗,而這個時候,兩方人,已經離的很近。

大約是發覺皇帝身邊的人真的太多,兩個皇子倒顯得缺乏護衛。箭雨停了片刻,再開始時,就是直直朝著聶澄與聶泓!

“泓……”盛瑤的世界,突然安靜了。

她聽到箭從人身穿過的聲音。

  ☆、迷夢

“江晴晚……”
難以言說的劇痛,從胸口傳來。
江晴晚用盡全力,想要將眼睛睜得更大一眼。她在這一瞬看到了許多許多,阿瑤,皇帝,還有所有御林軍,都在以一種難以置信地視線看著自己。
她微微側過頭,身後的二皇子身上似乎也帶著一點血跡……可那孩子此刻並未哭喊,眼睛也依舊明亮著,大約是沒有受傷的。
到底什麼是喜歡呢?
是想讓心悅之人高興,自己也為之高興的心情。
江晴晚在昏迷不醒之前,模模糊糊地想到。
她已經做了許許多多,會讓阿瑤生氣的事情。所以在箭被射向二皇子的瞬間……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可以。
聶泓不能出事。
那個孩子,是阿瑤最關注最掛心的人。如果聶泓折在這裡,哪怕自己與阿瑤都能好好活著,在這之後,自己大概也再也看不到阿瑤的笑容裡。
光是想到這裡,江晴晚便覺得,無法忍受。
她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所以二皇子一定要好好地。
心思轉到這裡,只花了電光火石的功夫。她身姿向來輕盈,這在倚香樓內是最好的法寶,而在這裡,這也讓她能順利地,在那支箭到來之前,擋在二皇子身前。
在這個快速發生,又顯得無比漫長的過程裡,江晴晚無意中,對上了天子的視線。
從驚異,到歡悅,到震驚,到難以置信……這樣複雜的情緒,居然被她看得分明。
她又去看盛瑤。
江晴晚很想對她的小姐姐笑一笑,說你看,我到底還是做了一件能讓你開心的事情,對不對?
可她真的是沒有力氣了。
榮貴妃做了一場無比漫長的夢。
夢裡是八年前的青鎮,自己與小姐姐相處的時光。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可這個夢真的太美太好,她半點都舍不得離開。
小姐姐沏茶給她喝,溫柔地講著茶的名字叫做“雨前”,顧名思義,是在第一場雨落下之前,采茶人加班加點采來的第一批茶。茶色清淺,喝進口中時,卻有悠遠綿長的清香。
小姐姐笑盈盈地問她:“好喝嗎?”
她剛想說好喝,就覺得一股無比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漸漸灌滿整個胃部。她的眉毛都揪成一團,可憐巴巴地看向小姐姐:“好苦啊……”
一片素色的宮殿裡,一群太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太后娘娘,箭在先前真的扎入太深,縱然已經拔出,也是傷了肺腑……”
在他們身前,盛瑤穿著一襲白衣,坐在椅上,眉間一片冷厲:“除了這些推脫之言,你們還會什麼?本宮要讓江晴晚好好活著!”
太醫苦不堪言地低下頭去,偷偷與同僚遞一個眼神。
先前的皇后娘娘威嚴是威嚴,但總體還是和善的……哪像現在這樣。
原本以為天子駕崩已經是最大事端,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天子沒了,還有另一個人去逼他們一定要救起從前的榮貴妃,現在的榮太妃。
……也沒法子,誰讓太妃是救駕功臣呢。龍椅上那小皇帝的命都是太妃救的,也難怪太后是這種態度。
一室沉默裡,靜言從偏殿中繞出來,低聲對盛瑤道:“娘娘,藥已經給太妃喂下去了。”
盛瑤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這些日子忙得可謂焦頭爛額,誰能想到,明徽帝居然會折損在祭天之時,這簡直是刺客在當眾打皇家的臉!
更可笑的是,天子最寵愛的女人確實衝上去救駕了,救得卻不是明徽帝,而是當時的皇后嫡子,現在依舊在孝中,沒有正式登基的,還在總角之年的聶泓。
她在後宮裡準備各樣事宜,從天子葬禮到兒子登基。家中傳來的消息說父親也忙碌不已,偏偏還有一批一批客人前去……
父親到底是父親,在這種境況中,居然主動去找楊洲商議,說二人都是丞相,此刻便應成為小皇帝的後盾,來幫年幼的國君鞏固朝中勢力。
這樣的話說出來,楊洲哪有不應的道理。
母親說,父親也有他的打算。有一個左丞分去他人視線,就不會讓盛家太引人注目,招來事端……可盛家早就足夠引人注目了,那還用得著這樣裝模作樣?
盛瑤思慮片刻,乾脆將此事拋之腦後。她已經足夠繁忙,此刻應該信任家裡人……何況,在一切繁複禮節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讓她難得地掛心。
江晴晚。
那樣義無反顧地衝上前去,為泓兒擋了一劍的江晴晚。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注意著自己,反倒讓她順利離開御林軍的環繞裡……盛瑤想了許久,自己到底有沒有在江晴晚離開之前,聽到一句:“阿瑤,我好喜歡你。”
或許是因為這句話,或許是因為江晴晚接下來所做的事情。
在聽到箭尖破開血肉之聲的瞬間,盛瑤冰封已久的心臟,突然強烈地振動起來。
這就是江晴晚。
在御花園裡,明明自己也怕的不行,也擋在她身前的江晴晚。
在華山之巔,說她喜歡自己,然後去給泓兒擋下一箭的江晴晚……
盛瑤依然記得,在此之前,那女人所做的一切。從陷害,到逼迫,到威脅……那些過往冷冰冰地豎在她心口,不能說是消失了,但她就是覺得,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江晴晚是真的願意豁出命去,只為了讓自己平安,讓泓兒平安。
她在忙碌了一天之後,到了鳳棲宮偏殿。
守在門外的宮女見她過來,連忙拜下:“太后娘娘。”
盛瑤瞥她一眼:“把門打開。”
那宮女連忙照做。
很快有人點起燭火,將原本昏暗的屋子照得十分明亮。
太后說:“你們都下去吧。”
於是眾人悉數離開。
等所有人都退去,盛瑤才坐在江晴晚床邊。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經昏迷了快一個月……天子只用守二十七日孝,再過一兩天泓兒就要除服登基,可江晴晚……
太醫越來越不敢說,這女人一定能醒來。
盛瑤的眸色十分複雜。床上的江晴晚大約是失血過多,面色完全說不上好看。但這大約是自這女人進宮以後,自己第一次用這樣的視線看她……那張臉,除了白得過分,其實也挺好看。
她過了許久,才道:“你再不醒,太醫也要沒法子了。”
這二十餘天,盛瑤幾乎是傾盡國庫中所有的良藥,去吊住江晴晚的命。
可若是她一直不睜眼,不吃不喝,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盛瑤輕輕地,輕輕地嘆一口氣:“算了。”
與此同時,在江晴晚那場悠長的夢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尋遍整個宅子,都找不到小姐姐的身影。
江晴晚推開一扇門,看著鏡子中十歲的,瘦巴巴的自己。她一擰眉,摔上門,又往另一個房間去。
這樣一間一間找過去,她有時候是十歲,有時候是十七歲……房間繞得她眼花繚亂,明明青鎮裡那個宅子很小,這樣長時間,早該把所有房間走完。
江晴晚快要哭出來時,忽然眼前一閃。
她定睛一看,原來自己此刻正站在皇宮中,一片白色裡,有一個素服的女人,坐在她身邊。
等等,坐在她身邊……
那她是怎麼看到的?
江晴晚用了片刻回神,一點點走過去,看著坐在床邊的女人的臉。
是阿瑤。
面色憔悴,卻依舊素雅美麗的阿瑤。
她咬著下脣,伸出手,去碰盛瑤的臉。阿瑤不知在說些什麼,脣瓣一張一合,可惜她聽不清……
江晴晚倏忽焦急起來。
不可以這樣!她一定要聽見。
她離得更近,將耳朵湊到盛瑤脣邊,終於拼出一點斷斷續續的字句。
那些字句過了很久,才轉化成零碎的句子:“江晴晚……”
江晴晚張了張口,卻發覺,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小姐姐。
她有些難過地在心裡喚道。
盛瑤好像是看著她躺在床上的身體,又好像沒有看她,視線停留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說你不懂得什麼是情愛,可似乎,我也不懂得……”
江晴晚一怔。
“泓兒要登基了。”盛瑤的神色黯淡了一下,“父親很信任楊洲,可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
江晴晚拼命想要發出聲音,卻無可奈何。
“你是第一個會這樣對我的人……雖然過去做了那些事,可……”盛瑤又把話題轉回來,有些恍惚地說,“我大概,已經不怪你了。”
什麼……
“如果你能醒來,咱們試一試,也是可以的。”
她的小姐姐這樣說。
說這話的時候,盛瑤徹底錯開了視線。江晴晚甚至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衣袖上攪弄。
“既然你我都不懂……至少,在現在,我還願意去試著學一學。”
“所以,快醒來吧,江晴晚。”
江晴晚突然頭痛欲裂。
眼前的景象又一次模糊了,無論她怎樣不情願,盛瑤的身影都一點點離開了她的視線。
她眼前變成一片黑色,眼皮沉重,身體也一樣沉重,似乎連指頭都抬不起來。
指頭……
她意識到了什麼。
隨後,睜開了眼。
正文完。

  ☆、番外

明徽八年,註定是個不平常的年頭。
六月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天子祭天,最後葬送了天子性命。而在這樣的情勢中,對下一任皇帝的選擇,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明徽帝膝下只有兩個兒子,長子勉勉強強算是到了可以入朝的年齡,可身後毫無勢力。
……不,還是有的。
他的舅舅,左丞楊洲,在暗地窺探許久,最後還是沒有出頭。
於是,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
身為皇后嫡子、右丞外孫的聶泓,毫無防備地被推上龍椅,九階之下站著他的外祖與叔父。
聶泓再早熟,畢竟還是個孩童。
他想起上朝之前母后拉著自己的手說的話,他是天家皇子,前朝並非沒有八歲小皇帝掌權的例子。而他的年紀雖然更小,可外祖父會幫他,盛家一脈都會幫他,所以不用擔心……
永樂元年,就這樣開始了。
七月二十日,在永樂帝登基幾天后,鳳棲宮內,有人睜開了眼睛。
先帝榮貴妃救駕有功,加之身份本就尊貴,獲封榮太妃,將在不久後與太后一同遷入長寧宮。
長寧宮內又有無數宮閣,江晴晚纏了盛瑤許久,終於獲許,在自己痊愈之前,都與盛瑤住在一起。
當然,明面上講,太妃還是住在偏殿的,
江晴晚一邊默默盤算,自己傷到心肺,要徹底好起來本來就很難。又將要入冬……她果斷地忽視掉此刻才七月末的事實,決定自己至少得等明年春日,才能病愈。
而在那之前……
她小口小口抿著藥,視線落在盛瑤面上。
小姐姐真好看啊。
盛瑤幾乎是拿出八年前的溫柔與耐心,去對待江晴晚。
江晴晚原本是既驚又喜,可很快,她便察覺到……一切到底是和八年前不同了。
那個十五歲的小姐姐,對自己是真的很好,但那份好總是虛無縹緲,像是天際之上最遙遠的明月。她在怎樣努力,也只能觸碰到一點月光。
而在肅仁帝將要折返、盛家發來消息時,小姐姐完全沒有猶豫,就離開了她,任她看著那艘船浮在江面上,遠遠飄走。
盛瑤說:“我那時候,是真的,完全不在乎你。”
江晴晚委委屈屈地看著她。
盛瑤像是被她的神情逗笑,脣瓣微微抿起,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明媚來:“對啊,就是這樣。我只想著去看看民間疾苦,還有那間茶館裡一直在說的書……可惜到最後,都沒有聽到結局。”
江晴晚更委屈了,整個人都仿佛被籠罩在失落的氣氛裡。
如果她的頭頂有兩隻耳朵,此刻,一定是耷拉下來的。
盛瑤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尚未入宮時,被弟弟養在身邊的來福。
來福是一隻白色小狗,乖乖巧巧通體雪白,粘人愛撒嬌,又極為忠心護住。
這麼一看,倒真的有點像是江晴晚……
她的手心有些發癢,很想像揉來福那樣,揉一揉江晴晚的頭髮。
屋子裡只有她們兩個。
江晴晚心底默默盤算著,在小姐姐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把藥丸擱在了一邊的小案上。
然後,她聽到小姐姐繼續說:“結果我都沒有想到,在要走的時候,你會哭成那樣。”
江晴晚適時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眼神:“小姐姐,我心口疼。”
盛瑤一頓,神色間透出一點歉意:“對不起,我沒有注意……”
江晴晚一點一點湊近她,而盛瑤毫無防備。
直到江晴晚將她環在懷裡,脣瓣蹭上她的耳垂,盛瑤終於意識到什麼:“你……”
江晴晚嗅著小姐姐身上的香味,心滿意足:“我好喜歡你啊。”
盛瑤又是一頓。
江晴晚抓緊時機,一路粘粘糊糊地親到小姐姐脣上,蹭著對方的脣瓣,引導對方張開口,再去纏上小姐姐的舌葉……是和從前那個夜晚全然不同的親吻,她能感覺到,小姐姐的動作雖然生澀,確實真的再配合著自己。
她心裡涌出一股強烈的悸動感,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下一步的動作。
她想要更多更多。
兩人脣齒相交的時候,盛瑤在江晴晚口中嘗到草藥的味道。
很苦很澀,但似乎又被江晴晚自己的氣息衝淡了……
沒有了從前的心境,這會兒,她只是在真切地感受著對方的熱情與小心翼翼。這樣的吻持續了許久,而江晴晚的手,也一點點挪到別的地方。
“唔……”她的身子顫了顫。
江晴晚說:“小姐姐身上好軟……好舒服……”
盛瑤闔上眼睛,想要側過頭,可江晴晚又追了上來。
在過去的時光裡,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盛瑤想。
江晴晚好像會很多一樣,各樣挑`逗的手法信手拈來,很快撩撥到她全身發軟。那女人還想要更進一步,而盛瑤花費許多力氣,終於把她推開,狐疑地看過去:“你不是心口疼嗎。”
江晴晚的眼睛眨一眨,裡面透出許多信息:“對啊,所以我需要小姐姐來幫我醫一醫……”
盛瑤:“什麼?”
江晴晚執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撥弄,再將其放上自己心口:“幫我揉一揉,好不好……就像我剛才幫小姐姐那樣?”
這女人,怎麼能這樣無恥。
盛瑤很想這麼說。
她無意中偏了下頭,就看到鏡中的自己,衣衫半解面頰緋紅,一副情動的模樣。
這樣的感覺……江晴晚的動作……
盛瑤:“……你怎麼這麼熟練?以前在別人身上試過?”
江晴晚一僵,笑意都不那麼嬌美可人了,又變成先前可憐兮兮的小動物模樣:“小姐姐不要嫌棄我呀。”
現在的盛瑤,是真真切切,將她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學著如何與她相處。
在發現這點後,江晴晚幾乎是立即琢磨著,要怎樣得寸進尺,為自己爭得更多好處。
她真的是太想要小姐姐了,光是對方這樣坐在她身前,她都忍耐不住。
想要讓小姐姐在自己面前露出全部的真實的樣子,想做一些讓兩人都很快樂的事情。
……偏偏盛瑤一針見血,問她這種事。
江晴晚一時語塞,盛瑤奪回主動權,拉好衣裳,微微一笑:“你好好休息吧。”
江晴晚懊惱至極。
她見盛瑤一副要離去的模樣,心下苦思冥想,要如何再拉起話題,好叫小姐姐留下。
很快,江晴晚一個激靈,脫口而出:“阿瑤,楊洲現在怎麼樣。”
盛瑤的步子當即停下。
“對了……祭天的事是你和楊洲一起攛掇聶修遠的。”
她的眼睛眯了眯,“說吧。”
江晴晚:“……小姐姐這個樣子也好美。”
盛瑤:“……”
江晴晚深吸一口氣,從自己與楊洲第一次見面說起,將後面的一切娓娓道來。
至於說著說著,她的手又摸上盛瑤的手這種事……總歸,她的小姐姐是全然由著她去了。
永樂元年,除去先帝駕崩以外,又有另一間大事。
朝堂上閃耀的新星,左丞楊洲,竟是謀害先帝的凶手!
這事一經查出,滿朝皆驚。
後面的事,則更讓眾人難以置信。原來這楊洲是十數年前那個被肅仁帝查處的貪官之子,先帝宜嬪周燕回的同胞弟弟!真算下來,還是先帝大皇子、現安順王之舅。
於是很多人開始暗暗猜測,這一切,會不會又是皇后一脈掌權之下的陰謀。
可無論如何,盛家拿出的證據,就是讓人挑不出錯。
為了防止事情生變,楊洲已最快的速度被斬。
……盛家,儼然已經是一手遮天。
轉眼,到了永樂十二年。
這一年的春闈過後,年輕的永樂帝接到一個摺子。
摺子上寫滿彈劾之詞,一字一句,皆在說盛家之人狼子野心。
聶泓看了許久,之後,去了長寧宮。
長寧宮與宣極殿的氣氛截然不同,聶泓原本是不明白的,為什麼母后會與太妃言和,甚至相安無事十二年。
直到他年紀漸長,見到越來越多的是是非非,終於有了一絲了悟。
來迎接他的人是榮太妃。
太妃將至三十歲,可看起來依舊很年輕,容顏動人,比起當年絲毫不差。
見了他,便笑一笑:“陛下來啦?太后還在歇息。”
永樂帝看著她,定定道:“我等母后起身。”
榮太妃似乎察覺到天子語氣的不同,但還是微微笑著:“好。”
這一日,天子與太后在屋子裡,談了許久。
等永樂帝離開,榮太妃進入屋內,闔上屋門:“阿瑤,怎麼啦?”
盛瑤看著她,原本肅穆的神色柔和許多,但很快因為她的問題而嘆息一聲:“泓兒真的長大了。”
江晴晚道:“這不是很好嗎?”
盛瑤的眼裡也就帶上一點笑意:“是呢。”
一個月後,春闈的結果出來,盛丞相辭官。
在那以後,盛家一脈的子侄,也開始陸陸續續離開朝野。
此後三十餘年,永樂帝勵精圖治,加之九州大同,聶家一朝,在厚積之後,終於迎來薄發之日!永樂帝一朝與先明徽帝一朝,在後世並稱明永盛世。
而在盛世之中,被世人誇耀最多的,除了兩名帝王之外,便是不貪戀權力,留下萬世清名的丞相,盛光。
這些,都是之後的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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