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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子桑gl》作者:K獸

文案:

文案
數百年的子桑皇朝,一朝覆滅,血脈皆斷。
百年權臣柏氏接管帝位,建立新的王朝。
她,一出生就是亡國遺孤;
她,一出生就是新朝公主。
“公主,那個什麼少年英雄要來當您的駙馬爺,萬一…不是個好人呢?”
“我只是想不到,與我同床共枕的人,竟是我殺父仇人之女。”
柏傾冉從來沒有強烈地盼望過一個人回來,
而今,
子桑聿,你回來吧,家仇國恨我都可以不要了。
錯著成緣,情深致恨。

內容標籤:天之驕子 恩怨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子桑聿,柏傾冉 ? 配角:主角以外一眾人 ? 其它:子桑,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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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數百年的子桑皇朝,一朝覆滅,血脈皆斷。
  百年權臣柏氏接管帝位,建立新的王朝。
  她,一出生就是亡國遺孤;
  她,一出生就是新朝公主。
  恨,總伴隨著愛而生,是一味地滋長,還是被愛漸漸扼殺。
  錯著成緣,情深致恨。
  “這天下,為我子桑皇族。”

  ☆、第2章 帝子殤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
  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元陽佳節。
  數百年前,子桑氏統一天下登上帝位,正是這元陽節時;這幾百年來,元陽節便如同建國之日,熱鬧非凡。而同樣的這一天,年過花甲的順和帝子桑懷,下令舉國歡慶,共賀佳節,還取消了宵禁。百姓們載歌載舞,皇宮之內百官興致高漲,一派繁榮昌盛。
  的確,如今的大延王朝,是一個繁榮有勢的國家。順和帝次座的當朝太子子桑統,望著下座歡慶的百官,心情複雜。
  從先帝開始,大延便重用柏家。現今,同樣年逾花甲的柏元興身為左相,其長子柏道成身居尚書台一職,次子為戶部尚書。談及柏家,無人不說那是三代忠良,祖上有光。但是…太子緊咬牙關,柏家已是百年權臣,這十幾年來,兵權重任早已在柏家之手,文武百官也有多人是柏家門生,只怕一句,足以覆朝。
  太子卻是空有計謀,門下人才也未成氣候,無力拔了這皇朝隱患!
  只因一字:權!
  念我子桑氏為帝數百年,現今卻要毀在我輩之手!太子一陣神傷之後卻又是堅決目光:但是他日,定然反了他柏家!
  上座的順和帝仍在席上言笑,見太子一人在座上發呆,便笑著喚道:“皇兒,何以出神?怎麼不見箏兒?”韶箏,為當朝太子妃。
  “回父皇。箏兒畢竟臨盆將至,還是呆在寢宮比較好。”太子朝著順和帝一笑,將先前的情緒暫時壓下。
  “也對。”順和帝捻了捻鬍子。論起這太子妃肚中血脈,倒是他子桑家現今的皇嫡孫。雖然長子子桑揚早已有了一子一女,但又因長子是為庶出,兩名兒女又是平平無奇,故而順和帝平日也不多在意。
  倒是這一個未出世的孫兒,定是非凡的人物吧。
  元陽盛宴此時已是到了熱鬧時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穿墨綠錦袍的男子,頭戴金冠手捧著錦盒走進宴席來。
  “兒臣參見父皇!”
  “皇兒免禮。”
  文武百官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敬酒嬉鬧,帶著一種敬意的目光看向殿中的這一個墨綠錦袍的男子——或者說,是看向他手裡捧著的錦盒。
  這個男子,正是順和帝的長子,太子的皇兄、明王子桑揚。
  明王對於自己的身世一直是耿耿於懷。事實上,自己乃是子桑家的長子,那儲君之位本應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豈料,因為自己的生母只是側妃、而後來而生的弟弟憑著生母是皇后所以為嫡出,轉而立為太子。
  說好聽些自己是個皇親國戚,是個世襲的王爺。只是這樣的虛銜實在是無用,誰人不知朝中多人不把他明王放在眼裡呢?皇帝的兒子又如何、只要不是嫡出的孩子,那些庶出的終究是等著罷黜的廢物而已!
  “皇兒,可平安歸來?”
  明王臉色就是一沉,就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問自己,而是問自己手中帶回來的東西。“回父皇,兒臣不負所望,將元陽聖酒從故城護送了來!”
  說著,便半跪下地,雙手高高捧著錦盒。
  說起這元陽聖酒,乃是子桑氏建國開戰之時大軍出征喝的酒釀,衝著歡慶建國的名頭,大延開國皇帝便為此酒取名為元陽聖酒,並且派人世代負責聖酒的釀造,長埋在子桑氏發跡起兵的江南一座城池、承運城裡。
  每年元陽佳節,大延皇帝都會派出皇子前往承運城取聖酒,帶回大延皇宮來讓皇族子弟以及文武百官品嘗。故而,大延子弟對於元陽聖酒就如同見了天子一般敬畏。
  順和帝一揚手,下列的公公便會了意。
  三名公公緩緩走到明王跟前,先是向著明王手中的錦盒行了禮;行禮之後,一人將那錦盒輕輕打開,一人則是套著布帛將錦盒裡裝滿元陽聖酒的青花白玉壺拿了出來。第三人連忙遞上早早準備的托盤,接過酒壺,往皇帝那走去。
  按著禮數,公公拿起酒壺往皇帝和太子的酒杯中倒滿了酒、復又有一個公公上來,接過一杯酒端給明王。
  元陽聖酒先由皇族人品嘗,品嘗過後,方按著官階分予文武百官。
  “大延王朝繁榮鼎盛,全賴父皇治理有方!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以及明王二人端起酒杯向順和帝敬去,方一飲而盡。
  明王則在喝下去之前,手指帶著些粉末在酒杯抹了一記。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一眾拜倒,順和帝心情大好,也是端過那聖酒飲落喉中。
  太子跪在地上,雙手卻是攥成了拳頭,似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消一會兒,那眼裡已經漫起了淚水,一眨眼,眼淚便滴落在地。
  明王仍舊跪著,如同和文武百官一樣靜靜等待。
  那順和帝喝過聖酒之後,本想喊一聲眾卿平身、不料卻覺得喉嚨似被什麼東西封住一般異常難受,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望著下列百官竟不住顫抖、全身痙攣!
  一旁的太子,同樣是這樣癥狀。
  “啊——”聞得一聲痛苦的叫喊,文武百官驚恐地抬起頭來:只見皇上和太子都癱坐在地上,口吐白沫,七孔流血,甚是■人。
  一時間,明王便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明王望著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只是緩緩站起,朝他二人走近。“怎麼會呢…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我也喝了聖酒啊……”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驚:有人毒害皇上和太子!
  “到底是誰、這樣地狠心……”明王仍舊是一臉空洞的樣子,卻在背對著朝下百官的時候向著他二人勾脣笑了。“父皇、皇弟、為什麼會這樣,你們為什麼會變成了這樣?我明明記得…”明王湊近皇帝:“我明明下的不是這樣的藥…”
  順和帝一聽,如受五雷轟頂。
  可笑啊,想不到養在膝下幾十年的孩兒,今日竟將自己謀害!“逆子……”順和帝很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來:“為什麼……”
  “父皇,我身為長子卻對我視而不見,我才要問:為什麼。”明王臉色淡漠,朝著皇帝退開了兩步,大喊哭嚎著:“父皇,你不要離兒臣而去啊!父皇!”又是一個近身,明王上前緊緊地扼住順和帝的穴位,導致血液不通。
  “逆……子……”順和帝臉色通紅,甚至發黑。最後,只是狠狠地瞪著自己這一個兒子,無力地失去了力氣,垂下來的手緊緊地落在了身上的五爪金龍的錦袍上。
  明王轉眼望向旁邊那人,默默走近。
  “皇弟……”明王輕聲喚著,眼裡卻有著積累多年的殺意。
  太子已是痛苦不堪,看著近在身側、因為即將能登上帝位的兄長,苦笑。
  “你笑什麼……”明王冷冷看著。
  太子伸出手來,扯住他那錦袍的一個衣角,輕道:“皇兄,你好生糊塗啊……怎可、怎可為他人作嫁衣……”
  明王的瞳孔驟地一縮,聽得這一句話驚了驚。
  “什麼…”明王想去問太子這句話的意思時,太子已經是毒發身亡、癱死在他這個皇兄的身上了。明王不喜歡那種問不到答案的感覺,於是很是痛心地仰天哭喊:
  “皇弟——”
  朝下文武百官都嚇得不輕,陸陸續續地跪倒在地上。元陽佳節,國日的時候皇帝和儲君卻被一同殺害,這樣的事情是那樣地嚴重!雖然有人懷疑是明王所為,但是明王也是喝了聖酒的人,怎麼沒事?
  一時間,哭嚎聲議論聲不斷。
  就在此時,人人皆聽到了一陣輕兵鎧甲的金屬碰撞聲、以及大規模人數行走的腳步聲在向這一邊緩緩靠近。明王如同早已知曉一般,只是緊緊看著宮門的方向。
  文武百官連連退開,讓出一條道來。
  來者是皇宮的御林軍,帶頭者則是柏家長子、如今的尚書台柏道成。柏道成同樣也是穿著一身鎧甲戴頭盔,來到殿中停下、只見座上的皇帝和太子已經毒發而死,明王則是坐在其中看向自己、甚至有喜悅的意思。
  柏道成看著他,卻是冷漠。
  明王心中一震。
  “明王殿下!”柏道成高聲喊著:“你下毒毒害皇上和太子,該當何罪!”
  百官裡又是順著這一句話而炸開了鍋。原本猜疑明王手段的人則是更加地確認這個想法,加上一些柏家門生的臣子添油加醋,一時之間大臣們如同墻頭草,大風一吹便換了個方向倒下。
  “我……”明王也是沒有意料到有這一出,只是看著柏道成,疑惑萬分。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太子的話來。
  皇兄,你好生糊塗,怎可為他人作嫁衣。
  原來…原來指的就是這個當日許諾說一同起事、立自己為皇帝的柏家人不可靠麼。兄弟間的默契在這時卻冒了出來,和太子一樣,想到了當今形勢。
  子桑無權,柏家稱道!
  明王狠狠地咬牙,殺紅的眼睛望著這一個言而無信的小人:“柏道成,你血口噴人!當日明明是你說一同——”
  “明王殿下!”柏道成身邊一個親信、顏天明打斷了他的話:“我相信在座的文武百官都有看到,是你捧酒給皇上和太子,而皇上和太子、也確確實實死在了你的懷裡!”
  在恐慌的情況下給予煽動,是很有效果的。
  明王看著四面八方都投來了質疑的目光,連連退了幾步。
  小人、柏道成你這個無恥小人!
  “就算是這樣……”明王突然覺得心口很痛,很痛:“就算是這樣…我子桑家還有我那一對兒女…”今日自己恐怕是逃不出去了,但是子桑家的皇權自然會因此落在自己的孩兒身上、就算是淪為柏家的傀儡,起碼這天下還是子桑的!
  “明王,王府上下誰人不知,你癲狂發作、殺害了世子郡主以及王妃。”
  柏道成冷冷地回話著,毫無憐憫他的意思。
  “你——”明王覺得大腦已經是一片地空白。都是成帝之路是用無數的屍體和鮮血堆積出來的輝煌大道、果真是這樣嗎?“言兒…恬兒…”明王喃喃地念著自己那對兒女的名字,整個人如同瘋了一般。
  一夜之間家中各人皆死在自己手中、這樣的情況換了誰都會受不了吧。
  “明王的癲狂又要發作了!眾將士,圍住他!”顏天明看準了時機,連忙下命令叫御林軍們圍剿逆賊。百官們都縮在了一邊,如今情勢,誰敢出來插手?
  柏家門臣也是鼓動著眾臣退開,莫惹了麻煩事上身。
  “呵、”明王已是心灰意冷,趁人不注意便抽出了一旁御林軍手中的長刀來。“柏道成,今日我死在你的手裡,我認命、”
  柏道成不作回答。
  “但是這天下,只會是我子桑皇族!”
  明王狠下心,雙手舉起長刀便是往脖子上一抹、自刎而死。
  對不起,父皇!是兒臣糊塗,是兒臣的心被豬油給蒙了!才會相信了這一個卑鄙小人。今日滅朝,都怪兒臣、希望黃泉路上,父皇狠狠地責怪兒臣吧!但是兒臣堅信,他柏家的帝業不會多久,這天下、終究還是會落在我族之手!
  明王死不瞑目,屍體倒在順和帝和太子的中間。
  這一瞬間,全場的人都靜止了。
  子桑皇族,就這樣滅絕了!一些老臣突遭變故,眼裡那是滿滿的不敢相信。幾百年的大延子桑氏,就這樣消失在天地之中了嗎?
  “不好了!不好了!東宮殿房走水了!——”
  一聲高喊傳來,眾臣又是疾首一痛。對了,子桑家本還有太子妃腹中的那點血脈的。可是如今、想必這血脈尚未出世就已經死在腹中。
  “箏兒…我的箏兒……”右相韶知遠,乃是太子妃的親生父親。聞得噩耗,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一夜之間!皇族被滅,如此可是大凶之兆!韶知遠看著前頭默立的柏道成,知道現在的一切已是無可輓回、他柏家,今日便要稱帝!
  柏道成倒是心存疑惑。
  東宮,怎麼就突然走水了。也罷、他子桑氏今日也死絕了。
  柏道成的親信顏天明,見現下眾臣恐慌不知所措,便按著計劃站了出來,喊道:“眾位大臣!今日明王謀反,害死了聖上和殿下,實在是罪大惡極。可是如今,子桑家已經血脈皆斷,後繼無人——我顏天明願奉柏家稱帝,奉柏道成大人為當今聖上!”
  那些柏家門臣自然是喜悅,跟隨著一同拜倒在地;其他大臣兼多數人已經認同,心裡也拿不出其他辦法來,便只好跟從。
  柏道成連忙擺手:“不可!”
  一門臣高喊:“國不可一日無君,還望柏大人接受!”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跪拜,聲音蓋過了外界的一切鞭炮煙火。
  對啊,外面的百姓們還在歡慶元陽佳節、他們甚至還不知道,這天下已經換了一個皇帝來坐江山,這王朝已經換了一個姓氏來統治他們!
  但是這些他們不會管。
  不管這天下是誰來統治,對於百姓而言,只不過是讓他們吃得飽穿得好的就是一個人人愛戴的好皇帝。所以今日的這一場變故,除了偶爾有人嘆息一下子桑氏的遭遇,根本就不會有人追究事情的經過。
  元陽節後,柏道成公布了順和帝駕崩以及眾皇子遇害的事情。追謐順和帝子桑懷為英德順和仁孝宗皇帝;追謐太子子桑統為德信皇帝。
  同月,柏道成順應百官登上帝位,改國號為‘寧’,改元‘安統’。
  同月,前大延左相柏元興在柏道成登基當日急病而亡。
  同月,大寧安統帝柏道成冊封親信顏天明為寧國公,冊封其胞弟柏道文為岳王,並任用了更多門下之人安插在朝廷的各個職位之上。
  各地藩王除了柏家門生以外的幾個聞得朝廷更替的變故,心中也是疑慮非常;但是見江南鎮守承運城的海固王還未有動靜,便也不作聲色。
  這樣一來,柏家便坐穩了這天下帝位。
  數百年的子桑,就這樣不動干戈地易了主人。

  ☆、第3章 春狩行

  大寧王朝,安統十六年一月。
  皇城以北的安泰鎮連家村。
  現正是冬季,村外那條河的河面早早就結了冰。兩旁樹木只剩下枯枝,伴著這冷冽的北風,顯得尤其蒼涼。這時,倒有一個少年只穿著三兩件單薄的袍子,頭上綁著玄色的髮帶,蹲坐在冰凍的河面上舞弄著、他的身側已經破開了一個洞,一手正往冰下的河水探去。
  冰河的不遠處,又有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走來,身上背著一個大大的藥簍,裡頭還裝著幾棵植物幼苗。青年本是心情愉悅,反倒看到河面的景象時,不由半怒:“聿兒!”
  少年聞聲,回過頭去對著他燦爛一笑:“哥!”
  青年重重地噴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向著他跑過去,上下地打量了一下弟弟便是開口作出教訓:“怎麼只穿了那麼幾件?若是染了風寒又怎麼是好!你這傢伙之前生了一場病,爹娘可是擔心得很!”
  少年也只是努努嘴,反駁著:“穿那麼多勾魚不方便、何況我向來不知嚴寒的。”
  “聿兒!”青年看著他,也是拿他沒辦法。
  這二人,是連家村的一戶人家兩個孩子,年長的喚連信,年幼的喚連聿。
  “哎呀,哥。話說,我今天勾了幾條大青魚呢,這次回去可得讓爹高興了!”連聿笑得咧開了嘴,冬日的寒風刮得他的臉紅紅的。最近出來勾魚都沒有什麼收穫,這下可好了,能好好地吃一頓了。
  連信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笑了:“咱們順便去打幾角酒回去。”
  “好!”連聿當即便收拾傢伙,拎上魚簍和連信走上回村子的路。
  “哥,你弄了兩棵什麼東西回來呀?”
  “木樨苗。”即桂花。
  “那以後家裡就可以泡茶泡酒弄桂花糕了呢!”
  “是啊。”
  兄弟兩個有說有笑地,一刻鐘之後便回到了村裡。
  連家村規模不大,在安泰鎮以外十里的地方,大約有四五十戶的連姓人家居住。平日若是到鎮上去路途會比較遠,多數人會選擇從中間的平蛟山走山路過去。平蛟山的野獸也是居多的,但是偏偏連家人生性勇猛,不懼畏那些。
  這兩兄弟的父輩也是和眾多普通人一樣,父親是村裡的一名獵戶,二叔則是村裡的一個賣酒漢子,在這村子裡過著平靜的生活。
  二人一路和來往的村民打著招呼,一路往自家二叔的酒攤子趕去。還沒走近呢,酒攤子裡便走出一個漢子來,衝著那二人朗聲大笑:
  “哈哈,好肥美的青魚!收穫不小啊!”
  連聿聽了也是驕傲起來,咧牙笑了:“二叔!今晚一同上家裡吃飯啊,你也說了這麼肥美的青魚,回去叫阿娘煎了燉了,今晚肯定是頓好菜咧!”
  兩兄弟的二叔,本命為連沿,平人都喊連二。而兄弟兩個的父親,則喚連復。
  連二笑著應下了,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你個小子,倒是引得我流口水了!來,我先給你二人裝些酒回去,我收拾了東西就上去,啊。”
  “好。”連聿接過連二裝的一罈子酒,“多謝二叔!”
  “去吧!”
  兄弟二人又趕著腳回了家,剛到院子裡便忙著把魚放進水缸,撿柴起灶,燒爐溫酒。因是自小習慣了幹這些活的,所以只是一盞茶的時間便燒了火做了飯,這些全然不在話下的。連聿忙活完了事情,想起哥哥帶回來的木樨苗,便興衝衝去種了。
  連復從屋裡出來,見那兩個孩子把東西收拾得妥妥當當,也是笑了。“孩子他娘,今兒個聿兒勾了幾條大傢伙啊,快出來炮製炮製。”
  “來了。”一個婦人應聲走了出來,看到水缸裡游來游去的幾條大青魚,很是高興。“聿兒,真是能幹呢。”
  “嘻嘻。阿娘的孩子,肯定能幹!”連聿只是回頭笑了笑,繼續拿著鏟子挖坑種樹。
  婦人聽了,掩不住嘴地笑了:“你這孩子!”
  “聿兒!”連信喚著。
  “哎。”
  “種完了之後便到屋裡擺碗筷吧。”
  “知道了!”
  等到連二走進家門來時,家裡已經擺好了酒菜,真是魚香撲鼻,酒氣縈繞!連信笑著接過連二帶來的東西,只道:“二叔!快坐吧。”
  連二點點頭,坐在桌前。
  連信便端過爐子上的熱酒,往父親和二叔的杯裡面倒。
  “今年這冬天,倒不算是很冷啊。”連復接過酒杯,向著連二笑了。望回連信正站在二人身邊收拾東西,便開了口:“信兒,你去同聿兒幫幫你阿娘。”
  “好。”連信應了一聲,便出了外面。
  連二看著那孩子離開,直到屋裡都靜了下來,方拿起酒壺給兄長倒酒。
  “大哥,今年怎麼樣啊。”
  連復漫不經心地夾起面前的魚肉,輕道:“說是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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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皇城。
  自從十六年前更朝之變後,除了國號、皇帝換了之外,其他各樣幾乎沒有變化。皇城還是舊時的皇城,政策還是那樣的政策。只不過當年左相、也就是當今皇帝柏道成的父親,在自己兒子登基的那天急病死了,右相韶知遠則是引退在家頤養天年。
  百姓還是那樣的百姓,朝堂還是那樣的朝堂。
  今日的早朝,文武百官身穿一紅一藍的官服列於左右,卻是被這冬天天氣冷得打顫。九階金梯及五階白玉梯之上,那金龍環繞的龍椅正端坐著大寧的天子柏道成。柏道成身穿明黃的九龍長衫,外著黑貂滾邊的金龍冬袍,頭戴平天冠,腳蹬龍鳳靴,雖然已經是半百之年,卻仍舊精神不減。
  “眾卿還有何事要奏啊?”柏帝環視堂上眾人。
  “皇上,”當年起事的親信顏天明,身著深藍麒麟補的官服出列,奏道:“現今寒冬已過,大地回春。按例,今年該例行春狩了。”春狩按著前朝大延的習慣,是四年一次。現在大寧十六年,便正好是第四次。
  柏帝點點頭,望向百官:“眾卿認為寧國公之見、如何?”
  “臣等認為如是。”
  柏帝站起身來,朗聲道:“那麼,就定於初八吉日,眾皇子以及長公主、國師以及朝中二品武將隨朕春狩!此間,太子監國,眾卿輔之。”
  百官皆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寧皇宮,載恩殿。
  大寧皇帝柏道成為臣子時已有三子,嫡長子柏澈,庶子柏淵和柏淳。為帝之後第五年,皇后又誕下一子,取名柏泫。論著香火問題,他子桑家自然是比不過了。而柏道成雖然有四個兒子,到了這半百之年,唯獨只有皇后所誕的一位長公主。
  長公主名傾冉,正在他為帝那年出生,出生之時已經是秀氣的模樣,懂事之後更是聰明伶俐甚於長兄,故而對此女疼愛非常。宮中也特意劃出了載恩殿來作為公主寢宮,宮外花了數年的時間修建了長公主府邸,待她出嫁時用。
  載恩殿,前後房屋二十八所,前有流水小橋,後又花團錦簇。剛嚴的房舍卻又搭配著柔情的布置,不失皇家的大方,也不落女兒家的青澀。
  環觀室內,桌椅屏風茶几小塌自是全的,都是上好的酸枝木。茶几一列上羅著各種各樣的盆栽小植,沁人心脾;隔間左右,皆是履著淡黃色的綾羅,自橫木垂下,貴氣而淡雅。地上則是鋪著絨毛毯子,毯子下紅木地板還隱隱傳著暖意。
  外間,一座長塌上正斜躺著一個女子,十五六歲,著了一身淡色的長裙,裙尾稍稍地滑落在地。而那女子正捧著一本書,輕輕翻動、望那女子容顏,精雕細琢,眉目有神;一雙眼眸入水清淡,似乎絲毫不會被俗世所擾。
  倒像是妙齡神女,私自逃下了凡間。
  兩旁站著數名宮女,正細細地換過熏香。
  “長公主,四皇子來了。”宮女稟道。
  “哦?”柏傾冉放下手中的書,清冷的眸子裡多了一分柔情。“皇弟來了?”說話間剛要起身去接,還沒站起,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叫喊:
  “皇姐!”
  柏傾冉莞爾。
  門外,一名少年正歡喜地跑了進來,一身暗紅色的金線蟒袍隨著他腳步而輕揚。年紀不過是十一二歲,稚氣猶存,端得一副清秀模樣,和柏傾冉有幾分相像。
  這正是柏道成的么子,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柏泫。
  “慢些。”柏傾冉起身迎他,無奈地笑了:“皇弟怎麼那麼高興?”
  “皇姐,”柏泫燦爛一笑,臉上還帶著小跑所致的紅暈:“父皇在早朝的時候說今年也帶上我呢!啊對了,還有皇姐!”
  柏傾冉接過貼身宮女藍兒遞來的手帕,細細地給柏泫擦去臉上的細微塵土。“那皇弟的騎射之術如何了?”
  柏泫認真地撅起來一張小臉:“泫兒要射一頭猛禽獻給父皇!”
  柏傾冉笑了,溺愛地摸摸他的頭。世間都說皇家人無情,那同胞的長兄太子和異母的兩位哥哥成天都在玩權謀遊戲、唯獨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時常帶給自己溫暖。
  只不過。
  柏傾冉轉念又想到現已十六,相信不用多久父皇便會為自己招來駙馬。此後,便要遠離皇城,平淡一生了吧。
  不知道那個相伴的人,會是什麼人,又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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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泰鎮。
  寒冬已過,大地回春。
  “啊呀啊呀,痛啊…”
  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連信和連聿兩兄弟正在其中晃悠,家中的一些日常用品沒有了,便來了鎮上采購。不料這連聿一進城就像丟了魂一樣,連信忍不住給了他腦門一個大大的爆慄。
  “叫你那麼不認真,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可都記了?”連信責罵著。
  連聿摸了摸發紅的腦門,一臉的委屈:“記得了啊,你去買酒花米鹽,我去給阿爹□□矛鼠藥,一個時辰之後在茶寮那裡見面嘛。”
  “好記性。”連信哈哈笑了。
  “哥,怎麼鎮上好像多了好多人啊。”連聿剛才正是為了這件事出神,鎮上比平時多了好多的人,□□門的守衛都換了一批精武鎧甲的侍衛。
  “這個啊。”連信左右望瞭望,只道:“聽說當今天子來平蛟山春狩來著,近日到了安泰鎮,正在鎮守府上安頓。過幾日天氣大晴,就上山。至於多了的人,估計是想看一看這天子的樣貌吧。”
  連聿悟然地點了點頭。
  天子?不也就是個凡人。真無聊。
  話說回這平蛟山,連著一片山脈臥於此處,山清水秀,禽鳥隱沒。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山上有猛禽害人、前朝開國延帝親自駕臨此處,將那頭長獨角形似蛟龍的大傢伙制伏在此,換得這片土地的安寧。
  後來,延帝便命名此山為‘平蛟山’,每四年來此春狩一次;而平蛟山下的這一處城鎮則命名為‘安泰’。自古以來,文人武士敬仰那延帝的威名而流連此地,一晃數百年,安泰鎮繁榮富庶,人稱‘北江南’。
  且說那柏帝到了安泰鎮之後,正在等親兵們上平蛟山駐紮好營地。今日的天氣還是不錯的,柏傾冉便和柏泫以及貼身婢女藍兒出了鎮守府,四下走走。
  柏傾冉會武,柏帝便沒有派人跟著。
  三人行了一段路程,明顯地有些乏累,便到了一旁的小攤歇息。而柏泫此刻倒是與之不同的興奮雀躍、方才在集市看到有人在賣幼犬,渾身白毛,可愛得緊。柏泫很是喜歡,便纏著柏傾冉給他買了一隻。此刻,柏泫正逗著小狗玩,孩子天性充分展現。
  柏傾冉端過茶杯抿了一口,復又望向此時身處的城鎮風光。
  安泰鎮不僅是數百年下來的富饒之地,同時也是北邊要塞。鎮上各種商鋪林立,百業興盛,貿易來往不絕,整齊劃一的二層小樓以及四合院的建築透著北方特色,卻又不難發現其中有一些細緻柔情、或是溫婉畫飾,有著江南氣息。
  柏傾冉望著身邊的景致一遍又一遍,雖見過京都繁華,但是在這裡,有一種親切。
  正如這裡的名字一樣——安泰。
  柏泫在旁邊逗著小狗玩,一個不防,小狗往外面奔去;柏泫輕呼一聲,眼裡只有那隻活蹦亂跳的小傢伙,便隨著追了出去。
  遠處一輛馬車,正呼嘯而來。
  “小少爺!”藍兒驚呼出聲,才把柏傾冉的思緒拉了回來。
  “泫兒!”
  柏傾冉正欲上前,卻見一道人影躍出,把柏泫護在懷中撲向了道路的一邊。馬車未曾受到驚嚇,仍是奔前走了。柏傾冉慌了一記,忙朝柏泫而去。
  “弟弟!”柏傾冉驚魂未定,拉著發懵的柏泫:“弟弟,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傷到?”柏泫還未反應過來,只是喏喏開口:“沒…”
  藍兒也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身旁,卻是走出來一個人,懷裡抱著一隻全身白毛的小狗,走到柏泫跟前半蹲,遞給他:
  “你的小狗!”
  柏泫這才回過神,衝他一笑。
  柏傾冉也是這時,才把目光轉到旁邊這個少年的身上。只見他脣紅齒白,劍眉星目,一抹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溫暖。雖然只是穿了一身樸素的短衣簡裝,卻讓人感覺到有一種不凡之勢,掩不住的脫俗氣息。
  “謝謝你…”柏傾冉對此人有些好感,微微一笑。
  而這個樂於助人的少年,正是準備去采購東西的連聿。連聿回過頭,見眼前是一個一襲白衣的女子,那恬然一笑,傾國傾城,瞬間便有些失神。頓了頓,才憨然地笑了:“不用謝我!”言罷,便站起身來,朝她幾人作揖,轉身融入了人群。
  柏傾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想起他方才的憨氣,不由勾了勾嘴角。
  初八,皇帝春狩。
  平蛟山的半山腰、一處平坦的草地早已經被御林軍收拾了出來,並且搭建了對應人數的營帳。四下彩旗飄揚,夾著那聲聲馬嘯,襯著這平和的春景。
  柏道成先是祭天,拉了一箭射下天上的鴻雁;後又讓司儀官宣告聖諭,祈求國家安泰。
  等一切繁雜的儀式行完,柏道成便宣布春狩開始。
  柏帝心情大好,望向身側的一名白衣男子,笑著:“國師,何不隨著朕以及眾大臣一同拉弓引箭去?”
  國師笑著拱手:“皇上笑話臣了,臣連長弓都難以拉開呢。”
  又說回這國師,本名陸見哲。大延未亡時,便已經是柏道成門下的人,十幾年來為柏道成出謀劃策,使得他這個‘丞相之子’有了一些自己的光芒。而建立了新朝之後,柏道成也經常聆聽他的見解,立了不少利民的國策。柏道成歡喜此人才幹,便封了他一個國師的稱號,職位僅僅次於丞相。
  “那國師便留下欣賞這平蛟山的景色罷。”
  柏帝策馬前進,陸見哲便率領眾人而跪:“恭送皇上!”
  侍衛給柏帝備上了長弓利箭以及寶劍。柏帝環視了一眼場中的兩個兒子:三皇子柏淳以及四皇子柏泫(二皇子柏淵好武,鎮守邊關),再看眾位武將,各人都是沉浸在這春狩的興奮之中。柏帝微笑,道:
  “今日,希望眾位豐收而歸!勇謀者,重重有賞!”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寧國公顏天明之子、顏方容抬起頭時,望了一眼皇帳前邊的那道白色身影。旁側的親兵自然是懂得他的意思,對著他笑了:“少爺,聽聞這次春狩的勇謀之士會考慮列為長公主的駙馬人選呢!”
  顏方容眼前一亮,跨上馬去:“我們走!”
  鑼鼓聲起,春狩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看這天色——今日定然是個好日子啊。陸見哲望著日頭,笑了。

☆ 、第4章 定良緣


平蛟山。

柏帝眾人春狩的另一邊,平蛟山的老林深處,長著參天的古木,濃密得遮住了不少陽光。地上也是堆滿了厚厚的枯葉,以及萌芽的花草和熟透而掉落的果實。在這老林深處更容易有猛獸出沒,或樹叢或洞穴,只是會時不時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叫吼,給這片森林平添了幾分蒼茫之意。

“君者,當不畏難…”在這片土地上,卻有一道清亮的聲音隱隱傳出。“不畏險,不畏國之大仇或家之小恨,不畏顛覆江山…”陽光點點灑在古木的葉子上,同樣也映在山道上行走的那道身影上。

連聿,正背著長弓利箭,腳步輕盈地念叨詩文。

話說今天一大早,連復就趕著自己和哥哥起床。也不知道是幹嘛了,叫哥哥去鎮上走走買些家裡短缺的東西,另一邊又叫自己上山打獵。真是怪了,前幾天不是才買了一大堆東西回家嗎,這會子又跟快餓死一樣的。

真是生個兒子當牛使喚了。連聿搖了搖頭,繼續在這山道上走著。

不過聽說,當今皇帝也是今天來這裡狩獵來著。還好這邊比較偏僻,沒有被封禁。連聿不禁在想,那皇帝也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忽地,腦海里突然記起那天的白色身影來,一下子站住了腳。

那個人,笑得很好看…

“呸!”想什麼呢!連聿忙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晃神之際,耳邊卻隱隱約約聽到一聲撼至心底的長嘯。

虎!

連聿立馬跟打了雞血一般興奮起來。

要知道,這幾年來自己想獵殺這個傢伙已經很久了!平日裡只是聽說這傢伙到處禍害路人,哼,今日倒要將你正法!連聿細細辨別了一下方才那聲長嘯的方向,當即便取下了長弓利箭扣在手中,躡手躡腳地尋過去。

在哪裡呢…連聿屏息凝神,一雙眼睛溜溜地轉個不停。

山路漸漸地便行了有百幾米遠,連聿也未曾打算放棄的。忽而看到前面有一道黃亮的身影,連聿連忙伏下身去。

靜靜呆了半晌,連聿方稍稍提起腦袋,一雙銳利的眸子盯緊前方。

只見前方三十多米開外,一隻像是剛成年的黃色大蟲,毛色發亮,黑色的虎紋遍布全身,甚是懾人。看那大蟲踱來踱去、微張開嘴的樣子,想必是有適合它胃口的獵物,而且是不容易帶走的獵物。

真是一張上好的虎皮啊。

連聿彎眼一笑,舉起手中的長弓利箭來。今日你這傢伙遇到我連聿,算是你這一生走得差不多是個頭了!

拉弦引箭,帶著那往日溫柔的目光也冷冽了起來。

咻——

一聲細微的空氣摩擦聲音,那頭的大蟲還未反應過來,卻已經仰倒在地。

“哈!”連聿立馬興奮得一躍而起,先前的孩子氣一股腦地跑了回來。也顧不得山路碎石紮腳崎嶇,只是快步地奔向那頭黃色大蟲。大蟲身上可是用處多著呢!你看著虎皮虎骨虎牙等等,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連聿高興地想著,奔到那頭大蟲身邊時,卻又發現了另外的情況。

“這是誰啊…”

只見那頭死了的大蟲身邊,躺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比那些精武侍衛還威風的鎧甲,圍著黑貂黃裡的長披風。連聿細細打量他的樣貌,長著一捺鬍子,臉上有些擦破的小傷口和髒污,可能是摔了。再看旁邊還散落著一頂配套的頭盔,忙撿了過來。

“軍爺!軍爺!”連聿上前輕輕地晃了晃他,可能是陪那個皇帝春狩的吧?怎麼春狩的人還跑到這邊來。“軍爺!你醒一醒!”

而這時昏迷的人,正是當今天子柏道成。柏道成出發不久之後,為了追一頭靈敏的小鹿,不知不覺便進了這深林裡,連侍衛都追趕不及。進了深林沒多久,倒霉地碰上一頭大蟲出沒,駿馬被虎嘯嚇到,一時間將他掀在地上,撞暈了過去。

還未待大蟲把他帶走,連聿便先一步將大蟲射死。

連聿見這人久久沒反應,情急之下便取了身上的水囊往他臉上倒去。

“軍爺!你醒醒!”

柏道成被那冰冷的水弄醒,慢慢地順著呼喊睜開了雙眼。迷迷糊糊中,便看到了一張清秀英氣的臉,有幾分稚氣,也有幾分熟悉。

“軍爺,你醒了!”連聿松下一口氣,笑了。“軍爺,你要不要喝一點水?”見他點頭,連聿忙扶了他坐起身來,遞過水囊。

柏道成大大地喝了幾口水,一下子後腦又疼得厲害。疼痛之下,意識恢復了一些,四下望瞭望,看到方才出現的大蟲已經死在地上,又見眼前這個少年背弓負箭,心中便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你救了我?”柏道成見這少年似乎是這一帶的孩子,見了自己也只是喊軍爺,心思純澈實在是難得,心中不禁有些喜歡。

連聿抿了抿嘴脣,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聽了虎嘯而來,為了獵虎。那時,並未知你也在一旁,算不上救了你!”

這一番話,坦誠亦無畏。

“算得!”柏道成笑著,看了看他身後那頭大蟲、一支利箭徑直在它的喉嚨穿過,那可是一箭封喉的本事啊。“看你年紀不大,竟敢獵虎!是個人物!箭法也是少見的好啊。你喚什麼名字?”如此人才,若能收為己用,定是好事。

“我姓連,名聿。”

後來,連聿便將受了輕傷的柏道成扶出了深山。在臨近皇帝營帳的地方,見前方已經有人影趕了過來,連聿便抱拳告辭。

柏道成追不及,像是痛失人才,懊悔不已。

當天夜裡,平蛟山營帳。

“皇上,國師求見。”

“快請。”

陸見哲得了傳令步入帳中,第一眼便見柏道成頭上纏了繃帶,一時也是嚇到:“令皇上受驚了!臣等護駕不及,望皇上怪罪!”言罷就是倒地一跪。

“國師言重了。”柏道成連忙過去將陸見哲扶起:“朕今日險入虎口,卻是幸得一名少年引箭相救,所以並無大礙!”又想起了那個孩子。

“少年?”陸見哲停頓了一下,帶著疑惑:“那,他人呢?”

“哎。”說到此處,柏道成心裡也是覺得可惜。“應是這附近百姓的孩子。那名少年並不知朕的身份,在把朕送回來的時候便走了。不過,”柏道成停了停。“朕聽他的談吐,應該是有才之輩、而且相貌堂堂,不一般。”

柏道成連連感嘆著,似乎想到了什麼,望回陸見哲:“國師不知能否算上一卦?”

占卜斷句,也是這個陸見哲討得柏道成歡喜的地方。

陸見哲聞言,便點了點頭。

“皇上,那名少年可有留下名姓?”

“連聿。”

陸見哲捋了捋鬍鬚,從袖中摸出了一個竹筒、幾番搗弄之後從竹筒內倒出了幾枚銅錢擲在桌上,是為卦象。陸見哲端詳許久,眉目有些歡喜之意。

“恭喜皇上!”

“喜從何來?”柏道成也有些期待。

“此人,能使江山永固,換太平盛世!”

柏道成心中大動。

果然,這老天爺還是眷顧著我柏家的。

安泰鎮連家村。

自從皇帝春狩過後,安泰鎮仍舊回到往日的祥和。

連信這日正從鎮上辦事回來,卻看到一隊威武的侍衛進了連家村。按理說,連家村只不過是個小村落,怎麼會有官兵來呢?只見那隊人馬又不像往日那種兵,反倒是彩旗接連長矛加身,似乎來頭不小!連信心生疑惑,忙加快了步伐。

同村一個人走出來,見是連信,忙喊著:“信小哥,他們正往你家去了!”

“啊?”連信更是一愣。

當下也不作耽誤,急急往家裡趕去。

才到家中,卻見那隊侍衛已經整齊地列在兩旁。連信輕手輕腳地走進家門,看到那隊侍衛的前頭還站著一名玄色長袍,頭戴平頂方紗的男人。那男人年已中年,卻不見鬍鬚,似乎是宮裡的太監、手裡握著明黃信物,似乎是……

連信看了看他,公公也只是向他微微一笑。

“爹!”連信看到家中的人都站在院裡,也是搞不清狀況。

公公見這家人已經到齊,便展開了手中的信物。

“連氏一門接旨——”

連信又是懵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連復拉著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春狩之日,連氏名聿者救駕有功,一箭射虎身手了得。朕見其樣貌不凡,猶為天人,他日定貴不可當。朕有一獨女,是為大寧長公主,今日特許配與少年英雄。連聿,特,任駙馬都尉;其兄連信,特,任雲都尉,領兵鎮守長公主府邸;其父連復,特,賞京中宅屋別院一所,黃金萬兩,安養天年。即日起,進京面聖,皇恩浩蕩,跪拜龍恩——”

“謝皇上——”

在場的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連聿也是呆了。那個軍爺,是皇帝?

“駙馬爺,”公公笑著上前:“接旨吧。”雖說自古以來這駙馬地位不高,不過現今這個長公主是聖上最疼的皇嗣,又是唯一的公主。如此一來,這唯一的駙馬爺,自然也就顯得金貴了些。

“是…”連聿恭敬地接過聖旨。

公公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少年,本以為這窮村子角落的,皇上賜婚真是糟蹋了公主;不料今日看這駙馬爺眉清目秀,不同他人,也是喜悅。再看回其他的,那兄長連信倒也是長相端正的男子,至於那父親麼…

嗤。怎麼就一副刀疤蓋臉的樣貌!好不嚇人。

公公宣完了旨,便領著那隊侍衛走了。

連聿仍舊是拿著聖旨呆在原地,似乎做夢一般不敢相信這一切。長公主麼,到底是哪樣的人物呢。哎,這個好像不是現在該考慮的問題!

又看了看四周的家人和圍觀的村民,連信也是過了許久才有一點點的反應。

“弟弟……”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恭喜恭喜啊!聿小哥好福氣!”

“還叫聿小哥!人家可是當今駙馬,皇親國戚了!”

“老連啊,出了村子可別忘了我等啊。”

“對啊,別忘了鄉鄰啊!”

……

巴結之聲四起。

那被公公評價為刀疤蓋臉的連復,也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連聿,喚他進屋。

父子二人剛進內屋,連聿便連忙去關下了門窗。將那握在手上的聖旨一扔到了跟前的桌子上,看著連復甚是不安:“阿爹,如何是好。聿兒並不知那日救了天子,如今可是惹來麻煩了!”

“聿兒…”連復拉他坐下:“可是皇命不可違啊。”

“可是,”連聿哭喪著臉,“我可是女子,我怎麼能娶那什麼長公主!”沒錯,這一個清秀英氣的少年,其實是一個清秀的少女。聽連復說是小時候命格不好,所以一出生便褪了紅妝充當男兒養,養到二十方可脫難。除了連家人幾個,其他人都不知。

“但是這件事,已經輓回不了了…”連復輕嘆了一口氣,回望女兒:“聿兒,你可責怪阿爹讓你隱瞞身份度日?”

“阿爹那麼多年來教孩兒識字學武,比那些足不出戶只知針繡的女兒家強多了。心裡又怎麼會怪罪。”連聿說得是真心話。畢竟一個女子在世,地位很低。“只不過,孩兒的女子身份若是被揭露,這就成了欺君之罪。孩兒命薄,不忍連累家人。”

連復心中聽得感動,忙拉過她的手:“聿兒,阿爹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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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京都。

長公主下嫁平民少年英雄一事,早已經皇榜昭告天下。京中百姓無不議論這個少年的真實身份,一時說是天降神人,一時又說是大寧的福將,街頭巷尾聊得甚是開懷。

而皇城中的載恩殿,當事人正不慌不忙地繼續看書。反而她身旁的貼身婢女藍兒在一邊念叨一邊走來走去。

“公主,我聽說那個‘連聿’在春狩的時候救了皇上哎。可是為什麼他那個時候不出現啊?反倒要皇上派人去找他。”

“許是他淡泊名利。”

“我還聽說,這‘連聿’是上天派下來的福將!”

“那人傳人的閒話,也是信得的?”

“不知道。”藍兒認真地皺起了眉頭:“雖然說是少年英雄,如果那個‘連聿’是少年白髮怎麼辦?或者太嫩了怎麼辦?”

柏傾冉看著她一口一個‘連聿’的,一笑置之,不予回答。

“公主…”藍兒又巴巴地纏了上來,“那個‘連聿’對你不好可怎麼辦?公主又沒有見過這個人,皇上怎麼能說賜婚就賜婚呢!按我說,那個平日一直討好公主的寧國公之子顏方容大人也是個不錯的人啊…”

柏傾冉拿著書敲了她一記:“怎麼拿顏大人取笑?”

說起那顏方容,也是個痴情人物。平日總不管是什麼場合,總是想拿些什麼東西來討得自己的歡心,又或者是想跟自己親近些。那樣的人,過於輕浮了,仗著自己是當今寧國公獨子的身份,私底下也有過仗勢欺人的事情。

“起碼咱們見過啊。”藍兒不滿地扁著嘴。

柏傾冉見她一臉愁相,輕輕笑了:“既然是父皇一心招為駙馬的人,想必也不會是一個劣人。藍兒不要多慮了。”話雖這麼說,柏傾冉突然想起了那天不顧危險救了皇弟、憨然一笑的少年。

果然是沒有多久,自己就被父皇一紙令下、嫁與他人。事實上自己心中也沒有什麼牴觸,畢竟皇家人總是這樣、畢竟自己也未曾動心過。

若非得抓一個出來,應該就是那日的少年了吧。

不知道,那個人以後會怎麼樣。


  ☆、第5章 定誓盟

  大寧安統十六年。
  二月初五。
  這日的早朝,柏道成聽聞連聿一行人已經到了京都驛站、心中大喜。當下便派了人前去安頓好連家人的住處,並宣召了連聿上朝面聖。
  朝中百官聽聞此事,無不滿心期待:也不知道這個被皇帝一眼相中的駙馬爺會是什麼人物?誰人不知大寧長公主是難得一見的絕色,加之她那聰明絕頂,可是皇帝拒絕了多方皇親世子貴族公侯的提親,恨不得捧在手上的心頭肉。
  今日,卻一紙令下出了個平民英雄,娶了這長公主!
  那顏方容作為寧國公之子,也是朝中武將之一。此時立在那些議論紛紛的大臣之間心中很是憤恨,想那長公主是何等人物,哪裡就是一個賤民配得起的!心中這樣想著,又是一陣惋惜。
  “啟稟皇上,連聿已到。”
  “快傳!”
  “傳、連聿上朝面聖——”
  隨著通令公公的一聲長喊,文武百官都伸長了脖子望向殿門之外。這當中除了顏方容對連聿的不屑,還有當今太子柏澈的玩味。也不知道這個妹夫,會是如何個出眾?心中想著,那人已走進殿來,太子倒是一怔。
  因為是見天子,便專門有人送了面聖的衣袍。
  只見這連聿換了一身白色的藍腳金絲蟒袍,頭戴長鷹翱空冠,腳蹬金絲錦靴,兩鬢垂著赤色絲絛,襯出了皇家人的作風。平民之子,竟也有著一雙深邃眉目,高挺的鼻梁以及粉色好弧度的嘴脣。幾分柔和,幾分英武。
  文武百官見了此人,心中大明:這等人物,卻是註定了是皇家人!
  顏方容輕哼一聲,不作言語。
  只見連聿在殿中從容停下,向那殿上的柏道成行禮叩拜:
  “草民連聿,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柏道成本就覺得這個孩子樣貌端正,如今見他錦袍加身渾然天成的氣度,心中又是一喜:“免禮!聿兒已經是朕的駙馬,無須自稱草民!”
  連聿頓了頓,“謝,父皇。”
  “哈哈!甚好,甚好!”柏道成開懷大笑。
  文武百官見皇帝開心,當然是連連附和:“恭喜皇上!恭喜皇上!”
  連聿仍舊目不斜視,低著頭站著。那站在文臣之首的太子柏澈,瞅見了皇妹夫這般樣貌,心中倒是一動。
  好俊俏的少年。
  “聿兒一切可還習慣?”柏道成以平常的口吻笑問著,儼然一副慈父關切兒子的姿態。
  連聿躬身:“父皇掛心了,兒臣一切安好。”
  “今日傳召你來,是想著讓你順道去御衣局定量大婚的衣袍。”柏道成仍是笑著,對於眼前的如玉少年越看越喜,和自己的冉兒倒也是般配。“朕也無他事,你便去吧。卓公公,帶駙馬走一趟。”
  “是,皇上。”
  連聿再拜:“謝父皇。”抬眼時,見那卓公公竟然正是當日到連家村宣旨的人。面善,故而心中也沒有太多的緊張。“麻煩公公了。”
  “駙馬爺哪裡話。”
  二人道了一禮,前後退出了朝殿。
  文武百官這時一併地回過神來,見座上天子仍是微笑之態,是而都猜到了幾分:這一次的召見,倒有捧這駙馬爺的意思。皇帝心中知道駙馬乃是平民出身,故而多加體貼,以此來警告百官:這人就算是平民,今日也是天家女婿!
  載恩殿。
  近幾日,頻頻有人送禮過來。要麼是皇帝點來的嫁妝,要麼是皇后的貼心禮物,又或是御衣局改了的婚衣,又或是其他云云。藍兒一天到晚忙得昏頭轉向,累個半死。
  這日,藍兒剛剛清點好一批東西,不料來了個更讓人頭大的。
  “四皇子到——”
  藍兒還來不及行禮,柏泫已經一蹦一跳地奔了進來,口裡仍舊是像往日那般扯開著嗓子叫喚:“皇姐!皇姐!”
  “四皇子你慢些……”藍兒忙跟了上去。
  內室的柏傾冉早聽到了他的聲音,見他又是一副雀躍模樣不禁笑了:“皇弟,何以今日前來那麼高興?”
  柏泫咧著小牙笑了:“今兒個皇姐夫進宮了呢!”
  柏傾冉只是一愣,身邊的藍兒倒是跟著雀躍起來:“那個駙馬進宮了?四皇子有沒有見到他?大概多大年紀?長得怎麼樣?”
  柏傾冉對藍兒這般刨根問底哭笑不得。
  “當然見著了!”柏泫當即坐到榻上便是一副說書的模樣:“今兒個我去了御衣局替母后拿幾件帕子,不料剛出來,就看到卓公公帶著個人進門。卓公公一說,我才知道那個人原來是我皇姐夫!”
  柏泫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然後呢然後呢!”藍兒按住他,不讓他喝。
  “別急。後來,皇姐夫就跟我道了一禮,聲音還挺好聽的。”柏泫細想了想:“年紀應該和皇姐差不多,不過倒是長得有點瘦弱。至於模樣麼,挺好看呢,配得起我的皇姐,我也就準了!”柏泫又咧嘴開笑。
  “胡鬧。”柏傾冉輕嗔一聲,順著他的描述,竟想起了那日的少年。
  “不過有點眼熟。”柏泫輕聲嘀咕著,沒有說出口來。應該是記錯了,自己哪裡就見過這個皇姐夫了。
  也不知是緣,還是劫。
  二月十五,長公主大婚。
  這日五更未到,藍兒已經起身,替柏傾冉換上大婚的嫁衣。雪緞的凰鳴展翅紅袍,袍邊金色如火的水腳,及那金線銀珠,彩絡腰帶,皇家的威嚴之勢盡顯。柏傾冉換了婚袍坐在梳鏡台前,由生母皇后接過梳子站在身後,替這唯一的女兒梳頭。
  “冉兒,轉眼間就為□□子了。”皇后很是感慨。十六年前女兒降生的場景似乎還是歷歷在目,卻是已經過了十六年了。那日見到駙馬,還是滿意的。只是為人母親,到了這種時候又怎麼會真的捨得呢。
  “母后…”
  “沒事。”皇后笑了笑。
  銅鏡中的柏傾冉,臉頰緋紅。不知是大婚的羞澀,還是紅袍的折射。
  而另一邊。
  連聿也是早早起身,由連信統領著的長公主府邸二百人馬組成了迎親隊伍、加上樂隊、花轎、紅禮,浩浩蕩蕩地從宮外的長公主府邸出發。因連聿家世乾淨,所以柏道成讓她從公主府出發迎親,在宮裡接了公主拜過天地後,再回府中開喜宴。而成親之後,就定居在公主府裡了。
  京都百姓早已將二里街和興華街這等通向皇城的道路圍了一層又一層。眾人自發地站在道路的兩旁,一為沾那皇家喜氣,二為看看這平民駙馬爺!要知道當今長公主才貌俱全,皇帝這次二話不說把公主嫁了出來,那得是多厲害的人物啊!
  就在辰時,街角一頭傳來銅鑼聲:駙馬迎親了。百姓們紛紛踮腳去看,若不是有官兵守著,只怕早已大亂。
  只見街角拐進了一隊紅通通的人馬,前頭走著十二名銅鑼官,十二名舉牌官以及十二名嗩吶官。喜倌當中,徐徐地走著一匹白馬,白馬之上的紅袍少年,正是那平民英雄,當今駙馬爺。
  只見這個少年,面如冠玉,鬢若刀裁,頭戴火焰流雲雙擺帽,帽沿後垂了兩條紅雲帶;身著圓領赤色火蟒袍,腰系白玉帶;外邊套了金紗長袍,給這紅色鍍了一層金黃。少年兒郎端坐馬上,雙手握緊韁繩,只是目視前方。
  百姓驚於這天人之貌,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前朝先帝!
  滿滿一條長街的人,就這樣一同跪了下去!
  因為這少年真的如天神之子一般,有著那帝王之勢。
  迎親隊伍中的連信,也早已換了一身鎧甲,頭冠流英盔,腰佩長劍守在連聿的一旁。對於百姓們的叩拜,心中也是詫異、回望了一下馬上那鎮定自如的連聿,心中欣慰,卻又禁不住地傷感:她,似乎越來越不平凡。
  連聿一路踱馬進了皇宮。
  只見皇宮一路,早已在殿前殿後掛了紅綢,兩旁屹立皇宮的御林軍手中長矛上,也綁了一朵朵開得燦爛的紅花。連聿在第二道宮門進時,那二百衛兵便停了下來,僅由儀仗隊的喜倌花轎進去。
  連聿一路又到了載恩殿,只望了一眼,見殿中一名穿著不凡的宮女扶著那蓋了蓋頭的長公主出來,進了花轎。迎親完畢,連聿便馭馬前往那天子朝堂,承和殿。
  八十一級白石階梯前,連聿下了馬,接過紅綢拉著另一頭的長公主徐步往上走。二人神使鬼差地步伐一致,一同踏進了承和殿,在金鑾九步之前停下。
  太子仍是別有意味地看著連聿。
  三皇子沒什麼感覺。
  四皇子心中更高興這皇姐夫又帥氣了。
  顏方容則是繼續地不甘心。
  站在一邊的卓公公得了柏道成的點頭,便扯開嗓子高喊:
  “吉時已到——”
  一對新人一同面朝殿外藍天。
  “一拜天地——”
  二人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向回金鑾,向皇帝皇后一拜。
  “夫妻對拜——”
  二人面向對方,躬身一拜。
  “禮成——”
  文武百官皆是適時宜地伏地而跪:“恭喜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恭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哈哈哈!”柏道成開懷大笑,望著殿下兩個一襲紅袍的金童玉女,似乎已經看到了國師所說的江山永固,千秋萬世的景象!“聿兒,今後,朕就把冉兒交給你了。”
  或許,這一樁婚事並沒有任何的感情鋪墊,比正常路子說的政治婚姻還來得凄涼。或許,這一個素未謀面的長公主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會向皇帝告發自己。
  但是這一刻,我和她拜了天地,成了夫妻,是世人所見證的誓盟。
  連聿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回著皇帝:
  “兒臣定會以一生之心力愛護公主。”
  紅蓋頭下的柏傾冉心中一怔,怎麼會是那個人的聲音。
  拜過天地之後,連聿又隨著隊伍一路踱回了公主府。百官和皇帝眾人早早已經在府上擺宴準備好,藍兒扶了公主回新房,而駙馬爺自然就是得留下來喝酒了。
  對於喝酒,連聿也算是在行的。畢竟從小到大,連家子弟就需要經常往山上跑,每次到了天冷都會喝上幾口酒禦寒;家中平日吃飯也是缺不得酒,故而今日喜宴也未曾有醉倒的意思。皇帝也在這晚見了連復,因為醉了,也沒有被那一臉刀疤嚇到。
  酒過三巡,皇帝便放過了連聿。其他人也未敢鬧新房,只是說笑了幾句。
  連聿回到新房,嬤嬤和藍兒等幾個婢女正守在一邊。
  心中雖然是緊張、不過連聿還是保持著面色不變。走近床榻,便在那長公主身邊坐下。藍兒遞上一桿金質秤桿,笑道:“請駙馬爺用喜秤挑開喜帕,日子稱心如意。”藍兒對於眼前這個有禮俊俏的駙馬爺還是滿意的,畢竟至今為止,倒是長得最好看的男子。
  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幾乎讓連聿窒了呼吸。
  喜帕下的佳人,這位長公主、這位妻子,竟…竟然是那日的白衣女子!連聿怔怔地看著她精緻的容貌,想起了那多日來的念想。這般發愣,直到佳人不解地回望自己,才匆忙地望向另一邊。
  本是不敢看對方的柏傾冉,因許久不見動靜,才會望向自己的夫君。雖然只是一剎那的眼神接觸,雖然現在只是看到他的側臉,但是柏傾冉肯定,那錦衣之下,就是當日救了弟弟的少年。
  竟然,是這個人麼。
  二人心中都各有滋味。
  藍兒等人站在一旁,因駙馬爺的換裝而未曾認得出來。見他二人怔了又怔的樣子不禁輕聲嬉笑。嬤嬤笑意濃濃地上前,遞過一把剪刀:“請公主和駙馬剪髮。”
  二人輪流著拿了剪刀,剪下了一小縷頭髮復又遞給嬤嬤。嬤嬤拿出早已備好的金絲紅繩將兩縷青絲綁為一束,道:“公主與駙馬結發夫妻,一生相依。”
  兩個新人又是臉上一紅。
  藍兒最後遞上了合■酒,笑著:“請公主和駙馬喝交杯酒,兩心相映,百年好合。”
  二人一併伸出手去拿酒,轉過身來回望了一眼對方。
  有些事情,眼神之間便是千言萬語。
  手臂相環相扣,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嬤嬤收拾好東西,招呼藍兒等人出去。眾人皆是朝著那二人躬身一拜:“祝公主和駙馬早生貴子!”
  言罷,一群人便一道走出門去。
  然後,就安靜了。
  新房裡滿眼的紅綢,和那燃了一半的紅燭,映得這對新人如同置身在一片紅色的海洋之中。再加上方才她們那一句早生貴子的落幕詞,侷促得二人不像是夫妻成親,倒是越來越尷尬了起來。
  連聿穩了穩心神,小心地望向她:“你…原來是長公主?”
  柏傾冉也望回她,勾嘴一笑:“我也未曾猜到,原來那日救我皇弟的少年竟然是天降神人的少年英雄、平民駙馬爺?”不知為何,心中卻為這個人動容了。
  “呃。”連聿頓了頓:“我當日並不知自己是救了皇上,也不知…竟然會因為這一件事而成為駙馬,更不知,原來你就是長公主。”心中一時愁苦,若然有一天身份公開,眼前這個人會不會巴不得自己離開呢?
  柏傾冉挑了一下眉,“原來,駙馬並非是心甘情願?”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連聿一時情急,拉過她的手本想說自己原本很忐忑可是此時知道是你卻變得很心安。卻未料及對方絲毫沒有防備,如今軟香在懷,解釋兩個字早已去了腦後,眼裡、心裡都只剩下眼前的人。
  “不是什麼?”柏傾冉望她。
  “我…”連聿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目,又看了看她的雙脣,一時間愣在當場。心跳得好快啊,為什麼看著你,就會發愣呢?
  柏傾冉見她沉默,先是不解。後又見她這般模樣,想起今日嬤嬤費勁口舌教下來的話,頓時羞紅不已。但是也未做出任何舉動,只是一直忐忑著。
  連聿看她臉色微紅,腦中頓時清明了起來。
  差點就…自己這是想哪門子東西啊!
  不過連聿沒有表現出來,仍是裝得發怔樣子,順勢倒在了柏傾冉的懷裡。藉著那一身酒氣,今晚這個大婚之夜,先應付過去吧!
  柏傾冉望瞭望懷中的人,許久都沒有反應,反而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可真是又好笑又無奈,只是輕聲說著:“喝不得酒,為何喝那麼多。”
  連聿心中一暖。
  柏傾冉復又小心地扶起她,幫她摘了頭上的火雲帽,脫了鞋襪;後又細心地替她脫去了繁雜的外袍,不料解到中衣,連聿就胡亂地擋開她,只翻了一個身,便鑽進被窩裡側看似沉沉地睡去了。
  這人。柏傾冉默然。便又自己站起來背過身去,脫身上的衣物。
  連聿躺在被窩裡,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於是小心地睜開了雙眼。只見佳人正背對著自己,鳳冠已經摘下,散了那及腰的長髮;身上的大紅婚袍也徐徐滑了下來,扯動著裡面白色的中衣,香肩半露。
  !!
  連聿連忙閉上眼。
  半晌,只是覺得屋裡熄了燈,加上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最後,就是那溫熱的人也鑽進了這被窩裡,睡在自己的身側。
  一陣輕輕地、淡淡的木樨香氣。
  似乎想起了往日在連家村裡的日子,連聿不禁勾了勾嘴角。突然,一隻略感冰涼的手觸上了自己發燙的臉,輕描自己的眉目。連聿心中正是疑惑,卻聽到那人的聲音響在了自己的耳畔:
  “此生,我便僅屬你一人。你,不可負我…”

  ☆、第6章 皇宮行

  公主府。
  次日早上,待日頭升將一半,便有藍兒嬤嬤等人收拾了毛巾水盆等物,一行人很是熱鬧排場地朝新房而來。今日是公主和駙馬大婚後第一天,按例需要進宮去向皇上皇后以及各皇子請安問好的。藍兒等人怕打擾到那二人歇息,便推遲了半個時辰方來。
  這會子敲門,倒是依然沒聲響。
  藍兒等人在外頭又敲了一回,才聽到那駙馬爺的一聲回應,外帶一系列慌亂聲響。這般奇奇怪怪的,惹來旁人一陣嬉笑。
  “進來吧。”
  藍兒便領著大小丫鬟們徐步而入,剛開了房門,就愣在原地。
  那房間亂得!這床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大婚的嫁衣錦袍,沒有一件是掛在衣架子上的;還有那床上的被褥枕頭,也是跟打了仗一般這邊一團那邊一個。藍兒再看了一下那二人,皆是端端正正地和著白色中衣坐在床邊,那般侷促!
  藍兒不禁笑了。還是第一次看到公主這般呢。
  連聿早早就留意到這些人進來時的異常行為和表情。可是,可是那滿地下的凌亂衣物是因為昨晚她幫我脫衣服,然後隨手放地下啊,至於被子那麼亂還有那麼晚沒起來,是因為縮在被子裡睡覺根本沒聽到敲門啊…哎!
  “駙馬,讓我等為您更衣。”還在窘迫的時候,突然身邊來了三四個丫鬟,嚇得連聿好一陣不自在。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換就好。”連聿接過她們遞上來的衣袍,便是連連推辭:“你們去給公主整理吧,我自個兒來…”
  那丫鬟笑了:“駙馬爺真是疼惜公主呢。”
  連聿呆了呆,又看了看那已經坐在銅鏡前的人,沉默了一下。
  待連聿進了另一邊更換衣物,嬤嬤等人便收拾床上的被鋪以及收回那大婚的白手帕。翻了一下被褥的下方,嬤嬤扯出那金絲白帕子,有些慌亂:“哎喲,公主。怎麼,您和駙馬爺昨兒個沒有行房?”
  這樣的問題直接問出來,柏傾冉有些臉紅。只是一會兒,便又換回那副清冷的神色:“昨天晚上駙馬爺喝多了,便只是和衣而睡。”
  嬤嬤皺眉嘆了一口氣,遞給旁側的人。
  柏傾冉只是仍舊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那往日所梳的髮髻已經換成了另外一種、一種標誌著為人妻子的樣貌。再仔細想想與那個人的相識相遇,到今日巧合般地成為夫妻,也不知道是不是天註定。
  就算是今生遠離皇宮繁華,平淡一生、卻也願意了。
  這邊柏傾冉裝扮整齊,那邊連聿也自己換好了衣袍,從內室走出了。
  柏傾冉細細打量了一下這人。與昨日火紅的衣著不同,今日所穿的,是一件黑緞滑面的金線長袖袍子,雖然內裡依然有著橙黃色的領子,但是卻被外面這一身玄黑掩蓋、襯著本就白皙肌膚,一雙眸子更是黑白分明了起來。頭上也換了發冠,隨著走動,發冠上的金銀裝飾輕輕晃動。
  “也不知道你習不習慣這般穿戴。”柏傾冉徑直上前,以作為一個妻子的基本義務細細地整理她的衣襟,淡笑:“不過,也只會是偶爾。”
  連聿木了一下,也只是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人,點了點頭。
  “走吧,該進宮了。”
  那人仍舊是如同當初的淡然,滿帶氣質地走出門去。
  其實,若是此生真的這般平安無事地與你相濡以沫,應該是很好吧。連聿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愜意。
  皇家人啊。
  大寧皇宮。
  一路上,連聿便是帶著些忐忑地陪在柏傾冉身旁,乘坐著軟轎進那層層圍墻的皇宮去。連信雖然是負責公主府的人馬調配,不過今日卻是到了那皇帝賞賜給連復的京都宅子去、一時間身邊沒有個親人,很是不慣。
  “駙馬不必緊張,只是見一下父皇母后,以及幾個皇子。”
  “公主說笑了,連聿哪裡有緊張…”
  未等連聿反駁完,柏傾冉便先一步伸出手去握緊了她的掌心,勾脣一笑:“難道駙馬還想騙本宮麼?這手心已經滿滿是汗。”怎麼男子的手,骨骼和女子一樣纖細?倒是那略帶粗糙的手感,想必是多年的勞作所致。
  “公主…”連聿臉上登時紅了一片,只不過幸好是在軟轎之內,看不出來。
  “既已成親,便不要這般生疏了。”柏傾冉笑了笑,仍舊握緊那手:“本宮也不再一聲聲駙馬地喚著,以後…便喚你單字,聿?”
  連聿點頭,看回她的雙眼:“那,我喚你冉兒。”
  “好。”
  似是無意,柏傾冉將頭靠在了連聿的肩上、嗅著那淡淡清香,嘴角帶笑地閉上眼睛。連聿也不想打破此刻的寧靜,偶爾低下頭去查看伊人的眉目,偶爾獨自遐思後事。在這不經不覺之間,便到了寧宮。
  大寧皇宮寧和殿。
  聽聞在十六年前,這寧和殿前便是前朝大延的慶賀元陽佳節之地,舊名延和。自從十六年前明揚之變後,柏道成登位為帝,便將此殿定為大寧帝後的寢宮,說是為了以大延明揚之變為教訓,日夜警醒歷代寧帝。名字也為多改動,只把延和改作寧和。
  連聿望著那寧和殿三個燙金大字,心中有一剎的梗痛、也不知為何。
  二人進入殿內,由卓公公帶領著進了內堂,看到那坐在上座的便服皇帝柏道成以及正妻皇后唐氏。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二人一同拜下。
  “免禮。”柏道成微笑:“冉兒聿兒不必拘束,坐下吧。”
  “謝父皇。”
  公公們細心地鋪過一層薄絨墊子,並為他二人準備上暖手的小手爐以及烘腳的爐子。現在雖然冬天已過,不過皇城本就偏北,冬春季節一向是不分上下的蝕骨凍寒。
  “本來,念在今日是你二人成親初日,不該那麼快到宮裡來請安的。”柏道成輕輕地抽了一下鼻子,仍舊笑著:“誰知今日剛打發人去公主府下手諭時,來人說你二人已經是準備妥當往宮裡來了。這般,朕也不好再叫你們回去。”
  “父皇掛心。”連聿恭敬地望向他:“看父皇精神略差,言語間似乎較重,莫不是昨夜喝酒之後吹了風,染了風寒?”
  “啊,是啊。昨夜朕倒是高興,喝多了。後來回到殿中,愣是喝了不少涼水,鬧得今日起來便頭痛得厲害。”柏道成有些暖心,女婿的這種問候,卻是那群兒子沒有過的。
  柏傾冉輕皺了一下眉頭:“父皇以後可不許多吃酒了。現正又是寒冷天氣,這個時候染病了天下蒼生可都擔心著呢。”
  “傻冉兒!”柏道成大笑:“想不到你二人成了夫妻才一日,倒是同聲同氣地念叨起朕來了呢。果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不像新婚,像共處多年了!”
  皇后也是看著她二人笑了,昨日女兒出嫁愁態早已消散。
  京都,連府。
  自從之前柏道成賞賜了這一座宅子之後,連復便邀了連家村的胞弟連二一同前往。這一家子幾口人這段時間便一直住在這豪華氣派的大宅子裡,比較起以前在連家村的日子,顯得有些孤單落寞。
  連信今日無事,便到了這連府來。
  “信兒,怎麼到這裡來了?”連二見他換了一身簡樸衣裝,雖然和舊日無二,不過因為曾為皇家迎親而改頭換面過、如今穿回布衣,倒有著一種氣度。“你怎麼不在聿兒身側?今日假期不曾。”
  連信笑著在對桌坐下,手腳並用地伸了一個懶腰:“哎喲。其實在公主府裡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今日聿兒和公主進宮去了,我便到了這邊來。”
  堂內走出連復的身影,聽得兒子的零星半句不禁回問:“誰進宮了。”
  “信兒說聿兒和那公主進宮去了。”連二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各人皆倒了杯茶水,“也不知道聿兒現在怎麼樣?”
  連復輕嘆一口氣坐下,心中同樣擔憂。
  “二叔和爹也別擔心。今日聿兒他們出門之前,我也看到。倒是和那公主似乎關係不錯,二人還是有說有笑,應該、昨夜沒有暴露秘密。”連信抿抿嘴:“咱們也應該相信聿兒的本事,不會被輕易識破的。”
  “身份還好說,”連二敲了一下連信的腦門:“只是那皇家子嗣,二人行房一事,拖得了一時可拖不了一世啊。”
  連復聽了,更是緊皺眉心,一言不發。
  “我覺得那個長公主好像人還不錯的,就算知道了內情,應該也不會告發聿兒吧?”連信說著,見那二位長輩皆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有些無趣。“哎,罷了。話說廚房裡還有東西吃麼,我餓了……”
  “你阿娘在廚房裡來著。”
  “那我去了。”
  連復看了看兒子離去的方向,復又抬頭看回那灰沉沉的天空。這樣,到底是對還是錯。已經十六年了啊。但是不論如何…連復咬緊牙關,要先保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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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皇宮,東宮太子府。
  縱觀這東宮太子府前後,各種黃金盤龍、祥雲縈繞的裝飾嵌刻在各處角落,長廊小院附近的花簇錦繡,前來采蜜紛飛的蜂蝶絡繹不絕。因為是儲君,故而房殿都有著未來一代君王的氣勢存在、這也是在前朝大延太子統的寢宮基礎上擴建的。
  現時的大寧太子柏澈正端坐在庭院裡的花簇之間閉目養神。
  一名侍從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說著:
  “太子,公主和駙馬前來問安。”
  “嗯…請他二人進來。”太子笑了笑,只是依舊閉著眼睛。論起這長公主,倒是和太子一母同胞的親生兄妹,只是因為這些年皇子開始成長,便慢慢地疏遠了親情。駙馬嗎,是一個長相不錯的少年啊…
  不消一刻,太子府的人便將連聿及柏傾冉領到了庭院裡來。太子早早聽及了來人的談話聲音,就在他二人踏進庭院,便翻身坐起。
  “太子哥哥。”柏傾冉請禮。
  “哈哈,是冉兒啊。”太子笑著、今日未曾著了那明黃色的蟠龍長袍,只是換了一身素白的銀線雪狐滾邊的束袖裝扮,外邊披著雪兔絨毛的半身袍子,坐在這冬爐之中。
  倒是和連聿這一身玄黑襯起來,更像是兩位世家王孫。
  “可有去見過父皇了吧。”太子又看了看站在柏傾冉邊上那位稍帶靦腆的駙馬,“皇妹夫怎麼這般害羞?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父皇一相即中啊。”眼神之間,甚至還帶著一些曖昧的笑意。
  “讓皇兄見笑了。”連聿的脊梁骨突然有點汗毛頓豎的感覺。
  太子笑著不多加理會,回過身去便又躺回了軟榻之上。“這大冷天的,也難為皇妹攜著妹夫一同前來了,留下來吃午膳吧?反正我這東宮平日裡也沒什麼人。”
  柏傾冉先是看向連聿,問她的意見。
  連聿頓了頓,拱手應下:“那便多謝皇兄了。”
  “哈哈,哪裡話。來人啊,告訴御膳房一聲,午膳給東宮多做幾份菜肴來、本太子今日要宴請公主駙馬!”
  “是,殿下。”
  午間、東宮太子府。
  “來來來,皇妹、妹夫別拘束了,在這東宮就當作是自己家。”太子不斷示意著那小夫妻二人放開一些:“妹夫,我與公主乃是親生兄妹,你既然是皇妹的丈夫,便也是同樣喊我一聲皇兄的。難得來一回,別這般小家子氣。”
  太子身邊那位如花似玉的太子妃也是一同笑著,叫二人多吃一些。
  “曉得,曉得。”連聿抵抗不住這番好意,那小小的金花飯碗裡不一會兒便堆滿了菜。眼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望太子二人,卻發現他和太子妃之間的刻意距離。
  真是奇怪,雖是太子妃,卻未見那二人有半絲情意。
  連聿繼續低下頭去默默吃自己的飯菜、話說皇家人的福利還真是好,這麼一些看起來一點點的東西用那麼多好東西去配。
  哎、還是不敢相信是真的。連聿看了看身旁的柏傾冉,有些失神。
  “話說回來,太子哥哥不打算住回東宮主殿了麼?”突然聞得柏傾冉的一聲問話,連聿連忙抽出思緒來,回到這宴席之上。
  “主殿~”太子頓時便皺起了眉頭,略帶嫌棄:“雖然說那主殿早在十年前便修葺完畢,只是那風水實在不好,總覺得夜裡鬧得慌。十年前不已經住過兩三年了麼,實在是不敢呆那裡去了。”
  柏傾冉有些失望:“好端端的一處宮殿,便被太子哥哥廢了幾年。”
  “哎呀,皇妹,大不了把它拆了,以後蓋成花園就好了。”太子一臉不以為然。
  作為儲君已經是這般奢侈,若是當了皇帝,還不知道會把國家荒廢到什麼地步。柏傾冉也只是心中嘆然、只能希望這身為儲君的兄長能長點志氣。
  連聿倒是有些疑惑:“主殿?為何皇兄不住主殿?”
  “啊,看來皇妹夫不知道呢。”太子笑了。
  論回這大寧東宮太子府,在十六年前曾是前朝大延、最後一位太子子桑統的寢宮。而如今的主殿位置,當初也正是子桑統的住處。十六年前,明揚之變之時,前延太子妃韶箏身懷皇嫡孫血脈,不幸遭遇東宮走水,一場大火,燒光了子桑家的一切。
  而柏道成登帝之後,皇宮各處也沒有多做改變,便按著前延的習慣住下。東宮主殿便在那場大火之後滿目瘡痍,修葺了好些年才恢復舊貌。
  大寧太子柏澈住進主殿之後,時常覺得殿內有異常事物,不多喜歡。終究還是隻住了兩三個年頭,便另外修建宮殿居住。而那廢棄了的主殿,便用作東宮太子府的會賓之所,無論如何都不肯用作寢室了。
  “原來,是這樣。”連聿點了點頭。
  二人用過午膳之後,便從東宮退了出來。見時候也不早了,夫妻二人便依舊坐著軟轎,慢悠悠地回公主府去了。
  “如此說來,前朝…莫非是劫數麼。”連聿不禁有些惋惜。以前聽阿爹說過,前朝大延子桑皇族是了不起的帝王血脈,只是可惜被歹人利用,才會一朝滅國。明揚之變、便死了子桑家的所有血脈,這算不算是帝王家的悲哀呢?
  “只要是給百姓一個安寧日子,無論誰家皇帝,都不重要。”柏傾冉笑了,“本宮也不知道當年之事,只是父皇由此登上帝位,作為女兒,只希望他可以以蒼生為重,當個人人贊頌的好皇帝。”
  “對呢。為君者,民為重。”
  柏傾冉看著她這般認真的模樣,在一霎間,看到了隱晦的光芒。

  ☆、第7章 兩為難

  公主府。
  “公主,慢一些。”從皇宮出來,二人在街上稍稍逛了一圈,便又回到府邸。連聿剛從軟轎中探出個腦袋,卻看到公主府門前站了個人。
  “臣顏方容拜見公主。”那人笑著行禮,眼裡對著柏傾冉卻是說不盡的溫柔。
  連聿當下便覺得那個人有些面善,卻沒有多想。躬身下了軟轎,輕扯了一下衣擺仍是站回柏傾冉身邊。
  看到又冒出來的一個人,顏方容臉上的笑容明顯有些僵硬,嘴裡輕輕地吐著幾個字:“見過…駙馬。”
  又是那個不知道哪個地方冒出來的瞎貓野狗,那個膽敢爭了我冉兒的人!長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又如何,不也是個平民百姓!區區一個賤民,竟然也配站在冉兒身邊…我可是堂堂寧國公之子啊…
  連聿未知他的敵意,只是笑了笑。
  柏傾冉當然將那人的臉上變化盡收眼底,心裡有了一絲不悅。“顏大人多禮了。不知顏大人到府上有何事?”
  顏方容心中刺痛。好生疏。
  “臣是奉了皇上之命,為公主殿下送來新婚賀禮的。”顏方容漸漸低下了眼色,因為柏傾冉的冷淡而感到失落。
  “麻煩顏大人走的這一趟了。”柏傾冉並沒有任何輓留之意,轉過頭,看向連聿時則是換了一副態度:“聿,進去吧。”
  “嗯。”連聿笑了笑,隨著柏傾冉的腳步走進府中。
  走過那顏方容身側時,連聿看了看他低垂的模樣,有些奇怪:“顏大人?為何還站在原地發愣?有事?”
  顏方容自是覺得這番問話是對自己的取笑,心中不禁怒火燒起。
  “臣先告退!”顏方容說得怒氣衝衝,一拂衣袖便帶領身邊的人馬匆匆離去。連聿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卻只當是這個人生就的火爆脾氣。
  這朝廷中的怪人還真是多。
  夜裡。
  用過晚膳之後,連聿念及晚上回到房裡會尷尬的情形,便主動提出去書房坐一坐。柏傾冉沒有多問,只是囑咐連聿看書歸看書,卻別太傷了神。底下丫鬟們見到公主和駙馬二人這般細膩問候,不斷頑笑。
  退了跟著的那幾個丫鬟,連聿自己一個人步入了這長公主府的書房。
  書房是隨著府邸落成時建好的,只不過這房內的所有書籍,倒是大婚之前派了人專門從宮裡載恩殿搬送出來的。連聿看了看這書房,連連感嘆。
  “果真是學識淵博的女子…”
  書房連連地擺下了四大排書架,大大小小的書籍滿當當地如同塞滿了三面墻壁。書架跟前又置放了軟榻一張,茶几一座,長桌木椅,狼毫墨硯。咋一看,倒像是官宦人家裡即將赴考的少爺書房了。連聿再看那墻上字畫,竟都是公主所作。
  “倒是愈發地襯起自己這個相公無用了。”連聿脫口而出,回過神時倒是賞了自己一巴掌。什麼相公,自己怎麼想了這些個東西!
  晃晃頭,連聿踱步到了那書架跟前,找一些感興趣的書目。
  無意間一瞟,卻看到書架一角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十數本暗黃色裝幀的書目,書籍的正面清白地寫著:大延史冊。
  “大寧的長公主書房,卻放著大延的史記。”按理說,不管這新朝廷是怎麼來的,總會帶著對前朝的忌諱。何況這新朝方十六年,前朝的史記應該還未重新整理出來。連聿順手便去拿了一本,翻了翻。
  想必,是前朝時便在記載的史冊了。
  連聿抹了抹書面,拈著紙張掀開了第一頁,卻見是一行小字:以前朝歷帝之英偉,進諫大寧安泰;以前朝歷帝之過失,警醒大寧腐奢。
  不禁笑了。原來,是在看前朝之書,幫助那太子哥哥當好儲君嗎?
  連聿復又合上書目,自己沉思。看了看書面寫著的‘大延’二字,終究還是忍不住心底裡的好奇,打開去看裡面的內容。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元陽國日。明王揚癲狂作,先盡斬妻兒,後以毒酒殺順和帝及太子統;延重臣柏道成出兵鎮壓,制伏明王。彼時,東宮走水,致先帝兒嗣盡殤;重臣柏道成順應眾議,接位為帝。
  …同月,柏帝改國號‘寧’,改元‘安統’……”
  連聿看著這一頁的內容,腦海中似乎想到了當年場景,不禁搖頭嘆息。
  “前朝大延的滅國明揚之變,指的就是這明王子桑揚的叛亂一事吧。”連聿苦笑:“一代帝王子桑氏,帝子桑,最後卻是帝子殤!”心中對這一件史記感懷至極,情不自禁便去抽了一根小號狼毫來,蘸了墨汁寫上一則小令:
  “帝子桑,子桑帝!一代帝王點江山,叱吒天地真命魂;
  子殤帝,帝子殤!元陽滿城皆風雨,顛覆新舊假或真!”
  公主府內堂。
  柏傾冉從外邊回來,在府中走了一圈還未見連聿的身影。當下便問了藍兒:“駙馬他還在書房未出來過嗎?”
  “是。駙馬爺從晚膳之後進了書房,再到公主回來,現已將近兩個時辰,還未見踏出書房門口半步呢。”藍兒笑道。
  柏傾冉聞言,倒是愣了愣,隨之笑了。
  那人,看什麼看得如此入迷?現在已經是二更天了。柏傾冉無奈,便喚了藍兒去廚房裡叫廚子煮些小米粥,端到書房那邊去。
  推門進入書房時,那人正一副正經神色盯緊手裡的書。
  柏傾冉先是看了一眼書目的題目、竟是延史。一般來這書房的,大都去選擇那些奇聞趣事的文章來讀;又或是文人才子的佳作一類。想不到駙馬這般純澈的人,心底裡倒是對那枯燥的史記有興趣。
  連聿此時的確是很認真地在看延史、正在看大延開國太祖皇帝的傳奇一生。
  “聿?”
  “嗯?”連聿抬起頭來,柏傾冉已經湊到了自己的身邊;一不小心就觸碰到她的臉頰、一時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卻又因為她躬著身而看到那華服之內的…
  “啊,公主你回來了啊。”連聿頓時臉紅得把手中的史冊合上,一雙眼睛也只是來筆墨紙硯之間轉動:“方才連聿看書看得入迷,倒是沒有留意…”
  柏傾冉淡笑。“今日不是曾說好了,不再公主駙馬地稱呼麼?”
  連聿頓了頓,“哎。是我不好。冉兒…”
  說話之間,那得了吩咐去廚房的藍兒已經摺了回來。伴隨著進入書房的,連聿第一眼便看到她手中的鍋碗,以及聞到一陣濃郁的香味。
  藍兒將那小砂鍋放在一邊茶几之上,又捧了小瓷碗和勺子,裝了一碗粥。“駙馬爺,公主說你今天晚上看了那麼久的書肯定又累又餓,所以啊,特地叫廚子把本來明天吃的菜跟著小米跟你燉粥了~”
  柏傾冉笑看了藍兒一眼,復又把粥端在了連聿跟前。
  “好香啊。”連聿細細地聞著,“明天的菜嗎?什麼菜來的…嗯,一陣酒味哎。”接過一旁的勺子往瓷碗裡攪了幾下,卻是快與小米混為一起的肉絲。
  嘗了一口,肉味濃郁,粥味醇香;咽入口中時,那酒香則在舌尖炸開,很是甘甜。
  “這是今天早上開始,廚子便用酒釀喂醉了的田雞。喂了一天的酒了,不會影響肉質也不會流失酒香、本來是打算明天做菜的,公主就吩咐今夜先給駙馬爺你做來吃了~”藍兒嘻嘻地笑著。
  “好吃。”連聿當即揚起個滿足的笑臉。
  “慢慢吃,不急。”柏傾冉見他一副孩童模樣、明明在其他時候都那麼鎮定自若,卻在自己面前慢慢地露出了不鎮定的神色來。
  不消一刻,連聿便吃下了兩小碗的小米粥;柏傾冉怕他吃多了夜裡積食,便讓藍兒將東西撤了下去。
  連聿舔了舔嘴角,嘴角帶笑地看了看柏傾冉,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史冊。
  “可吃夠了?”
  “感覺不夠。”
  “不夠也不可再吃了。”柏傾冉很是無奈,這個人若是這般食量,怎麼這身板還是長得那麼瘦弱呢。“聿今晚都在看延史嗎?”
  回看一下這桌面之上,擺的都是那散落四處的大延史冊、除此無他。
  連聿點了點頭。
  “小時候懂事開始,爹就經常跟我說大延的事情。爹說前朝先帝真真正正地是一個為民的好皇帝,子桑家也是很了不得的一支皇脈。”連聿抿抿嘴,“所以,我想看一看前朝的故事到底是如何的,也想知道是怎麼覆朝的。”
  “子桑氏,的確是很了不起。”柏傾冉笑了,按下她準備拿起的延史。“你是打算今晚在書房看一夜嗎?現已不早,還是回去歇息吧。”
  “嗯…”連聿僅是輕點了點頭。
  二人將書放好,熄了書房的燈,便並排著回房去。
  也不知為何,一進這房間便有那大婚之夜的緊張。
  連聿一路上都是神色不定,手心冒汗。跟隨著柏傾冉的腳步進了房,也只是簡單梳洗之後便脫了鞋襪和外衣,待柏傾冉睡下,才吹滅了蠟燭,仍舊和著中衣睡進了被窩裡。
  公主身上有木樨香氣呢。
  連聿在黑暗之中悄悄地打量身旁的人,雖然看不清平日裡那細膩的眉目,卻在無形之中也在想象著她熟睡的樣子、應該很安靜吧。
  連聿便這樣看了許久,在黑暗之中眨巴著自己的眼睛。
  “睡不著嗎?”
  本以為眼前已經熟睡的人突然發出的一句輕問,嚇得連聿愣了一下。
  “不是…”連聿突然有點心虛、聽聞柏傾冉也是會武功的人,難道說自己一直盯著她的事情被知道了?這可不好啊…“公主…冉兒還不睡?”
  柏傾冉輕輕地笑了。
  連聿正是尷尬,腰間卻是在此時履上了一雙溫暖的手來。
  “本來是準備睡著了,只不過…”柏傾冉的雙手跟著箍緊了一些,已是很近地靠在了連聿的身前。“被人一直看著,感覺冷冷的,就睡不了了。”
  連聿臉上一紅。
  一是因為自己的事情被發現了、二是因為柏傾冉擁著自己的行為。
  雖然說昨天晚上大婚之夜,她也這般擁著自己。可是昨晚畢竟是自己假裝喝醉的情況啊,現在自己還是那麼清醒的狀態,她也一樣這般對自己…
  是不是成了親,她便認定了我是她一生的依靠了呢?
  連聿心中驀地苦澀了起來,似乎眼前這個人的溫柔即將離去、而自己鐵定是非常地肝腸寸斷。如果你早早就知道,並且不介意,那該多好…
  “若是冷,我便抱緊你吧…”連聿也同樣伸過手去穿過她的腰間,用力一勾便將她緊緊地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柏傾冉抬眼看了看黑暗中的那雙眸子,心中一暖。
  如果就要道別,希望道別之前的我於你是溫暖的。
  如果可以,我想留在你的身邊。
  後來的幾日,這夫妻二人也並無太多的事。白天仍舊是在公主府裡呆著,柏傾冉在後院練劍,連聿在一旁看;到了晚上,連聿依然沉溺在書房裡,柏傾冉先頭也只是去看一下,後來卻變成了一同
  藍兒也是連連感嘆:公主和駙馬真真是形影不離了。
  只不過還有依舊同樣的一點,便是每晚入眠之時,仍舊只是連聿緊緊擁著柏傾冉,直到次日天亮。柏傾冉有過疑惑,但沒有再想。畢竟這些事,還早吧。
  已是當了駙馬半月有餘。這日柏傾冉進宮去,連聿便和連信一同回家看爹娘。
  邁入那氣勢不凡的宅子,廳內正和連二喝茶的連復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你這小兔崽子可總算是回來了!”
  嘴裡雖然是罵著,但連復心裡還是高興著的。
  扯過這孩子上下左右地看了很久很久,連復一直不斷地追問:“這都半個多月了,你的身份可沒有敗露吧?那公主對你如何?可有對你不好?”
  “哎呀。”連聿拉過父親的手,笑了:“爹,我沒事。”
  連復這才看回她的面容。
  總感覺這半個月,這個孩子好像已經成長了很多一般。穿著之上,這樣代表著皇家中人的貴氣打扮,跟那熟悉得很的五官,是那樣地自然。
  “如果沒事,就好…你是不知道啊,爹這半個月以來,心一直都吊在嗓子口,從來都沒有下來過。每天都愁著你的事情,白頭髮都多了出來…”連復抱怨地念叨著,看到後頭圍觀的兒子,也叫他坐下。
  連信也是理解。
  回過頭去,看了看那十幾年呆在身邊的妹妹,也是感慨。這個妹妹似乎從一生下來便表現著與他人不同的天賦與氣質,文學絕對不落,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特別是她那一箭封喉的箭射之術。
  曾幾何時,想象著若然有一天妹妹褪回紅妝卻嫁不得好兒郎,便哥哥來守護吧。
  只是不知道,她未得還正身便需要一世隱瞞身份。
  “這半個月以來,我跟冉兒一直都是相敬如賓的態度,並無過多的親密接觸。平時也只是在府裡看看花草練練武術,晚上則是看看書寫寫字什麼的。”連聿毫不在意地說著,卻未留意自己那一聲叫習慣了的‘冉兒’。
  連復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阿爹,怎麼了?”
  “聿兒,阿爹覺得你這般和公主假凰虛鳳下去也不是辦法。聽聞這長公主是個性子極好的人物,阿爹心裡有個打算,不知道你是怎麼想。”
  “阿爹你說吧。”
  “找個機會,跟長公主說清楚你是女子的身份吧。”

  ☆、第8章 隔閡起

  轉眼之間,距離長公主大婚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光景。
  這天夜裡,連聿出奇地沒有在書房裡面呆到三更半夜,而是吃過晚膳之後便回了房間洗漱並且早早上床歇息了。柏傾冉有些訝然,卻也沒有當著他人面前問起。
  作為長公主,本是沒有職務的;只不過那個作為儲君的兄長並沒有如想象中的有能耐,故而在很多時候,柏傾冉都需要去幫上他一把——畢竟皇帝最欣賞的,是他唯一那個聰明女兒想出來的政治策謀。
  等柏傾冉回到府中時,發現房裡已經熄了燈。
  “藍兒。”
  “公主?”
  “駙馬今天晚上都一直在房裡歇息嗎?”柏傾冉脫下外袍,遞給她。倒是有些奇怪呢,莫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藍兒收拾著手裡的衣物,放在一旁待洗的衣服盆子裡。“是呢,駙馬爺今晚說是覺得身體乏了,也沒有到書房去。倒是,公主出門之後就熄燈歇下了。”
  “哦…”柏傾冉點點頭,“那你也早些歇著吧。”
  “是,公主。”
  待旁人都已經退下,柏傾冉方進了房裡。看了看這一片漆黑的房間,便點著了燭台。
  一時間,房裡便有了一些光亮。
  柏傾冉走近床榻邊上,看了看蜷縮在被褥裡面的人。“聿……?”
  被褥裡的人有了一些動靜,輕微地動了一下,卻也沒有說話。柏傾冉見他這般,心中更是覺得奇怪了起來。“聿,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連聿緊緊地縮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阿爹,可是如果我說出了自己的身份,萬一長公主她……萬一、萬一她發起怒來,把孩兒的事情告訴皇上,那可就連累了連家……
  -聿兒,你這般相瞞也瞞不下去的。即使長公主不用為皇家繼承子嗣,但是你和她這般相敬如賓又能維持一輩子嗎?
  -阿爹……我……
  -阿爹也並不是不怕死。只是有些事情,早說為好啊。
  -孩兒懂了…
  “聿?”
  連聿深呼吸一口氣,方從被褥裡探出來一顆腦袋,看向那人。
  仍舊是往日的那般溫柔、只不過,當這一切事情向你坦明之後,我就會失去這樣一份溫柔了吧。對於這一點,心裡可是很不捨得呢…
  “你回來了…”連聿牽強地笑著,慢慢地坐起身來。
  柏傾冉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怎麼了?臉色似乎不太好?聽藍兒說,你今晚自從我出門之後便一直在床上歇著了。”
  連聿點點頭,又不作言語。
  “聿……”
  “公主。”連聿下定了決心開口。
  “這是怎麼了呢。”柏傾冉心裡有些不安的預感。不是說好了,不要再以公主駙馬的名頭稱呼對方嗎。何以,此時此刻變得如此生疏起來。
  “如果,如果連聿做了一件錯事,一件欺騙著公主、欺騙著皇上、欺騙著所有人的錯事,公主還會原諒連聿嗎?”連聿輕抬起頭來,緊緊看著她。
  柏傾冉聽了,微啟嘴脣,想說些什麼。
  連聿見她不作答,輕垂了眼簾:“連聿,事實上並不應該成為公主的駙馬。連聿也不知道為什麼皇上會選了自己,連聿最初也並不希望成為公主的丈夫。”
  “聿……”柏傾冉見她這個模樣,心中如同揪著一般。
  “對不起,公主。連聿,……連聿乃女子之身。”
  -既然是父皇一心招為駙馬的人選,想必也不是什麼劣人。
  -今兒個我見著皇姐夫了!那模樣,倒是和皇姐很般配呢。
  -公主,皇上怎麼可以這樣啊,咱們又沒有見過‘連聿’長什麼樣子,萬一是一個又老又駝背的糟老頭呢?
  柏傾冉凝固在了原地。
  -此生,我便僅屬你一人。你,不可負我。
  -若是冷了,我便抱緊你吧。
  從一開始和眼前這人的相遇,直到大婚之後的今天,中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記得清楚。柏傾冉回想起這一個月以來她的迴避,以及大婚當夜的端倪;再結合起如今她說的這一句女子之身…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柏傾冉的思緒有些亂,不知道該往哪裡想。
  “公主…連聿求你,不要告知皇上…待滿婚期一年後,公主便可一紙休書與連聿擺脫關係,連聿自知罪大惡極,只是我……”
  “別說了。”
  “公主…”連聿抬起淚眼去看她,卻發現她的表情已經冰冷。
  呼吸也不由得停止了一刻。
  柏傾冉看回她泛起淚花的眼睛,想起往日種種。原來,是一個女子之身。原來,這就是她難以啟齒的苦衷。父皇為什麼會執意將這個人安排到自己的身邊呢。如果沒有的話…
  如今就不會心痛了吧。
  “駙馬——早些安歇。”柏傾冉淡淡地說著,毫不留情。二人在這一份尷尬之中沉默了許久,柏傾冉才緩緩起身,去熄了燭台。
  連聿自是感覺到了那由心底冰冷到空氣的生疏,隨著燭檯燈火的熄滅,心中那一點點的希望也徹底破碎。即使,即使她心底裡不會有把連家置諸死地的想法,即使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她也不會去告發。
  可是從這一切揭穿開始,那如同奢侈的溫柔就真的沒有了啊…
  為什麼,心裡面會覺得那麼痛呢。是不是,從我遇到你的那一刻,這一生我就已經和你牽絆在一起了。連聿想著,禁不住流下了眼淚。
  這一夜,沒有那熟悉的擁抱。
  就連那本應該縈繞在鼻息之間的木樨香氣,也淡了許多。
  對不起…公主…
  柏傾冉的腦海里不斷回響著這一句話,最終閉眼流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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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我跟公主說了。
  -那,公主她的意思是?
  -公主說,不會告訴皇上。一年…一年婚期之後,便會寫下休書。到時候,連家就可以離開京城,不會有人阻撓,也不會出事……
  -聿兒,為何哭了……
  自從那一夜坦明了身份之後、的確,柏傾冉遵守承諾不把連聿的身份告訴他人,更不會告訴給皇上。連家的性命保住了,但是這段感情卻沒有了。
  柏傾冉的日常,依舊是在府中練劍,或者是為了太子的事情奔波;連聿自知已經不能再靠近她,故而每日都沉溺在書房裡、久而久之,直接在書房睡下。
  藍兒也不是蠢笨的人,感覺到公主和駙馬之間的異樣。但見公主的臉色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也不敢開口過問。
  夜裡。
  連聿站在書房窗前,遠遠地便看到柏傾冉又出了門去。心中難受。唉,真是勞碌啊。“明明當儲君的人並不是你,只是為何,要這般幫他呢。”
  無奈搖頭,仍舊坐回書桌跟前。
  看回桌面上散落的大延史冊,今夜,該讀到第三本了吧。
  連聿翻開那暗黃色書目,又開始研讀延史。
  近日以來,看了很多關於前朝的書籍。從子桑氏的建國,包括延帝獵殺野獸而定下的關於平蛟山春狩的規矩,以及那子桑故城,江南承運城的介紹。
  如此看來,大延子桑氏應該都是勵精圖治的帝王才對啊。
  “大延順和十八年,延帝子桑懷任用柏家子弟輔助朝綱。與延帝同年的柏元興被提拔為最年輕的左相。……左相柏元興忠心於大延,立下不少利民國策,得延帝重用……”
  “左相柏元興…”好像,就是當今皇帝的父親了吧。連聿輕皺一下眉,聽說這位左相在自己兒子登基的時候急病而死。恐怕,是因為新朝的事情?
  只是前延沒落,柏家登帝也只是順應天意。何以,這般心痛。
  “看來是一位極度忠心的臣子。前朝得了這麼一位輔臣,也是幸運。”連聿輕輕地蓋上手中的書,癱坐在椅子上沉思。
  今夜,似乎沒有看書的頭緒啊。
  書房內,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隨著一點點的風吹過,燈火也有了些搖晃。連聿呼吸著房內的淡淡熏香,只覺得連日的疲勞有了一刻的放鬆。
  “吱呀——”
  -這是今天早上開始,廚子便用酒釀喂醉了的田雞。喂了一天的酒了,不會影響肉質也不會流失酒香、本來是打算明天做菜的,公主就吩咐今夜先給駙馬爺你做來吃了~
  -感覺不夠。
  -不夠也不可再吃了。
  腦海里,浮現出那日柏傾冉的音容笑貌。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連聿登時從迷濛中醒了過來。
  “藍兒……”連聿尷尬地笑了笑。也是呢,公主也不會再到書房裡來了吧,自己怎麼還在希冀著是她呢。“有什麼事麼?”
  藍兒見她這般失神的模樣,就知道她心裡有苦屈。“唉,駙馬爺若真的是想見公主,何以連日來對公主就這般冷淡呢。”輕嘆一口氣:“不過藍兒也沒權利管公主家事,只是這些年來都是跟在公主身邊的,自然希望她好。”
  連聿淡笑:“只是,大家都忙而已。”
  藍兒回頭看了她一眼,不說話,把托盤的熱茶放在桌面上。
  “哪裡有那麼忙。駙馬爺大可以不在書房呆的,而公主,也不必每天晚上往外跑。本來就是兩夫妻,哪裡那麼多爭吵怨恨……”
  “藍兒…”連聿說話間有些躊躇。
  “駙馬爺早些安歇吧,藍兒先告退了。”藍兒也不再說下去,收拾了一些雜物便起身向連聿告辭,推門離開。
  書房的門又被關上,連聿復又嘆了一口氣。
  公主,也不必每天晚上往外跑麼……連聿苦澀笑了,想必,真的是那一次的坦明身份刺激到她了呢。嘴裡說不在意,事實上,也在心痛啊。
  一年。
  還有一年的時間,便要正式地離開你了。
  柏傾冉回到府上時,已經是二更天時分。
  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的,柏傾冉途徑了書房門前。透過微開的檀木窗,看到了裡面埋頭夜讀的人已經在軟榻上捧著書睡著。
  身上也沒有蓋著軟衾或是外袍,就這樣睡著。細微間,還看到她縮了一下手腳。
  柏傾冉皺了一下眉。
  “公主…”藍兒站在身側,有些不忍:“夜裡起風,還是讓駙馬爺回房裡睡吧…”心裡面只是一直以為公主和駙馬一時鬧了彆扭罷了。
  明明是互相在乎,卻又互相迴避。
  柏傾冉不言語,轉身就往寢室走去。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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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後,用過了午膳。柏傾冉本在院裡靜坐,倒是看到連聿跟隨著兩個陌生面孔的侍衛出了門去。後頭,還跟著兄長連信。
  “駙馬這是往哪裡去。”
  像是問了,又像是沒問。總之當藍兒抬起頭來看她時,她似乎是沒有說過話的樣子。“說是太子殿下傳召,叫他往東宮走一趟。”
  “太子…”
  柏傾冉頓了頓,心中有些生惡。
  東宮太子府。
  雖然說之前也曾跟著柏傾冉來過這東宮一回,還吃過一頓飯。不過太子還是恐慌連聿會在這皇宮裡迷了路,故而喚了不少人帶路前往。
  只不過有些出其意料,連聿像是從小在這宮里長大,把走過的路都記得清清楚楚。
  “駙馬爺倒是比我們這些人還懂路呢,看來太子殿下是多慮了。”領路的公公低聲笑著,打量了一下連聿。
  “也只是誤打誤撞。”
  倒也不知道這太子找自己有何事。料想,自己雖然是駙馬,名義上他的妹夫——只不過,軍國要政自己幫不上忙,喝酒談天也找不著自己。還是說,有什麼,至關緊要的事情是牽扯到自己身上的?
  不然,怎麼喚了親兵在一大早就往府上找人?
  “駙馬爺,您進去吧,殿下正在內堂等著您。”
  “好,勞煩公公了。”
  連聿站立在這東宮主殿面前,一時間有些恍神。
  主殿。
  這就是在十六年前明揚之變,前朝太子子桑統的寢宮了吧。不知道十六年前、死在這一場大火之中的太子妃、和那未出世的皇嫡孫,當時是什麼感受呢。
  這些天看了太多的大延史冊,有時候失神,會以為是大延的子民,生活在延帝子桑氏的統治之下。因為史書上的大延子桑,是那樣地耀眼,是那樣地不該滅朝。
  這樣的想法,也是犯上了。
  連聿邁開步子踏進這主殿內堂,第一眼便看到坐在上座的太子柏澈。“連聿見過太子殿下,願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妹夫何以這般見外。”太子笑了,直接起身去扶他:“一家人,一家人。”
  待連聿站起身,太子微笑未減,細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兒郎。
  因是進宮見太子,所以換了一套新的衣服。這套衣袍是大婚之前,柏道成叫御衣局給連聿量身訂下的。一身料子較輕的淡縝色長袍,補子上用了五花線繡著日出東方的山河景色;腰間系著一指粗的象牙色金線繩;冠了那履紗的綠瑪瑙紫金冠、配著腳下一雙雪色豹子逐鹿的靴子。
  因是五月天氣,今日日頭毒辣較熱,倒是出了一身薄汗。
  “妹夫先坐下。”太子見他這般出眾,心中不禁喜悅。
  “好。”
  宮女們備上了一些糕點茶果,另外又端上了湃過冰的酸梅湯給連聿解暑。等到宮女們上了一眼望去十來碟小吃,太子才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連聿喝了一小口酸梅湯,只覺暑氣消了大半。
  “自從妹夫和冉兒在新婚之際到這拜訪,數數日子,也差不多三個月沒到我這東宮來做做客了啊。”太子順手打開了一旁的紙扇,看向連聿:“想來今日的邀請也是唐突了,看起來妹夫倒是被我嚇到了呢。”
  “皇兄多慮了。只是這天氣,惹得比較急躁。”連聿禮貌一笑。
  二人的對話還沒有進行得多久,卻是聽到主殿門外有爭吵之聲。
  “呃。妹夫先稍等一下,待為兄出去看看是發生了何事。”太子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尷尬,似乎是知道了外頭髮生的事情。
  連聿點點頭。
  太子柏澈就這樣出了門去,一時之間這內堂便沒了人。
  連聿自己坐著也是無聊,便站起身來在這主殿四下地走動。透過那鏤空的窗子,看到外邊本在吵鬧的人群還在鬧騰,心裡不禁有些好奇。唉,還真是八卦啊。
  “殿下,你怎可私自去見那個小白臉!”
  “哎呀,這只是普通的拜訪啊。”
  那人和太子在拉拉扯扯,似乎有著道不明的關係。連聿仔細瞧了瞧,卻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了起來。
  那個人,怎麼是個男的啊。

  ☆、第9章 現真情

  長公主府邸。
  聽聞府裡下人回稟說駙馬爺已經從東宮太子府回來,柏傾冉低沉了臉色,冷著一張臉便是朝連聿此刻所在的書房而來。
  本以為是一陣風將書房的檀木門吹開,連聿從桌前抬起頭,有些驚訝。
  “呃,公主?”
  柏傾冉盯了一眼連聿,卻是未曾見過的新衣裳。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樣的普通百姓人家,養出了這般的貴氣。晃了晃神,才想起自己來這裡的初衷。
  “駙馬今日,可是到了太子的府上去?”
  語氣還是一貫地冷淡、原來,不是為了問候自己而來啊。連聿心裡想著,便有了一些失落的神色:“嗯,今日太子叫了我到東宮那裡去。”
  柏傾冉見她這般模樣,不禁皺了一下眉。“那麼,在東宮可有發生什麼事情?”
  發生什麼事情?連聿回想了一下,口中嘀咕:“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啊,太子只是說好久不見,叫我多點去東宮坐坐而已。倒是……”
  “倒是什麼?”柏傾冉問著,冷著一雙眼睛看她。
  連聿心中一緊。為什麼總要以這般樣子對我呢,好久,沒見你笑過了吧。“倒是在中途看到一個小生和太子起了爭執,不知何事。爭執之後,太子就說府上有事,說改日再在宮外宴請我、便讓我回來了。”
  連聿越說越小聲,繼續埋頭在那堆大延史冊之前。
  柏傾冉心裡松了一口氣。再看連聿,以為她知道了內情,便草草開口:“駙馬也不必覺得心裡不自在,太子哥哥好男色是朝中皆知。”
  “呃?!”連聿的語氣頓時提升了兩個音調。
  原來,今日在府上跟太子爭執的小生,是太子…孌童?怪不得怎麼總覺得太子看自己的目光怪怪地,原來是這個原因?那…那個小生說的‘見小白臉’,是指我?
  我是小白臉?
  柏傾冉看她臉上顏色變來變去,心中奇怪:“駙馬…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連聿木木地點頭,還是沒從‘小白臉’的打擊中走出來。
  “太子作為儲君,卻偏好男色,這是朝中的忌諱問題。雖然之前聽從父皇的命令娶了一位太子妃在府中,卻終日對皇嫂不聞不問。父皇心裡來氣,也常有大臣進諫說廢了太子另立其他皇子。”柏傾冉看回連聿:“為了不讓太子哥哥被廢,本宮才需要終日幫他。”
  連聿眨眨眼。
  想起之前在東宮作客,那個和太子隔了一段距離的如花似玉太子妃。
  “為什麼…不可以立其他皇子?”柏道成好像有四個兒子吧。三皇子見過,長得還算是一表人才;四皇子也見過,一小孩。二皇子…好像在鎮守邊關。
  “駙馬對於朝廷之事,還是不要多問為好……”
  “哦…”連聿乖乖閉了嘴。
  柏傾冉瞄了她一眼,只見她又縮回那堆史冊中去,不禁嘆了一口氣。
  “之所以不想讓父皇另立他人,是因為其他皇子還沒有儲君的本事。”柏傾冉輕閉了一下眼睛,臉上盡是疲憊之色:“三皇兄雖然有才謀,但是心機太重;二皇兄是武將,終日鎮守邊關,不適合統治天下;四皇弟尚且年幼,也不適合。”
  連聿粗略地聽著,心底裡卻是擔心起了柏傾冉的身體問題。
  “唯有那個好男色的太子哥哥,綜合各方面都有著當儲君的資格。只是除了,皇家子嗣的繼承問題吧。”柏傾冉停了下來,發現連聿好像不在狀態。
  心中一時被她氣到。
  “駙馬早些安歇。”柏傾冉說著,就打算抽身離去。
  “冉兒!”
  柏傾冉停在原地。
  連聿也被自己嚇了一跳,連忙改口:“呃,公主。……公主,還是多些注意自己身子,千萬不要因為其他事務累到了自己…也,也要好好休息。”
  一番真摯的肺腑之言,如果柏傾冉可以回頭看,應該可以看到連聿的表情、因為長時間沒有接觸,因為柏傾冉今夜說了那麼多話而泛起淚花。
  但是柏傾冉沒有回過頭來。
  “本宮會的。”
  短短的四個字,連同著柏傾冉出門之後的一陣夜風,生生地將連聿原本熾熱奉上的一顆心吹得凍結,幾乎成冰。
  連聿收回本停在半空的手,從拳頭,無力地癱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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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節過了之後,時間也是過得很快。
  不知不覺之間,便到了六月初六的伏暑天氣。
  柏道成建立寧朝之後,在很多方面沒有改動,其中一項就包括了延朝子桑氏流傳下來的一年節日規定,合稱為‘大延十三節’。
  正月初一為年夜,正月十五為元陽;二月二十為初春,三月初三為驚蟄;四月初五為清祭,五月初五為端午;六月初六為伏暑,七月二十為初涼;八月十五為中秋,九月初九為重陽;十一月十五為冬至,十二月初十為落寒;十二月三十則為除夕。
  明明是已經進入了夏天的炎熱天氣,藍兒最近卻從書房裡一直聽到連聿的咳嗽聲。有時候那咳嗽聲還會徹夜地發出來,讓人聽了揪心。
  “駙馬爺,您的晚膳又沒有動過。”
  藍兒前來收碗筷,發現飯菜原封不動。起碼中午還吃了一些啊。
  “抱歉呢,好像沒什麼胃口,吃不下……咳咳咳……”還在好好說著話,連聿這頭又開始了猛烈的咳嗽。
  藍兒不禁有些擔憂:“駙馬爺,您是不是病了,不如我告訴公主……”
  “不要。”連聿聽到公主二字,就連忙舉起手來表示阻止。“我…我只是小病,多喝一些水,再休息休息也就好了…不用、不用告訴公主…”
  連聿強撐著身子,向著藍兒勉強一笑。
  藍兒則是皺緊了眉頭,那副蒼白的臉色笑起來,比哭還難看。“那駙馬爺真的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有事就立刻傳召旁人。”
  “嗯,我會的。藍兒你早些歇息吧。”
  藍兒走到書房門外,關門之前,還是再看了一眼連聿。
  書房裡的這人,依舊是一副裝得淡然的神色。藍兒不禁嘆氣,最後還是關門離去。
  等到藍兒走遠,一直強忍著的連聿便再也忍不住,開始了更為猛烈的咳嗽。咳嗽過後緩過神,連聿長嘆了一口氣,那種難受才得到了一些緩解。
  生病,大概是上個月就開始的吧。
  上個月,自從柏傾冉說了那一大段話之後,便再也沒有和連聿見過面。連聿也是被那一次的冷漠打擊到,連續幾天整個人失魂落魄,落下了病根。那幾天之後,雖然沒有像之前的頹廢,但卻開始染病。從一開始輕咳,越來越嚴重。
  頭暈,頭痛,或者是全身乏力。漸漸地也沒有吃飯的胃口,人也開始消瘦。
  雖然是這樣,還是不希望藍兒去找大夫來。畢竟一看大夫,就會被發現身份;如果是自己跑到外面看,一怕被人認出,一怕那作為公主府都尉的兄長擔心。
  更不能告訴公主。
  連聿只是一味地希望病情快些好轉。
  公主寢室。
  柏傾冉又是一夜的奔波回來。剛回到府上,藍兒便上來稟告說駙馬爺今天並沒有吃多少東西,而且病情是越來越重了。
  “駙馬爺還是堅持不用看大夫嗎?”
  “是…”藍兒一邊準備著柏傾冉洗浴用的熱水,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想:“藍兒只是問了一句要不要告訴公主,駙馬爺就立馬裝回沒事的樣子…”
  柏傾冉心裡驀地一痛。
  “公主,熱水已經準備好了。”
  “嗯,你先下去吧。”
  “是。”
  藍兒出了寢室,柏傾冉突然覺得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裡,是那麼地安靜。
  -原來,你就是長公主…
  -嗯?聽此言,駙馬好像並不是心甘情願?
  柏傾冉繞過那一丈見長的蟲鳥花戎、山水石樹履紗屏風,走到升騰著一縷縷水蒸熱氣的白石水池跟前。
  褪下身上的衣物,也解開了頭飾,放下那及腰長髮。
  -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就莫再喊著駙馬公主。我喚你單字,聿吧。
  -那,我喚你…冉兒?
  柏傾冉小步地走下白石水池的幾級階梯,慢慢地將自己沉浸在這溫熱水中。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突然覺得空曠的寢室,心裡有了一些失落的感覺。
  明明和那個人之間的一切,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
  明明那個人是女子之身,可是自己卻忍不住去想她,忍不住去見她,忍不住去關心她現在在幹嘛、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
  “連聿…為什麼,我會遇到你。”
  從半年前在安泰鎮見的第一面,她還是那個助人為樂與人為善的少年。本以為這一抹記憶會隨著她走向人群而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腦海,此生再不相見。
  突然再見時,她已經身著大紅婚袍,迎娶自己。
  曾在大婚當日,她許下了‘以一生之心力愛護公主’的承諾;那日,和她拜了天地,也喝了交杯酒,結了發。即使她貿貿然醉倒在自己懷中,即使她還是陌生的,但還是跟她說出了將真心交付的語句。
  本來以為,會一直好好的。
  -公主,待一年婚期滿,連聿自當任由發落,從此不再出現在公主面前。
  -好,那麼本宮就不會告之任何人,一年後,你離開皇城。
  “本來以為,一年的時間,自己可以熬過去的。”柏傾冉浸泡在熱水裡,喃喃自語:“可是為什麼,你越來越占據我的世界…”
  -冉兒!…呃,公主。…你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體,也、也要好好休息。
  -本宮會的。
  事實上,在再次聽到那一聲冉兒的時候,心裡的防線如同被擊潰了一般。不是不知道她那時候心裡難受,只是不希望二人在分離之前有太多的眷戀。
  從那一次開始,似乎再也沒有見過面了吧。
  連聿,我待你是不是過於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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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
  柏傾冉躺在床上,想到今晚腦海中考慮的事情,翻來覆去睡不著。
  如今,到底該怎麼辦呢。柏傾冉不知所措。一年之後,又是不是真的好像說的時候那樣灑脫,真的可以寫了一紙休書,就再無聯繫嗎。
  再繼續想下去,就該三更了。
  -公主,駙馬爺似乎病得又嚴重了,今天晚飯也沒吃下。
  腦裡突然回想起藍兒的這一句話,柏傾冉還是忍不住從被窩中坐起身來。這樣一算,那個人已經是病了好一段日子了。“就當本宮前生欠了你的…”
  風風火火地,柏傾冉穿上鞋襪,披上一件外袍便出了門。
  還未及書房,遠遠地便看到那個房間還燃著微弱的燭光。“那麼晚了,還沒有睡嗎?”柏傾冉心裡不由得又焦急了幾分,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駙馬——”
  一聲發自內心的擔憂,柏傾冉推門而入。
  但是進了書房,卻發現那人正趴在桌前,已經睡了過去。柏傾冉停了一下腳步,本想就此回身離去、思量再三,還是向著連聿走近。
  走到桌前,發現桌面上那堆大延史冊,以新的筆跡寫著手札。
  柏傾冉心中頓覺溫暖。伸手去將其中一本拿起,發現上面均是連聿針對這史冊上記載的事情所抒發的感想,言語之間,甚至提出了一些治國之策,字字珠璣。在那每一篇手札的最後,還寫上瞭望能替公主分憂的句子。
  原來這段日子一直沉溺書房,除了迴避,還因為幫自己嗎?柏傾冉默。
  “咳咳咳…”
  連聿突然從睡夢中輕咳,驚到了一旁的柏傾冉。柏傾冉連忙把手札放回原位,甚至開始盤算著連聿醒來時自己該怎麼解釋此時此刻。
  不過,連聿沒有抬起頭,仍在輕聲咳嗽。
  “駙馬?”柏傾冉輕聲地試探著,低下頭去卻發現連聿迷糊著眼睛,臉很紅。“為什麼都這種關頭了也不願意告知我。”柏傾冉氣得厲害,探手下去連聿的臉燙得如同被火燒起來一般。“駙馬,你不要有事…”
  說著,便是把連聿扶起身來,攙扶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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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聿醒來時,已經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頭,好痛啊…”
  連聿扶著那疼得厲害的腦袋緩緩醒來,看了看周圍卻覺得奇怪。嗯,這裡怎麼是公主的寢室呢?莫非,自己還在做夢之中?
  夢裡面,倒是夢到了公主在自己身邊…
  “可是真的很痛哎,不像是做夢啊。”連聿忍不住敲了一下頭。
  “駙馬爺,您當然不是在做夢。”
  連聿望過去,只見是藍兒進來了。“藍兒,為什麼,我會在公主房裡?……”
  “駙馬爺說笑了,哪裡又分了個公主房駙馬房呢。”藍兒笑了,從托盤裡端出一碗熱騰騰的清粥來:“昨天夜裡,駙馬爺病得厲害,公主把駙馬爺扶回房中的。”說著便是把清粥送到連聿手上:“駙馬爺先吃點東西墊肚子。”
  “公主…扶我來的?”連聿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而且,是在自己睡著之後?公主總算是願意理會自己了嗎?而且,還讓自己睡回了寢室?
  “是啊,還給駙馬爺叫了大夫呢,說是無礙,操勞過度了。”
  連聿本在愣神之中,聽得大夫二字又嚇了一跳:“大夫???”
  “是啊。”藍兒並沒有察覺連聿的異樣,自顧自繼續說:“是公主拜託信都尉,信都尉快馬加鞭去請來的一位大夫。”
  聽聞是自己兄長找來,連聿才松了一口氣。
  捧著手裡暖呼呼的粥,坐在這舒服的床榻,再看看周圍和書房完全不同的、根本就是睡覺地方的格調,連聿心裡面簡直快跟這碗粥一樣的溫度了。
  這一道隔閡,整整維持了三個多月。
  雖然說這一百天不算是一個很長的日子、可是回想起這一百天裡的一切,連聿都覺得度日如年一般難熬,整整,像過去了一百年。
  “公主,又出去了麼?”連聿喝著手裡的粥,不禁問起柏傾冉。
  “是呢,說是和顏方容顏大人有事情聊。”藍兒見連聿點頭致意,忍不住為連聿的蒙在鼓裡抱打不平:“駙馬爺……”
  “嗯?”
  “您到底知不知道顏大人是誰啊?”
  “誰啊?”連聿是真的不認識這個人。
  藍兒放下了手裡的托盤,打算走近了連聿身邊再說話,很是神秘的模樣。
  “顏大人,是公主的愛慕者。而且在公主和駙馬爺大婚之前,顏大人可是朝中期待值很高的駙馬人選呢……”
  連聿咽下一口粥,若有所思。

  ☆、第10章 不分離

  二更一刻。
  連聿自吃了一碗粥之後,便又重新睡下。算是好些天以來沒好好休息了,這一覺倒是睡得特別香甜起來。柏傾冉回到府上時,看到的便是她熟睡的模樣。
  洗浴過後,才走到床榻邊上仔細看她。
  “果然是累了呢…”
  連聿被她說話的聲音喚醒,雖然是極輕的語氣,但也睜開了眼睛。“…呃,公主…你回來了啊…”連聿揉了揉眼睛,睡太久而有些腦袋昏沉。
  “嗯。駙馬睡得還好嗎?”
  似乎是因為放下了心裡的一些芥蒂,說話的語氣裡也不再那麼冷淡。
  “嗯…睡得挺好的…”連聿扶了扶昏沉的腦袋:“…只不過好像還是有些暈,不知道是不是睡太多了…”
  “還在發熱嗎?”
  柏傾冉心裡並沒有顧忌太多,俯身上前便是去探她的額頭。“所幸,已經退燒了。看來大夫開的藥還是有效的。”
  連聿愣在了那裡。公主,真的原諒了自己啊…心裡有一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暗自高興著這大病一場的效果。早知如此,還不如早點開始生病呢…眼睛盯著面前的柏傾冉,不自覺地就看到了因俯身而顯露的肌膚。
  有著洗浴過後的清香,和那記憶深刻的木樨香味。
  柏傾冉反應過來,覺得現時的動作實在是太過曖昧。頓了頓,便想抽身離開。連聿心中一急,怕是她又要遠離自己,下意識就去拉著她的手,“公主…”
  防備不及,如同大婚那日一般,柏傾冉一下子就落到了她懷裡。
  “連聿,實在是…不希望你再離開我了…”
  輕閉上眼,手中緊緊地拉著眼前人,便是脣瓣輕碰。柏傾冉驚了一下,卻被連聿再一次地拉緊手臂,雙脣就這般向她奉獻了上去。
  軟軟的,柔柔的,就如同你在最初記憶裡給予我的感覺一樣。連聿咧嘴笑了,復又去吻住她的脣,輕輕地噬咬著,交纏著。如果這一刻可以再久一些,連聿就算是送出了自己的性命,也是心甘情願的。
  柏傾冉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可是這個人太過溫柔,也太過溫暖。似乎,已經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絕她。隨著閉起了眼,貪戀著二人之間難得的溫存。
  呼吸之聲咫尺可聞,雙方之間的氣息也在互相纏繞。
  連聿靜下了心,緩緩離開了那雙脣;幾道銀絲在隱約之間連著,復又上前去舔開。
  柏傾冉的臉不禁泛起紅暈,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冉兒…”連聿抿抿嘴,脣上還殘留著柏傾冉的味道。抬眼去看她:“我,我可以這樣叫回你麼?叫你冉兒…”
  “嗯…”柏傾冉卻不敢去對上她熾熱的眼眸。
  連聿笑了。
  “本以為,連聿和你之間,便是一直冷淡著,直到離親那天。”連聿極輕地說著,心中滿滿的感激之情:“可是我,卻明白到自己對你已經是離不開了。心裡很煎熬,每想到日子在一天天流逝,就會很難受…”
  柏傾冉卻徑直與她相擁。
  “公主?……”連聿還未緩過神來。
  柏傾冉輕笑:“方才不是你自己跟我說不叫公主麼?…”迷迷糊糊的。“連聿,即使滿了一年的婚期,我們…我們也不要分開了,可好?”
  連聿眼中又是淚花閃閃。
  “可是,連聿的身份…”
  “我不介意了。”柏傾冉笑了,緊緊地擁著她:“不管你是男子還是女子,這一生,你便是我柏傾冉的夫君。不管以後會怎麼樣,我們都一起走下去吧,好嗎?”
  “好…”連聿也提起手來環著她的腰:“這一生,我永遠都是你的駙馬,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會離開你,丟下你。”
  我可是在天地朝堂之上,許諾了會守護你一生一世的人。我連聿,不會失信,所以這一生我都會一直陪著你,至死方休。
  旁人的,我們不要去管了。這一生,只希望過好我們的日子便是了。
  既然上天可以讓我們在人海之中相遇,並且讓我們結為連理,就肯定不會預料著我們有分開的那一天。
  即使有,也只會是暫時。
  對吧,公主。
  “嗯,本宮永遠的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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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皇宮,乾坤殿。
  論起這乾坤殿,倒是在大寧新朝之後,按著一座舊宮殿修葺整改的。修建之後,柏道成便下旨命名為乾坤,特意劃分給國師陸見哲作為寢宮。幾百年從未有過的例子,這陸見哲以臣子身份住於皇宮之中,也看得出柏道成對他的看重。
  這日陸見哲正在寢宮裡看書,柏道成卻是擺駕前來。
  “皇上駕到——”
  聽聞宮人的喊叫,陸見哲也沒有多大見外;起身去披了一件外袍穿戴好,便是率著幾個親信到殿門外去迎接。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國師免禮了。”
  “謝皇上。”
  陸見哲略抬起眼看他,換回笑臉:“皇上今日,倒是有空到臣這簡陋地方來了呢。辛苦皇上了,請皇上移步室內說話。”
  “嗯。”柏道成捋了捋那三尺鬍鬚,掀袍入內。
  今日,已經是七月十一。
  進了內堂,宮人們便是在準備著各式小吃點心,並著解暑的幾塊方冰隔著陶製盆子抬進了內殿來。柏道成作了個手勢,便讓眾人退了下去。
  陸見哲臉上依舊面不改色,只是仍舊微笑著。
  “不知皇上今日前來,可是為了什麼事情?”
  “嗯。”柏道成沉吟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略帶嚴肅:“國師,算著日子,那駙馬和公主轉眼便成親了有五個月,只是當日國師所說的,不大顯見啊。”
  說連聿能令國泰民安,保太平盛世。
  陸見哲笑了,這皇帝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的確如皇上所說,五個月了。那皇上心裡可是在後悔這樁婚事?”言下之意,便是質疑他陸見哲的能力。
  “不不不,國師言重了。”柏道成有些尷尬:“對於駙馬這個人,無論有沒有國師說的那般,朕都覺得是一個好人選。只是,朕的確心系百姓,希望國師提攜的這個駙馬能幫助大寧而已。”
  心系百姓?或者說,是希望柏家可以千秋萬世吧。
  “皇上既然信得過臣,臣也不會讓皇上失望的。”陸見哲笑著:“這連聿,的確是臣難得一見的人才後輩,她日後,定會讓皇上看到一個太平盛世。”
  “哦?當真?”柏道成心中一喜。
  陸見哲點頭。
  “那,國師可以推算得到那一天還有多久嗎?”為帝多年,坐在這前朝帝位上的柏道成早已不滿民間對子桑氏的惦懷。無論他柏道成怎麼做,那些百姓好像都看不到他這皇帝是姓柏一樣,一味地沉浸在延朝的統治之中。
  明明那支子桑氏已經死去了十多年!所謂大延,也早已變為大寧!
  柏道成這幾年來一直都在痛恨,恨著他名下子民沒有依附他大寧的心。就連前朝遺留下來的幾位異性王侯,也是暗地裡不屑統治。
  特別,是鎮守在前朝故城——江南承運城的海固王公孫政!
  那公孫政是前朝先帝子桑懷的得力重臣。未滿三十,便從鎮守邊關退到故城去,以終生守著子桑祖廟的名頭向子桑氏立誓,表明忠心。大寧立朝之後,他一向罔顧新政,對柏道成如同視如不見一般。只是柏道成也忍了,畢竟他公孫政沒有因為子桑覆朝而造反。
  只不過日子久了,當皇帝的人也就沒有耐心了。
  “這一點……”陸見哲稍作遲疑,緩道:“皇上真想得知?”
  “朕想知道。”不容違抗的口氣。
  陸見哲沉默了一下。
  “不出三年,連聿就能給皇上見到一個全新的天下。”
  “好!希望如國師所言!”
  “臣絕不敢欺瞞皇上。”
  八月初三。
  長公主府邸。
  連信早早便在府門之前安排了人馬,皆是換上了樸素的布衣整裝待發。回過頭去張望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連聿和柏傾冉齊步走來。
  “公主,駙馬。”連信還是按著禮儀行禮。
  “兄長就不必這般和我們客氣了。”開口擋下的卻是柏傾冉。柏傾冉笑著扶起他,“信都尉是駙馬的兄長,按禮數我也是兄長的弟媳,怎麼能讓為兄的向弟媳行禮。”
  “呃,只是這君臣之禮……”
  “哥,你也別那麼在意了。”連聿附和地笑了起來:“既然公主都發話了,你也別老是文縐縐地喊我駙馬了,還是和兒時一樣,喊我弟弟呢。”
  “聿說的極是。”柏傾冉也是答應。
  連信木木地點點頭,看著連聿和柏傾冉之間的變化,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想好。
  今日,連聿和柏傾冉打算到連府中去。
  本來柏傾冉作為長公主,即使連家算是婆家的身份,但因為身份尊卑的問題,柏傾冉並不需要去連家道禮。只是如今連聿和柏傾冉已經沒了芥蒂,成親又是過了半年,自然就該循著民間禮節到連府去看公婆了。
  連信得了消息,剛開始時也是有些驚愕,連忙去連府支了個信,才另又準備馬車人手護送著二人前往。
  連府這邊,也是昨日開始便收拾整齊出來迎客。
  “大哥,你說這長公主半年沒來過一回,今日突然說來訪,該不會是之前和聿兒約定的一年婚期產生了變故吧?”連二有些擔心。
  連復也是拿不準:“不知道,我但願不是。…孩兒他娘,你還在磨磨唧唧什麼,到底好了沒有啊。”
  “好了好了,我就好了!”那頭傳來孩兒他娘的答話。
  這連家上下,貌似除了半年前連聿大婚見過皇家人以外,就沒有再行過大禮。今天柏傾冉要來連府,差點沒把這幾個人給慌亂得瘋掉。到底是百姓人家,加上心中擔憂連聿身份的事情,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三人一早晨便開始在門口等著,站了大半個時辰,才盼來連信駕的馬車。
  “阿爹!阿娘!二叔!”遠遠地,連聿從馬車車窗伸出個頭來,愣是揮手向他三人興奮地打起了招呼:“阿爹!聿兒在這裡!這裡!”
  “啊,看見了!”連復也是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大聲地回答她。
  連二口中嘀咕:“大哥,該不會是長公主現在在馬車中便是威脅聿兒吧?你看聿兒這個模樣,好像不大對勁啊。”“孩兒他爹,我也覺得呢…”
  三人暗自度量,在連府門口竊竊私語。
  “駕——”
  連信在前頭駕著馬車,轉眼間便到了連府門前。
  “你說那長公主會不會拿了個匕首什麼的架在聿兒脖子上啊?”“哎喲二叔,你可別嚇我這婦道人家啊。”“哪有啊,大嫂。大哥,你覺得呢?”“我倒是覺得長公主用的會是一柄長劍。”“喔,對啊。”……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沒有留意馬車已經駕到了自己跟前。
  “阿爹,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連信真是哭笑不得。見他三人連忙恢復正經樣子也是無奈笑了。轉身下了馬車,伸手便去掀身後的車簾。
  “信兒——”孩兒他娘有點緊張。
  “啊?”
  “沒事……你掀,你先掀開……”孩兒他娘腳步有點後挪。
  這三個人,怎麼今天奇奇怪怪的。連信搖了搖頭,只當是他們許久沒有見公主,小民心理的一時緊張罷了。哎,還真是讓人忍不住發笑呢。動身便去掀車簾。
  連復等三人皆是屏氣凝神。
  “嘻嘻。”誰知,出來的倒是依舊嬉皮笑臉的連聿,沒有什麼受威脅的樣子,全身上下好端端的;而柏傾冉跟在後頭,在看到連復等人時便是微笑作禮。
  “呃…”連復愣了半天,才急忙忙地扯過妻子和弟弟,“草民見過長公主——”
  “阿爹!”連信連忙制止。
  連復等人又是愣了愣,緩緩地站直身來。怎麼啦?向長公主行禮還有罪啦?看向連信卻是一副不用擔心的模樣,這個時候才想起來去看連聿的反應。
  連聿只是笑著,和柏傾冉四目相對,牽著手。
  連復頓了頓,對於連聿此時此刻的舉動,心中清明了幾分。
  “阿爹,今日我和冉兒只是來看望你們,沒有其他意思。”連聿私下還是握緊了柏傾冉的手:“我是阿爹的孩子,冉兒是阿爹的兒媳,就這樣。”
  今日除了是柏傾冉看望連復等人,還有的便是她二人在父母面前表明心意。
  既然是已經決定此生在一起了,那麼本就知道連聿內情的連復,也該知道此時此刻她們選擇了去面對、並且不會因為任何事分開。
  連聿只希望,連復不會做出反對。
  “你…”連復略皺了皺眉,卻也只是一瞬;回過神,還是微笑:“好。如此當然好。此處也不方便說話,我們還是先進內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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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長公主兩情相悅?!”
  內堂的一個裡間,連復聽了她二人解釋之後還是叫了連聿單獨談話。聽到那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跟自己說心意已決,連復還是忍不住一驚。
  “對。”連聿堅定著神色。
  “你…”連復還是難以置信:“你之前不是說長公主答應了一年後離親嗎?為什麼到了今日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這樣說過,可是到頭來我和公主都發現我們離不開對方!”對於連復的反對,連聿也是很生不解:“阿爹,你為什麼要阻止孩兒。現在,連家是斷不會有事,孩兒心裡也不會覺得難受,這不是很好嗎?”
  連復的眉頭皺得更緊,心裡痛苦得很:“聿兒!你喜歡誰不好,可是為何你會和長公主兩情相悅!”
  “為什麼我不可以喜歡長公主啊。”
  “總之,總之你連聿就是不行!”
  “為什麼!”
  連聿也跟著僵硬了起來,臉上泛起了怒氣。
  連復看著她這般動情,終究還是化為一聲長嘆。想不到,養了孩兒十六年,到頭來還是白白養活她了嗎。連復心裡疼痛,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阿爹…”連聿忽覺得自己冒犯了。不管連復是支持還是反對,肯定有理由的。
  連復擺了擺手:“罷了,阿爹也攔不了你了,你若是心裡舒坦,你便由著你自己吧。”
  “可是孩兒…”連聿猶豫了起來。不知道還應不應該提起柏傾冉。
  “只是聿兒,你自己心裡須得明白一點。”連復回過頭,緊緊地看著她:“今日你說的這些事情,是你自己親口應下的。以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若是後悔,阿爹也幫不了你半分半毫。”
  這話說得嚴重。
  “阿爹,你怎麼就說到那個份上了呢…”連聿苦笑,心中縱有千百個不明所以,可是見他仍舊是不退讓的樣子,還是咬咬牙:“聿兒,不會後悔。”
  連復閉上了眼。
  “好,那便記住了。”
  “聿兒知道。”

  ☆、第11章 岳王心

  八月十五。
  今日乃是中秋佳節。從前幾日開始,便有宮人送了幾套精緻料子來公主府,說是給公主駙馬新換上的衣裳;待十五正日,須得回宮去,和眾皇家人開宴賞月。而也正在這日,皇帝的胞弟岳王從封地回京參拜。
  岳王,名柏道文。在大寧王朝建立之前,他是前朝大延的戶部尚書。對於柏道成當年的宮變並沒有參與,柏家稱帝之後,也只是告退封地,不問政事。
  也只是每年的中秋,岳王才從封地趕來,和帝王一家共敘親情。
  這日中秋,連聿和柏傾冉也是早早便到了皇宮之中,正裝衣冠,跟隨著皇帝等人一同在寧和殿之前等候岳王的轎鸞。
  柏道成作為兄長,對於這唯一的弟弟還是很疼惜的。今日中秋,皇宮裡早就準備下岳王喜歡吃的喜歡看的、各種菜肴或是增興節目,無一不是為了岳王。皇宮上下,無人不說皇帝與岳王之間手足之情感人肺腑、事實上,在柏道成心裡,這個弟弟沒有多管他事,便是一個值得疼的弟弟。
  若是嘴裡說的話都多出來一句,那麼這個弟弟就討嫌了。
  中秋天氣,今日的天是一片蔚藍。
  柏道成和髮妻皇后,率著幾個兒子,以及公主駙馬眾妃嬪,在寧和殿前已是等了許久。這時遠處的朱漆宮門才緩緩地推開,並著岳王的參拜隊伍。
  四十八頂垂珠赤傘,九十六個身著麥色藍領袍褂的宮人二人同持;宮人之中,那明黃色裝飾金輅行於其中,裡外共履三層的黃緞幨帷,四根黃段系帶綁在車軫上。後樹有大旗十二面,旗上各繡著金龍,並一個‘岳’字。
  岳王車架直到白玉階梯跟前,方停了下來;車架之內,走出一名中年男子。
  與柏道成一樣,同樣也是四十多的年紀;只見他披著暗紅色薄衾,裡著深藍色的盤龍麵子長袍,腰圍五柄紅玉金絲帶,冠著朝天珍珠發冠,徐步向皇帝而來。面容之間,因年長而愈發與柏道成相似,卻只是在鼻翼之下蓄了鬍子,不似柏道成留至下頜。
  岳王身後,還由宮人護著一名同披著薄衾的女子慢步而上。
  未待岳王走近,柏道成已經先走出幾步來迎接他。
  “臣弟見過皇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弟不必多禮!”
  柏道成連忙將他扶起,開懷笑著:“皇弟一路從岳地趕來,實在辛苦。一年不見,皇弟倒是精神不減,氣色不錯啊。”
  “皇兄哪裡話,只是沾了皇兄的福氣罷了。”岳王微笑著,復又向身後引過那名同披薄衾的女子來:“惜兒,快來見過你皇伯父。”
  身後那女子點頭,走近岳王身邊,向柏道成福了一禮:“見過皇伯父。”
  “多禮多禮了,”柏道成有些驚訝,笑問:“這莫不是傾惜?”
  “正是呢。”岳王回笑。同為柏家人的柏道文,年紀到此,膝下也只是僅有柏傾惜這一名郡主。早些年柏道成本說將一名皇子過繼於他為世子,卻被柏道文拒絕了。這岳王自己心裡也清白,守著一個女兒總比守著兒子來得安心。
  “哎呀呀,你看朕這、都老糊塗了,傾惜今年滿十六了啊,怪不得會隨著皇弟一同到這皇城來了!”柏道成笑了,指回身後兒女:“傾惜,可還記得你的這些皇兄皇姐們?”
  柏傾惜略略看了眾皇子一眼,微笑上前。
  從太子柏澈開始,太子、太子妃、三皇子、三皇子妃、四皇子都是一一行禮。只是走到柏傾冉跟前時,柏傾惜停頓了一下。
  柏傾冉身邊,正站著連聿。岳郡主只見是一個和長公主年紀相仿的英氣少年,身上著了雪白色的赤蟒紋樣圓領長袍,頭上的紅瑪瑙紫金冠垂下來兩條赤色絲絛,襯著少年臉上不失禮節的一抹微笑,差些晃了這岳郡主的心神。
  “這就是之前傳遍大江南北、少年英雄的長公主駙馬吧?”傾惜只是笑了,仍舊向著她二人福了一禮:“見過長公主,見過駙馬。”
  柏傾冉淡笑:“郡主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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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寧和殿外,皇家宴。
  岳王柏道文坐在上席側邊,望著座下皇子眾臣以及絲竹弦樂,思緒不禁回到了十六年前的元陽盛宴。這一幕,是何其地相似。再看座上兄長,這十六年來的親情冷淡,岳王早已不奢望還有任何進展、只是每當夜裡想及大延,心裡就會痛。
  將手中酒杯的酒輕嘗,抬起頭,卻看到坐在自己對面位席的當今駙馬,連聿。
  連聿也看到了岳王投來的目光,只是禮貌一笑。
  岳王心下卻是有了些疑惑。這個少年,好熟悉。復又仔細地看了看她的打扮,以及那副精緻五官。在自己腦海里的記憶中找尋了很久,最終驚得瞳孔一縮。
  前朝延太子子桑統。
  “世間上,怎麼會有那麼相似的容貌…”岳王柏道文在前朝,是戶部尚書,同樣也在前期任為太子侍讀。故而對子桑統的容貌可謂是特別了解。只是今日,為何會在大寧的宴席之上再看到這樣相似的容顏呢?
  依稀記得十六年前,太子子桑統的血脈是隨著太子妃韶箏藏於火海之中的…岳王想著,卻又被自己的另一個猜測驚到。如果說,那一次的大火之前,太子遺脈就已經出生呢?
  岳王再向連聿看去,只見這駙馬和身邊的公主交談甚歡。心中的疑慮,終究還是壓下。
  興許只是一時的錯覺。現已是大寧的天下,再想這些事情也是多餘。加上自己只是大寧的一介散漫王爺,無須多理閒事。
  若真的,應了自己的猜測。知情不報,也權當是回報太子統吧。
  思緒才下。
  “二皇子到——”
  門外宮人的一聲傳召,讓岳王回了神,也令柏道成為之一喜。
  柏道成的這一個二皇子柏淵,從他登帝後第二年、那時柏淵才十六歲,便帶著大寧的三分之一兵馬鎮守邊關。這個兒子,是天生的武將,也是眾子之中貢獻最大的一名。十幾年來,很少回皇城;想不到今日,兒子竟然回來過節。
  同樣的,是那麼一個萬眾矚目的時刻;同樣的,是一個庶出的兒子;同樣的,是從同一道宮門走進了這宴席中來。
  這一幕,和十六年前又是何其的相似啊!
  岳王心中更是難受,今日原本無事的心情變得低沉起來。
  二皇子柏淵身上還是穿著精鋼鎧甲,只是卸了刀劍;想必還來不及換回常服便匆匆趕來了。看到宴席之上坐在正中的柏道成,便是笑著向他跪拜:“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兒快起——”柏道成喜上眉梢,喚了卓公公:“給二皇子賜座!”
  “是,皇上。”
  坐在一旁的太子柏澈不動聲色,只是有了一些輕蔑的態度。
  皇子不合,這也是每一個王朝必有的事情。何況他這個太子儲君,經常因為個人生活的問題而遭到眾大臣的反對。即使有柏傾冉的幫助,太子之位還是有些危險。
  二皇子柏淵回過身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柏傾冉身邊的連聿。
  “喔——可是皇妹的駙馬?”雖是鎮守邊關,不過關於這個駙馬的消息還是有所了解。據說是在春狩之時一箭封喉救下了皇帝的平民英雄,皇帝大喜,於是就將這疼了多年的長公主給嫁了出去。
  初時,覺得皇帝這個決定的確是倉促了。
  只不過今日一見麼。
  “二皇兄有禮。”柏傾冉起身福禮,連聿也隨著站起身來。
  連聿細瞧眼前這個二皇子,面容之間和柏道成有幾分相像,卻是不同於眾皇子給人那種文質彬彬的感覺,面色較黑,由於在邊關多年而顯得英毅。的確有一統天下的氣派,只不過或正如柏傾冉所說,他只適合馬上天下,卻不適合文治江山。
  “這個皇妹夫倒是和皇妹很相襯啊。”二皇子柏淵笑著,心中思忖。在邊關多年,也算得上是閱人無數。眼前這個少年雖然還羸弱,但是總有一種隱隱震懾的氣派。到底是天生的壓迫感,還是在皇家相處太久的錯覺。
  也罷,不過是一小兒。這輩子,當好駙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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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溯前事。
  大延順和三十四年。
  今年,太子子桑統剛滿二十,正行過立冠之禮。為了儲君前途,延帝子桑懷特意選了柏家次子為太子侍讀,讓這二人相伴一處,學習政策之論。
  柏道文與太子年紀相仿,無論是性格還是二人想法,也是投機。不久,這二人混在一處便如同親兄弟一般親熱;順和帝見了,心中也是欣慰。
  這日本是上書房的國策課程,太子卻帶著親信執意出宮,只道不去上課。
  “今兒個太子可是有什麼煩心事麼?怎麼連國策也不願上了。”柏道文聞得此事,一時間也是嚇了一跳,太子往日都是對學習如饑似渴的,怎麼這會鬧出了脾氣。
  太子在前頭走著,只是氣急敗壞地叫侍衛備馬。
  柏道文正是不知所措,跟在太子後頭的兩個親信趕了上來,也是一臉為難:“大人有所不知,太子爺之所以這般惱怒,是因為立太子妃一事。”
  “原來如此。”柏道文倒是懂了。之前聽說,順和帝打算讓太子立一個勢力較大的侯國郡主為太子妃,以便穩固政權;只是太子一心鍾情于右相韶知遠之女,父子二人總是為了這件事吵起來。
  柏道文笑了,太子爺還真是個性情中人吶。
  那親信見柏道文發呆,便拍了拍他:“大人,太子爺走遠了,你要一起出去麼?”
  “哈哈,當然當然,我乃太子侍讀,肯定跟著太子的!走罷。”柏道文毫不客氣地接過親信牽來的馬匹,順著太子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於是這四人,便開始了太子的第一次微服出巡。
  除了太子子桑統,柏道文,還有另外兩個是子桑統多年心腹。這二人是同胞兄弟,一個叫連之民,一個叫連之凡,雖然不是雙生,卻總有著雙生子的默契。太子也是在第一眼時覺得二人聰慧,便收為己用。
  且說這四人,出宮之後是徑直到了那京城繁榮地,喝酒尋歡。
  太子心中不爽,親信們自然也是陪著,只是保障好他的安全;柏道文既是侍讀,心中倒是無牽無掛,便也為了解開太子心中苦悶,說是不醉不休了。
  “公子爺也不必愁那麼多,老爺也只是為了公子爺好嘛。”出宮在外,太子殿下柏大人這些稱呼自然是能免則免;便以公子作尊稱。
  子桑統大大地喝了一口悶酒,皺緊眉頭:“柏兄弟是有所不知!老爺這一次和我是吵得特別厲害,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贏了他!”這是實話。按著往日,順和帝也只是會語重心長地說著那國家大事;可是這一次,竟然還發起怒來。
  父皇一向疼愛自己,從未發過火的。難道,真的要娶那侯國郡主?
  柏道文靜靜地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公子爺對韶姑娘的情意,老爺也是知道的;這一次老爺態度強硬,公子爺何不當作是老爺試探公子爺心意的方法呢。”柏道文盡量往好處想,朝著子桑統笑了:“老爺一向疼愛公子爺,如果公子爺難受,肯定也會打消原本想法的。”
  子桑統聽了,仍舊是皺眉,不說話。
  連之民守在一邊,也笑了:“柏公子說得有道理,說不定正是如此呢。加上,今天公子爺可是第一次跑出宮外,說不定老爺那頭已經改變主意了。”
  “但願吧。”子桑統勉強一笑,復又拿起酒樽,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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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延順和四十年。
  東宮太子府。
  “還是要恭喜你,升為了戶部尚書。”子桑統走在花園之中,有些落寞。“以後,就不必為著太子侍讀的名頭跟著我東奔西跑了。”
  柏道文輕嘆了一口氣。
  “殿下哪裡話。道文有今日,還是多得殿下的提攜。”
  距離第一次任為太子侍讀,已經過去了六年。尚且記得六年前為了太子妃一事怒氣出宮的太子,如今已經如願以償,娶了右相之女韶箏為太子妃。而他柏道文,也在最近榮升為戶部尚書,成為柏家又一個權臣。
  子桑統回望他,眼神複雜。
  “現今柏家的勢力,蔓延得讓我恐慌。道文,不是我說什麼,只是我真的在後怕你的兄長會奪了我子桑氏的皇權。”
  子桑統嘴上說得雲淡風輕,身後的柏道文心裡已經風起雲涌。
  “殿下怎可這樣去想,我柏家、怎麼會做出犯上作亂之事?”柏道文心中為難。近年來,柏家的門生的確是多了不少,並且都開始在朝廷上為官。有質疑過兄長的企圖,可是心裡真的不敢去想。
  “我相信你不會的。”子桑統面對著他,眼神真摯:“你柏道文,我這個當太子的是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柏道成的心思,我把握不了。”
  “這…”柏道文有些躊躇,不知道如何接話。
  面前的人,是以後皇朝的君主;自己,是終身的臣子;面對君王的質疑,自己這個當臣子的當然拿不出保證來。加上柏道成,自小又是個野心極重的人。可是奪位這種事,柏道成又是怎麼拋下臉面去幹的呢。
  子桑統笑了,復又繼續轉過身去漫步。
  柏道文則是繼續跟著,心裡裝著對現時形勢的盤算;不經意間,看到那太子妃韶箏正立在不遠處賞花,見他二人,微微一笑。
  子桑統也是笑了,目光裡滿是柔情。
  “太子妃,懷了也有幾個月的身孕了吧。”柏道文見著這般才子佳人之景,心中的煩悶頓時一掃而空。為帝之後,這定然是帝後和睦的難得。
  “嗯,也有四個月了。”子桑統微笑,輕皺了一下眉:“只不過,御醫說太子妃的身子比較弱,容易小產。論回之前,不是才出了事麼…”
  早在數年之前,太子妃就曾懷了身孕。那可是大延的喜事。只是好景不長,僅僅是因為一次出行的小事故,便讓那未出世的皇嫡孫離開了人世。那時,子桑統心中也是愁苦了好些日子,心中一直惦懷著已故的孩兒。
  現太子妃的第二胎,御醫說胎位有些不正。只怕…不敢想。
  “道文啊,你說我這太子還能當多久呢?…”
  “殿下又想到哪裡去了呢。待皇上傳位給太子,殿下就是帝王了。以後,還需要為這天下蒼生愁苦好多年呢。”
  “只是心裡在怕,我連太子都當不長久,就已經喪了皇權…”
  “殿下…”
  “誒——你瞧我,又開始說你柏家不是了。我經常忘了呢,常以為你是我的親人。”
  “道文此生,只會忠於大延。不管以後會怎麼樣,道文都會只認子桑為帝。殿下,若真的有一天我柏家奪權,請你相信,道文若有機會,必定會大義滅親。”
  “嗯,我是一定相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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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安統十六年。
  如今的岳王坐在宴席之上,回想起當年言辭,黯然神傷。

  ☆、第12章 共纏綿

  長公主府邸。
  中秋盛宴回來,連聿和柏傾冉已經疲憊不堪;連聿卻仍舊往書房跑了一趟,柏傾冉則是先行回了寢室中去。不過,臨行之前,柏傾冉的臉色卻不太好。
  連聿在書房中查閱了一些書籍,可是想起柏傾冉的表情總覺得不對勁。看了還未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往寢室走去。
  推開寢室的門,卻未見柏傾冉在房裡。
  “冉兒?…”連聿試探性地叫了幾聲,也未見回應。當下便仔細聽了聽房裡的動靜,倒是在裡間有些水聲?
  連聿小心地走進裡面隔間,卻是愣在了原地。
  原來…這裡是長公主洗浴的地方啊…
  望向自己的前邊,只見是占了裡面半邊地方大的一個白石水池,左右四角各自設了龍頭形狀的流水裝置;熱水盈池,蒸汽裊裊,就在這一片朦朧之中,看到了一抹身影。墨黑長髮遮住了半身,五官精緻勾勒出一道完美線條;往下,卻是沾了水珠的肌膚,在那蒸汽徐徐升起之中若隱若現…
  連聿不自覺便眨巴了幾下眼睛,站在原地發愣。
  水池中的身影察覺到有人進來,輕輕轉頭向她看來,卻是漲紅了臉。
  這樣的長公主…自己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啊…連聿忍不住嘴角上揚了一下,回過神來又是止不住的驚慌:“呃!長公主!連聿無意冒犯的!”
  說著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背過身去。
  “你…”柏傾冉有些窘迫。抬起眼來見她這個樣子似乎沒有說話的意思,心裡倒是覺得有些好笑。立在水中,淡笑。“駙馬,你且過來——”傳到連聿耳中的,便是柏傾冉此刻充滿了蠱惑的聲音。
  “公主…連聿…連聿還是出去吧?”雖然是這麼說,卻沒有邁開腳步。
  柏傾冉沒有理會,仍舊淡笑:“駙馬,你便這樣一路後退走來就是了。嗯,就是這樣子沒錯。嗯,繼續走、再走幾步、再走…”
  話聲未落。
  噗通一聲落水,伴隨著極大的水花四濺。
  “哇…”連聿防備不及,口中連連嗆下了幾口熱水來;手腳四處撲騰著,卻被一隻手將自己緊緊抓住,撈出了水面。
  身上的衣袍已經被浸濕,頭上也是不斷滑著水珠流下來;連聿緩了許久才勉強地睜開了自己的眼睛,卻看到了笑望自己的柏傾冉。
  “公主…”
  “駙馬怎如此狼狽?連衣服都還沒有換就下了浴池?”
  帶著調侃的一句話,直直讓連聿羞紅了臉。只是稍微低了一下眼睛,便看到身前的人□□地浸泡在水裡,有那麼道弧線讓自己半晌都移不開眼睛。
  柏傾冉頓了頓,被連聿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紅著臉別開了眼睛。
  “公主…”浴池中的龍頭還在徐徐噴著熱水,不知道是不是這裡的水太熱,自己的溫度似乎也跟著上升了起來。連聿只是猶豫了一刻,便靠近了柏傾冉,伸手擁住她。
  再一次的二人吻在了一起,只是這一個吻,卻帶著說不盡的情意。
  柏傾冉被她緊緊擁抱著,全身似乎失去了力氣;原本想抓住她衣袍的手,在水中卻變成了解開她的衣袍、輕輕一扯,便讓連聿全身只剩下穿在最裡面的褻衣褲。
  少了繁雜衣物的阻擋,身上似乎更能準確地感受對方的存在。耳邊聽到的是流動水聲,以及那帶著讓人沉迷的輕聲喘息。連聿吻住她的脣,輕輕探出舌尖到她口中;只是輾轉的幾下尋覓,便觸及另一道柔軟與自己交纏在一起。
  “駙馬…”聽見面前佳人甚是嬌弱的叫喚,連聿的心裡一下子又如同充了血一般得到一種衝勁,兩手從攬著那細滑的腰部逐漸往上,有些毫無忌憚,膽大妄為。
  “唔…”柏傾冉卻在一瞬間有些羞怯,離開了連聿纏人的深吻,埋在她的衣領之間輕咬著自己的下脣。“駙馬…此處,不大好…”
  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一句話,讓連聿明白了意思。
  不等佳人的下一道指令,連聿便徑直將她打橫抱起,一步步地往浴池邊上走去;柏傾冉兩手勾著她的脖子,卻是朝水中一指:“衣服…”連聿回過頭,只見自己原本穿在身上的雪色蟒袍飄在水面,淺笑:
  “不是公主自己弄出來的麼?”
  不予理會,連聿還是回過身,繼續朝邊上走。
  出了浴池,二人身上都在滴水,落得這浴池邊邊滿是水漬。連聿復又擁緊了懷中因離開熱水而瑟瑟發抖的人,三步作兩步地走向外間寢室的床榻。
  燭台未點,圓月高掛。寢室內隱隱透進來幾縷淡淡月光,在那絨毛毯子上印出了檀木窗的鏤空圖案。床幃已下,隨風輕起,勾過丟落在床腳邊上的鞋襪衣褲。
  床榻之上,正躺著方才在浴池之中意猶未盡的兩個人。
  “駙馬今日膽子大了不少呢,還私自走進寢室看本宮洗浴…”柏傾冉躺在連聿之下,笑眼看著身上還在滴水的人。
  連聿抿抿嘴:“我有喊公主名字的,公主沒有拒絕,便是默認連聿進來了。”
  “這樣的人…”柏傾冉無奈笑了。
  連聿仍是靜靜地看著她,從眼睛到脣角,想把每一寸地方都記得清清楚楚;而剛才在浴池之中的接觸,那種久久不能忘懷的感覺,也想再重溫一遍…
  “公主,這一輩子都會跟連聿一起過吧?”連聿湊近她的耳畔,輕聲問著。
  溫熱的吐息在耳邊環繞,惹得柏傾冉有些酥麻。
  “駙馬是本宮的駙馬,這一生不是和駙馬一起過,還能和誰一起過呢?”柏傾冉躲開了她在耳垂上落下的吻,語氣之間帶了些不滿:“只不過駙馬的心思,本宮倒是有些害怕會有其他人插足進來呢…”
  “嗯?會有誰?”連聿不明所以。
  “難道駙馬自己就不覺得,今晚在這中秋盛宴之上,那岳王郡主對駙馬特別上心麼?岳郡主同樣也是十六年紀,出落得花容月貌,說不定駙馬哪天就被勾了魂去…”柏傾冉把這話說得滿是醋意,也露出了今晚那個不對勁的表情。
  連聿笑了。原來公主今夜的不高興是為了此事麼?這樣,算不算是對自己的在乎。
  “原來公主也會有這般小家子脾氣嗎?”連聿笑問,看到柏傾冉開始皺眉,未等她開口便是先發了話:“多慮了呢。連聿這一生得公主的愛,已經夠了。”
  別人給的再多,連聿心裡也裝不下了。只能怪,連聿這一生先遇到了你,而且是命中註定一般與你牽絆在一起。無論別人如何,連聿也不會改變心意。
  柏傾冉看著她這般認真神色,心中一暖。
  兩手攀著連聿的肩膀,撐起了自己的身子,便是向她獻上了一吻。
  “那麼今日便與駙馬說好了。”柏傾冉吻著她,目光迷離:“這一生,駙馬的生命裡不可以再有別個女人。不然,本宮下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一定不會有別人。”連聿笑了,同樣是吻了回去。
  二人復又躺回了那床榻之上,身形相疊,互相纏繞。
  柏傾冉解開了連聿頭上的發冠,將她的長髮也放了下來;其實,本來就是一副絕美的女子容貌,只不過是被外表那一身男兒裝扮迷惑,才以為是一個英俊少年。柏傾冉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般女子的連聿,輕觸眉目,笑意留脣。
  連聿湊近她的頸間,雙脣在她的鎖骨之上流連著。
  “冉兒、我想將冉兒占為己有…”
  嘴裡輕聲喃喃自語,閉上了眼睛,在這夜色之中靠著自己的感覺去摸索。從那線條徐徐往下,脣角滑落到方才的觸感之上;連聿依舊輕聲呢喃著,憑著本能去留下屬於自己給她的痕跡。
  “唔…”佳人喘息輕呼出聲來,十指伸進了連聿的長髮之中。
  “冉兒…”
  足足半年,這半年來雖是夫妻之名,卻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唯獨在今夜這個月圓之時,你與我有了肌膚之親,行周公之禮。
  順著那線條一路往下,掠過了一片平原;又是一陣流連眷戀,吮吸輕咬之間留下了幾道印記;耳邊充滿了不絕的喘息和呼喊之聲,方理解到,那最吸引人的一處地方還需要繼續、繼續。
  連聿帶著些不懂,輕笑開口:“冉兒…”
  “…休再多言。”柏傾冉又是羞怯又是惱怒,勾過她的脖子便是在她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去。連聿連聲喊疼,便又換得那如同小獸一般的舔舐。
  “冉兒其實可以很溫柔的…怎麼總愛凶巴巴地待我?”指尖復又在那原來的位置輕輕地滑動,不帶著意料之中地,看到柏傾冉變了神情,在自己面前驀地柔情了起來,雙脣微微地張開,睫毛輕顫。
  “痛……聿……”
  “只是聽聞說,第一次都是帶著疼的…”連聿用另一手緊緊地抱著她,不斷地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只是連聿想將冉兒占為己有…不想冉兒疼,也想讓冉兒快樂…”
  “無論聿想要什麼…只要,只要我有,便會給……”
  柏傾冉低聲回應,雙手緊緊地扒拉在連聿的後背上。
  “冉兒…此生我定不負你…”
  耳邊響過一聲壓抑的低呼,連聿只覺得後背之上多了她柏傾冉的幾道爪痕;忍著那輕微的疼痛呼氣笑了,吻住她的耳垂,只想讓她可以從痛苦變為快樂。
  圓月漸漸淡下。
  照進寢室之內的月光同樣也照過剛才地上的水漬,卻是發現滲進了毯子裡;偶爾飄了幾朵烏雲而來,遮住了那淡淡月光,也遮住了床幃之中的景色。
  這一夜,只是覺得那天上的月色極好,好得讓人沉醉。
  連聿也是極度地迷戀,只不過是沉醉在柏傾冉這一輪月光之中罷了。
  “駙馬…是哪裡學得的這般本事來…本宮倒要懷疑了。”
  “公主這般可是讓連聿惶恐了…”
  未待連聿顯出為難的表情,柏傾冉便先一步地緊緊攬著她來:“駙馬還是快些睡吧,貌似就快天亮了呢…”
  “呃?”連聿有些驚訝地抬了抬頭,看回她時卻只見她閉眼睡著,嘴角帶笑。
  “要在夢裡夢到連聿呢。”連聿也笑了,輕啄了一下她的額頭,相擁而眠。
  我想,無論此生會經歷多少的風風雨雨,也不會忘記在這一個晚上與你一同相擁著進入夢鄉呢。公主,如果還有來生,我們還要在一起吧。
  一定會再攜手走過更多的春夏秋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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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誒——怎麼浴池裡飄著駙馬爺的衣服啊,公主?…”
  “嗯,昨天晚上駙馬爺不小心掉到浴池裡了呢。”
  “啊,駙馬爺好笨啊。”
  “本宮也是這樣覺得。”

  ☆、第13章 祭天變

  自中秋之後,連聿和柏傾冉之間的感情便越來越好。
  已是互托真心,更是有過肌膚之親、周公之禮,兩個本就是細膩的女兒家,在人生道路上兜兜轉轉得來不易的一段感情,讓這二人心裡的真情流露更深。
  寒來暑往,又是一個冬天。
  想想已經快到年末,這從前朝大延便流傳下來的正月祭天的習俗,這大寧王朝也是照著模樣搬了下來。皇帝祭天,代表著祈禱國泰民安、繁榮鼎盛,皇帝柏道成自從聽了國師說的三年之期,一直沾沾自喜。這不,祭天點了名讓駙馬出席。
  一般來說,駙馬是皇家外戚,祭天這種事情,也只由皇帝、皇子和眾大臣前往。今年柏道成的這一道主意,讓連聿不知該如何是好。
  “聿,你也不必心中焦苦。”柏傾冉淡笑著,一一挑選著介時連聿出席祭天的衣袍。“無論是前朝還是今朝,聿皆是祭天第一人。父皇這般看重,必定是心中有數。”柏傾冉手下所掠過,列著好幾種珍貴絲綢或紋樣,讓人看花了眼。
  祭天的話,摻些縝色好不好呢?
  “只是,我乃是平民出身,祭天這種國家大事,只怕我做不好…”
  “這又是哪裡話?”柏傾冉回望她,攬著她的腰身:“你可還記得那一年前,你迎娶我之時跪了滿街百姓?還有你對史冊的點評批註,你的天成氣勢,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你是不凡之人。”
  “冉兒…”連聿無奈笑了,只好緊緊擁著她。
  阿爹說,皇帝的這個主意好新奇,自己按著祭天的程序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只要過了祭天的那個日子,以後就會慢慢變好來。
  我和冉兒之間,也會一直變好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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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統十七年,正月初一。
  安統之治又過去了一個年頭、心中仍對前朝持有希望的舊臣們又失落了幾分。眼看著柏家的帝位越坐越牢靠,不知道過些時候又會換了誰稱帝王。
  今日正月初一,也是北風刮得挺緊的日子。柏道成和太子柏澈,以及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在這日五更之後便整頓著裝車隊往皇陵進發、前往在皇城以東百里的皇陵祭壇,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並祈福齋戒。
  這皇陵祭壇是前朝之物,因大寧乃是新朝,便沒有另建皇陵,先在前朝的地頭上辦事。柏道成披著黑貂絨毛披風從溫暖的車輦下來,第一眼便是看到身後另一輛車的連聿。
  今日祭天,身為天子的柏道成和儲君太子,皆是身著十二道紋樣玄黑金線龍袍,只不過太子的略為簡單一些;連聿作為駙馬,自然不能撞色、柏傾冉便替她選了一套雪緞青線並著深縝色花紋的錦袍,冠著烏金朝天簪,襯著黑貂絨明黃裡的披風。
  “皇妹夫身上所著衣物夠不夠?可別冷到了啊。”太子笑著關心,卻讓連聿由心底裡涌起一陣毛然。話說太子是好男色的啊……
  好男色也就算了啊,可是感覺這太子對自己有意思啊…
  “多謝皇兄關心,連聿受得住的。”連聿恭敬地敬禮,沒有多加交談;眼睛還是留意著前方的皇帝柏道成,只怕自己會做錯什麼事,而連累柏傾冉。
  數刻之後,文武百官等人便在祭壇之前排列整齊,一應禮炮長燭、布幡彩旗等物都是按著品階全數備好。柏道成坐在後頭,待一切事務整裝待發,方攜帶著太子柏澈以及駙馬連聿走進了祭壇的大道之中。
  只聽聞這駙馬深得皇帝喜愛,更是得國師的賞識。百官們未曾仔細看過連聿久待皇家現今的模樣;於是在這肅穆之時,不少人都輕輕抬頭去看這少年。
  只是這一看,有的人感嘆,有的人久久不能回神。
  感嘆的是朝中的多數人,是柏家門生而崛起的官員;而久久不能回神的,則是在這朝中同樣也效忠過前朝大延的老臣、他們雖已年邁,但五官尚敏;今日見這駙馬連聿,何以就給人一種自小身為皇家人、異常熟悉的感覺呢?
  國師列在文臣之首,見皇帝等人來了,便吩咐祭天開始。
  “祈福祭文——”
  紅漆大鼓由九五四十五名侍衛在周圍敲響,伴著沉悶的陣陣鼓聲,柏道成徐步走向了祭壇正中的白石書台前——這座書台表面,刻錄的是前朝大延太祖皇帝的祭天之詞,此石台流傳多年,供每年祭天所用。
  柏道成環顧下列多人,在連聿身上稍停了一下視線,方看回祭文。
  “吾乃當今天子,承奉天命登基為帝。身為帝者,心系民生,於、大寧安統十六年正月初一辰時,祭祀蒼天,為國民祈福。望年歲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百業俱興,朝國富強鼎盛。吾乃天子,定當為臣民竭盡心力,英治社稷,以回效上天所賜予的今生帝運。立香表心,蒼天明鑒。”
  柏道成朗聲念完,從那整齊劃一的跪拜行禮之聲中走下祭壇。
  祭壇前,是一鼎青銅獸紋的三足器皿。這也是前朝之物,當祭天皇帝念完祭文時上香所用的,寓意一言九鼎,君無戲言。柏道成接過宮人遞過來的九柱長香,捏緊雙中之中,朝著蒼天長拜三鞠躬,方插入青銅鼎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一眾拜倒,似乎這一場祭天便就此完結了。
  “那麼,便由各文武百官上前上香吧。”柏道成微笑、才轉過了身來,哪裡知道自己的身後卻刮起了一陣猛風,吹得他的步伐都移了半分。
  身後宮人們一陣慌亂:“長香——”
  就在話聲未落的剛才插進鼎中的九柱長香,在此刻全部應著風力脫了泥壤、倒了下來。祭壇上的所有人正是大驚失色,腦裡還未能作出正確的反應。
  “轟——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這冬日裡,天氣本來就是陰沉沉的;在這陰天的早上,雲層裡突然有了沉悶雷響;還沒等大家聽個清楚,那聲雷響便化作一道閃亮的電光叱吒霹靂而下,直直地朝著祭壇之上劈了下來,震耳欲聾。
  柏道成站在祭壇跟前,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文武百官抬起頭來向前面張望,同樣也是嚇了一跳:那幾百年用於祭天的石台,竟然在這個日子被雷電劈為兩半!加上方才,皇帝上的長香即刻被風掀倒,眾下各人不自禁地便在議論紛紛,直道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國師,祭天之後到寧和殿一趟!”柏道成冷著口氣,雙眼仍舊緊緊地看著前方。國師陸見哲應聲接下,復又看回這凌亂的現場,似有答案。
  祭天變數,年歲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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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天儀式完了之後、或者說是被迫完結了之後,柏道成便讓文武百官各自回府、讓御林軍送太子和駙馬回到住處。著了一些宮人大致收拾了一下祭壇情況,便氣急敗壞地上了帝輦喝令起駕回宮。
  國師陸見哲也吩咐了自家馬車,隨著皇帝車輦進宮去。
  寧和殿。
  柏道成沒等兩旁的宮女上前伺候,便讓殿內眾人退下。自己伸手去脫了身上的黑貂絨毛披風來,便往那殿上的龍椅一坐。
  稟目望回殿中的人,幾度欲言又止。
  “數月之前,朕曾和國師交談,談及駙馬是個人才,可以保我大寧王朝繁榮鼎盛的一個人才、”柏道成眯起眼睛,眼裡射出兩道精光來:“只是國師如何解釋,今日朕攜同文武百官以及諸子祭天,卻是有了變數?”
  世界上沒有那麼巧合的巧合。難道,是老天要滅了柏家嗎。
  陸見哲抬眼看向皇帝,淡笑。
  “皇上今日祭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看起來,的確是讓人覺得不祥。只是皇上又有沒有想過,大寧十幾年來沿用前朝祭文,已是諸多不妥;再加上今日另點了駙馬前往,明明是新人物卻仍是舊文事,蒼天、如何再忍。”
  陸見哲躬身一拜,只待柏道成自己去參悟句中之意。
  “新人物,舊文事。”柏道成聞言,久久不語。的確,明明已經建立新朝,卻仍舊沿用陳舊習俗和事物很是不妥。今已安統十七年,有些事情的確要改頭換面了。
  “皇上,若是希望百姓不是活在前朝之下,便應該有所突破。”這一句話,同樣也是說給柏道成的心中所想的。陸見哲在他身邊呆了已經近三十年,知道他的脾性,也知道他現在的每一個想法。
  “國師所言極是。”柏道成有些尷尬:“方才朕錯怪了國師,還希望國師原諒。既然是如此,按國師的話,那駙馬會是一個納言新策之人?”
  陸見哲頓了頓,沒猜到他會這樣想。“臣只是推測到駙馬爺會是一個能人,一個永盛江山的人。至於其他,恕臣沒有多知、也不能透露。”
  柏道成點點頭,“朕自然是不會勉強國師的。”
  “皇上體恤臣,臣自是感激。”
  “嗯。”柏道成又道:“看來,今年開始,朕便要著手新政的推行,以及這朝綱之中一切大小事務的重新擬定了。還望介時,國師多多協助。”
  “臣遵旨。”陸見哲跪。
  “那國師便先回乾坤殿罷、朕還需要到上書房一回,查看一下各皇子的國策課程。喚御林軍都尉前來,送國師回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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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和殿外。
  陸見哲邁步出了殿門,見那御林軍都尉已經在外等候,微微一笑。還真的是一個能幹的人物啊。御林軍都尉的這一個職位代表的則是他負責京城包括皇宮的所有御林軍調動。
  這京城御林軍幾萬人馬便是他的手下、至於聽不聽,便看他這個都尉做得如何了。
  眼前這位御林軍都尉,姓楚名雲志,四十出頭的年紀。
  “楚都尉,今日倒又要麻煩你送我回殿裡去了。”陸見哲笑著。府邸在皇宮之中,說是一種榮耀,還不如說是皇帝的軟禁。為了不想他這個國師逃脫,不想這遇上煩惱事的時候束手無策、所以就連回殿中,都要御林軍都尉跟著。
  “國師哪裡話,雲志平日裡也沒有什麼事務在身,還是可以送國師的。”楚雲志的話語說得很是客氣,嚴峻的臉色襯托出了他的軍人氣度。
  “哈哈哈,”陸見哲笑了,伸出手去作了一個請的姿勢:“那麼,咱們還是依舊老規矩,一路步行著回乾坤殿吧。都尉可有異議?”
  “一切便依國師所言。”
  二人一前一後從寧和殿離開,前頭走著陸見哲楚雲志,後頭則是隔了幾尺距離站著一小隊的御林軍士兵。楚雲志一邊走在這宮道上,一邊似是隨意地問著:“話說今日祭天,祭壇上貌似有了不尋常的事情啊。”
  話語較輕,後頭或四下的人根本聽不到、除了前面的陸見哲。
  “的確。一開始,我是根本都預料不到的。”陸見哲輕嘆了一口氣,腳步穩健:“只是過後在回宮路上,我便想清楚了事情的因果。”
  楚雲志扶了扶頭盔,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的手下。
  “謙兒!——”
  身後一名面容稍顯稚嫩的少年跑了上前,因為跑得過快而亂了衣裝。少年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身上的盔甲,看回楚雲志:“爹,喚孩兒有什麼事?”
  “你帶著所有人先往乾坤殿去,給國師準備一下殿裡的事務。爹在這邊陪國師慢慢走,國師身子不太舒服,走不快。”楚雲志拍了拍兒子還是瘦弱的肩:“這可是爹給你的第一次任務,你要好好完成。”
  “屬下遵命!”楚謙有板有眼地接了命令,便跑回去叫上那小隊士兵往乾坤殿先去。
  楚雲志看著他們走遠,便依舊跟在陸見哲後頭,不動聲色。
  “方才皇帝召我,問我祭天為何出現變數。”陸見哲笑了,抿抿嘴:“我只說是因為大寧常年沿用前朝習俗,新人舊事,惹得蒼天不滿。皇帝信了,還跟我說打算開始著手新政的推行和事務擬定。”
  “新人舊事?”楚雲志疑惑了一下,“聽說今年皇帝帶了那駙馬爺去祭天,才惹得這場變故出來的。若說是新人舊事麼…也說得過去…”
  “都尉難道就此信了不成?”
  見陸見哲取笑,楚雲志頓時有些窘迫。
  “哪裡,不過是說國師這一句話辯駁得好罷了。”楚雲誌慶幸,還好那陸見哲是走在自己得前頭,不然可就給他看到自己的樣子了。“那麼,國師覺得,今日的祭天之所以出現了變故,是因為什麼?”
  陸見哲緩緩走著,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那前朝祭文之上,是以帝王的名義去寫的。大寧十六年來,每一年祭天都沒有出現過什麼問題,可就唯獨這十七年祭天,老天爺直接炸了祭文,掀了長香。”
  “國師的意思是?”
  “老天爺,認為場上吟讀祭文的天子,不是柏道成。”
  楚雲志驚了驚。不是當今皇帝?難道是太子?只不過這太子往年也有隨同,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啊。至於多出來的……“駙馬?!”
  陸見哲笑了:“都尉說話有些大聲了。此時說駙馬又是為何。”
  “呃抱歉,一時激動所以說得大聲了一些而已。”楚雲志四下隨意看了看,確保二人身邊沒有任何危險,方繼續開口:“國師,你的意思是、咱們大寧的當今駙馬…是可以取代當今皇帝的人?”
  “今年,安統十七年了啊——”陸見哲長嘆了一口氣,捋了捋鬍子:“楚都尉,不如來我那地方去喝杯水酒,如何啊?”
  “那就先謝過國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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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正月十五元陽佳節。
  據悉,在中原有幾處地區,出現了富賈組建的祭拜前朝大延子桑之舉;皇帝柏道成得知之後甚為惱怒,下旨將有關人員全部抓獲,並殺無赦。日後,柏帝更意欲到江南承運城即子桑祖廟大作毀壞之舉,前朝海固王公孫政出手制止,並率江南一帶起義。
  大寧兵馬遂退守江南之外,無法撼動海固軍分毫;柏帝於京中得知,又聽聞民間多人相傳祭天有變一言,氣得臥床不起。
  京城連府。
  “大哥,你看現下情勢越鬧越厲害,咱們是不是該——”
  “差不多了。”連復收斂著臉色:“改日,叫聿兒來這邊一趟。不可再拖,先生說聿兒呆得越久便越危險、那麼多年了,一定要勝利才好。”
  “大哥放心,老天爺會保佑我們的!”
  “嗯。”
  我相信,太子爺也會保佑著我們、保佑著聿兒。

  ☆、第14章 前延孤

  安統十七年,二月初八。
  距離今年元陽節所發生的屠殺,也過去了大半個月時間。無論是京城,還是其他地方的小民百姓,一眾提心吊膽,生怕那皇帝拿自己開刀。江南那邊,海固王依舊是守著自己的軍民和大寧對立,絲毫不退讓。
  這日,連聿本打算在家中和柏傾冉打個火鍋,去去寒氣;不想自己的哥哥連信卻匆匆忙忙地過來說父親有急事。連聿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吩咐藍兒去準備好食材,待晚上回來便可以和公主一起用晚膳。
  連聿常服未換,只是披了一件衾衣便隨了連信出門。
  連府。
  連信帶著連聿進了家門,進門之後還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身後有沒有人跟著;連聿留意到兄長這番舉動,心中的疑惑更深。
  “哥,阿爹叫我來到底是因為什麼事?”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只是阿爹說了,這件事很重要,而且要我小心路上會不會有其他人跟著,務必要確保這件事不會泄露出去。”
  連聿狐疑地皺緊了眉頭,見連信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便朝府裡正堂走去。
  初入正堂,連聿便瞅見連復和連二兩個人穿了一身黑衣黑褲,背對站立在堂前;而那原本供奉在正堂之中的一副字畫,此刻卻變成了幾個黑木牌位。
  “阿爹,聿兒來了——”連聿方走上前,只見那進入視線的幾個牌位、上座列著的是‘大延順和皇帝’,下座列的是‘大延太子統’‘大延明王揚’。見此,心中大驚:
  “阿爹!何以在家中祭拜前朝皇族?這…這可是犯了死罪啊!”連聿不由得被連復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近來,祭拜大延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各家各戶對子桑都閉口不提。眼下父親怎麼就自己祭拜了起來!
  連信也是嚇了一驚,卻未敢問話,只是在身後默默站著。
  連復回過身來,看向連聿;見這孩子臉上一副焦急,微微一笑:“死罪?只不過是祭拜死去的人,卻是犯了不可原諒的罪孽嗎?”
  “不是…只是,近來皇上很忌諱…”連聿輕聲回著。
  “他當然忌諱、他這個當皇帝的,十幾年來哪一天不在算計著前朝!”連復的目光頓時變得冷冽起來,望著虛無狠狠地說著:“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帝位,本來就是他使了手段才搶到了這一切!”
  連聿直直愣了神,不知連復意思。
  “大哥,不要動氣。”連二忙上前來勸著。
  連復點點頭,臉色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看回身後一臉茫然的連聿,再想及現今這天下的形勢,十七年壓抑在心底裡的屈苦似乎得到了解脫一般。
  “阿爹,喚聿兒來…所為何事?”
  連復笑了。
  “聿兒,有些事情,阿爹瞞了你們好多年。現在,也是時候告訴你了。”連復緩緩地走開了幾步,復又回到連聿身側:“之前,你說你在長公主府裡的書房看了不少前朝史書。不知道你看了之後,對明揚之變有何想法?”
  連聿始料未及。
  “聿兒覺得,那場政變疑點很多。只是沒有過多的記載可以讓聿兒去想。”實際上,連聿曾覺得柏道成的出現有些耐人尋味。只不過他已是皇帝,更是自己岳丈、可以說什麼呢。
  難道真要說,覺得柏道成的清君側、更加像是謀朝篡位?
  連復欣慰地點點頭,“沒錯。那麼,你知道這些事情的另一面嗎?”
  連聿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前朝太子,子桑統。他是一個很有抱負、也很有才幹的儲君太子。他一心希望著可以當一個好皇帝,把大延更好地傳承下去。可是老天無情、朝中的權臣柏氏,早早攬下了朝廷之中的多處權力,使他這個太子、如同架線玩偶一般。”
  “明揚之變、其實他早早得知。他知道,自己的兄長子桑揚想搶皇位,也知道柏家柏道成也有這個意思。但是太子無權,沒有辦法對付柏家。於是在那一年的元陽節,他選擇了親眼看著自己的王朝覆滅、只為了日後有一天可以重振子桑。”
  連復停了下來。
  連聿聽了,對當中真假並沒有追究、卻仍是覺得不解:“阿爹…太子為什麼要選擇把江山拱手於人?而且…政變之後,子桑家的人,不是都被殺了嗎?…”
  連復默。
  “太子至死,也只有右相之女韶箏、這一個太子妃。太子妃體弱,此前曾兩次為太子懷上孩子,卻都出了意外小產。第三次懷上孩子時,正好是政變前一年。太子妃知道那時已經是多事之秋,所以在元陽節前,生下孩子就立刻送出宮外。太子也是希望孩子平安,對外說太子妃尚未臨盆。”
  連信聽及此處,心中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這麼說,前朝還有一個孩子生存在這世上?”連聿聽懂了這個故事。轉念一想,卻有覺得有些不對勁:“阿爹,你又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難道是胡說瞎造的?
  連復看回連聿,抿著嘴,眼中似有淚花閃爍:“太子此前,手下有一對親信兄弟、分別叫連之民和連之凡。元陽節前,這兩個親信奉命將那皇孫帶出宮外生活。以防萬一,其中一個還親手毀了自己的臉,只為了不被柏家的人認出。”
  連聿只覺得這世界似乎在一瞬間都靜止了一般。
  十七年前,皇朝遺孤。連家親信、刀傷毀臉。
  連聿看著連復臉上早已縱橫了多年的多條刀疤,嘴裡想說話,卻又遲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出來。這個故事,什麼意思?真的,是意有所指嗎?
  “十七年了。”連復紅著眼睛,只是一味地強忍淚水:“他們這一躲,已經躲了十七年。孩子,你告訴我,現在那狗皇帝對死了的人都處處為難,那一個活下來的皇孫,應不應該去反了他!”
  “我…我不知道…”連聿腦子裡一下子變得亂了起來,看著連復這般說辭,心裡卻涌起了一陣不安。“阿爹…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給聿兒聽…”
  “聿兒,這不是故事,這是真的,”連復拉著她,“你就是十七年前太子妃所誕下的那個孩子,你是前朝太子的嫡親血脈,你不是我連之民的孩子,你不姓連,你姓子桑,你本名是子桑聿!”
  聿連連後退了幾步,搖著頭,眼裡皆是不可置信。
  “怎麼會…怎麼會……”
  我怎麼會是前朝血脈,我怎麼會是子桑遺孤!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如果我真的是子桑遺孤,現今我身為駙馬,認那柏家做父,又算個什麼!
  連復見她這個樣子,知她這一時間定是接受不了。
  “聿兒,”連二守在一旁,向聿遞過去一份明黃錦帛:“這是十七年前,太子委託我兄弟二人照顧皇孫的一則書信。裡面,還印著大延子桑的玉璽。”
  聿遲疑著接過,兩手卻有些顫抖。定了定心,方將其打開: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正月。皇兒初生、女兒身。卻未能留於身側、據回,柏氏會在元陽起事,只恐拖累皇兒性命。親信民、凡攜皇兒出城,一為健全,二為光復;自知此舉定累此兒一生勞苦,卻無可奈何。今,為皇兒取名聿,贈以自身玉佩,望,身體強健,方能一統天下以重振大延。”
  錦帛之下,是太子子桑統的私人朱印,以及方正的璽贏大延朝子桑氏皇帝詔’。
  聿緊緊地握著包裹在錦帛之中的一枚龍形玉佩,看著錦帛上因歲月年久而顯得有些脫了墨跡的字句,心裡已經幾番風雨。
  抬眼去看回照顧了自己十幾年的父親和叔叔,此刻突然想到,那二人單字,連起來不就是‘復延’的意思嗎。如此說來,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個一生下來就背負著王朝榮辱的皇家人?
  而且,還對著一個殺了自己全家的人,出言稱作父皇…
  聿有些失神,久久說不出話。
  連信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雖不似聿那般痛苦、但也足夠震驚。從小,只是知道她不是親生的,以及是一個扮男相的妹妹、罷了。卻不知,她是一個生下來就需要扮作男兒身的女兒家,只有這樣,才可以勇敢活著。
  只有這樣,才可以在日後,為人君。
  “皇孫殿下——”
  連復和連二皆是一同向著聿跪拜在地,一聲尊稱更讓聿退了半個身子向後。
  “臣、奉了太子之命,此生,一保殿下周全;二保殿下奪回帝位。殿下,現今柏道成坐在皇城之中,還對前朝之人濫殺無辜;臣懇請殿下,隨著臣等離開皇城,到江南承運城,以祖廟為據,反柏家!”
  聿嘴角只扯著一道苦笑。
  “今天這一切,真的不是說笑嗎。”
  連復抬起頭來直視她:“臣,為何要以此事說笑?十七年前,殿下的父皇和皇祖父被那姓柏的害死殿中,母后也為了掩飾您的離開而*去世;殿下,是否真的覺得這些殺身大仇不應該報?若他柏家,是個賢明帝王,臣也認了;只是,他姓柏的狼子野心就是狼子野心,殿下若是不報此仇,太子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聿的眼裡,似乎真的看到了當年情景。
  幼兒出生,連夜哭泣、兩名侍衛抱著襁褓中的孩子逃出皇城;佳節盛宴,君臣和樂,一杯酒後東窗事發、太子毒發,臉頰帶淚;寂靜深夜,撐著虛弱的身子拿過燭台,朝著殿房燃起了仇恨的火,為了孩子,葬身火海之中。
  聿不禁流了眼淚、不為誰,只為了那朝夕相處多時的柏傾冉。
  成親,已經差不多一年。
  一年來,本以為和她會此生攜手共進,平靜而安謐;但是,老天爺似乎一定要給我二人一個考驗,一個牽扯到家仇國恨的考驗!
  冉兒,你為我妻,卻是我殺父仇人之女…
  若我身上,的的確確流淌著前朝子桑氏的血液,那麼這一生,我便註定了不能和你們大寧柏氏共存。你我明明交好,是否,會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殿下——”連復還想再勸,聿卻伸出手來,示意不要再說。
  “阿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喊你。你養了我十七年,我信你;你說我是前朝太子的遺孤,我也信你。我會跟你們去江南、只是,給我一些時間…”聿說著,不禁低下了頭,似乎每說出一句話,就心如刀割一般。
  連復點頭。
  聿將那玉佩和錦帛一併收於衣袍中,再看回堂中靈位。
  只是徐步上前,拿過桌上的細長檀香沾著燭台燃了、再雙手捏緊,向著正堂之上的三個靈位端正拜了三拜。
  若我為子桑,此生定奪帝位、以慰當年祖上之死。
  檀香一併沒入桌上香爐之中,那順著微風冉冉升起的幾縷輕煙,一絲一縷地掠過座上的幾個神主牌位,似是碰觸到牌位上的金漆文字,換來幾重會心的溫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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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
  連信駕著馬車,將聿送回府邸。到達公主府時,清白的天色早已經入夜,周圍皆是一派昏暗之景。下車時,連信看到她的臉色一陣陰郁,心中躊躇了很久才喏喏地開口:“聿…不對,殿下…”
  “莫要再喚我殿下了。”
  聿有些不快,“十幾年前,哥哥如何待我我是知道的。我不希望,那一層身份的存在而讓你疏遠了我,對於聿而言,連信永遠是我的兄長。”
  千百年來,有多少人,就是為了權力和勢力矇蔽了自己的心;高高在上的人,永遠處於高高在上的狀態、可是活在底層的百姓,卻永遠被壓製在底層。
  只是,不都是人嗎?就算天子,也只是一個凡人啊。
  聿眼神真摯地看他,看到了他的笑容。
  “好。對於連信而言,你也永遠是哥哥保護的人。快些進去吧、別讓人看到了。”
  “嗯。”
  寥寥幾句,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興許,那一層隔閡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的。
  聿輕嘆了一口氣,看著府中遠處那道亮著的光芒,心中一陣刺痛。罷了、還是不要再多想此事,先暫且放下、先暫且放下……
  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偏廳,遠遠地便聞到一股香味。
  “我回來了。”聿緩步而入。只見那偏廳之中桌上,放著一柄火鍋爐具,爐子裡的水已經燒開,並著裡面的肉和調料,飄著一陣引誘肚子的香氣;爐子周圍,擺了不少魚肉菜蔬,盆盆碗碗一眼望去似有二十個之多。
  “你回來了~”“駙馬爺好~”
  坐在火鍋周圍的,是柏傾冉和藍兒。這二人臉上還沾著一些煤炭的烏黑痕跡,想必是忙活了一個下午才把這一頓給舞弄好的。
  聿心裡不禁有些感動,走到柏傾冉身邊坐了下來。
  “你們主僕二人,倒是都成了花臉貓一般了。”聿笑著接過碗筷、見她二人技術不妙,自己卻是駕輕就熟地將食材放入鍋裡熱水之中,沾著醬料涮著吃。吃過了,才開口去問她二人來:“你們可都吃飽了?”
  主僕二人還在咬著碗裡的肉,聞得這一句話都是一陣沉默。
  “才沒有,剛開始吃呢。”柏傾冉笑著。
  “公主方才吃了不少呢,還搶了我的一些!駙馬爺,你可得做主啊!”藍兒毫不客氣地在聿面前戳了柏傾冉的小報告,柏傾冉不禁惱得羞紅:
  “你這丫頭!亂說話!”
  “公主才亂說話,藍兒說的可是真心話~”
  “還說!信不信本宮明天讓你去打掃茅房!”
  一時之間,好端端的一頓溫馨家宴變成了這二人的鬥嘴之地、聿無可奈何地搖頭,公主和藍兒之間是越來越多的鬥氣了,真不知道該說藍兒大膽、還是柏傾冉這個公主越來越沒有公主的分寸。
  其實也好,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看著多折磨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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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去江南?”
  “嗯。”
  夜裡,寢室之中,在二人相擁的被褥裡面,聿說起了去江南一事。只是單純地圖著此刻熄了燭台,沒有光亮,不必讓她看自己心虛的神情。而自己,也不忍心看到她難過的樣子。
  “只是,江南不是有叛軍嗎?聽說,那邊很亂,你去的話,會不會有危險?”柏傾冉心下不免擔心,萬一那些人得知聿是駙馬呢?會不會以此要挾?
  雖然,那些叛軍也是因為父皇的莽撞而抗議、可是若喪失理智,聿豈不是有危險?
  “不怕。我只是回去跟隨阿爹辦些事情,和祭拜一下先人而已。”聿忙俯過身去擁著那擔心不已的人:“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會安然地回來。”
  “那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嗯!等我。”
  聿嗅著那縈繞鼻間的木樨香氣,慢慢地下定了決心。
  柏傾冉,你是我的、你是屬於我子桑聿的。這一生,就算是用盡了生命去打這一場奪江山的戰役,我也一定要把你奪回來。

  ☆、第15章 子桑聿

  次日一早,柏傾冉便早早起了身。沒有叫醒還在熟睡的子桑聿,只是自己梳洗,過後便去開了衣櫥和箱子,打算給即將出遠門的駙馬爺準備一些換洗衣物。
  早在初為駙馬時,柏道成已經賜下了各式冕服常服吉服等一數二十多套新衣,供這駙馬爺一兩年內替換。過去的布衣短褐已然不在,故一開箱子,便是這些新衣。
  柏傾冉蹲在箱子邊上,看著裡頭的長袍褂子等靜靜盤算。
  駙馬這一回,是回江南祭祖。如此,為了不讓那些叛軍發現身份,最好還是給駙馬選一些不那麼明顯的衣物更好。柏傾冉便將那兩疊常服抽將出來,再作篩選。
  “黑色的袍子…配上她白色的中衣會很好看吧?”
  “大紅…平常人家好像很少穿紅色出門。”
  “素青色的袍褂~然後勒一條青天白日的抹額?肯定好看。”
  “唔……這一件上面繡了行龍…只怕會被人猜疑她的身份。”
  “哎,這一件怎麼樣?好像也很適合駙馬平日的穿戴。”
  ……
  子桑聿被她的細聲念叨弄醒。才朦朧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柏傾冉拖了那大箱子出來,還擺了地毯上皆是衣物。子桑聿和著中衣坐在床邊,便聽到她這些話語。
  心中一暖。
  只是這種溫馨一瞬即逝。想到,她這般一心為了自己,但自己卻是要站到她的對立面上,去反了她親生父親的政權、反了她十七年來渾然不知的王朝…
  如今,她是真心愛自己的,可以得知。
  只是,當到了江南,身份一事公於天下之時,她會是什麼反應?更甚是,當有一天自己真的率領著千軍萬馬殺來了皇城,她的心裡,該是如何感受?
  昔日枕邊人,揮刀報前仇?
  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不想再去想這些。因為一想,就會動搖了原本的決心。
  柏傾冉對於她的醒來還渾然不知、手裡還在一件件地打量著如果駙馬穿上去好不好看?或者是會不會被別人看出來身份?
  身後的人笑了,打趣著她:
  “公主,你給我帶那麼多衣服,是不是打算搬家啊?”
  柏傾冉臉上一紅。
  “哪有啊…只是怕你路上替換的衣服不夠…”
  “哪裡會不夠,帶幾套也就好了,再者,路上也有可能買一些布衣裝束的。”子桑聿赤著腳盤坐在她身後,將柏傾冉拉入懷中:“冉兒不用那麼擔心…”
  鼻尖輕觸她的眉目,細細地感受著她眼裡流轉的一汪清泉。
  佳人的臉上卻是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伸出手來便攬緊了自己的腰身;噘著嘴,卻還是向著自己吻了上來。不一會兒,臉上似感覺有液體劃過,沾到脣角,只覺鹹鹹的。
  子桑聿睜開眼,憐惜地看著眼前落淚了的柏傾冉。
  “冉兒…”
  很想去安慰,可是卻說不出口。自己也好想哭、但是如果哭了,她必定會更擔心的。只有自欺欺人的故作堅強,才可以做到,不用兩個人都難過。
  “你答應了我一定會回來的…你一定要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奇怪的感覺。柏傾冉總覺得,就在最近,必定會發生一件大事。每每想到她就要離開京城,去江南那種險地、那種擔憂就愈發地強。
  “肯定回來…”子桑聿苦笑。若我此去順利,再回來時,只怕這江山便要易主。“冉兒,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嗯?”
  子桑聿看著柏傾冉的眼睛,心裡突然又泄了勇氣。
  -殿下一定要記住,此事不可再告知他人。先不說那人是否能為殿下守住秘密,如果這個人殿下無法帶走,那麼身份大明之後她必定會受到牽連。
  -這…
  -殿下,還是不要說與長公主聽為好,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要留下。殿下,您要明白,您現在準備做的事情是殺她父親、她若不恨你,已是難得!
  “你想跟我說什麼?”柏傾冉見她出神,不禁又問了一句。
  子桑聿眨眨眼,終是一笑。
  “我想跟你說——這一生,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聿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哪怕,將來你不再愛我,甚至恨我入骨,我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後悔之意。”
  柏傾冉忙伸手去擋住她的話。
  “你也不要說這些話來,我作為你的結髮妻子,此生定是與你相伴,卻又為何,將來會到了恨你入骨的地步?無論你做了何事,柏傾冉也終究是你的妻子,此情,此生,絕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作出改變。”
  “真的嗎?”子桑聿笑問。
  “真的。”
  再次將伊人緊緊擁在懷裡,那撼至心底的暖,和靈魂深處蝕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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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南面,鎮都門。
  早上剛過了鎮都門的開城門時間,在京城以及郊外來往的商家或百姓皆拿著自己的戶籍證明和官府赦令出入。最近,江南海固叛軍已然對柏家皇權造成威脅,各地州府把關甚嚴,特別是天子腳下的京城地域。
  巳時時分,有一隊御林軍從遠處而來,與鎮都門兵士交接崗位。
  中有一人,身披白銀鎧甲獸頭帷領,腰佩八面寶劍威風凜凜;守門兵士上前,向著這人連忙行禮:“見過都尉。不知都尉前來,所謂何事?”
  眼前此人,正是御林軍總都尉、楚雲志。
  “近日來江南叛軍鬧出了不少事情,我特來查查崗,走動走動。”楚雲志環視了一下鎮都門的守備情況,笑了:“你們繼續忙,毋須理我。”
  “是,都尉!”
  楚雲志回過身來,看回身後熙熙攘攘的京都殿房,長長地吁著一口氣。想不到當真是被國師說中,那江南真的就這樣反了。想這朝中上下,文武百官,哪個人不是心驚膽戰。只盼著這一仗快些過去,終究還是不希望這江山流太多的血。
  -都尉,煩請你幫一件事。
  -國師嚴重了,若是有事,雲志自當盡力而為。
  -過幾日,會有幾個人出京城,由鎮都門而出;近日風波甚多,京都守備森嚴,他們手上並沒有官府赦令,只希望都尉介時可以幫幫忙,讓他們出去。
  -國師,不知道這些人的實際身份是?
  -當今駙馬都尉。
  -啊?駙馬?他這個時候出城幹什麼?…國師的意思是!?
  -既然都尉猜到,見哲也不多說了。具體時間,我會另行告訴都尉。
  -國師放心,雲志必定會辦好此事。
  楚雲志站在城頭沉思,眼角下瞟見遠處來的一輛馬車。兩馬並驅,車轅之上鑲嵌藍色的天山石頭;馬車四角,綁著藍色的垂絛絲帶、此外,還在那車頭雙馬的脖子之處,各系上了四聽青銅小鈴,在這鬧市中細細回響。
  守在鎮都門的御林軍士兵看到有馬車前來,剛想上前去詢問身份;不料,都尉楚雲志先一步從城頭上下來,向著馬車前頭的車夫熱呵呵地打招呼:
  “喲,這不是老哥家裡的侍從李哥兒嘛~”
  楚雲志笑得燦爛,一旁原本想上前詢問的士兵都停下了動作。
  “楚都尉!”那馬車車夫也隨著笑了,執著手裡的馬鞭揮向城頭:“今兒個老爺說想到城外的別苑去透透氣,所以駕了馬車過來。”
  “原來如此~”
  楚雲志笑著,伸出左手去稍稍掀了馬車布簾的一道小縫:馬車之內,根本就不是嘴裡說的什麼老哥,這裡頭坐著的、兩個男人,一個女人,和兩個少年。當中一個,楚雲志一眼便認出了是當今駙馬。
  子桑聿端坐車內,只是凜目不言。
  “哈哈,那麼老哥一路上可得小心一些。”
  楚雲志自說自話,將馬車的布簾放下,退讓一旁。
  車夫繼續駕著馬車行進,經過前邊那幾個守備士兵時,手裡本遞上了一份名冊讓他去審查情況,那士兵只是笑了,看都沒看就讓馬車出城。
  楚雲志站立後頭,終於還是松了一口氣,只是不在臉上作出反應來。
  眼看那馬車已經離了鎮都門,開始與皇宮漸漸走遠,楚雲志心裡連日的擔心可算是放下了一大半。不知道,此去江南路上,需要多少時間。
  馬車那頭、車夫仍舊坐在車前的位置上揮揚馬鞭高聲叫喝,一路向南而去。
  馬車之內。
  “我們根本沒有官府赦令,那些守城士兵怎麼就放了我們出去?”出言之人是連信、這一次下江南的這五人,正是連復夫婦、連沿、連信以及子桑聿。
  前朝海固王公孫政守據江南承運城多年,雖然不知道子桑聿這個皇孫的存在,但是對於連復連沿兩兄弟還是很熟悉的。當年柏家易權,公孫政之所以沒有反,也是因為一封署名為連姓兄弟的勸告書。
  書信當中,說了此時反柏的不利之處,文武百官目睹柏道成清君側,公孫政若反,就會被當做亂臣賊子處置、這是其一;其二,心中闡明了大延的復仇之期未到,這也是太子子桑統多年前跟公孫政所說的:若是盤臥十數年能把大延換得清明盛世,值得的。
  公孫政不服誰人,但是就服順和帝以及子桑統兩父子。
  這一次,連姓兄弟攜同大延遺孤前往江南,也是希望公孫政還記著子桑統之情,願意奉立子桑聿為正統,進而舉兵反寧。
  “信兒方才就沒有聽聞那御林軍都尉與我們打招呼?”
  連復一問,連信心裡就更是奇怪了。
  “孩兒有聽到啊。只是,那御林軍都尉為何要幫我們?”
  連復微笑著,似是陷入了沉思:“當年大延子桑一夕倒台,除了我和之凡二人,此外還有著幾位太子爺的門生選擇了忍辱負重的。”說著,便頓了頓。
  因為想到有一個人,至今已經是近三十年的盤臥。
  “御林軍都尉楚雲志,在前延未亡之時,和我兄弟二人都是太子爺的親信侍衛。在政變前兩年,太子爺將楚雲志調遣到柏道文的身邊去,供他安排;而楚雲志在柏道文身邊呆了不久,後又被納入了柏道成的門下。”
  “進了柏道成身邊,楚雲志可謂是拼了命地力爭上游、爭了七八年,方才在柏道成的身邊得了個御林軍都尉一職。才有了今日,放我們出城門一事。”
  連復話畢,惹來了兩個孩子的連聲感嘆。
  “如此說來,”子桑聿低斂了眉目,“楚雲志,就是父皇當年猜到柏道成心思、而安插在柏家的一枚長效期的棋子。”
  “殿下所言確是。當年,太子爺手上無權,只好將身邊有潛質的親信一個又一個地安插在柏家門下,希望有朝一日有權有勢時,反了柏家。”連沿拱起手來向子桑聿一拜:“還望殿下不要辜負了太子爺和眾多親信的多年努力。”
  子桑聿淡笑。
  “這一次我出了這京城,已經表明了我反寧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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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桑統。
  大延順和四十七年,秋。
  京城右相韶知遠府邸。
  聽護衛回稟說,太子和太子妃乘轎趕了來,不知有何事;韶知遠本在府中歇息,聞言連忙喚了兒子韶衝一同出府門去迎接。
  到府門時,只見太子子桑統緩步走著,一心扶好身邊身懷六甲的妻子。
  韶知遠望去,只見女兒韶箏的肚子已經近六個月,臉上不禁急慮:“臣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前來是有何要事?還攜了箏兒前來?”
  “岳丈莫怪,”子桑統笑了:“還請屋內說話。”
  年紀和太子相近、皆是三十出頭的太子妃,至今已經是第三胎孩兒。只可惜,許是天生的柔弱身子,前兩胎都未能保住,皆是小產。太醫曾斷言,若這一次再出狀況,太子妃興許終生不育。
  現已六個月,皇城上下對於這個小生命無不小心呵護。
  太子妃生父,右相韶知遠對今日此舉雖有不滿,卻也考慮到太子或另有隱情。幾十年來看著太子長大,知道他是個善誠明禮的人,且與箏兒成親以來,未曾有過任何失德行為,連妾侍都沒有多餘一位。作為父親,是欣慰的。
  進了府內,韶知遠獨留了兒子韶衝,以及前來作訪的子桑統和韶箏;除此以外,一眾下人護衛全部屏退了出去。
  子桑統好生小心地扶韶箏坐下,方意欲打開話匣。
  “今日貿然前來,確是唐突了岳丈。”子桑統先行道歉:“來此本意,是打算著向岳丈討教一下來日皇孫若生,該喚何名為好。”
  韶知遠疑慮。
  “殿下,您大老遠地攜著箏兒前來,恐怕不只是為了此事吧?”韶知遠皺眉,心裡卻劃過一絲不安。“臣愚鈍,還希望殿下可以明示。”
  子桑統笑了,看回韶知遠:
  “岳丈,小婿確是帶著箏兒來見您老人家的。如今天下事多,柏家稱權,小婿尚且不知這後頭還會發生什麼事。箏兒平日出宮不易,岳丈,該見一見的…”
  言語懇切,韶知遠不禁心中揪痛。柏家的確稱權,但是有反心的恐怕也只是柏道成一人。只不過口頭上說著容易,並沒有任何實據扳倒他、也沒有權勢與其抗衡。
  韶箏聞太子所言,眼淚不禁彌漫。
  “箏兒,你且莫這般…”
  子桑統一見韶箏流眼淚,整個人便大失方寸。站在一邊,不斷拿著錦帕去擦韶箏眼角流下來的眼淚:“箏兒,是我不好,我說錯話了。你別哭,太醫可吩咐過,你有孕在身,不可情緒太大波動。”
  “殿下,臣妾…只是見了父親尤為掛念,故落淚。”
  韶箏強笑,掛著淚珠回望已是半百之年的韶知遠。
  “箏兒…”韶知遠苦上心頭,蹣跚老步朝自己的愛女走近。見女兒臉上盡是悲切神色,老相心中也是難受,伸手便去擁著女兒,連聲哭嘆:“箏兒…都怪爹不好,都怪爹沒有能力去幫你…是爹害了你啊…”
  “父親…”韶箏凄苦,不再多言。
  太子及太子妃在韶府留了多時,還在府中用了膳。用過晚膳之後,太子子桑統復又說回了今日為皇孫取名一事、說是希望能由韶知遠來選。
  “大延子桑家,幾百年前,由武力開闢江山;這幾百年來,子桑家每一代的名字,皆是有著一統天下的氣魄和膽識。不多說遠,當今聖上,便名諱為‘懷’,寓意胸懷天下;而太子殿下名諱為‘統’,寓意一統江山;明王殿下名諱為‘揚’,寓意光揚子桑。”
  韶知遠說著,續又捋了捋自己的鬍子:
  “臣認為,子桑帝王家是從骨血裡帶出來的陽剛血性,毋須再取以氣魄名諱以壯大血脈本身的力量。皇孫是子桑帝位第二順位繼承人,如今盛世,臣希望為皇孫取一個文武兼濟的名諱,不失大方,也不負皇家。”
  子桑統微微一笑:“此舉甚好,我也正琢磨著,卻不知何字諱適合?”
  韶知遠同樣也是在當下沉思了一會兒。
  半晌,韶知遠走至書桌跟前,捏起那支狼毫小筆來寫了一字、寫完後,復又對著那紙上的字端詳了一記,方笑著點頭,遞予子桑統查看。
  聿。(此字讀音為yu)
  “聿?”子桑統又念了幾回。
  “此字,意文筆之墨,作為大延未來的帝王,文治江山是他將來的必修之課。臣希望,未來的皇孫能有著殿下的睿智和聖上的英明,再加上子桑家骨血裡的陽剛血性,這等,便是一個盛世之中該有的為人之君。”
  子桑統點頭。看著此字,心裡不禁多了幾分喜歡。
  聿…子桑聿。

  ☆、第16章 承運城

  三月十二,江南。
  那一路從京都南下的簡樸馬車,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跋涉,方到達了一行人的目的地:江南承運城。
  以江為界,公孫政的海固軍在南邊地區已經收納了大部分城池為起義軍,就等著把各地的軍隊集結好,然後一聲令下往大寧皇城攻去。
  子桑聿以及連復幾人這幾日便在承運城的一處客棧落腳,由連信為探,幾日來一直往海固王公孫政的府上去送信,說是連家兄弟攜同元陽血脈求見。這幾日碰巧公孫政事忙,待公孫政忙完之後得了消息,想了幾下,便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
  這日,子桑聿等人正在客棧休息,便有一小隊海固軍的人找來,備了轎子幾頂,說是特來請幾位往海固王府而去。
  “義父,你說這海固王會不會不認我們?”
  “殿下不必多慮。公孫政為人正直,又與太子交情甚好,不會為難殿下的。”
  “哎…父皇有這些忠心為他的下屬,作為他的孩兒,是真心羡慕了。若有一日,我也可以擁有這樣一批忠心為我的人,是不是就有了一統天下的本事了呢?”
  海固王府。
  自從接到府中下屬說有個年輕人拜訪,公孫政的心情就一直難以平復。雖然只是一個極短的口信,但是卻隱著讓人按耐不住的激動感。
  “王爺,人請來了。”
  公孫政打了個激靈,從正堂太師椅躍起,忙道:“快快請!”
  不消片刻,便有數人跟隨著下屬的腳步而來。
  公孫政正在堂中踱步難安,回過頭時,卻見那遊廊迎面而來一名少年。身著玄黑色圓領長袍,上繡一條暗色騰起的五爪巨龍;頭上冠著紫金朝天冠,冠後的珠簪隨著穩重的步伐而緩緩搖晃。又見這少年面容,無論是眉目或是神態,皆有著幾分太子統的風采。
  細眼一瞧,公孫政又見他腰間所佩戴的一枚盤龍玉佩。
  “海固王!”人未到正堂,連復連沿二人便拱手向著公孫政打起了招呼。“自從舊時一別,如今已是十幾年光景。不知王爺如今可好?”
  “哈哈,連兄弟!”公孫政也是笑了,毫不避諱地拍了拍連復的肩頭:“別說是十幾年,就算是幾十年過去,我這把老骨頭也還硬朗著!”特意回過頭來,望向連信:“這位小哥兒長得俊朗,可是兄弟的骨血?”
  “正是正是。”連復回過頭來,“信兒,還不快向王爺請安。”
  “連信見過海固王!”
  “好說好說!”公孫政笑了笑,復又看回子桑聿。方才隔遠或許還看不真切,而今二人之間不過是五六尺的距離。近了,愈發感覺到那身上的震懾氣息。
  子桑聿微笑著,只是直視他。
  見公孫政數刻不語,連復心裡也明個大概。
  “王爺?”旁邊一名下屬有些疑惑。
  “顧樘,你們先下去。”公孫政斂了方才的嬉笑面容,換回嚴肅。
  “屬下得令。”
  待正堂中各人退下,幾人之間的僵冷氣氛似乎有了些緩解。連復剛想將一路上準備好的話語向他開口,不曾想,公孫政已經先一步做出了舉動。
  公孫政朝著子桑聿,掀袍而跪。
  “王爺——”子桑聿倒是有些吃驚,忙伸手去擋。
  “我公孫政雖是冠著海固王的王爺頭銜,事實上,也只是粗人一個。”公孫政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直視著面前的子桑聿:“但我曾答應過太子統,日後若見手持子桑盤龍玉佩之人,先作跪拜之禮!”
  緊接著,便是那響亮的磕頭之聲,撼動了子桑聿的內心。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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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延順和四十七年,冬。
  如今已經是過了落寒的節氣,疆域遼闊的大延王朝,並著偏於北方的京都,今時已飄飄揚揚地下了第一場雪。大延皇宮內皆被一層銀白覆蓋,置身其中如同到了那天地盡頭,看不到遠處的一絲景物。
  皇宮內的東宮太子府,早上剛有宮人掃了門前的雪,這時又細細地履了一層雪花。
  “來,學正,這可是我特意叫人從酒窖端出來的酒。你難得來一趟,無論如何都得陪我多喝幾杯酒啊。”
  東宮之內,太子子桑統並未外出,而是在府內款待著初回京城的海固王公孫政。
  “學正有蒙太子爺如此器重,惶恐了。”公孫政,字學正。“冬日嚴寒,陪著太子爺小酌幾杯還是可以的;只是白日醉酒,卻還是不好啊。”
  剛回京城幾天,便聽下屬回報說太子統近日來都精神不佳,還時常獨自一人漫步在這皇城之內,或是在東宮自言自語,如同瘋了一般。
  公孫政近年不在京城,故不知詳細情形。
  太子統笑了,為他斟滿一盅酒。
  “學正,你太久沒回來京城,你是不知道這當中的變故啊。”太子統口氣變得感懷起來,踱步到了窗前。窗邊景色,正是白雪茫茫的大延皇宮。
  公孫政隨著跟去,站在身側。
  “太子爺,何事?”
  太子統放遠了自己的目光,遠眺那皇城以外。
  “收到回報,柏道成已經和明王結為了聯盟。他們將會在元陽節時行事,謀了我和父皇的性命。爾後,柏道成會以清君側的名義帶人馬進宮,再滅了明王。”太子統將這幾句話緩緩道出,驚得公孫政倒吸幾口涼氣。
  “太子爺,既然你知道這一切,為何不反抗呢?學正可以——”未待公孫政說完,太子統便揚手擋住:“學正,你幫不了。你的人馬,遠在江南,即使此刻開始趕往皇城,士兵也會是疲憊不堪的狀態,無法迎戰。”
  “可是,”公孫政不禁心痛:“太子爺就甘心把江山拱手於人?”
  太子統輕嘆了一口氣。
  “我作為一代儲君,又怎麼甘心把江山拱手於人?只是,我手中無兵,即使我有你,可是你在江南的三萬人馬,又怎麼和他柏道成的十五萬人馬抵抗?論權,我在朝中除了右相以及幾位大人,便再無勢力。這一仗,我打不贏他。”
  公孫政啞口無言,不知該說什麼好。
  太子統拍了拍他的肩頭,微笑:“學正,你也不必為我傷感。今日,雖然我無力拔起他柏道成的根基,但是他日,我相信他跑不掉的。”
  “太子爺說得好聽,他日,誰來?”
  若是元陽當真事變,子桑氏必遭屠門。莫說他日,也許明年便再也沒有子桑血脈。
  “他日,我的孩兒會替我手刃此仇。”
  公孫政聽了,瞳孔一縮,驚著:“太子爺的孩兒?皇孫殿下?…”轉念一想,“可是,太子妃不是還未臨盆麼?難道…”
  “待太子妃降下麟兒,元陽節前,我會命連家兄弟二人護送孩兒出城。我的手中雖然沒有多少權勢,但是幾個有智有謀的親信,還是有的。只是,如今時日太短,這些親信還未曾成得氣候。我估計,待孩兒長大,便有了反他柏家的能力。”
  太子統把未來的每一步都鋪算得詳細,一旁聆聽的公孫政卻是忍不住流出了眼淚。“可是太子爺,這樣一來,你便要割捨出除了皇孫以外,子桑氏所有人的性命!而且今後的十幾年日子,也許大延王朝便要換一個主人來當!”
  “害得他人舍了性命,的確不該。”太子統抬起頭去看那灰濛濛的天:“只不過,子桑氏這一劫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如果,子桑氏的犧牲可以換來孩兒日後的起義,換來大延王朝的新生,那麼,就值得。”
  “太子爺——”
  悲慟之處,公孫政忍不住跪在他面前。
  太子統蹲了下來,將他扶起。
  “學正,答應我一件事情。”
  “太子爺請講,無論何事,學正萬死不辭!”
  “這是我子桑氏的傳國盤龍玉佩,我會留給我那即將出世的孩兒。他日,若有一人佩戴著此物前來見你,希望你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太子爺放心。學正就是舍了這條命,也會護皇孫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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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正月十二,夜。
  就在東宮太子府的偏殿,一聲聲的嘶喊之聲惹得眾人一陣不安。太子統正在那偏殿之外踱來踱去,嘴裡不斷地呼著熱氣,低聲為臨盆的太子妃作祈禱。
  太子妃韶箏提前臨盆,這只是府中幾個信得過之人才知道的事情。
  如今,太子妃已經在產房內嘶喊了將近一個時辰,卻還是絲毫不見有任何動靜。太子統不禁皺緊了眉頭,幾度想衝進產房中去。
  “太子爺,產房污穢,您可不能進去啊!”守在門外的宮女連忙勸阻。
  太子統氣得拂袖,便也是只好作罷。心裡焦急又不是,進去又不是,幫忙好像又幫不了什麼活計。可惡,怎麼就顯得那麼無能呢。
  那頭院門,急急地跑來了一道身影、正是親信連之民。
  “大哥!”一直守在太子統身邊的連之凡見兄長回來,也是松了一口氣。“怎樣,那些事情可都交代好了?”
  “一切都已經說好了。”連之民回望太子統,稟道:“過兩日是元陽盛會,所以近日有不少商販和戲班子等進宮幫忙置辦。現今雖是夜裡時分,不過仍舊有不少人在宮門出入。屬下只需裝作其中一員,出宮便不成問題。”
  “好。”太子統不再多言。
  連之民回望產房,聽得房內嘶喊不斷,心中也跟著堵塞。
  時間不斷流逝,眼看著太子妃的難產之相又過了一個時辰、現今,已是正月十三了。太子統現在是一刻比一刻難熬、想到太子妃的前兩胎的小產,心裡一陣涼意。難道,老天爺就真的要覆滅了子桑氏嗎?
  “啊——————”
  太子妃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並伴隨著嬰兒洪亮的哭喊。
  門外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氣、太子統的臉上也有了些喜色。顧不得門外那幾個人的阻攔,當下便衝進了產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太子妃的情況。
  “太子殿下萬福,太子妃與小公主都安然無恙。”
  旁邊的老嬤嬤欠身行禮,這一句話,卻讓太子統僵立在原地。
  “小公主?”太子統嘴裡說得極輕,緩緩地向床榻上的太子妃而去。目光,只是呆滯地看著太子妃身邊的錦衣小人。
  “是啊,小公主也是康健,而且與殿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呢。”
  太子統蹲立床邊,看了看躺在床上柔弱無力的太子妃。太子妃撐著蒼白的臉色,硬是向太子統微微一笑。“箏兒,辛苦你了…”太子統握緊了她的手,履在自己的臉上。
  “能為殿下誕下孩兒,臣妾不苦。”太子妃頓了頓,想及方才太子統的神色,知他心中定為了孩兒的身份而介懷。“只是殿下…這畢竟是你我的孩兒…”
  太子統沉默,看回襁褓中的嬰孩。
  粉嫩的一個小人兒,頭頂上的胎發還有些濕手。雖然並未睜開雙眼,但是觀其眉目以及小小的鼻子嘴巴,隱隱約約也看出了和太子統相似的存在。可是,女兒身啊,當真要讓女兒身的孩兒去完成光復子桑、一統天下的大事嗎?
  太子統舉棋不定。
  “殿下…”太子妃見他沉默不語,便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事已至此,即使日後不忍心孩兒去捨身天下,卻也要為她謀個生存之路。今夜,孩兒出宮是肯定的,日後她長大為人,若是不肯為了子桑家征戰,我們也是無可奈何。”
  “箏兒說得對。”太子統點點頭:“當下,先送她出宮為緊要。”
  門外一直守候著的連家兄弟二人得了命令,便遞上了黃帛、筆墨以及璽印等物。太子統攤開了那白布黃帛,捏筆寫下:
  “大延順和四十八年,正月。皇兒初生、女兒身。卻未能留於身側、據回,柏氏會在元陽起事,只恐拖累皇兒性命。親信民、凡攜皇兒出城,一為健全,二為光復;自知此舉定累此兒一生勞苦,卻無可奈何。今,為皇兒取名聿,贈以自身玉佩,望,身體強健,方能一統天下以重振大延。”
  放下了手中狼毫,太子統復又將腰間佩戴的盤龍玉佩摘下,與這黃帛聖旨一同遞給了在旁邊守候的連家兄弟。
  “此去凶險,你二人也要保全好自己。”
  此言一出,此時此刻,似乎已經是離別之際。
  連之民以及連之凡兄弟二人一同跪倒在地,叩首三拜:“連之民/連之凡,此生無法侍奉太子爺左右。還望來日相見,把酒暢飲;若人間無緣,只盼輪迴路上等一等,屬下必定與太子爺飲上一重,方入那生死道!”
  太子統笑了,點點頭。
  正月十三,是凌晨夜。
  大延皇宮的進出之處還有著不少的人來往,皆是為了近日的元陽盛會作準備。當中有平民打扮的男子二人,推著一車空盪蕩的籮筐跟隨著出宮。
  太子統站在不遠處的宮門墻頭,一直望著這一切,直到那二人出了宮門,策馬疾奔。
  “聿兒,希望你日後不會責怪父皇對你的狠心。”太子統抬眼望回明月:“只是你今生生就為皇家中人,註定了,你這一生都不會過得平凡。”
  “希望你日後可以好好地、也希望,你可以坐到那帝王之位,找到你最想得到的東西。父皇幫不了你什麼了,只能為你多留幾個有用的親信吧。”
  一朵烏雲從明月後飄出,略略地遮住了一些月光。
  大延皇宮,又準備開始了新的一天。

  ☆、第17章 誓為皇

  四月初五,清祭節日。
  江南承運城。
  春季正濃,今日祭拜先祖之日,也很是應節地下著飄揚小雨。今日的承運城從四面八方匯集了不少百姓和兵士、皆是得了消息,海固王公孫政將在今日起義正式反寧。而反寧的第一個步驟,便是正名。
  有不少人猜測著公孫政是否打算另立朝綱?不然的話,公孫政拿什麼事情來給自己的起義正名?皇城那邊,柏道成也是不得思索,便多派了一些細作前往江南打聽情況。
  而坐落在承運城的子桑氏祖廟,在半個月前便已經有專人前往修葺,把祖廟裡裡外外都整理了一通;而在清祭之日,更是掛上了白幡白緞、花團牌架等物,滿當當地竟然把祖廟長亭擺了長長一路。
  眾多百姓兵士以及周邊官員,清祭這日便皆站在長亭兩邊等著清祭儀式。
  春雨綿綿,那細如牛毛的密針細雨還在下著。只是百姓們似乎毫不在意、自從江南這邊放話說反寧開始,百姓們關心的便只有這起義之事。
  這日剛過了辰時,長亭之外便響起了低沉的號角之聲。
  一直在道路兩旁的百姓頓時來了精神,無不去打量著來人、想知道今日到底是不是海固王自己的正名。若是,那便等同謀反,只怕是少人擁戴。
  畢竟百姓們想跟隨的,是大延;而不是趁著大延滅朝而起義的一名臣子。
  只是。
  走在前頭的,先是儀仗樂隊。五名武士手持號角吹響,身後跟著五名鳴笛哀音的樂師;緊接著,便是銅鑼鐵錚,白漆圓鼓,長號嗩吶等物。而樂師之中,更有著行人抬著鐘鼎之器奏響哀樂,合而九五,此乃帝王之勢!
  莫非,公孫政是立了心意造反?
  眾人正是琢磨不到其意時,又是一愣。
  樂師隊伍之後,隔著手持長幡的侍衛,中有如此少年:
  只見這名少年,明眸皓齒,目光直視前方;頭頂十二珠簾平天冠,兩側垂著兩道赤紅色絲絛;身著玄黑色絲綢長袍,上精繡日月星辰,織火龍紋等物,合併十二紋章;腰間並環著玉質綢帶以及二尺佩劍,蹬著那彈墨無憂履徐步而來。
  有人詫異、十二紋章冕服,帝王之相。此人,又是何人?
  有人呆立、這少年,長得像極了前朝太子子桑統!
  而這少年之後,才是百姓們所熟悉的海固王公孫政,以及幾名隨從。但是即使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裡都有著疑問,卻也沒有喧嘩質問。直到這一行人走過了長亭,在子桑祖廟堂門之前停了下來。
  那少年回過身,望著面前的百姓。
  公孫政自是尋得了適當時機,就在百姓們全然安靜下來時,開了口。
  “今日——清祭。學正每年今日,都會組織大家來此處,祭拜前主子桑。”公孫政提高了幾分音量,雖然不提高大家也聽得到。“學正一生忠於大延,一生守在這祖廟之上,便表明了對大寧的立場。柏家稱帝,學正可以不管;可是柏家滅絕大延,非得讓大延和謀逆之詞扯上聯繫,學正我,受不得。”
  百姓們聽著,聽得很認真。
  “自今年起,學正便率著各位,立意反了大寧。數月以來,各位都因為學正的緣故,被那大寧柏家斥為叛逆之徒。學正給眾位賠禮——”說著,公孫政便道了一躬。站起身來時,公孫政復又繼續:“有一件事情,我想跟眾位說清。”
  言罷,那身著十二紋章冕服的少年——子桑聿,邁前一步。
  此時,全場的目光焦點便都在了子桑聿身上。
  “此人,曾名連聿,一年前,任職為大寧駙馬都尉,娶了皇帝的長公主;世人都說,這連聿是少年英雄,大寧天賜福將,天下會就此太平;”公孫政道:“只是,學正還知道一件事情。此人,乃是十七年前大延元陽節變之前誕下的孩子,他是學正前主太子統的嫡親血脈,他是太子統費了一生心血來寄託的復國希望。”
  此刻,場中百姓已經開始不鎮定。
  “他便是前朝皇嫡孫,皇孫殿下子桑聿。”
  一時間,人聲鼎沸。有人高喊子桑萬歲的,也有人高喊這皇孫的確長得和太子統一樣的;不過當中也不乏有人心存懷疑,怕是拿子桑來說事。
  見此,公孫政當即便抽出了旁側侍衛的長刀,高高向著百姓舉起,插進了自己的左肋。“我公孫政今日當著太子統的面,當著子桑氏所有祖先的面,我立誓,眼前此人確是子桑遺孤,我手中也確有太子統留下的一切信物。而此言若是有假,我公孫政定會世代為奴,不得好死!”
  長刀又被狠狠抽出,扔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點點細雨打在了公孫政的傷口上,很快,血液便滲紅了整件衣袍。
  這樣的言辭以及行動,不得不說,讓大部分的民眾都信服了。幾十年來,海固王公孫政的形象便一直是為大延朝盡心盡力,只要是信服大延的百姓,都會對公孫政所做的一切表示至高無上的信任。
  只是,事出突然,又是十幾年的長久,自會有人懷疑。
  “海固王!就算此人是子桑遺孤沒錯,可是你也說了,他之前的身份是大寧駙馬!我們又怎麼去相信,此人不會背叛祖宗!”
  當中有人高喊,又惹出一番爭議。
  子桑聿的身份,也是一層尷尬。當初連之民兩兄弟想將子桑聿送進大寧朝廷,豈不知卻成為了大寧駙馬;這一件事情,本來有想過要不要隱瞞下來。只是子桑聿認為,這般掩飾被有心人看了去,怕是很難解釋清楚。
  實話實說,比任何的謊言要管用。
  公孫政剛欲答話,一旁的子桑聿便伸手攔下。
  “殿下…”
  公孫政不禁有些擔憂。因為自己覺得,這少年尚且年幼,面對這群情洶涌的子民百姓,到底能不能把握好說話的力度?
  子桑聿只是淡笑,胸有成竹。那一刻,公孫政第一次在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當年太子子桑統的光芒。也許,自己應該相信這個未來之主。
  回望百姓,子桑聿兩袖輕抖了一下冕服,語氣不緩不急地開口:
  “我姓子桑,所以,生為子桑人,死為子桑魂。一年前,我的確任職大寧駙馬,也的確娶了寧帝的女兒。但是,那是過往,是連聿的過往。”
  子桑聿頓了頓,眼裡驟地閃過一絲堅決:“從今往後我子桑聿所做的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從柏家手上奪回當年他從我父皇手中奪走的一切。我會爭回這江山,改了這天下,我會帶著你們反了那賊子的政權,我會登上子桑歷代的九五之位!今日在我列祖列宗的靈位跟前,我立誓:立朝之後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安泰!我願以身上的血液起誓,我會還天下一個太平,還百姓一個太平!”
  子桑聿抽出腰間的佩劍,高舉嚮往蒼穹:
  “為了我的名字!”
  那一瞬間,天地如同變色,雲間雷聲作響;一道閃電自天際劃過,震耳欲聾。過後,便是停了細雨,撥了烏雲;那陽光,直直地灑在子桑聿身上。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都不禁伏地而拜,不管是為了子桑聿的言辭,或者是天象。
  所有人都在高喊著同樣的一句話: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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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子桑聿在江南承運城清祭子桑、並正名立誓的消息,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幾日之內傳回皇城。一時之間,皇城上下震驚不已,心中情緒難以表明。這表示什麼?若這當年連聿真是子桑統的嫡親血脈,也就是說前太子早就料到變國一說!眾人都不敢在這件事上繼續猜測。
  大寧王土,各州各地開始了各種議論紛紛。
  柏道成端坐在皇宮之中早已氣得七竅生煙、當即便擺駕乾坤殿。
  “皇上駕到——”守在柏道成御駕旁的總管太監一聲通傳還未喊完,柏道成已經火急火燎地下了轎乘直奔乾坤殿中。那總管太監知皇帝心中不悅,忙叫眾人跟上,在內殿之外好好地候著。
  “國師!你給朕出來!”柏道成提著火氣推開內殿的門,卻見自己想找的人正一副淡然的神情靜坐。心中的火又不禁增了幾分,怒道:“國師當日為何騙我!如今那連聿搖身一變便成為子桑遺孤,與我大寧叫板!國師所說不出數年太平盛世,這般又是為何!”
  陸見哲微笑著,看著柏道成不作回答。
  柏道成剛想說些什麼,可是見到陸見哲這個神情時,恍然大悟。說什麼此人異稟,還有什麼定能許得天下安泰…事實上,是在為這個人鋪路!鋪皇家路!柏道成不可置信地看著陸見哲:“你…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背叛朕?三十餘年來,朕哪個時候不重用你?陸見哲,難道這樣就是你報答知遇之恩的方法!毀朕江山!”
  柏道成氣得拂袖,將那茶几上的物品都掃落在地。
  陸見哲緩緩站起,眼裡全然沒有恐懼。
  “對,我陸某在你身邊,已經呆了三十多年。或者說,是盤臥了三十多年。”陸見哲看到他震驚的表情,不由淡笑:“從你還年輕的時候,從太子剛立冠那一年開始,我便奉了太子之命跟隨在你的身邊。為的,就是蠶食你的勢力,拱衛子桑家。”
  柏道成不相信地搖著頭,看著眼前幫自己出謀劃策了那麼多年的人!
  “如果你是那太子統的人,為什麼當年我起事謀反時,你還獻計與我,讓我順利登基?這些年來你就真的沒有對我有過感激嗎?!”
  “三十多年,跟隨在你的身邊,替你出謀劃策謀取信任,所為的,就是今日把太子的遺孤推向有利位置,奪回當年子桑家失去的一切。當年,你柏家的確是權勢通天;但是如今已是十幾年過去,皇孫定有能力反了你!”
  陸見哲說著,一時之間情緒激動氣血急升,生生地吐出一口黑血來!
  “你…”柏道成氣得夠嗆,伸著手指卻是不住地發抖。想不到,想不到養在身邊幾十年的心腹,竟然是個細作!子桑統啊子桑統,我的確低估了你的能力!
  “柏道成,你毀大延江山…毀子桑血脈……”陸見哲嘴角尚且掛著血跡,朝著柏道成扯出一道苦笑來:“今日一切…是報應…”
  箏兒,我終於把你的孩兒推上了成帝之路。
  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你不希望太子統的江山基業毀於一旦;可以的話,你說你希望自己的孩兒日後可以爭回她父親的一切。而我答應了你,今日,終於不負於你。
  黃泉路上,我也走得安心了。
  陸見哲又再吐出一口黑血來、算算時間,也的確是這個時候毒發了。回想起那陳年舊事年少承諾,陸見哲自問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這天地。當初,太子統從自己口中得知柏道成謀逆一事不動於衷,為的,也就是今日吧。
  陸見哲笑著,閉目倒在了地上。
  柏道成心中激憤難以平復,看著地上陸見哲的屍體,眼裡泛起了恨意。
  深入骨髓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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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公主府。
  近日來,因為子桑遺孤的事情,長公主柏傾冉一時之間便成為口舌的另一對象。子桑聿在江南承運城說的那一番話大家都傳開了,甚至有一種誇大的成分;街頭巷尾,除了評議子桑遺孤真假,還有便是暗下譏笑長公主。
  都說如今子桑家出氣出得好,要起義,還先占了柏家女兒的便宜。這番話,在各茶寮酒肆說得多難聽的都有。
  也有為這長公主命途擔憂的。人家起義正名的時候說了,娶公主成駙馬那是過往的事情,是以前化名連聿時候的事情。現在生為子桑死為子桑,還要奪了現在皇帝的政權;這長公主作為昨日髮妻,一旦子桑奪權成功,子桑聿會把她接進宮?莫說子桑聿掛念舊情,這長公主怎麼說也是前朝之人了,皆是人言可畏,下場可想而知。
  公主府上下一片死寂。前幾日皇帝曾來過,質問長公主為何不知那連聿的真實身份,把十幾年來捧在手心的寶貝女兒斥罵了一頓。過後,皇帝更是撥動了一支軍隊鎮守公主府,勒令不讓公主出門半步。
  然後各人都在私下議著,說到底還是江山重要,女兒再寶貝也比不上天下。
  公主府後院涼亭。
  藍兒捧著幾份茶點和涼飲走了進來、第一眼所見,便是柏傾冉倚在涼亭長椅的出神模樣。心中不禁輕嘆了一口氣,未曾說什麼。
  也是。自從駙馬爺離開了府中,公主在府裡日盼夜盼。誰料想,盼到最後竟是駙馬爺乃是前朝遺孤的事情。昔日枕邊人,卻轉眼成為身世仇家,誰又安心得下?
  “公主,吃一些東西吧,”藍兒強笑著:“這些是廚子們的新花樣,也許能讓連日來食慾不振的公主有了胃口呢。”
  柏傾冉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其他動靜。
  藍兒望著她,本想說些什麼、卻見那副模樣,只好退到一邊。
  此時此刻柏傾冉的心裡,是百味交雜的。不禁想起就在子桑聿離開前的晚上,她曾認真地問出會不會產生恨意的話。還記得她說:這一生,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聿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哪怕,將來你不再愛我,甚至恨我入骨,我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後悔之意。
  原來,是今日這個意思嗎?
  看來你是堅定了你的殺身之仇滅朝之恨,所以,你才會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皇城,選擇了和我的父皇站在對立面。
  我很想去恨你、因為你現在是在逼我的父親走上絕路。可是,我卻恨不了你,因為我把你那一句只有你一個人深刻在心。聿…子桑聿,你生來就是與我成為敵對的嗎?只是這一生的你我已經纏繞在一起,又該如何化解。
  柏傾冉所擔憂最重,不是大寧柏家政權。
  因為自己心底裡的想法,確是覺得子桑聿更有治國之才和稱帝能力;面對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幾個兄長,無一有那胸懷以及容人之度,何況坐江山?如此想法,或是不敬。只是又有人在意呢。
  心中最擔憂的,是子桑聿的稱帝之路。兄長們雖是沒有坐江山之才,可是父皇心底裡還是有些斤兩、可以和子桑聿抗衡;二則沙場無情,那前往皇城的路上將會死多少人?她的身上還會受多少的傷?
  柏傾冉心裡揪得厲害。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地、平安地歸來。哪怕,你奪了柏家皇權,那也是你應該擁有的。我只希望,你安然,我的家人安然,足矣。
  子桑聿,我會在皇城等著你。

  ☆、第18章 陣前酒

  大寧安統十七年,四月十五。
  江南承運城。
  自十日前,子桑聿在祖廟正名一事,便以江為界,正式與江北的大寧土地兵戎相見。柏道成調遣了十萬江洲兵馬重兵鎮守第一防線——洛關城,後又下詔從西北抽派十二萬士兵回到中原,五萬將守皇城,七萬散於各大緊要關口。
  而江南這邊,公孫政手下本就有三十萬雄兵鐵騎不說,江南地方涵括南方一帶,這邊的子民數百年前曾與子桑氏為一處,故而數百年來都對子桑氏有著獨特的依附;如今跟大寧翻臉重振子桑,子民們自是擁戴。從前幾年到現在,海固軍已多添了將近十五萬人馬。
  承運城海固王府。
  子桑聿雖是皇裔,不過如今戰事一觸即發,還是不要多做勞民傷財一事,故而一切的生活起居是在海固王府內定下。這日,海固王公孫政點了幾名手下能將,一同到了這王府內的議事廳和子桑聿商議戰事。
  “殿下,這是我手下幾名悍將,皆是有潛力之人。”公孫政指著幾個而立之年的男子向子桑聿引見:“這是顧樘,我的親信,也是海固軍的副將。”
  一男子上前作揖,面容剛毅,很是正經。
  “這一個,是我手下的另一名干將,雖然職位還未算高,但是在守城方面極有能耐,和顧樘的攻城有得一比。趙乾。”
  顧樘身邊的另一個男子也是從容而跪,濃眉鷹眼,鼻翼下留著兩撇鬍鬚,一看便是行軍多年的軍官之相。
  子桑聿淡笑著點點頭。
  顧樘,趙乾。子桑聿掃了一眼跪在跟前的兩個人,心裡卻驀地閃過一絲不快。不過臉上還是展著笑意:“海固王舉薦的親信,我相信是能重用之人。”
  身後站著的連復連沿兩兄弟則是沉默不語,而連信倒是一樣地高興了起來,心底裡為著多了幾名干將而暗自喜悅。
  子桑聿不復多話,邀了這兩名親信起身,便回過頭去看那萬里河山圖。
  江南一帶,算得上是易守難攻、因有著江水為界,寧軍一時半會也攻打不過來。只不過這同樣的優勢也是寧軍所能占有的,延軍若是要攻打到大寧防線,在這水面戰役之上就得多花些心力。子桑聿環視著疆域圖,久久不語。
  公孫政也是久經沙場的人、對於如今的第一戰,自是理解到子桑聿的擔憂。故而也沒有在戰事上先開口,而是轉移了話題:
  “日前有暗衛回稟,京都陸先生,服毒去了。”
  連復連沿二人頓時一驚,臉上蒼白得沒了血色。
  子桑聿先是疑惑了一下、後又見眾人似乎臉色不對,輕問:“陸先生…可是柏道成身邊的寵臣國師,陸見哲?”
  “是的。”
  子桑聿默。
  陸見哲這個人雖然沒見過多少次,不過,自己的很多事情,似乎都是因為這個國師的話而改變的。看他們這副臉色,想必這陸見哲當年也是父皇埋下的棋子之一了。
  “陸先生早在初結識太子之時,便投了柏家門下作幕僚。後來柏道成的官途晉升,多多少少也有著陸先生的功勞。元陽之變,也是陸先生給柏道成提的建議,同樣,也是陸先生給太子報的信。”
  公孫政在這一頭不緊不慢地說著,子桑聿心裡卻一絲狠唳。
  “這陸先生幫著柏家反我子桑不成?”
  口上雖然說得雲淡風輕,公孫政未曾察覺,但是為人臣子多年的連復卻是聽出了子桑聿話裡的意味,連忙辯駁:“殿下誤會了,陸先生並不是幫著反賊,而是從了太子的一計欲擒故縱來制約柏家。”
  “欲擒故縱?”子桑聿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對。當年太子和陸先生私下會談之時,我兄弟二人也是在場的。那時,陸先生也曾勸阻過此舉不妥,只是太子爺卻是讓陸先生放膽去做,不要擔心。”連復抬眼看了看子桑聿的臉色,見她沉默不語,才放下了心。
  連復心中百味交雜,雖然子桑聿坐上皇權巔峰是必然之事,不曾想,這個十七少年,此時此刻便已經有了帝王之勢!伴君如伴虎,只是不知道這孩子以後會有誰人來牽制?連家一生忠心,只希望她日後不要做得太過狠心。
  自古帝王無情家!
  “日前暗衛回來時,還攜了一封陸先生的親筆書信。說是,要我親手轉交到殿下的手中方得瞑目。”說著,公孫政便從袖口裡取出了一封朱漆信來,往子桑聿遞過去。子桑聿接過了信,緩緩打開。
  “望聿親啟,以慰我九泉之息。”
  映入眼簾的一句醒目話,子桑聿輕皺了一下眉、卻是有些悸動。
  “自聽聞承運起義,子桑正名一事,我的心中,便是久久地不能平靜。數數日子,我在這寧宮之中已經十七個年頭,多年來看著那皇帝作威作福,心中悵然。時想起,當年太子統之英明見地,順和帝之仁明國策。”
  “聿現已為帝王后裔,承運上下自當上人對待。無論何人,若是到了那權力巔峰,心性必定會有所改變,脾氣定然更顯暴戾,不加節制。望聿能多番克制自身,每日三省,方能為日後帝王路作好準備,且登上為九五之尊。”
  “陸此去無憾。已是完成了太子統託付,以及太子妃的遺願。望聿時常謹記、十七年前明揚之變根本,子桑皇權覆滅根本。為帝者,需控制大權,亦需懂得帝王之術。陸有生之年已是無法常伴君側,只希望聿不負列祖列宗所寄望,早日一統天下,早日登基為王。只需要切記一點:你若為皇,無人能攔。”
  全篇信文下來,並沒有尊稱子桑聿為殿下,也沒有貶稱自己、反倒自稱為我。子桑聿卻沒有去留意這些,心裡眼裡,看的卻是當中一字一句。
  你若為皇,無人能攔。
  這一句話,似乎又是雙關之意。
  的確、自我尊上了這名頭之後,脾氣,似乎越來越讓自己也猜不透。雖然現時還沒有到真正為主的時候,但是此刻的人們已經不敢對自己的話有半分違抗。這樣的環境,自己也越來越不會抑制,越來越過上了當皇帝的癮子。
  而這一句話,似乎也在應徵著日後的情形。
  若有一天我真的登上了九五之尊位,那麼,我所做的一切,任何人只是我的臣子我的百姓,任何人都不能阻擋我的一切決定。
  就包括,那遠在皇城的、柏傾冉。
  子桑聿將信件整齊地疊起,還是忍不住地,望著北方的天空遠遠地看。也不知道這段日子以來,她過得怎麼樣了。只可惜這一切都不能對她作出憐惜之情,若是那皇帝拿了她作為要挾的棋子,這條路,便更難闖了。
  公孫政等人悄然看著子桑聿的神情,皆是沉默。
  四月十八日。
  承運城子桑祖廟。
  祖廟正堂門前,公孫政、連復等人不禁倍加焦急。看了看那正堂裡頭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子桑聿,連連地低頭嘆氣。
  今日,公孫政按著子桑聿的提議,召集了全軍各隊的隊長共一萬五千人代表全軍四十五萬軍士前來祖廟這邊誓師。這頭,各隊長軍士才在祖廟跟前集合好,子桑聿便下令叫了一隊人去酒窖起酒,犒賞眾軍士。
  而,還未等公孫政等人說話,子桑聿便先一步在祖廟正堂跪了下來。
  “王爺,”守在一旁的親信顧樘還是忍不住開口:“這皇孫殿下跪了有些時間了,您看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你拿這事問我,我又問誰去?”公孫政不禁有些惱火。一輩子行軍打仗慣了,做人直來直往也是慣了,哪裡就會跟這帝王權術鑽空子啊?現下還是連復提醒著,皇孫是在為了明揚變的事情作懺悔借酒,給祖先知道,也是給天下人看的。
  不消一盞茶時間,那隊人馬便折了回來。拿著幾根粗大的棍子抬著好些酒埕,浩浩蕩蕩地擺開了一路去,甚是壯觀。
  公孫政不禁倒吸了兩口涼氣。
  這麼多的酒量,怕是把元陽聖酒的儲量一大半都給搬了出來!
  “殿下,聖酒抬來了。”守在子桑聿身邊的,正是與其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連信。因為考慮到子桑聿的身份,連復怕被旁人得知會作口舌,故而點了連信謹慎跟著。連信心底裡當然不會拒絕,便自然而然地守在了子桑聿的身邊。
  子桑聿未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抬起眼時,子桑聿沉重地望著供奉在桌前的子桑列祖列宗、些許哽咽。希望不會責怪聿今天所做的一切、元陽聖酒雖然成為子桑皇族的一則敗筆,可是,聿必須要讓這敗筆重新成為振奮人心的利器才好。
  望列祖列宗能夠明白!
  四月的天氣,最近山雨欲來,便添了幾道風。
  那風,日日夜夜地吹著臨江的承運城,日日夜夜地吹刮著每一戶人家的窗戶。每每到了這種時候,心裡便愈發地感覺到那離別之苦,相思之情。
  子桑聿走出了祖廟,看著下列一萬多人。
  陽光微照,清風徐來。這一萬多人整齊有序地排列在祖廟跟前,眼裡只是緊緊地望著上列的子桑聿,如同等待著號角吹響的一場戰事,蓄勢待發。
  “親兵!”
  子桑聿突然高呼一聲,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振。
  “在!”
  寥寥數十士兵,大概也只是近百名人數。只是此時此刻的這一聲答話,卻是少見的異口同聲氣震山河、讓在場的人聽了都禁不住觸動。
  “給我大延子弟兵!——上酒!”
  子桑聿率先走到一個酒埕跟前,結接過親兵拿來的一個小碗;直截了當地一手將酒埕上的紅布蓋子掀開,另一手則輓著小碗盛了半碗酒出來,端正向眾人。
  餘下的百名親兵也不耽誤,以兩人抬酒兩人發碗的形式在那萬名軍士中來回穿梭。僅僅只是一刻鐘的時間,一萬五千名軍士手中皆已捧了半碗酒,整齊劃一地端向子桑聿。
  公孫政先是疑惑,後見連復稍帶安慰的表情,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記得以前太子統曾提起過,安排了自己身邊的數十親衛在民間暗自訓練高素質高能力的暗衛以便輔助起事;本以為,太子統的這一項計劃應是落空,不曾想,這訓練暗衛的名頭竟是落在了連之民的身上,而且,如今這是百名年輕暗衛,還不知道背地裡能有多少為子桑家出力的人!
  再看回跟前那站得筆直的子桑聿,公孫政連連感嘆:太子爺,此生學正,算是找到了一個對得起天下百姓的明主啊!
  “自古以來,這承運酒便是我大延子弟兵的開陣酒釀,”子桑聿端著酒,高聲喊著:“十七年前,我子桑家因這承運酒錯失國運,丟了天下,落了百姓不堪重負的十七年!今天,我子桑聿仍舊端著承運酒敬眾軍士一回,只希望這戰場之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言罷,子桑聿便仰頭將那半碗酒如數灌入喉中,再一甩手將碗摔裂在地!
  在沙場出生入死慣了的人,豪情壯志,誰人不服?只見這萬名軍士在子桑聿喝完酒時便端起了自己的酒碗一飲而盡,齊聲將那小碗摔裂在地,高聲呼喊:
  “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那一刻,震撼人心。
  子桑聿臉上笑著,眼角含淚。
  父皇,你看到了嗎。
  孩兒,有沒有讓你在九泉之下,稍感安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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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皇城。
  公主府。
  藍兒暗自思忖,這些天,公主的心情算是好了一些,沒有之前那麼頹喪。只不過又聽說那駙馬爺會在近期發起進攻,只怕又是一番惡戰、不知道,公主會不會難過?
  搖搖頭,藍兒還是快步往廚房走去、今天的午膳怎地傳得那麼慢?
  剛邁進廚房,迎面就有一個小廝端著食盒走了出來,差點沒撞上。“對不住對不住,小的沒有留意到姑娘走過來,對不住!…”那小廝連連道歉。
  藍兒拍了拍衣裳,只道:“沒事。這食盒是給公主的麼?現在才弄好來?”接過那小廝手裡的食盒,見那小廝久久不回話,不禁又多看了一眼。“你是哪個?怎麼從前在公主府都未曾見過你一般?”
  小廝尷尬地笑了笑:“小的是新來的…隨著皇上派來的人而來…所以,姑娘才會對小的樣貌見生。”
  “哦,這樣。”藍兒也沒有多懷疑。比較之前,皇帝的確是多派了不少人守著公主府,今天多了這麼一個小廝,也是不足為奇。
  不作耽誤,藍兒這就往柏傾冉的房間走去。待進了房門擺下午膳,柏傾冉便揮手讓藍兒自行退下,不必在跟前伺候著。
  “公主,你可千萬吃一些。”藍兒還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哎,你這丫頭。”柏傾冉無奈地笑了笑,這就拿過碟子裡的一味糕點來,“吶,我先吃一塊給你看著,你可是放心了?”
  一口咬下,卻覺得糕點裡有些異物。
  柏傾冉發愣地抽出糕點裡的一張小箋,看了看一旁同樣不明狀況的藍兒,輕問:“端上食盒的,是何人?”
  “是,是一個生面孔的小廝…”藍兒回想著:“只說是,跟著皇上派來的人而來。”
  父皇的人?
  柏傾冉有點疑惑,輕輕捏開了那張小箋。
  “子桑之皇,柏氏國母。我若為皇,你便為後。”
  短短十六字,險些將柏傾冉這些天來的冷靜一擊而潰。
  是她,是聿的字跡!

  ☆、第19章 洛關城

  大寧安統十七年,四月二十。
  開陣承運酒已經盡數入喉,接下來的,便是千萬子弟兵殺往戰場,不勝不歸。今話且道,海固王公孫政協助皇孫子桑聿集結江南兵馬,四十五萬海固軍更名為延軍,將會留下十五萬兵士駐守江南,餘下三十萬人一齊往江北岸線攻去。
  江線為界,江線以南現已盡為復延人士;江線以北仍為大寧國土,對江南戒備森嚴。而如今向江北攻去的第一道關卡,便是坐落在江線口岸的重要城池,洛關城。洛關之後,便是延江線延綿分布的大區域城池,並稱江洲十八城。
  前陣子,寧帝柏道成從江洲調遣了十萬兵馬駐紮洛關城,為的,便是不讓這第一防線失守;江線以北的大寧國土,一共有三道防線:一便是江線口岸洛關城,二便是延綿多城的江洲一帶,三便是皇城跟前的定疆城。
  “按屬下拙見,如今北夷部落正值奪嫡爭位的多事之秋,加上兵馬稀少,物質貧乏,斷不可能在此時此刻前來中原侵犯;殿下如今已經和寧朝吹響號角,戰事,始終還是速戰速決方為上策,萬不能拖。”
  子桑聿沉吟了一下,終是點了點頭。
  次日,延軍開始點兵列將。
  從前延順和年之前開始,這片土地便沒有大規模地動盪過;就連十七年前的易主之事,也是一場外人不知道的戰爭。今日,闊別百年和平,這名子桑遺脈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舉兵反寧復延,向著大寧皇權打響旗號。
  春夏交替之際,雨水綿延不斷。
  三十萬延軍本在寬敞官道上行走,只是為了加快行軍速度,便改為了走近道。近道不似官道那般好走,因為雨水,更是變得泥濘。
  到達江岸線駐紮營地時,又是下了一場小雨,人的心情也隨著這陰沉天氣而變得不好。子桑聿行走在軍營之中,和連信一齊察看延軍的練習進程。
  “現在延軍和寧軍之間的戰事是一觸即發之勢,我並沒有任何實戰經驗,被推上這風口浪尖的位置,時常感到無力啊。”子桑聿走在前頭,淡道。
  連信看了看她,嘆了一口氣。
  “殿下乃是前延唯一的希望,這場戰事,殿下便是全軍的精神支柱和領袖,想必第一次涉及戰事,心中定會彷徨。只是現下殿下是不得不發,這仗也是不得不打了。”從小到大已經是十幾年的相處,子桑聿的脾性,自己怎會不知。
  一個不喜爭鬥,不喜殺戮的人、一個女子。
  子桑聿突地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連信。
  “義兄,你說我們可以奪回這江山麼?”
  不管對著別人是如何的豪情壯志,這一個實際性的問題,一直纏繞在子桑聿的心裡久久揮之不去。當著子民的面,自然不能認輸;可是又有誰能讀懂自己的害怕?
  連信心中一暖。
  “殿下別擔心。現下海固王,顧樘,趙乾等皆是行軍打仗的悍將,一定會輔助殿下早日得到勝利,奪回江山的。”
  “其實我更怕的,是以後的問題。”子桑聿背過手,看著台下灑汗訓練的兵士:“到時候若真的天下一統,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我該如何好好善待天下黎民?治國?雖然義父從小便教導我國策之論,可終究是紙上空話。還有,公主呢,柏傾冉怎麼辦?…與我而言,我是萬不會丟下她,可是人言可畏,大家會怎麼待她?”
  連信一怔。
  想不到背負了家仇國恨,她的心裡仍舊記掛著那個人嗎?
  前朝公主,若是進入新朝為妃甚至為後,皆是一大禁忌。她如今這般說辭,莫不是是想為以後的打算鋪路?連信又是嘆了一口氣。
  “殿下,那時你為萬人之主,天下之王,有何事,要懼怕旁人?”
  子桑聿聽了,不禁一笑:
  “哈哈,義兄這一句話,倒是和陸先生的口氣形似啊。”
  “這也是實情,只是不希望殿下被這些事情擾亂了心神。”連信微笑:“如今大軍已經盡數在此地安頓下來,不知道殿下接下來的打算?”
  子桑聿嘴角上揚。
  “水戰,是海固軍的強勢;我們大可以借此一擊寧軍,趁勢往江北而去。”驀地子桑聿腦裡似乎閃過些想法,連忙轉身回了營帳去,並喚人去叫尉級以上的將士前來一同議事。連信知她心裡有了主意,也不耽誤,迅速跟去。
  -------------------------
  大寧京城。
  韶府。
  準備午時,一輛馬車從京城東門進來,一路奔馳,直到進了內城門,才稍稍地放慢速度。馬車一路往城裡趕,一直到了京都韶府門前,才拉著駿馬急促停下。
  韶府門前的親衛看到有馬車來,再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人,連忙去迎:
  “少爺,你回來了。”
  “嗯。”車上下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面白無須,看著倒是年輕。他將手中的一些包袱行李扔給親衛,“老爺在不在府裡?”
  “在呢,老爺正在後院歇息,看魚。”
  男子點了點頭,當即便往府裡趕,非常急忙。
  這個四十來歲的男子,名為韶衝,是韶府唯一的少爺。十幾二十年前,曾在前延朝廷裡當過官,只是大寧新朝之後,便退了下來,和老父親在京都落戶。
  而這韶府的老爺,名韶知遠。十七年前,曾任職為大延右相,位高權重;而韶相唯一的一個寶貝女兒韶箏,更是嫁給了大延太子子桑統,為太子妃。同樣的,子桑家一朝隕落之後,韶相便退出朝堂,對於世事不聞不問。
  今日,本是遠赴外地行商多時的韶衝卻突發地回了京城,沒有絲毫的消息來報,愣是讓安坐在府裡閑逸的老爺韶知遠驚了一驚。
  “你回來怎麼也不差個人回一聲?最近京城好像有些事情,平日裡總見些御林軍來來往往,你回來的時候可有什麼意外?”韶知遠畢竟是當過多年丞相,雖說是退下來好十幾年,也沒有去問過如今的形勢、但是單看表面,也知道會有一場大風波。
  韶衝看了看周圍的下人,揮揮手讓他們下去。
  見四下無人,現又是個寬敞地方,不必懼怕被偷聽的嫌疑;韶衝在父親身邊坐了下來,臉色有些緊張:“父親,現下各城鎮尤其京城消息封鎖得嚴重,之前知情的人都被朝廷私底下處置了,所以您是有所不知。孩兒那時在江北一帶行商,卻是得了消息,江南海固王那邊率兵起義,舉旗為延…”
  韶衝還未說完,韶知遠便大驚:
  “公孫政這是何意?天下之主,豈是他一介莽夫可當!”
  “父親別急!”
  韶衝忙按住激動的韶知遠,又壓低了一重聲音:“公孫政並非是以自己的名義起義。之前清祭節日時,江南承運城那邊來了一場大規模祭拜子桑的儀式,而祭拜的主角,卻是掛著太子統遺孤名頭的一個少年!”
  韶知遠當下一怔,只是不斷在腦海里思索,不知說什麼好。
  “太子…太子統遺孤?”
  “對。我有幾個手下那時過了一趟江南,聽說,那少年面容長得酷似太子統年輕時模樣,舉手抬足之間也頗有皇者之風。現正已經備受江南復延人士擁護,不日便會率領著江南子弟兵攻向江北,奪回故土!”
  韶衝說著,韶知遠卻是緊緊地拉住了兒子的手,正是不解,老父親才顫抖地問著:“那個少年…是為何名?……”
  韶衝不解其意,只道:“聽聞,是單字聿,意文筆的那個聿字。”
  韶知遠愣了。
  -臣認為,子桑帝王家是從骨血裡帶出來的陽剛血性,毋須再取以氣魄名諱以壯大血脈本身的力量。皇孫是子桑帝位第二順位繼承人,如今盛世,臣希望為皇孫取一個文武兼濟的名諱,不失大方,也不負皇家。
  -此舉甚好,我也正琢磨著,卻不知何字諱適合?
  -此字,意文筆之墨,作為大延未來的帝王,文治江山是他將來的必修之課。臣希望,未來的皇孫能有著殿下的睿智和聖上的英明,再加上子桑家骨血裡的陽剛血性,這等,便是一個盛世之中該有的為人之君。
  -聿,子桑聿…好,甚好!以後我兒,便喚名聿!
  念及那段已經塵封了十七年的過往,韶知遠那顆同樣冰封了十七年的內心似乎又有了跳動的跡象。太子統遺孤,名聿,舉兵反寧…
  “父親,你怎麼了?”
  “衝兒,務必要保他周全!這個少年,便是你妹妹和太子統的親生骨肉,他是我的親外孫,也是你的親外甥啊!”
  “什麼?!”
  韶衝也如同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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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延軍營帳。
  營帳之內早已掌燈數盞,屏退左右;前前後後站立著十來個軍中將領,除去公孫政等將士大員之外,還有十個左右一定職位的將士在場。
  顧樘和趙乾二人親自鋪開了萬里江山圖,擺放著附近地貌的地形標誌;待一切準備完畢方才退到一邊,等子桑聿開口。
  “洛關城戰役迫在眉睫。如今我邀了眾將士前來,便是想聽到眾位對於這一仗的看法。大家先看一看這場戰役的地形,一盞茶之後,給我答覆。”一句話,客氣得來卻又盡顯王者風度、即使是久經沙場多年的列位,也不禁捏汗。
  子桑聿隨即便坐了下來,著人給每個將士上一杯茶,另又點了龍涎香。
  “信兒你看啊,如今殿下越來越會用那帝王之術了,握權,放權這些王者必須,她是每一天都在進展著成效。”一旁的連復,看著座上安逸喝茶的少女,不禁感慨:“你是和殿下一同長大的,很多事情,你比旁人更了解她;只是除了體恤她,你也要把握好自己說話做事的度,千萬不能冒犯龍顏、否則日後,我連家便有結黨營私之嫌。”
  連信看了看子桑聿,點了點頭:“阿爹放心,信兒懂。”
  另一邊,眾將士們皆是一副深思熟慮之相,各自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漫無目的地喝著手裡的茶。還沒緩過來神,便見座上的人站了起來。
  出於條件反射,眾將士也一併站起身。
  “自古以來,武將披甲不必行禮下跪;如今,我只是各位的後輩,很多事情都需要各位的提攜指點、今晚又是向各位討意見的,不必起身。”子桑聿笑道。
  眾人面面相覷,見公孫政臉色,才各自坐回原位。
  子桑聿又看了公孫政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一盞茶也差不多了,不知道各位看了這地形圖,對於洛關戰役,可有想法?”子桑聿先是看向那攻城大將顧樘。
  顧樘起身,作揖一拜。“殿下,顧樘有些想法,卻不知道如何,還請殿下一聽。”得了子桑聿的允許,顧樘方又繼續開口:“洛關城是江北的第一道防線,守城大將正是大寧寧國公顏天明的得力部下,名石堅。此人打仗功夫不在行,但是守城的本領卻是在大寧朝裡數一數二好的。”
  眾人沉思。
  子桑聿微笑,看回另一邊的趙乾:“趙將軍的守城功夫也不弱,不知道和這石堅相比,何人更上一籌?”
  趙乾聽問,起身出列。
  “屬下也曾聽聞過這石堅的本事,只不過,屬下和他守城的方法不大相同。”趙乾看了看子桑聿,續道:“聽說這石堅守城之時,會將部下兵力分配於城中各道關卡口,以肉軀抵擋達到守城之效;危急時,更會遣派城中百姓出城去,減少敵軍的攻打城池次數,以緩解援兵到來的時間。屬下認為,此人守城本事雖有,手段卻是齷蹉。”
  子桑聿微笑點頭,不言語。
  趙乾作了一揖,道:“屬下守城本事說不上高,但是守城之時,會盡所能地安撫民心,以求達到軍民與城池共進退的效果。且屬下會視能力允諾,若是超出屬下可以完成的限度,屬下定不會誇口答應守城之事!”
  錚錚血言,眾將士不禁愁容:這般說話,若是這殿下不滿可如何是好?不料,子桑聿倒是笑得開懷,連道:
  “趙將軍是個顧全大局之人。”
  洛關戰役的商討一經打開,其他人便更是沒有顧慮地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十幾個人的意見雖是不同,卻在一定的程度上出現了互補,把計劃完善。
  “屬下認為,江面水戰之時,我們大可以虛張聲勢,讓敵軍以為我方從江面發起了大規模的攻擊,爾後,再將主力部隊私下乘著小船快速過江,在對岸落腳。只要我軍一旦到了對面,給敵人來個防備不及,洛關便如囊中之物。”
  “方將軍你這話說得容易。只是那對面江岸什麼情況我們從何而知?若是我軍到了對面反倒被敵人拿住,那又怎麼說?”
  “二位將軍莫急。據我所知,那江北洛關城東南城郊,有一條小山脈礦區靠近江岸線,數年前已經荒廢,因為山上野獸居多,故而少有人煙。大軍大可在那裡上岸,定不會讓敵人發現絲毫蹤跡。”
  “此計甚妙!即使有人前來,兵士們大可裝作新礦區的工人,絕不會引起懷疑!果然還是顧將軍有勇有謀,屬下們佩服!”
  子桑聿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來往,不禁淡笑。
  “各位將軍已是討論得有些時候了,不知道有何良策?”子桑聿大概也把他們得意見聽了個明白,戰略分配也隱隱有些眉目、卻不說,讓他們開口。
  公孫政站起身來,作揖:
  “殿下,屬下認為此計可行。”
  子桑聿點頭。
  “那麼,眾將士聽令!”
  “屬下在!”
  “即日徵用江岸碼頭所有船隻,給百姓留下借條,以用來我軍渡江;介時,由顧將軍帶領三萬人馬乘大船在江面發起進攻,方將軍帶領兩萬士兵跟隨其後混淆視聽;趙將軍及餘下將軍各帶領兩萬人繞道渡江,往洛關東南礦區而去。餘下三萬人,留守原地,聽候下一步的命令!現為四月二十,如今聲東擊西一計若能走好,務必要在端午之前把洛關城給我狠狠拿下!”
  “屬下得令!”

  ☆、第20章 洛關戰

  洛關城。
  城中守備將尉府衙。
  “石將軍,如今洛關城之戰至關重要,我等奉皇命而來,便是來囑咐此戰必須要用盡全力對待,萬不能有失。”
  府衙之內,洛關城守將石堅正款待著京師御史顏方容。
  石堅得重任之前,曾是寧國公顏天明的部下;歷來和顏家的來往皆是密切,可以算得上是顏家親信;而今顏天明特意舉薦了自己的兒子前往,一是給機會自己兒子表現,二也是就此安撫石堅的心,要以顏家角度為其考慮。
  “哎呀公子爺,屬下自然知道寧公心中所想。料想這海固軍休養多年,不見得會多厲害;所謂的幾十萬大軍,也只不過是憑著復延的名頭鬧上一鬧罷了。”石堅斟了一杯酒敬向顏方容:“何況,那所謂子桑聿,只不過是一少年,見不得有什麼計謀。”
  顏方容聽到子桑聿的名字,頓時拉下了臉。
  念及前事,這子桑聿還算得上是自己的敵人。那時一腔熱血想著能迎娶公主,成為人人羡慕的天家女婿;豈料春狩出來個少年英雄,平白將自己心中所愛奪走。自此之後,每次見到那人似乎就受到了萬般欺辱,心中悔恨難當。
  出事之後,自己也曾去過公主府幾次,卻被攔了下來;遠遠看著,那公主臉色似乎比以前差上許多,心中揪痛,恨那小人無恥。幸而那段時間以來,公主未曾給那小人生下個一男半女、若是還有了他的骨肉,這…實在礙眼!
  “呸,我就知道這個賤民不是什麼好東西。”顏方容心裡來氣,“當年也不知道是他哪輩子修來的福分,竟把公主娶走;占了便宜也罷了,而今竟敢公然和大寧叫板!將軍若是懂我心思,把他解決了才好!”
  “屬下看來,這遺孤身份還未必是真呢。當年明揚之變,誰不知子桑一脈盡數死絕?現在平白無故地一個駙馬變成前朝遺孤,當中多少牽絆?也是這公孫政豪情,竟然真的搬著如此名頭開戰。”
  顏方容沉吟了一下,又問:“那將軍可有信心守城?”
  人家身份真不真這種東西沒人在乎,當日子桑聿在江南搞得那麼大動靜,多少人信服了他那番天子之言?何況百姓裡也多是懷念舊時大延生活,而今為了這麼一個渾然天成的少年之主賣力也是無可厚非。至於日後再有人不信,再將帝王之路神化便是;而今看這石堅似乎盡是輕敵之相,只怕此戰危矣。
  “公子爺可是不放心屬下?”石堅笑著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顏方容微笑,不作回答。
  二人沉默良久。
  “公子爺你就放心吧。我洛關城本就有幾萬人馬,加上皇上調遣的十萬江洲兵,守一個小小洛關城,還是可以的。”石堅心裡的確是看不起延軍。雖說那公孫政的勇猛是前朝至今出了名的彪悍,只不過已是多年光景,不一定難纏。
  “將軍若真的想我放心,也得付諸行動。”顏方容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天上月光:“如今時候也是不早了,該囑咐的我也跟將軍言明了,其他的,便是由將軍自己定奪。”
  “公子爺請回覆寧公,石堅定不負所托。”
  顏方容在驛站逗留了一日,次日便帶著部下北上返回京師。洛關戰地,戰事可謂是一觸即發之勢,顏天明也曾交代過,見了石堅速速回京,不可拖延、若是洛關戰役出了什麼差池,被牽連可就不妙了。
  石堅剛送了顏方容出城,那頭便有手下來報。
  “將軍!將軍不好了!延軍在江對面已經擂響戰鼓,向我軍宣戰!”
  “什麼?!”還真的不提哪壺開哪壺,這個節骨眼上竟然發兵了。石堅被這突然響起的消息擾得心神不寧,立即跨上戰馬隨手下往江岸而去。
  剛到江岸守備線,石堅還來不及喝上一口茶水,便匆跟著下屬的腳步匆匆往碉堡而去;站在高處放眼江面,的確,只著對面江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戰鼓之聲震耳欲聾,還伴著一聲聲的呼喊,讓人不免心驚。
  旁邊的下屬悄悄地看了石堅一眼,輕道:“將軍,眼下該怎麼辦?”
  “水戰雖是海固軍之強,但是這第一戰攸關重要,延軍怎麼就那麼不畏懼?”好歹這石堅也是有過一段時間的行軍打仗經驗,先前雖是恐慌,可是慢慢地也就鎮定了下來,漸漸看出了一些端倪。“只不過若這開戰是假,他們的實際目的又是什麼?”
  這一點,石堅想不出來。
  “將軍,我看倒是那子桑聿按捺不住性子,一心想贏,故而貿然出戰。誰人不知海固軍是水戰好手?他肯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就放開手讓海固軍上。豈不知他如今的延軍,只是一半海固軍人馬,其他的皆是沒有經歷過水戰的。”石堅旁邊的下屬,站在他身側滔滔不絕起來:“屬下看來,此戰不假。”
  石堅還在猶豫不決,看著江面發呆。
  “報——”忽而那頭有一名士兵從江邊潛了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就往岸上衝。石堅皺了皺眉,喝道:“情報如何?可有看清是何人領戰?”
  “領戰之人乃公孫政部下,顧樘!”士兵稟道。
  “顧樘!”石堅倒吸了一口涼氣。說起這顧樘,想必有一定資歷的武將都很熟悉。當年隨公孫政出征討伐,戰績累累;前朝延帝還曾給出評價:年紀輕輕,勇猛不亞學正。可想而知這顧樘的名頭是多麼響亮。而今這第一戰,竟然是由顧樘親自領兵,看來的確是有一些分量的…石堅心底裡默默有了主意。
  原本站在一旁的下屬看著石堅臉上的神情,只遲疑了一瞬,便慌道:“將軍,若再不發兵可就晚了,等顧樘領兵而來,洛關城就守不住了。還請將軍速速定奪!”
  “誒——”石堅咬咬牙,還是下定了主意:
  “全軍聽令,三萬人守城,餘下兵士二萬人防守江岸一帶,八萬人備槍弓彈藥,即刻便揚帆海上,攻克延軍!”
  “是!”
  命令一下,這邊戰營便也對應地擂起了戰鼓,吹起了號角。一時間,江面盡是轟轟的戰鼓號角之聲,讓人聽了就不免內心澎湃!復延的第一戰,在今日終於是打響了!
  江對面的顧樘聽到鼓聲,微微一笑。
  “通知趙將軍,石堅已經應戰,讓他迅速帶領人馬渡江。”
  “是,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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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水戰就如同是消耗戰。
  兩方在水面上排船僵持,全靠彈藥炮火來拉鋸、甚至是靠遠程性能好的弓弩。其間或是有人放小船私下對峙,卻不好用,說白了,始終還是看哪一方先擊垮對面的船隊。
  火戰,不行。今日江面霧氣甚重,還下著小雨,這把火點不起來。雖然說海固軍的戰船一向是堅固,不過長久以往地打下去,待延軍短了補缺,洛關城便有戰勝的可能了。石堅坐在府衙之內悠然自得,想到一旦擊敗了這延軍,自己便是這場戰役的大功臣!哈哈,日後哪裡還需要看什麼顏家臉色,我石家,便是大寧的半邊天了!
  越想越覺得美好。
  石堅心情愉悅,喚來了一直呆在身邊的下屬:“戰況怎樣了,兩軍是否還在對峙?”
  “回稟將軍,方才士兵來報,兩軍的確還在僵持之中。戰事中途,我軍險些被延軍擊下一艘船來,所幸無礙。”下屬輕嘆了一口氣。
  石堅嗤之以鼻,臉色頓時不好:“本將說過了,那顧樘可不是個小角色,萬不能大意對付的知道嗎?快快告訴江岸那邊的人,告訴副將,這一戰無論如何都得給我撐下去,不把延軍給耗死,本將跟他們沒完!”
  “屬下明白。”
  石堅又嘀咕了幾句,覺得乏了,便回房歇息。這場消耗戰估計還需要打個四五天,還是先養足精神再算吧。
  當夜,江面戰便打得有些疲憊,兩方皆鳴了金收兵,示意次日再戰。另一邊,洛關城門卻是在半夜時悄然打開,窸窸窣窣地進了好幾隊人。到了三更,洛關城一帶便逐漸平靜了下來,整座城隨著月光進入了夢鄉。
  次日一早,石堅剛睜開眼睛,便看到自己的床邊站了幾個延軍軍服的士兵、正拿著長槍指著自己。
  “你…你們……”石堅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驚恐未定。士兵將石堅押了出府衙正堂,這才發現除了石堅以外,石家上下的人都被綁了起來,老老少少好幾十口人。石堅回過頭看了看府衙大門,卻見門口屋檐上已經換上了大延旗幟!
  “你們…我可是在做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昨天才說延軍派人來打,怎麼一夜,洛關城就跟變了天一樣?即使是水戰敗了,延軍也斷不能這般速度趕來!
  “你並沒有做夢。”身後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石堅回過頭去,怔了怔。
  身後這個少年,頭戴沖天翎,身穿銀亮鎧甲,一身閃閃發亮的鱗片隨著步伐而晃動。鎧甲之下,便是赤紅色的棉質衣袍,趁得這少年脣紅齒白,貴不可當。石堅雖然有聽說過那子桑聿天生貴氣,心裡卻一直不甚在意;不料今日一見,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人若不是子桑家的孩子,還能是誰?
  發怔之間,忍不住就跪倒了下去。
  子桑聿勾脣一笑,蹬著軍靴的腳並沒有挪動半步。
  “石堅——甘願降服…”極輕的一個聲音從地下傳來一般,周圍的人卻都聽了個清白。石堅的家人仍然蜷縮在一邊上,看著滿院子的延軍不知所措。
  辰時過後,府衙大門便開了。
  早有百姓留意到城中改了旗幟一事,卻不敢確定;如今府衙一開,眾人所見便是守將石堅身披戰甲,並伴隨延軍的模樣,看來洛關被攻,已經板上釘釘。只見石堅邁著稍微沉重的步子上了城門,親手將城門上的寧字旗幟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延字戰旗。
  “石堅在此告知眾百姓!”
  石堅站在城頭之上,放聲高喊:“延軍坐擁江山,已是天命所歸!而今,石堅甘願降服於子桑統治,奉皇孫為皇!望我城中百姓明是非,辯對錯,勿再效力大寧,子桑大延方是天下正統!”
  短短幾句話,可謂是擲地有力啊。
  子桑聿站在偏僻處,身邊守著趙乾連信等人。
  “這個石堅也真會拍馬屁、前些天還在絮絮叨叨咱們的不好,今兒個一見事敗,這忠心就表明成了這樣。”連信搖頭輕笑,對這石堅實在不看好。
  子桑聿笑了,只道:“人嘛,總會貪生怕死的,誰不想要富貴?對了,那跟隨在石堅身邊的小兵竟是義父帶出來的人?怎麼不見提起?”
  “那是以前安插在各個城中的暗衛,父親也不曾發覺,這斷了通信之後,他已經成了石堅貼身屬下了,也是偶然。”連信尋著了機會,忙道:“對了殿下,此戰在洛關定下來之後,父親打算讓殿下和眾暗衛一見、終究,暗衛還是太子留下來的人,是直接聽命殿下的。”
  這句話有分寸,沒有損及連家,也給了子桑聿顏面。
  子桑聿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四月二十五日,延軍便完全地收服了洛關城所有地界。先前在洛關城駐紮的十萬江洲兵馬,均表示甘願為大延賣力,編入了延軍之中、石堅一家則是仍以將軍之禮相待,卻被子桑聿架空了手中權力,如同軟禁在洛關城中。
  五月初四,洛關城雖然未曾大規模地展開殺戮,但還是在這幾天裡對各處進行了修補。眼看著明天就是端午節了,子桑聿特意率領部下各人在城中露面,還命人包了好些粽子,給來往百姓發幾個,帶回家去過節。百姓們哪裡會不高興,接了粽子笑得高興、看到這皇孫長得俊俏,心中服氣之餘,還有不少女子為其傾心。
  五月初五,這天子桑聿剛和連家幾人過了節,連復便帶來了暗衛等人。
  暗衛依著千字文章分為八流派,分別為: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以及按著方位定下的東南西北的新四支流派。合著便一共有十二流派,皆是直接受命於子桑家統治的、而暗衛前八支更是前朝太子統留下來的心腹,算得上是子桑家的家臣。
  如今子桑聿的馭權之術逐漸長進,作為帝王,最大的特點便是會猜忌。連家雖然是多年來撫養其長大的家臣,但是功高蓋主是人所忌諱,何況王者;侍奉了太子統多年的連復深知這些毛病,故而任何事情都要做得妥當。
  子桑聿坐在上座,一言不發看著座下十二人。
  “正天,正地,正玄,正黃;此四人是天地玄黃四支之首,門下之人皆是擅長日間行走出入、殺人於無形。”
  “明宇,明宙,明洪,明荒;此四人是宇宙洪荒四支之首,門下之人擅長夜間出入,更是百里之聲盡收於耳,堪比夜鷹。”
  座下八人已是跪倒在地,另有四人站立一邊,等連復發話。
  連復抱拳而跪,正色道:“殿下,臣當年是受了太子所托,此生此命為殿下奉獻,一切事情也要為殿下著想在先。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支暗衛雖好,但是為了保全殿下的安全,臣自作主張另又栽培了四支暗衛。不瞞殿下,前八支暗衛在明揚之變是曾親目殿下出生,後四支暗衛更是從小陪伴殿下長大,皆是一心想著殿下的、希望殿下相信臣的真心,全心地任用他們!”
  言罷,連復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埋頭不起。
  子桑聿臉色一沉。
  說是想我接納暗衛,實際上,卻又以我的女子身份來壓製我的意見。如果哪一天出了問題,怎麼保證這些暗衛忠不忠心?
  連復知道子桑聿不說話,便是在考慮;可是考慮得越久,便是對連家的越不信任!連復簡直是快哭了,喊著:“殿下!殿下請顧及一下舊情,臣怎麼會加害殿下!”
  子桑聿恍如隔世。
  念及這十幾年來,連家對自己的確是盡心盡力,愛護有加。不管是教學還是日常吃喝,都是盡心對待,對連信都不曾那麼關懷過。
  “抱歉,義父。”子桑聿有些愧疚,走下來親自扶起了連復:“自登上高位,聿兒的脾性的確是越來越變化莫測了。因為聿兒總想著前延之事,生怕今日的自己走錯一步,就害了子桑家的步步謀劃。如今天下大計在即,聿兒的謹慎也是迫不得已。還希望義父原諒,聿兒無以為報…”
  這一番話,的確是出於子桑聿的肺腑。
  皇帝,孤家寡人。講的,便是為帝王者,誰人都不能盡信,一生都要為社稷為皇位算盡機關的悲哀。多少人羡慕當皇帝的好,可是當中難處,誰又知道。
  “這裡,新東,新南,新西,新北四人,是東南西北四支暗衛之首。他們會一直守在殿下的左右身側,不管什麼事情,都可以直呼他們。”
  那四個暗衛當即跪下,抱拳,眼神堅毅地朝著子桑聿。
  “我大延的未來,靠你們支持了。”
  (每支暗衛十二人,十二支則一共一百四十四人。)

  ☆、第21章 情已殤

  大寧京都。
  洛關城被延軍大破,這樣的消息並沒有切實地影響到遠離戰局的人們生活。在天子腳下生活的百姓依舊日復一日地繼續自己的日子,沒有對延軍的事多加議論。只是心裡都在默默地企盼,希望戰火不會燒到自己的家門。
  天下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統治者是否愛民如子。
  京都公主府內,公主柏傾冉仍舊在涼亭之內閒坐喝茶,偶爾回頭看了看佇立在不遠處的一排侍衛,輕輕一笑,一言不發。
  “公主,這壺茶如今是剛好入味了。”柏傾冉的貼身婢女藍兒身邊,此時此刻卻多了一個小內侍出來。細眼一看,原來是那日私底下給柏傾冉遞上子桑聿紙條的生面孔。“奴才的手勢不大好,希望公主不要嫌棄才好。”
  “小忠子,本宮信得過你。”
  柏傾冉淡淡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那杯茶,輕嘗。
  “有些苦,只不過飲入喉中之後,嘗出了不得了的甘味。”柏傾冉的話裡似乎意有所指,只道:“這茶葉的確是好,不知道小忠子花了多少心思?”
  那時的一張紙條,足足讓柏傾冉愣神了好久。念想駙馬本來家世清白,看那性子,也不像是一早便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如今身份大明,成為大延皇孫,暗下勢力又怎麼會如此快速蔓延到京都來?
  如果這小內侍是真的眼線,那麼只有一個可能:為大延效力的暗下勢力早已布下了局!
  柏傾冉倒吸了兩口涼氣,料想父皇統治這天下十幾年來一直相安無事,難道,只是敵人的縱容嗎?如果是這樣,那這個敵人未免太有心計,太恐怖。可是轉念想時,柏傾冉的心裡又忍不住一動:
  那麼駙馬,就可以安全一些了吧?
  “得公主賞識,奴才惶恐。”小忠子微微一笑,稍微壓低了一下聲音:“小忠子本也是村裡孩童,自幼與少主一同長大、同樣也秉承著家中遺訓,此生為少主盡忠。故而,奴才的父親為奴才取名單字忠。”
  柏傾冉淡淡一笑,示意藍兒再倒一杯茶。
  “連忠…”柏傾冉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有些感嘆:“如此說來,這盤棋倒是布下了很多年了…本宮對於執棋人,的確佩服。”轉而想到自己的父親,柏傾冉心中一痛:如果當年你還是一個忠心臣子,是否就不會毀了她的家和國……
  “奴才是少主身邊的新東支暗衛,不知這盤棋有多大、只知道這盤棋不能輸。”連忠輕笑,手法嫻熟地拎起火爐上已經燒開了水的鐵壺,往茶壺裡添水。“再者,奴才相信少主定會如同執棋人那般,睿智非常。”
  聽了連忠的話,柏傾冉的腦海里也不禁浮現出那人的音容笑貌來。想起和那人初見,便是一個和煦笑容,漾了內心、那個翩翩少年,日益發光發亮,深深地烙在了自己的腦海里。你我分別已有百日,如今形勢對立,不知道你可安好?
  子桑…子桑聿…你說你要回來的…
  柏傾冉拉回思緒,看了一眼躬身在側的連忠,淡笑:“你將心中所想皆告之本宮,倒不怕本宮揭穿你的身份,毀了你們少主的復國大計?”
  連忠沒有半分遲疑,同是一笑:
  “少主離開京城之前,便將保護公主一事交給奴才。少主曾說過,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公主的安危,公主想知道的,也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少主說,公主一日嫁給了他成為子桑家的人,這一生一世都不會背棄少主的。”
  剛言明自己的身份時,其實連忠也是心裡■的慌。子桑聿自小聰慧本事,這個知道;可是感情面前誰不盲目?就怕少主一時情迷錯信這柏家女兒。豈知,這公主也真如少主所料,一言一行都以少主為先,大有將來大義滅親之勢,連忠才逐漸放下心來,去信任這個人。不管怎麼說,這公主還是少主的髮妻。
  柏傾冉聞連忠此話,不禁怔在原地。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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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東宮太子府。
  在太子府門外守衛了一天的侍衛們有些疲憊,才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呵欠,就看到太子妃的轎子緩緩而來。侍衛一個激靈,連忙跪倒一片:“屬下參見太子妃!”
  “都起來!”太子妃這一句話火爆到極點,一個拂袖,便匆匆地走過眾人。方才打呵欠的侍衛疑惑地看著太子妃遠去的身影,不禁打了個冷顫:平日裡太子妃一向溫婉,為何今日的脾氣就如此暴躁!女人的臉,六月的天!
  這一邊,太子妃依舊生氣非常地在宮內行走,不管旁邊的婢女如何拉扯,都不為所動。走了好一會兒,一行人終於來到了東宮偏殿,剛進殿門,太子妃便看到側躺在榻上把玩手中扳戒,一臉沉思的太子柏澈。
  柏澈似是感應到有人進來,抬眼看了一下,不覺坐直了身子。
  “呃,平兒……你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
  與一貫的冷漠態度截然不同,今天的柏澈顯得特別的惶恐。太子妃輕笑了一下,回過身叫眾人退下,待門窗都關好、外面都沒了人,方冷著眼睛走近柏澈。“殿下難道做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不能讓我知道?不然,何故會怕我至此?”
  柏澈自是感覺到她話中意思,但仍是否認:“不…不為人知?哪裡…平兒莫多心…”
  “啪!”
  響亮的一記耳光,就在柏澈說完話之後被太子妃一掌蓋到了左頰上。
  “姓柏的!你平日裡如何待我,我不在意,你在東宮裡養了多少個小白臉,我也可以當做毫不知情!我以為你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才廝混男子之中,對我的相敬如賓也終可以攙扶著度過這一生!我以為就算你不是一個好夫君,將來也可以當一個好皇帝!”太子妃說著,兩行眼淚不禁滑了下來,指著榻上太子甚是心痛:“可是你為何要這般傷害我的家人,這般來傷害我!我的弟弟他才多少歲!多少歲!為什麼你要這樣對他!為什麼!”
  柏澈坐在榻上,低著頭不是滋味。
  太子妃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只是淚流不止,哭聲不斷。
  本來這段時間,是奉了皇命回家省親的。好久沒有回家,難得這一次有七八天的空閒,便和家中嫂嫂母親去了城郊的一處寺廟參拜。只是兩三天的外出,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家中幼弟一直沉默不語,臉色也日漸憔悴;甚至隱約躲著自己。
  幼弟還小,今年也才滿十二歲。家中除了自己和幼弟,便是年長在外的大哥;平時在家,弟弟總是黏在自己這個姐姐的身側,一刻不得分離,只是為何如今,變得這般膽怯起來?心中覺得疑惑不已,便去盤問了跟隨在小少爺身邊的下人、那幾個小廝支支吾吾,好久才說出了事情:昨天,太子爺把小少爺帶回了東宮,回來,就變成了這樣。
  聽到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心中雖然想到了事情的原委,可是也萬不希望是真的。轉身去找了抑鬱非常的弟弟,問了好久,說了好久,他才哭出了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自己被太子壓在身下,弄得好疼……
  “姐姐…我不喜歡姐夫…姐夫的樣子好可怕、我不喜歡他……”弟弟不斷擦著眼角流出來的眼淚,啞著嗓子道:“姐姐,我不想再看到姐夫……不想……”
  平日裡那個還算得上斯文有禮的夫君,那個陽光的太子儲君,怎麼會是這樣的一個衣冠禽獸!那一刻,只覺得心裡很痛,看到弟弟,心裡更痛…
  “為什麼你可以為了一己私慾而傷害我的家人!”太子妃幾乎是咆哮著喊出這一句話,緊緊地抓住柏澈的衣襟:“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最親的人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讓他這一輩子都無法釋懷!”
  “平兒…”柏澈的表情也是極為痛苦,看著相伴多年的妻子愧然非常:“我知道我犯下的錯無法原諒…可是,他真的好像言兒…真的好像啊!……平兒……”
  太子妃哭夠了,喊夠了的時候,便鬆開了他。擦去淚水時,再看了一眼跪在榻上早已泣不成聲的人,心生寒意。柏澈,你我日後再無半分夫妻情意…
  太子妃已經轉身離去,柏澈還埋著頭痛哭。
  “言兒…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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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溯前事。
  大延順和四十五年。
  京城地界內的一條繁華大街,一輛樸素的馬車正在大街上緩緩而行。馬車內的稚童聽到外面喧鬧不息的人聲,心裡也頗感激動,一直扒拉到馬車車窗,意圖去看馬車外的景色。
  “澈兒,不許胡鬧。”
  身邊一道沉穩的男聲響起,稚童無辜地扁扁嘴,只得安分地坐好。
  這稚童,便是七歲時的太子柏澈。這一年,柏道成尚且是一個臣子,柏澈,也只是一個大臣長子罷了;今日,柏道成與明王子桑揚有約,定在了明王府中議事。為了不讓人多加懷疑行蹤,柏道成便攜了長子前往,讓旁人看似普通拜訪。
  馬車行走了小半個時辰,方到了明王府前。
  “屬下見過柏大人!快快請進,王爺早已備下宴席款待大人!”
  “好說,好說。”
  七歲的柏澈一路便跟著父親進出明王府。待進了內堂,只見堂中立了不少人、中央站著的一個貴氣男子叫了個婢女過來,只道:“這是柏大人的公子,快快帶到後院去陪其玩耍!世子與其年齡相當,正好當個玩伴!”
  柏澈愣愣地又跟著婢女的腳步走,一路走到王府的後院。
  後院比自己家中的地方可是大多了。柏澈四處張望著周圍的各式玩物,以及供兒郎戲耍的木製刀劍、木馬,不禁一笑。剛想跑過去,卻聽聞一道稚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是什麼人,為何來我王府後院。”
  柏澈回過頭,卻見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回世子爺,這是柏丞相的長孫,王爺吩咐了,讓奴婢帶他來這裡玩耍。”柏丞相便是柏道成的生父,柏澈的爺爺柏元興,廟堂之中還是以他為尊。
  那小世子看了柏澈一眼,朝婢女揮了揮手,只道:“知道了。你便下去吧,我可以和他在這裡玩。你…也不知道我們男子漢該玩的把戲!”
  “是,世子。”婢女不禁淺笑。
  柏澈心中甚是驚奇,只道這個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紀,怎麼說出來的話卻像大人一般?殊不知這子桑家血脈一向地頂天立地,即使今日這小世子方七八歲年紀,但是舉手抬足之間早已有了胸懷天下的氣度。
  “你是柏相長孫?”小世子的口氣一貫穩健。
  “嗯,我叫柏澈。你是明王的兒子?”柏澈又問。
  “對。”小世子淡淡一笑:“我叫子桑言,橫豎正直,言論天下的言!”
  柏澈怔了怔。相信再沒有誰可以有這一種氣勢、年紀輕輕,便有著一股談笑風生無畏無懼的氣勢!多年後的自己看到了同為子桑家血脈的子桑聿,方才明白到這一個家族之人的帝王氣勢渾然天成,哪裡是他人可比擬。
  一個是親王世子,一個是權臣長子。那段時間,因為柏道成和明王子桑揚的密謀來往密切而逐漸熟悉、兩個孩子之間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就像是一生下來便是親兄弟,左手和右手那般不能分離。
  兩年、他們這兩年來一直不曾疏離過對方。
  順和四十八年元陽節前,本該是兩個孩童之間的見面時間了,可是柏道成卻勒令家中僕人守好家門,保護好一家大小,萬不能隨意出去。
  “爹!我要出去!我想和言兒玩!”已是九歲的柏澈哭鬧不休。
  “澈兒,你且忍一忍。過了這幾天,你就可以和世子玩個夠了!”柏道成看回皇城方向,心中又將計劃堅定了幾分:這次的行動,只許勝,不許敗!若是敗了,我便對不住我柏家多年累積的基業了!
  即使柏道成說了不許出去,可是年幼不知事的柏澈心中只想著玩樂之事,哪裡肯依。趁著柏道成帶了家中的侍衛出門,柏澈便偷偷地去了後門方向、從墻角邊的一個狗洞,鑽出了禁錮自己的家門。
  言兒,我出來了!
  柏澈臉上不禁揚起一抹笑意,興衝衝地往王府而去。
  “呵,你們既然是皇家之人,便應該早早想過,有一天會因為皇權糾紛而死!今日我柏道成親自結果了你們,那就是意味著這片王朝的未來帝王親自待見你們!九泉之下,你們也可以安息了!”
  明王府前院,跪著王府上下幾百人口。其中跪在前頭的,便是明王正妃,以及她為明王誕下的一雙兒女。
  “親衛們!動手!”
  柏道成一聲令下,只覺眼前血光四濺,哀聲不斷。可是僅僅是那麼一瞬,明王前院便已經滿地死屍,血流成河。柏道成淡漠地看著伏倒在自己跟前的屍體,一腳踢開。“此地不能久留,我們還是先行離去。”
  “是,大人。”
  當這些人轉身離開,卻不知墻根下有一個少年正瑟瑟發抖。
  他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的那一片血紅。他的眼裡不斷地流著眼淚,一次又一次地模糊了整個世界。“言…”他只能哽咽地發出幾個音節,緊緊地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
  在地上癱坐了很久,確認剛才的人已經離去,柏澈方從雜物堆下爬了出來,僵硬地朝心中所向爬去…
  明王世子子桑言,這一個打小就持著威嚴的小小少年,即使死,也是皺著眉,握緊拳頭。柏澈含淚地想將他的手攤開,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半刻,柏澈還是選擇了不動他一分一毫:因為帝王家的血性骨肉,是不甘心這樣窩囊死去的。
  柏澈的心裡很難受,只覺得自己的眼淚是流不完了。
  為什麼,為什麼爹要殺了言兒?
  這一個問題,在不久之後便得到了解答。
  僅僅是過了兩天,昔日的父親便變成了父皇,自己這個‘柏相長孫’的身份也變成了‘大寧皇太子’。皇位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到可以滅絕人性?柏澈強壓著心底裡的這一件痛徹心扉的事情,從不過問他的父親關於皇帝、關於皇位的感受。
  可是也從那時開始,心裡對死去的子桑言有著無限的懷念。
  不知道是對子桑言的感情,還是想報復自己的親生父親。堂堂太子,分桃斷袖!當這件事情傳入柏道成的耳中時,年已十八的柏澈站在柏道成跟前,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逆子!你身為大寧儲君,怎可做出這等敗壞朝綱之事!”
  柏澈看著他震怒,心裡面的傷痛卻是緩解了好多。
  時隔多年,本來以為自己的心裡早已經不為子桑言起任何波瀾、豈料那日見太子妃家中年幼的弟弟,卻是和記憶中的那個不羈少年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是言兒的轉世嗎?
  的確是一時衝動和不該,才會對他做了那樣的事情。
  “言兒…言兒…我來了,為什麼你卻不回答我…你起來啊,你醒一醒啊,我們說好了要去騎馬射箭,比一比誰更厲害的啊!言兒,你起來啊,言兒…”
  兒時跪倒在子桑言身邊的話語又迴盪在耳邊,柏澈心中一痛,早已哭成淚人。
  你說話好奇怪,好像大人那般口氣。
  因為我是男子漢。
  我也是男子漢吶。
  而且,我姓子桑!

  ☆、第22章 心愈堅

  如今是大寧安統十七年五月中旬,子桑聿攻下洛關城後的不久。
  大寧京都。
  -公主,皇上口諭,讓你進宮面聖。
  -嗯,勞煩公公了。
  卓公公的神色有些遲疑,似乎是有難言之隱。
  -公公?有何事?
  -皇上最近的心情都不大好,公主此去,一定要萬分小心。
  -嗯,本宮知道了。
  御輦還在往皇宮的方向不緩不慢地走著,柏傾冉閉目坐在輦中,心神突然有些不安。這些日子以來,父皇是從來沒有召見過自己的。興許,是因為聿的起義,因為心裡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所以不想看到自己。可是今日,卻為何召見自己?
  只怕不是父女團聚,而是對某個人不利的鋪墊。
  那個人,又會不會是她?
  柏傾冉的心揪了一下。
  又是這層層圍繞的宮墻,又是那一間一間重重疊疊的宮殿。皇宮之內還四處篆刻著前延時期延留下來的圖騰紋路以及飛檐瓦當,一面面精繡著‘寧’字的皇旗又在宣泄著柏家的安統主權。安統…是了…
  柏傾冉坐在御輦驀然想到,自己父皇所改年號的深意。從十七年前登基開始,他便為這個新王朝改元為‘安統’;然而,前朝儲君太子的字諱,正是‘統’字。
  順理成章一般登基上位,從權臣變為真龍天子;滿朝文武,無人異議,明揚之變,在次日便重拾朝綱新帝改元。這是自己的父親多少年的謀劃,又是那個前朝太子給了多少的順水推舟?十七年的隱忍,一個遺孤公主,在一眾部下的計劃之中,深入皇家;如今時機一到便揭竿起義遇水化龍……
  父皇,這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時間裡,你只顧著自己的成帝大業,卻又有沒有去認真想過自己的定位?或者,你一直都是處於別人的玩弄之中啊…
  “公主殿下,前面就是寧和殿了,皇上正在殿內等著您。”
  柏傾冉應了一聲,不再答話。
  如果說往日進宮覲見自己的父親一向有著壓抑的沉重,那麼今日,這樣的感覺便是比往日來得更甚。柏傾冉站在柏道成的下列,只是一直低頭不語,等待著自己父親開口。
  “冉兒最近…可好?”
  柏道成沉吟了許久,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心中揪痛。
  該說什麼感受?只是覺得自己呵護了十七年的愛女就在那麼一霎被自己拱手送予了那個狼子野心的前朝遺孤。如今天下,怕是都在說著自己糊塗吧?這可是已經身為皇家的柏氏一個生命污點,抹不去且刻在心底裡的恥辱感!
  “父皇掛心了,女兒一切都好。”
  短暫兩句問答,父女二人竟陷入了無言的沉默之中。一時之間尷尬的氣氛蔓延了整個寧和殿,讓柏道成覺得心中鬱悶。
  “日前,寧國公給朕遞了一份奏摺。”柏道成坐在御桌跟前,似是隨手地抽起一本奏摺來打開:“說是駙馬既已叛亂成為皇家之敵,公主必然就會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寧國公的獨子顏方容,特此向朕提親,表示不介意公主曾侍一夫,一切以皇家名譽為重。”說完,柏道成若有所思地去看自己的女兒。
  柏傾冉很平靜,表情沒有絲毫的改變。
  只是此時此刻,柏傾冉的內心的確是慌亂了。如果說自己不願意另嫁他人,那麼就表示自己和駙馬站在同一戰線,不管是大義還是小義,都會被天下人所不齒……可是如果改嫁…自己那顆已經交託了女子的心,又怎麼能去接受另外一個人呢。
  現在座上的父親做這一番話,就是想聽到自己的一個回答。
  “父皇,駙馬叛亂不假,但我若此時改嫁,位置雖然不再尷尬,可是世人定會留下言論,說女兒這個公主,放蕩不堪!”
  柏傾冉倔強地抬起頭來直視他,與往日沉穩清冷的性子截然相反。
  始料未及地,柏道成似乎沒有一絲震驚之意。
  “冉兒莫急,父皇處事,定會考慮周全的。”柏道成既是柏傾冉的生父,十幾年的相處雖然算不上很了解女兒,但是對於她一心一人的心思,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冉兒乃是我大寧公主,在家與國的問題上,定然會分清是非吧?”
  “是…”柏傾冉有些不安。
  “如今駙馬叛亂,打著前延的旗子意圖謀了我大寧的江山,此舉,實在是人神共憤,萬不能忍讓的。冉兒與駙馬有夫妻之情,很應該去力勸駙馬走回正道。”最後一句話,柏道成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銳利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座下的人,嚴峻的表情裡滿是不容抗拒的意味。
  “父皇…”
  “即日,你便書信一封遞予駙馬,就說你身懷有孕。”柏道成眯縫了一下眼睛,一切似乎都已經在掌握之中:“朕看過宮人記錄,駙馬離開京城之前,你們也有過床事。就說你腹中懷了他的孩兒,若是執迷不悟,這個孩子,朕絕不袒護!”
  柏傾冉一驚,後背似是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先不說此計對駙馬無效,因為兩個女子之間沒有孩兒可言。可是座上的父親,怎麼可以說出如果駙馬不降,就不護孩子的話?若自己腹中真的有孕,那就是他的親外孫啊,他為了江山與皇位,怎麼可以那樣的泯滅人性?!
  “女兒…知道了…”
  柏道成看了她一眼,輕哼了一氣:“好了,朕累了,你跪安吧。”
  “女兒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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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皇宮宮道。
  “公主,怎麼你從寧和殿出來之後,臉色好像不太好?這是怎麼了…”藍兒望著柏傾冉與先前差別甚大的蒼白血色,眼裡滿是擔憂:“是不是方才在殿內,皇上他…”
  “沒事。”柏傾冉沉重地閉了一下眼睛,不想去回憶起方才在寧和殿中的一切對話。“我們先回府去吧,回去之後再算。”
  “好。”
  主僕二人並著身後十來個宮女小廝,一路走著往外宮殿而去。不曾想這會兒剛走到御花園附近,便看到前方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湖邊一動不動,似是發愣。
  “公主殿下,四皇子在前面。”
  柏傾冉一怔。
  望回那湖邊少年,身形似乎比半年前過年一見,又長大了一些。他身邊的宮女小聲地說了些什麼,那少年便回過頭來看向自己,神色有了些驚喜,喊著:
  “皇姐!”
  是了,這一個皇家,自己唯一的溫暖便是這個弟弟了。柏傾冉的臉上難得掛起了一個微笑,向著弟弟柏泫而去:“皇弟怎麼一個人坐在此處發愣?最近有沒有好好聽父皇母后的話?”走近之時,卻分明看到了掛在他臉上的幾道淚痕。
  弟弟…
  “皇姐,泫兒好久沒見你了!”柏泫一句話便帶出了哭腔,徑直撲到柏傾冉的懷裡小聲地抽噎了起來:“半年了…皇姐已經半年沒有來看看泫兒了…嗚嗚嗚…”
  柏傾冉心中一痛,輕輕地扶過柏泫的發絲:“皇弟好像長高了些…已經到皇姐的肩了…這半年來皇姐是身不由己,雖是掛念皇弟,卻不能隨意進宮…”
  “我知道…”柏泫抬起一張小臉,有些猶豫:“我聽說,皇姐夫他是前朝遺孤…現在帶領著江南兵馬與大寧為敵,已經攻下了洛關城…”
  柏傾冉苦笑著點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可是…”柏泫鬆開了環抱柏傾冉的手,緊皺眉頭:“泫兒並沒有因此而將皇姐夫視為自己的敵人…如果他真的是前朝遺孤,起義之前,父皇大肆屠殺祭拜前延的無辜百姓,還在之後沒有絲毫悔意!如今,更是脾氣越來越暴戾!”
  柏傾冉一驚。
  “如果換做是我,我也定會揮起手中長劍,直奔往皇城而來!——”
  “你瘋了!”
  柏傾冉連忙捂住柏泫的嘴,下意識地去看自己身邊的人。只見先前的宮女小廝早已被藍兒帶到一邊,距離較遠;再看回眼前年幼的弟弟,剛才熱血騰騰的一番言辭還響在耳畔。“皇弟,你可知道你這番話是多大逆不道?”
  “皇姐,難道你覺得父皇就很對麼?”
  柏泫的神情很認真,認真到讓柏傾冉無言以對。
  -就說你腹中懷了他的孩兒,若是執迷不悟,這個孩子,朕絕不袒護!
  柏傾冉腦海里又回響起今日自己父皇說的這句話,心痛更甚。“皇弟…即使父皇做的錯事有很多…他始終是你的父皇啊…”這一句話,也是柏傾冉對自己說的。無數個夜晚裡,她想過無數次自己背叛家族,投靠到子桑聿那一邊。
  可是為人子女,此乃大不孝之舉啊…
  “不,皇姐!”柏泫扶住她的雙手,言辭鑿鑿:“少傅曾教下,君主不明,臣子以忠,是為愚忠!父皇如今是非不分,越來越錯,為人子女不加提點反縱容之,是為愚孝!泫兒這些年來讀的聖賢書、學的忠義孝,不是學來看的!”
  “皇弟…”
  “皇姐!”柏泫絲毫不肯退讓。
  柏傾冉嘆了一口氣,回望他堅定的眼眸,有些無奈:“皇弟,今日你說的這番話,是想跟皇姐說些什麼呢?”
  柏泫沉吟了一下,只道:
  “我想說,來日如果皇姐夫攻城順利,打到京都之時。我柏泫,定會大義滅親,將父皇綁於大殿之上,將這皇位,拱手遞予他!”
  “皇弟!”
  “這樣!”柏泫眼裡不禁滲出了淚花:“我柏家才可以少背負一些罵名,來日皇姐夫復朝登基為帝,我柏家才能有一線生機!”
  這半年來,皇姐,你可知道我都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父皇變了,他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個慈愛的父皇了。他變得煩躁,變得暴戾,他每次到母后的宮殿之時,都會喝得大醉,然後用酒杯砸母后,或者砸爛殿裡的其他東西。
  父皇變了,他之前問我的功課,我因為有一處沒及時答出來,他便揚手打了我,說我就知道貪玩,身為皇子卻從未好好學習國策,是不是想學太子哥哥那般放縱自己的生活。
  他變得不再是一個父親,他的眼裡只剩下他坐了十七年的皇位。
  皇姐,你知道嗎,我寧願把江山讓給別人,我也不希望柏家參與什麼政權了。皇家人,實在是太無情了…或者說,對於我們而言,承受不起。十七年前的元陽之夜,如果真的是父皇奪走了皇姐夫的一切,我們,於情於理都應該還。
  皇姐,你會怪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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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月,洛關城。
  “殿下,咱們拿下洛關城時間尚短,這就繼續奔赴前線,會不會太趕?”
  子桑聿站在洛關城城頭,向著北邊疆域遠眺,只是一直沉默不語。
  顧樘站在身邊,有些不知所措。
  “顧樘。”
  “屬下在。”
  子桑聿揚起手來,指向自己面前的北邊疆土,沉穩道:“你看,這裡往北,便是我們此後的戰場。洛關城雖然被我們攻下,可是畢竟領土很小。如今江南一帶是我們的本錢,那麼洛關城便是我們賭贏的第一把賭注。我希望,用這個賭注來賭我們的前方。”
  顧樘不禁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點將征戰,拿下江洲十八城!”
  “殿下三思!”顧樘深拜一躬,不禁憂慮:“據悉,江洲十八城的州常守備兼御使將尉乃是柏道成手下的一名猛將,名李常。此人在十年前於北疆戰場崛起,立下赫赫戰功,這十年來可是柏道成身邊的紅人啊!我們如今雖有兵馬,可是更應該從長計議,否則江洲一役,就會輸了我們的全部家當啊殿下!”
  子桑聿搖了搖頭,心情沉重。
  “顧樘,你回答我,如果我要求短期內出兵攻打江洲,我們的勝算幾何!”
  “臣…”
  “說!”
  顧樘被這一聲震得不禁膝蓋發麻,徑直地跪倒在地:“回稟殿下,如果我軍進攻江洲,只要戰略得當,說不上會輸…”
  “哼…”子桑聿不禁輕笑了一聲,回望跪在地上的人:“公孫政為何阻我發兵?”若不是之前義父交給自己的那些暗衛起了作用,偷偷聽到公孫政吩咐手下不讓自己發兵攻城,或許自己真以為這次戰役毫無勝算!
  “殿下明鑒!”顧樘立馬磕了三個響頭,“王爺此舉,並無二心!實在是因為殿下年紀尚幼,對於戰爭一事不甚了解,王爺恐怕殿下會因為征戰得利而日漸得意,長來久往,只怕是對殿下無益啊!”
  “我在你們心中,難道便是這般無用的廢物!”
  子桑聿倒豎英眉,氣得一拂袖,驚得顧樘又是一拜。
  “顧樘身為大延臣子,此生,只會向大延子孫馬首是瞻!海固王與太子統有百般手足情,自然也不會害了殿下!還望殿下理解臣下的苦衷,體諒臣下!”
  “江洲一役…我是非去不可的。”

  ☆、第23章 洲情

  江洲十八城。
  從今天早上開始,便有大寧朝廷派來的一支欽差隊伍到達江洲十八城區域。一路上,一改其他州城阿諛奉承的態度,欽差到這地方似乎絲毫不受重視,住的是最普通的驛站,吃的喝的也是自己掏的腰包。
  這欽差名為柏盛,以前曾是柏家的家臣門人,原本姓周;這次眼看著延軍就要朝著江洲十八城發動進攻,柏道成特地欽點他為欽差,前往江洲囑咐戰事。
  “小兄弟,不知道你們州備今日有空沒?咱們欽差千里迢迢從京城過來,可是有要緊的事情商量的。”柏盛身邊的一個手下,特地出來詢問驛站的江洲士兵。
  那江洲士兵粗略打量了一下他,淡道:“州備每天都很忙,我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空。如果欽差大人要找州備,那就親自上門拜訪罷,我們小兵小將,做不得通傳。”
  “你…”
  那手下不禁噎了一把,回頭看著同樣臉色鐵青的柏盛。
  好你個李常,仗著自己掌管江洲十八城、如今又是風頭火勢,稱起了霸王不成!柏盛心裡暗暗地罵著,卻又無可奈何。如今形勢緊迫,只怕得親自去州備府找人了。只是這李常好歹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將領,自己又不能得罪。
  這欽差,當得真苦。
  當天用過午膳之後,柏盛便帶著自己的一隊手下來了州常守備府門前。門前的士兵對身份盤問許久不說,最後確認了身份沒有絲毫退讓,還讓他們一行人全部卸了身上的武器,只說是這是江洲的規矩。
  柏盛進門之後大罵不止,只道這進門卸兵也就進宮的時候試過!小小一個州常守備,怎麼就囂張狂妄到這般地步!
  而那個被他稱作囂張狂妄的州備李常,此時此刻正坐在書房靜心寫字。
  “州備,欽差來了。”
  來稟告的管家雖然口上是這麼說,卻絲毫聽不出有急迫的意思。
  那正站在書桌跟前大筆揮毫的人,正是州備李常。李常這人身形長得頗為魁梧,臉色黝黑,有著戰場廝殺十數年的血腥氣息。此刻的揮毫,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來了就來了,”李常漫不經心地蘸了蘸墨水,一心只看著字帖:“叫人給他們上個茶,擺幾道點心。我得寫完這幾個字再出去會客。”
  管家應聲,又不禁發問:“只是州備,我怕那欽差——”
  “怕什麼,如果他有絲毫不滿想給皇上告我,也得看看他有沒有這本事。”李常抬起眼來,一雙鷹眸直勾勾地盯住前方:“我江洲十八城綿延甚廣,我就不信他可以在我的眼皮底下逃得出去。”
  管家點點頭,不再勸阻。
  “你倒是來瞧瞧,我這幾個字,寫得如何?”
  李常換回了一副笑臉,頗為滿意地看著桌上的字帖。“如今和延軍開戰在即,我特意揮了這幾個字來,算是給眾軍士壯壯膽。對了,一併把這字帖拿出去罷,我要讓那欽差看一看我李常的決心。”
  “是,州備。”
  大廳那邊,柏盛可謂是等得頗為心焦。茶已經喝了好幾趟了,點心也吃了不少了,你說這州備怎麼就那麼大的面子不出來呢。心裡煩悶,想著要不要去皇帝面前告他?只不過如今戰火熊熊,武將比文將重要一個翻、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啊……
  “柏大人!讓你久等了!”
  柏盛正苦惱之中,忽而聽得了一個爽朗的笑聲。抬起頭來正見是那威風凜凜的李常。“州備說的哪裡話,我也才剛剛坐下,不久不久。”
  官場便是這樣,即使前一刻你把對方罵得怎麼不堪,下一秒見面了還得互相奉承。
  “這次聖上派了大人過來督戰,真的是讓李常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啊。”李常隨和地笑著,似乎自己並不知道有欽差的事情。“方才我還在書房裡練字來著,這下大人既在,便讓大人給李常看看過不過的去罷。”
  李常做了個手勢,讓人把字帖遞上來。
  柏盛臉上笑著說好,心裡邊卻暗自嘀咕:你一個沙場將軍不去和敵人好好打仗,反倒在府衙裡寫起了大字?
  管家拿著字帖走了上來,叫了個小廝一同把這字帖打開。果然是嗜血之人寫出來的大字,雖然只是墨汁黑字,並無半點血意,都會讓人看出那種磅礡之感。字帖之上,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旗開得勝。每一撇每一捺似乎都有著嘶吼開戰的熱血。
  “旗開得勝…”柏盛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哽到一般,看著李常臉上濃重的笑意,對這次督戰的事情又安心了幾分。這樣看來,江洲若是和延軍開戰,想必這李常也會盡全力的。這樣一來,自己這個欽差就沒有性命之憂了…
  好說好歹,自己前來督戰結果丟了江洲,那皇帝柏道成會怎麼想?
  “是啊,旗開得勝!”李常朝天哈哈大笑,心情愉悅:“這是我特意送給這次戰役的,以此來告訴我麾下士兵,這一仗,必定是所向披靡,旗開得勝!”
  “如此甚好,甚好!”柏盛先前的不滿神色也減了許多,對於這個配合自己工作的李常多了那麼幾分好感來。“對了州備,這一仗不知江洲可以撐多少時日?”
  “大人的意思是?”
  “我離京之時,皇上已經欽點二皇子為兵馬大元帥,領兵二十萬從邊疆趕回清君側。這次皇上也有給二皇子立功的意思,想必是要讓他這個兵馬大元帥乾點什麼的。介時二皇子會前來江洲與州備一同作戰,故而我問問州備的情況是?”
  李常了解地點點頭,沉思了那麼一刻。
  “二皇子已經任命為兵馬大元帥從邊疆進發了啊…”李常抿抿嘴,有些驚訝又有些意料之中:“二皇子向來是有本事的,李常本領不濟,必定會將表現的機會多多留給二皇子。”言罷又壓低了一下自己的聲音,輕道:“再說,李常近年來攬功不少,所謂樹大招風,萬一皇上不滿意把我削了,那就不好了…”
  柏盛笑了笑,和李常對了個眼神:“州備明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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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六,伏暑天。
  “奶奶個熊的,今兒個可算是下雨了!”江州城外八十里,延軍已經在當地安營紮寨隨時準備迎戰。公孫政在營帳外頭走來走去,淋著這幾天來難得的雨水,說不盡的痛快。
  “這幾天烈陽當頭,王爺也是辛苦了。”
  公孫政本脫了一半的沉重盔甲,只穿著裡頭的一件薄衫,突然看到身後走出來一個人,神色都有些尷尬起來。“呃…殿下……”
  “近來天氣炎熱,我不怪你。”子桑聿淡淡笑了,連同著身後的連信、顧樘、趙乾幾人。“這場雨估摸著會下那麼半天,下完了雨,就是差不多天亮的時分。我打算,就在下完雨之後,率兵攻打江洲城。”
  “天亮?”公孫政愣了愣,“雖說天亮攻城會給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殿下,近日來你為戰事勞心勞力,連兄弟說你的身子差了許多啊。如今又是這般突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緩過氣來。”
  子桑聿微微一笑,強撐著早已勞累不堪的自己。
  “若是說累,手底下奔波的兄弟們就更累了。這些天又是大暑,想必都疲憊不堪。傳令下去,今夜讓士兵們好好休息,四更天的時候整頓兵馬,發兵江洲!”
  “屬下明白。”顧樘得令,立即便是轉身通告下去。
  公孫政看著顧樘這般,心中也是大概明白了幾分。自從子桑聿正名之後,顧樘趙乾等將領已經為其所用,當初守在自己身邊的親信,也在慢慢地依附並輔助起這個未來之主。如此也是好的,總歸是對得住黃泉下的太子統了。
  “如今方入夜,雖說時辰尚早,但是距離四更天也沒有多少時間了。”連信守在子桑聿的身邊,有些憂心:“殿下連日來不眠不休,今夜可得好好休息,不然明日上戰場的時候哪裡來的精神。”
  言語間有些恭維,同樣也有著連信多年作為一個兄長的疼惜。
  “只是義兄…李常不好對付…”聿輕嘆了一口氣,看著身邊眾人:“這是很肆意的一搏,我很感謝諸位有勇氣跟我來賭這一把。我延軍三十萬人,對抗江洲的二十萬人,人數上我們雖然有那麼一點優勢,可是又因為我們是攻城,所以等於勢均力敵。明日攻城,還需要諸位將士出謀劃策,盡快劃出個口子來、不然的話,持久戰於我們不利。”
  “這方面屬下明白的。”歷來以守城著名的趙乾走上前來:“守城之戰,靠得就是城門的士兵站得穩陣腳,不被外界事物打擾到。我聽說這李常管理有方,江洲十八城可謂是獨立成一小國一般。如此,他手下士兵也應是很有骨氣。”
  子桑聿聽了,久久不語。
  “殿下也不必憂心。”趙乾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說錯了話,有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意思了。“我們延軍兵士也是個個鐵錚錚漢子,打仗這種事情,必定會全力以赴的。只要我們士氣足,就一定可以贏。”
  “得將如此,吾心安。”
  子桑聿淡淡笑著,抬頭去看那微弱的星光。
  這一戰,會是苦戰吧?父皇…我不能輸……不能啊……
  這場雨果真是下了一夜,半夜的時候便停了。臨近四更天,子桑聿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披著一件披風、只著著中衣,下來再看一遍江洲的地勢分布圖。
  住在隔壁營帳的連信這一夜倒也是睡不安穩。起來打算走動走動,發現子桑聿的營帳已經掌起了孤燈,在這夜裡尤其明亮。
  你這般勞心,老天爺怎會辜負你。連信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殿下?”
  “進來吧。”
  連信掀起簾子,看到的便是子桑聿單衾在身的模樣。“殿下,夜裡有些涼,小心別被風吹出了什麼病啊。”言罷,便是起身去拿那放在一旁的衣物,“戰事雖要緊,但是如果身子出了狀況,大家可是會擔心的。”
  “義兄放心罷。”子桑聿笑著接過,粗略地披上戰甲。抬頭看了看外面天色,口氣有些輕:“四更天了吧?”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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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鼓震天雷,揚旗鳴悲歌。
  江州城外延綿二十里空曠平地,便成為今日江洲戰役的沙場。
  子桑聿身披戰甲赤血帶,端坐在馬上凜目不語。而她身後,正是從江南一路追隨而來的三十萬兵馬,個個摩拳擦掌,等著這未知輸贏的一仗掀開帷幕。
  江洲城頭的瞭望塔遠遠地看到延軍陣勢,連忙鳴鼓號令,集結兵馬應對。
  不多時,江洲州備李常便出現在城頭之上。
  “兒郎們,可準備好了?”李常微微一笑,看著不遠處的延字軍旗,心中激動難奈。“十年來你們成長了幾何,這一回,能不能做到更好?”
  “所向披靡,旗開得勝!所向披靡,旗開得勝!”
  “所向披靡,旗開得勝!所向披靡,旗開得勝!”
  “所向披靡,旗開得勝!所向披靡,旗開得勝!”
  江洲士兵的士氣如長虹貫日,在這清晨尤其嘹亮,震得子桑聿心中一動。
  延軍士兵正是忐忑不安之際,等著主將子桑聿發號施令。卻不料江洲城門那頭,李常卻揮了揮手,示意士兵打開城門。
  “殿下,這…”
  子桑聿抬起手。
  “不管敵人是否有詐,眾將士嚴陣以待,不得掉以輕心。”
  “屬下明白。”
  李常接過身邊親衛的信物,騎了一匹黑馬,孤身一人地出了江洲城。
  子桑聿心中一驚,未曾說一句話。
  “吁——”李常拉緊韁繩喝住駿馬,這時已經到了延軍大軍跟前不遠處。回頭看了看江洲城頭上的手下,揚了揚手。
  那邊城頭的親衛們得意,卻是一眾抽刀,將城頭的軍旗砍下!
  延軍這邊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李常已經翻身下馬,捧著手中東西一步一步地走向大軍前頭的子桑聿來。
  “江洲州備,李常,”李常捧著東西,向著那人越走越近、只是眼中只有這人,絲毫沒有將身邊的一切利刃放在自己眼裡。“大延太子統麾下天支暗衛統領,奉命潛伏柏家門下爭奪實權、二十年任務期限已滿,李常特奉上江洲十八城印章以及江洲城池,於今日叩拜大延皇孫殿下!——”
  那邊城頭的士兵似乎也一併跪下,齊聲大喝:
  “拜見大延皇孫殿下——”
  這一瞬間,天地似乎都定格了一般。
  五更天了,這日新一輪的陽光突破了雲層,漸漸爬上了山頭。子桑聿朝著陽光所向,看著眼前跪倒的七尺男兒,心中情緒難以言表。
  “你…”
  一旁的公孫政顧樘等人更是訝異,別提站在身後的延軍士兵。這一幕來得太突然,比偷襲洛關城的勝利來得更不真實!
  “殿下若不信,此刻便可取了李常項上人頭!”
  那李常跪在地上,眼中灼灼,一腔熱血直叫每個人心中沸騰。
  子桑聿長吁了一口氣,眼裡卻不爭氣地冒出了點點淚花。望向那天,心裡面卻是狠狠地在咒罵著:
  父皇…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至此……

  ☆、第24章 守如山

  大寧安統十七年,六月十二日。
  前線戰況稟報,延軍攻下江洲十八城之後,在所占據城池的各處邊界進行了嚴密的備防,並各處高掛免戰金牌,不再有任何動靜。而大寧士兵歷連幾次大敗之後也士氣大跌,得知免戰一事更是軍心不齊。柏道成得知,下令與延軍周密對峙,嚴加防範,暫時不做出進攻延軍的打算。
  此時,延軍已占下大寧的半壁河山。
  可謂是民心所向。
  “那時候屬下本是太子爺身邊的暗衛一名。在順和四十六年,爺給屬下下達了一道命令,要屬下去混軍隊,不怕生死地混到柏道成的身邊去。那時候太子爺給屬下的答覆是二十年時間、二十年後,任務結束。
  我便孤身一人蔘軍,在軍隊之中兢兢業業,從不刻意表現,也從不落於人後。過了三年,我還只是軍中的一個小隊正,柏道成便改了政權當了皇帝。那年,他為了培養身邊信得過的一批人手,親自來到軍中選人。
  沒有辜負太子爺的寄託,柏道成有選中我。但是他選了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於是,我用盡心思和手段,在眾人之中上位廝殺,更在邊疆戰役之時多次擊退敵軍,令到柏道成對我越來越刮目相看。
  後來十年,我一直為柏道成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我知道柏道成心裡信我,同時也忌我,所以我便上呈奏摺,請辭告老;柏道成答應了,分給了我江洲守備一職,讓我掌管江洲十八城。
  然後,我帶同著我原來的親信,用了七年的時間,將江洲十八城變成一個小國一般的世界。在江洲地域的所有百姓心中,他們依然奉著大延為主,像屬下一樣,對著那大寧王朝逢場作戲,只為了堅守心底裡最後一點點信念。
  終於,二十年到了,我等到了您。現在,我把江洲交予您,也把所有百姓以及我的那一腔熱血,奉獻給大延。”
  子桑聿親躬一拜,扶起了李常。
  大寧安統十七年,六月末。
  那是在大延所屬土地基本上安定下來的一個時間,子桑聿以及各個在前線拼死拼活的將士們開了個慶功宴。江洲十八城各處煙火燃起,漆黑的夜滿是絢爛的火光,以慶賀這段時間以來所有人的不容易。
  江洲守備府裡,各將尉等級以上人物都聚集一堂。
  明月高掛灑了一地銀光,只見當中十數二十各樣人物各坐一桌,滿堂酒肉飄香,形色的風塵歌舞盈耳皆聞,落的都是眉開眼笑喝酒划拳眾生相。席中上座一人,披著輕紗衾衣淡笑不語,對這景象不作任何反應。
  當然,也不是所有將領都是這副樣子。像守在一邊的連信,顧樘,趙乾幾人和子桑聿是一樣的神態,對這酒席沒有異常的興奮模樣。
  至於那江洲守備李常,他倒是和一兩個有資歷的暗衛喝得正歡——畢竟是分隔了那麼多年的兄弟,多年隱忍,想說的話必然很多罷。
  “殿下,你看這…”一旁連信,欲言又止。
  子桑聿輕抬起眼來,注目眼前宴席。
  今晚的慶功宴,有些部下為了討好眾人,是專門到了當地的青樓找來一批歌姬。都是一批妙齡女子,身段極好,模樣不錯,跳起舞來也賞心悅目的。在外行軍打仗那麼多年的這些粗莽漢子,自然不會像文人那般拘謹,在這種熱鬧喝酒的情況下,倒有那麼幾個人當著面輕浮起那幾個歌姬來。
  連信看得出來子桑聿的不悅。
  因為她捏著酒杯的手用勁得發白。
  顧樘往上座看時,從連信的眼裡看出了一些訊號。再看席中,立馬會意地乾咳了幾聲,輕聲斥罵:“老馬,你們幾個怎麼當著殿下的面那麼急躁呢!還不快收住,待酒席過後沒人見的時辰再幹嘛幹嘛去!”
  “是是是,咱們聽顧將軍的!”
  那邊幾個涉事的將領哧哧笑了,不再有什麼舉動,只是眼神依舊異樣。
  “…”子桑聿悶悶地哼了一下,心情不大好。只是全面來說,這些將領好歹也是這段時間出生入死的夥伴,部下。他們有這些需要,總不可能說阻止、這世間受苦的女子太多,自己端坐高位,反而不能過多地出手相救。
  今天還未成皇,還沒有拯救別人的實權!
  這些,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看到吧…
  “殿下,末將斗膽問件事。”座下同樣游離於酒席之外的趙乾開了口:“自從攻下這江洲十八城以來,殿下跟屬下們說,打算和大寧休戰,暫且不動干戈,養民生息。只是,末將不知殿下是否有什麼計策?”
  飲酒中的公孫政清醒了一瞬,為趙乾的解圍微微一笑。
  “我軍從開戰以來,也有一季。這僅僅是一季的時間,咱們就順著原本地盤,拿下了江岸洛關城,以及這延綿甚廣的江洲十八城。如今,我軍已經和大寧分據天下,再也不是剛開始時會被大寧輕易擊敗的存在。”
  座上的子桑聿說得認真。這些人也到底是軍中漢子,即使喝了酒,此刻,還是拿出了那幾分清醒來安靜聆聽。
  “殿下!既然咱們已經士氣高昂,何以不繼續打下去呢!”一將領高喊。
  子桑聿搖了搖頭,“繼續打下去,我們的士兵也會乏,連續不斷征戰,後援也未必跟得上行軍進度。而且前兩次大規模戰役,咱們都沒死傷太多人,贏得太簡單。此後的戰若是硬來,只怕是不如我們所想。”
  眾將領不禁頻頻點頭,被這一套一套的邏輯噎住了話。
  你到底還是在這殘酷之中成長著…連信輕嘆了一口氣,有些心疼。
  “但是眾位愛將別以為咱們打到這就收場了,”子桑聿轉而一笑,站起身來。座下將領本想隨著起身,卻被她抬手止住。
  “咱們這一路以來,已經得了不少百姓的支持。如今,我就是要好好整頓現下城池,讓大寧那邊看看,咱們大延土地是怎麼過日子的,我要讓他柏家江山,不攻自破。天下君者,到底還是民心為重,如果柏家已經失了民心,我們還怕什麼?”
  元老公孫政聽了倒是激動,端著酒便站起身來。
  “殿下!以前老臣若有任何過錯,請原諒!老臣今天算是真的懂了,殿下是真的和從前判若兩人了,越來越…”公孫政頓了頓,眼裡有些淚:“越來越像當年滿是帝王氣概的太子爺了。”
  言罷,公孫政猛地灌完一盅。
  其他將領也一齊起身敬酒,過半數人提及太子統,都濕了眼眶。
  “你們這些人……”子桑聿有些無奈,想去斥罵,但是發現自己提到那個了不起的父親時同樣無語哽咽。“好了好了,你們先聽我說完,我這還有下半段呢。坐坐坐,全部給我坐回去,我站著是方便你們聽我講。”
  “遵命…”
  子桑聿看了看席中各人,沉吟了一下。
  “如今,準備到七月了罷?”
  “回殿下,還有兩天便是七月了。”
  子桑聿點了點頭,“我記得,大寧好像是在前年舉辦了科舉是吧?三年一新,論著年頭,應該是今年了。”說著,朝席中各人笑得陽光:“只不過今年戰亂,看大寧那陣勢,也不會舉辦科舉了。如今我大延需要新人才,正是應該挑選出一批青年才俊保家衛國的大好時機啊…我打算頒下旨令,從各鄉到各鎮各州地進行科考,我要通過一場新的秋試,納一批新人。”
  “秋試…”
  聞言,皆是一驚。
  旁座有些將領直接被子桑聿這番話嚇了個激靈,悄悄地去拉顧樘的衣袖:“顧將軍!殿下是不是想找人更替我們的意思啊?…”
  “放肆,怎可揣度殿下!”顧樘瞪了他一眼,心裡的確也有些不安。
  雖說心裡還是相信殿下想重用在場將領的,只是…今天怎麼說也是個慶功宴,殿下這樣子開門見山,只怕有些人心裡開始不滿了…誒呀。
  子桑聿權當席中的竊竊私語一句都聽不到,照舊淡笑:
  “我相信諸位是我大延的好將領,日後定然肯盡心帶攜新人的。日後這些新人們有了一分的成就,就是諸位的一分功勞。我記得諸位為我子桑家打江山,自然我也不會做一個忘恩負義的君主。”
  這還能說什麼?
  未來皇帝都已經說了這件事情不會耽誤到元老們的仕途,還放下條件說以後新臣子混得好了,元老們才好過、這般,就算是不想納新,也得改口支持新政了唄。
  “臣等自當為殿下盡力盡忠!——”
  “眾愛將免禮!”
  -殿下打算舉行秋試納新?
  -對。如今大延已經打下了半壁江山,可是我手下,始終還是父皇留給我的舊臣。如果將來有一天新皇登基,我是無論如何都要有自己底牌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剛開始時,海固王給我引薦的人可都是信服於他的。
  -這個我明白。只是殿下,他們會同意秋試納新麼?
  -秋試納新對於我來說,是勢在必行。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止這一件事情的執行。老臣們必定會擔心自己的利益,只要權衡好人心,自然可以…
  -如今大寧正是沒落之期,殿下在這個時候秋試納新,想必定有不少能人願意為大延貢獻自己的一份力,介時只怕是門檻都踏破了罷。
  -哈哈,義兄此言不無道理!
  於是,秋試納新這件事,便在中旬定了下來。
  月初攻城,拿下江洲;月中休戰,城門高掛免戰牌;少年帝王有心納新,欲意力排眾議;月底慶功宴席定計,為此後大延王朝的走向打下根基……
  這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如果是從連信的角度裡來看這個月的所有事情的話,倒是有一件事——從大寧安統十七年六月開始,連信這個名字這個人,自此成為了子桑聿為數不多完全信任的人。這件事情,足以讓連信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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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七七夕節剛過,大延所轄城池乃至各鄉鎮都張貼了一份皇榜。
  “奉大延皇孫殿下旨令,詔如下:一季將去,大延之地延綿半壁河山,與寧柏對峙已成不可改變之勢;今觀天象祥瑞紫光,必定預兆大延收復河山,此景良辰,特令各地按詔執行秋試文武科考,以鄉鎮審滿為核,至江洲統一會試。各城、鎮、鄉不得對此事有任何偏護欺瞞,接令後八月開考。同年六月,子桑聿。”
  “(璽印)大延朝子桑氏皇帝詔。”(這是太子統留下的玉璽)
  鎮裡的人圍在皇榜跟前,聽到這番話立馬炸開了鍋一般。
  “哎呀,照秀才這麼個說法,這皇孫殿下是要弄科考?”
  “我看是了!你瞧瞧咱們殿下發兵以來,無所不勝啊!想必復延的事情用不著多久了,這樣一來,殿下肯定需要人才,需要棟梁!不行,我得趕快回去告訴我那兒子去!”
  “對對對,秀才方才也念到了,這回是秋試文武科考啊!”一民眾看了看方才給大傢伙念皇榜的人:“秀才,這可是個機會啊,你之前時運不好名落孫山,這一回可別放了!”
  那被稱作秀才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
  那時候的名落孫山,都是因為自己不富貴,沒有門路去打點所謂仕途罷了。這世道勢利的人那麼多,自己這種窮困潦倒的,怎麼才能出人頭地…青年轉過頭望了一眼皇榜,壓抑在心裡多年的宏圖志願似乎又開始了流動。
  子桑聿…會是改變這一切的人嗎?
  前來圍觀的人是越來越多了,擠得那青年都不禁後退了幾步。原本守在皇榜旁邊的士兵連忙握緊長槍維持秩序,大喊著:“皇孫殿下有令,凡是有志向報效朝廷的,不論出身不論年紀一律可以科考!當地官吏若有欺瞞,一經舉報,即刻關押!”
  不論出身不論年紀…
  那青年不禁心頭一動。
  秋試科考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了大江南北。對的,這件事情除了大延所轄土地知情以外,還有對峙已久的大寧領域。
  那皇帝柏道成自然是氣得不輕啊,這子桑聿怎麼越來越叫起板了!這個陣勢,竟然還有空閒搞科考…如果自己沒點動靜,似乎又丟了臉面…只是滿朝文武不知道是被大延的氣勢震懾到還是其他,大寧國庫打的這幾場仗,錢銀連印試紙都印不出來!
  大寧百姓走上街頭,對於這事可謂津津樂道。而最為特別的,就是這當中還有不少有著抱負的青年才俊,打算找路子奔江洲進行科考呢。
  而那原本被戰事催急所以返回中原回防的二皇子則是守在江洲以北的城池裡。本來滿是興致領著大部隊回來,打算和那犯下滔天罪孽的妹婿好好一戰、不料延軍先一步奪下了江洲城池,而朝廷又下令免戰備防,硬生生地把一腔火氣壓了下去。
  如今那二皇子可是鬱悶,只好每天在府中買醉,以下悶火。
  江洲。
  今天江洲的天氣挺不錯的。
  子桑聿看著日頭不毒還有些風,特意喊了連信以及幾支暗衛微服出行。聽聞江洲以西的山頭有座古廟,裡頭神明挺靈驗,去看一看又何妨呢。
  “這江洲,確實是個好地方吶…”
  走在這青山綠水裡,可謂是倍感愜意。
  “是啊…”子桑聿贊同地點點頭,笑了:“也虧得李常只用了七年時間打造出這麼一個好山好水好人物的好地方。短短七年,他能讓江洲百姓對這件事情瞞得滴水不漏,你說這人的本事得通天了吧。”
  “李州備在戰場打滾多年,以前又是太子身邊的暗衛統領,自然是有一番本事。”連信正說著,卻接到了一旁暗衛閃將出來遞密報。
  “稟告殿下,有一封從大寧京城傳來的信,今日剛到江洲。”
  聽到京城二字,子桑聿不禁跳了一下眉。伸手接過了信,信紙一抖便算打開。首先看在眼裡的,是信裡熟悉的字跡…
  “無法切身言明,腹中懷你我骨肉;怨天不從人願,當中亂事太多;無他話,望夫君早日迷途知返;悔過這種種舊事,團聚一堂罷。”
  這的確是柏傾冉的字跡。
  子桑聿甚至沒有去理會信裡的內容、只是愣著看到這些字這些話,想起了那人。
  身懷六甲這種爛藉口…柏道成也想得出來?子桑聿不禁苦笑,如果自己真的是男兒身,指不定會因為這件事而對行軍發兵有了耽誤。但是柏道成是無論如何也算不到,自己從來都不是血性男兒罷了。
  “無怨無悔…”子桑聿笑了,掂著信紙折好,放入懷中。
  既然你依舊信我,我就會依舊為你努力。
  終有一天,我會站在你的面前。
  等我。

  ☆、第25章 秋試涼

  七月二十,初涼日。
  江洲街頭。
  “義弟,你走慢一些,街上人多。”
  “哈哈,義兄,你的腳步倒是別那麼慢才對。”
  不久之前的秋試指令頒下來之後,各鄉各鎮便開始連夜印刷空白紙張、出題、備考,以應付在這戰亂初息時一涌而上的各界學子武士。各地官吏有公孫政或是李常的門生相輔,很快便將鄉試順利地完成,各地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裡放了榜,讓過線的考生拿上行文前往洛關城等府池赴考。
  而通過了省試的各個考生,則又帶上新一封的考官舉薦信,浩浩蕩蕩地往江洲而來。子桑聿也曾說過考試內容,鄉試省試之後,便是江洲會試。江洲會試過了的,便是殿試,介時將會與文武前五十的考生相會於守備府,並定下文武各二十名進士,兩名榜眼,一名探花以及一名狀元。
  江洲街頭上,正走著這麼一對兄弟。
  年長的約十□□歲,身穿一襲白衣,很樸素,卻是腰間佩劍;年幼的大概十六七歲,頭上綁著書生方巾,手執一把紙扇,笑得甚是燦爛。
  “最近這些天,不少考生到了這江洲來,如今大小街頭,處處都是來赴考的文武學子。”那青年一閃身,又避讓了一個路人,臉色有些焦急:“咱們還是回去罷,要是出了些什麼事情,我可怎麼是好。”
  少年站停了腳,慢悠悠地扇著扇子。
  後頭的青年防備不及,險些便撞了上去。
  “就是趁著現在人多,才應該出來走走。”少年收回了手中紙扇,回過身敲了那青年的腦袋一記:“義兄休再多言,隨我一同到那酒肆裡去。”
  “嘶——知道了!”
  江洲十八城連綿甚廣,所以城池之內的大小酒肆也比比皆是。早在幾天之前,酒肆之中的各樣客房已經被考生們訂下住滿,並且以一定的速度增長著人流。
  這對兄弟徐步來了城中最大的一家。
  酒肆之中學子不在少數,儘管有些人還是被這兄弟吸引住目光,但是多數人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原本便在鬥才鬥藝的那批人裡。
  少年自顧自地尋了一處位子坐下,連同那呆木的青年。
  “義兄,咱們站在這人群之中,方能知道他們最真的想法。”
  “誒。”
  酒肆的大堂坐了幾桌青年,看樣子,似乎都是這一次秋試前來江洲會試的考生。年齡基本也在二十歲左右,風流瀟灑自命不凡;當然這當中也有一些頑固的書呆子,只是坐在角落裡吃著自己的東西,一言不發。
  “我看徐兄弟方才說得在理啊,大傢伙也好好聽聽。”
  左上角的一桌酒席,坐著幾個青衫書生。
  “謝過江兄弟賞識!”那被稱為徐兄弟的青年站了起來,手執筷子敲著跟前小碗:“咱們這些過了省試前來會試的,都是想為新朝廷出一份力的人。說不定哪一天,咱們以後就是一起共事了,好說歹說,咱們的出發點可都是一樣的。”
  “哎,徐兄弟這一句我贊同得很!”桌上又一人端起酒杯敬向他:“咱們這些人,都是衝著給殿下賣命來的,那柏家皇帝當了十幾年,政策不似政策,國論不似國論,只知道花咱們老百姓的錢財,從來沒有給咱們百姓考慮過。這十七年,別說咱們,老一輩的人也是受夠了的。”
  聽了這邊幾個秀才的苦水,旁邊一桌的兩個漢子也忍不住開口插話。
  “幾位公子哥兒!我老胡從來沒贊同過哪個人的話,今兒個倒是說到我心裡去了。”其中一漢子話聲未落,另一個又接了話茬:“要不是那姓柏的這般對百姓,我們也不會萌生了趕赴秋試的念頭!”
  原本過來湊熱鬧的那對兄弟,也把目光看到了這幾人身上。
  那少年一手時而緊握著手裡的紙扇,沒規律地敲打著另一手的掌心。看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義弟。”
  “……”
  “義弟!”
  “啊?怎麼了?”少年這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一副出神的模樣?想什麼了呢!”那青年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看那邊幾個人,回過頭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聽這些考生所言,那姓柏的似乎做了不少壞事。你說會不會是咱們在京城天子腳下呆久了,所以對這些事不曾聽說?”
  那少年心中也拿不定主意。想了想,還是朝那幾人走了過去。
  “哎義弟!”
  那青年沒攔成,少年已經在那幾人面前作揖。
  “幾位,有禮了。”少年握著紙扇作揖微微一笑,後又把手中扇子打開,語氣不緊不慢:“方才在下在那邊跟義兄喝酒,聽得幾位說起大寧的事情來,在下尚且年幼,而且舊時是京城人士,未曾知道這些。不知幾位,可否與在下一說?”
  短短數語,便把這兩桌人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幾個文生看了看眼前這纖弱少年,明眸皓齒,雙目如星,待人禮數得當得很,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子弟。再看那衣著打扮以及口氣,方才說什麼?京城人士?莫非是戰事亂起來的時候,搬遷來的?
  “這位小兄弟,”那江兄弟站起一笑:“也是考生?”
  少年頓了頓,淡笑點了點頭。
  後頭那青年尷尬地跟了過來,只是站在那少年旁邊,神情有些責怪,卻不說話。幾個青衫書生當即便騰出了空位,讓這兩兄弟加入酒席。
  “小兄弟看起來年幼啊。”
  “十七。”
  酒席上的幾個秀才皆是笑了,不免帶著驚艷之色,“本以為我們這席上徐兄弟已經是少年出英雄、十九。不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兄弟年紀輕輕便已經能赴考會試,實在是讓我等敬佩。”
  “各位抬舉了。”少年淡笑:“不知各位大名?”
  原來這幾人,都是在赴考的路上認識,在省試之時在洛關的同一個貢院結緣的。後來,這三人皆是名列一甲成績,便相邀一同趕赴江洲。那十九歲的徐兄弟,全名徐文宏,而另一個一直不作聲只是笑的青年則喚盧錦正,二人是同鄉;
  還有一個從剛才便招呼著那少年的江兄弟,全名江宇行,是世家子弟,不顧家族反對而前來秋試赴考的。
  言語談吐,行為舉止,都是過人的君子。
  少年心裡給這幾個人打了個好感分,臉上的微笑一直絲毫未減。
  “你們兄弟在京城,那是天子腳下,自然是不知我們底下百姓的事。”那徐文宏嘆了一口氣,有些落寞:“我跟錦正是同一個地方的人,那些年,我們都經歷過被官府苛政重稅的苦日子。我和妹妹相依為命在家鄉,父母早早不堪勞累雙雙病逝。早些年那姓柏的為了所謂的微服出巡,卻是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桌上的人皆是嘆氣,止不住地搖頭。
  “我們江家雖然是大戶人家,但是也從未過得輕鬆。”江宇行在聽了幾番話之後神情也開始變得嚴肅,“官府經常以各種名義敲詐勒索,更甚是有一次,柏家的三皇子途徑我們那座城,我們江家因富裕,硬生生地獻出四份一的家財供那皇子消遣。”
  少年聽了,不禁皺眉。
  “實在不知,那柏家卻是這般…”
  “柏家人也是有好的,但是壞的人壞得太透徹。”徐文宏娓娓道:“聽說那大寧太子除了有斷袖之好,其他事情上還是比之有餘的。而那大寧公主……”
  少年輕挑了一下眉。
  “大寧公主如果生就男兒身,想必就能為大寧帶來一個盛世。”坐在一邊,一直不出聲的盧錦正開口了,張嘴一句,便是驚到四下。
  “也對,公主才學過人,又是出了名的有膽識,實在比那幾個草包皇子要好得多。”江宇行搖了搖頭,有些唏噓:“那姓柏的之所以能登基為帝,靠得也只是得力的部下和手段。為帝那麼多年,虛榮心早已經將他的熱血消磨殆盡。如今得知大延皇孫尚在人間,你我很應該趁此機會為君效命,為百姓造福。”
  “江兄弟說得極是。”
  少年笑了笑,跟著他們一同點頭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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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江洲會試結束。不出兩日,會試結果便撰寫皇榜之上,公告眾人。
  皇榜上公布了此次會試文武各兩百名考生的成績,位列會試文武兩百名者,子桑聿頒令賦予他們‘文士’‘武士’稱號,擁有在各地辦學為師的資格。
  而會試之中文武的前五十名考生,將會在次日進入江洲守備府參加殿試。
  殿試之前,子桑聿正在府中翻閱中舉的名單。
  “殿下,關於稍後殿試的一切事宜,都已經準備好了。”
  子桑聿的目光從名單上挪了出來,看向眼前的人。“辛苦義兄了。那麼這一次文武殿試都將出席的各個將領,是否已經到達?”
  二人對話之時,便已有婢女捧著子桑聿的更替衣物走進房來,全新的長袍,領子,外衾,腰帶以及頭冠等物。聽說是海固王親自操辦準備,為的是不讓首次秋試丟了臉面,堂堂子桑帝裔,怎麼可以敷衍了事。
  “各個大人,將軍都已經在後院稍作歇息。只不過…”連信頓了頓:“李常李將軍並沒有出現在席中。”
  “怎麼。”
  端坐高位已經有一段時間,愈發陷入家族觀念的子桑聿,此時此刻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懵懂少年,反而,是一個說一句話甚至一個字就讓人感到有壓迫的少年君主。
  “這一次來參加殿試的文生五十人中,位列前十的有一考生名李新,正正是李常李將軍的親侄兒。李將軍為了避嫌,故而沒有出席。”聽得連信這句話,子桑聿方想起這名單上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文章也看過,言辭犀利,狠角色。
  “李將軍倒是客氣了,他侄兒報考文生,他畢竟一介武將,哪裡有得避嫌一說。”子桑聿今天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難得地笑著:“不過將軍應該是怕他侄兒日後若是入了仕途,會被人抓把柄。罷了,罷了!”
  連信守在一旁,看她難得愉悅,也放心了不少。
  守備府待客廳。
  守備府的待客廳是個地方挺大的去處,還差那麼些,也能有朝堂上朝的規模。現下,待客廳的四周站著威風凜凜的侍衛親兵,廳內,早早擺上一百幾十副小桌,正中一百個位置是為文武考生備下,兩側則分別坐著文臣武將。
  上座,左側是連復,右側是海固王公孫政;中間的,自然是子桑聿之位。
  前來殿試的考生早早便穿戴一新在廳內就位,各自站在各自的桌前,未曾坐下;隨著時間的流逝,文臣武將也紛紛穿戴官服入列站在兩旁,直到連復以及公孫政就位。
  等的時間有些長了,個別考生不禁有些怨言。
  “殿下怎麼還沒有來啊……還不會是睡過了吧……”聽到後頭一個武生的嘀咕,旁邊的文生只是裝作聽不見,不曾發表任何意見。
  “能站在這裡殿試,想不到還有忍耐力那麼低的人?”
  這句話,出自一個文生之口。
  這文生有些瘦弱,卻是給人一種堅忍的感覺。穿的衣服不怎麼講究,甚至也不是一身新的衣裳,邊角處還有些磨損。上座的公孫政察覺到這一幕,偏偏第一眼便認出來這個文生的樣貌和李常幾分相像。
  看來,便是李常的侄兒李新無疑。
  廳內的人還沒徹底安靜下來,後邊便傳來了一聲呼喊:
  “皇孫殿下到——”
  眾人或是慌亂或是不知所措,一時之間,廳內的人都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頭也不敢抬地只高呼:“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人數眾多,地方限制,那個歲字甚至還在空氣之中回響。
  子桑聿站立片刻,方抬起那蹬了無憂履的腳,一步一步地走向上座。“方才是什麼事,怎麼有些不安分?”
  還帶著些稚氣的聲音,卻如泰山壓頂般抑著整個氣氛。
  沒有一個人敢接話,整個待客廳如死一般寂靜。
  子桑聿環視了一下下列眾人,緩道:“平身吧。”
  “謝殿下——”
  今日這殿試,說來也是有緣。廳內的文生之中前十,便有那日在酒肆的幾個青衫書生,以及旁桌的兩個漢子。這幾人在忐忑之後看向上座時,都是一副受驚的表情。
  子桑聿淡笑,猶如那天在酒肆時一樣。
  近幾日,子桑聿曾與連信一同裝作考生到各個酒肆流連,聽那些考生的心裡想法。那天在酒肆認識的盧錦正、徐文宏、江宇行,今日都在殿試之列,而且成績不低。抱著當日留下的好印象,子桑聿的心中甚至已經定下三甲人選。
  眼角一瞥,卻是在武生那邊看到了一個特別的少年。
  子桑聿和身邊的連信低聲說了些什麼,方又把目光看回這席上。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也不是關於殿試內容,反而是說:
  “徐文宏,那邊武生叫做徐文清的少年,可是你胞弟?”
  場上的人正是摸不著頭腦,那徐文宏卻是愣了,看向武生那邊,不用多久便發現了那個一直躲避自己眼神的少年。徐文宏不禁噎住,好半天才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回稟:“殿下好眼力…的…的確是胞弟……”
  子桑聿勾嘴一笑。
  那叫徐文清的清瘦少年看回上座,卻是紅了臉。

  ☆、第26章 新官任

  江洲殿試。
  “如今,我延軍已經奪回他柏家占據的半壁江山,雖然柏家的大寧統治時間不長,但是終究也有十幾個年頭,朝堂之上也定有支持柏家的臣子將軍。我軍守在江洲,舉行秋試大集能人為大延效力;諸位都是在會試之中有得意表現之人,不知對於如今天下形勢,有什麼用的看法?”
  子桑聿停下話來,看回殿中各人。
  “殿下,”
  說話的人,是武生那邊的一個青年。連信坐在子桑聿的旁側,為她遞上了這名武生的名冊單子。士族子弟,此次會試成績名列前五,姓柴名子權。
  “草民柴子權。”柴子權躬身一拜,目光稍稍往下看,續:“如今天下一分為二,殿下領兵反寧的時間雖不長久,卻是民心所向。可見,大延在百姓的心目中,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自古為君者,得民心則得天下,不出數年,大寧亡矣。”
  子桑聿不說話,卻見殿中的各大臣武將皆是讚賞之色。
  直言不畏,又是敢第一個頂著問題回答,衝著這一份勇氣,這個人有點能耐。“那子權認為,我軍接下來,是應該繼續攻打,占城掠池還是屯兵不動?”
  “草民認為,不進便是進,無作為便是有作為。”柴子權頓了頓,“延軍征戰的時間雖然不長久,但是對於士兵也有一定的損耗;而如今我軍占據了半壁江山,大寧也必定把兵力重守餘下城池,此後戰役,不再像之前那麼容易。所以當下,我軍應當養精蓄銳,讓士兵繼續操練,幫助百姓恢建家室,耕作農田,恢復商貿,以為此後戰役的糧草、金錢做好充分的準備。”
  武將們聞得此言,頻頻點頭。
  因為在接下來是攻打還是防守的問題上,子桑聿之前曾說過,主張防守。民心所向,故而養兵蓄銳是大事。
  子桑聿淡笑,道:“養精蓄銳既是大事,子權如何保證這養精蓄銳期間,我軍就能更好地攻下大寧土地?料想,大寧也不會束手不管的。”
  柴子權也笑了,反而抬起頭來看向子桑聿、一瞬間失了神,卻又很快調整回來:“只要我軍不動分毫,便是對敵軍的莫大威脅。百姓們需要的是為國為民的好皇帝,得知殿下愛民如子的政策,必定前來投奔。草民從不怕敵軍千軍萬馬,怕只怕我們兵臨城下時,對方只剩下了一座空城!”
  “說得好!”武生們聽了,不禁都激動了起來,就連坐在一旁的武將,也忍不住在臉上作出豐富的表情。
  草民從不怕千軍萬馬,怕只怕我們兵臨城下時,對方只剩下一座空城。子桑聿在心中細細品味著這一句話,心中不由得越來越喜。不錯,當真不錯。子桑聿回過神,又看向方才忍不住拍手叫好的那個武生,正正是那天在酒肆見過的。
  “可是胡亞寶?”
  那漢子一愣,不好意思地拱拳一拜:“草民胡亞寶見過殿下!”
  “那你,有何見解?”
  胡亞寶呃了一下,畢竟不算是文人,哪裡說得出來一副精彩的言論。沉默了一下,方抬起頭來給以子桑聿一個堅定的眼神:
  “草民沒有什麼特別的能耐,但是只要殿下給我一道軍令,我便能守住一座城!此生不甘農作田間,只願為君沐血城頭!”
  子桑聿眯縫了一下眼睛。
  “若是我只讓你一個人守城呢?”
  “亞寶自當遣散百姓死守城池,握緊戰旗風雨不倒!”
  子桑聿淡笑。
  顧樘抬頭看回上座,得了子桑聿的一個眼神,便想起了今天的任務。嗯…殿下說,今天殿試之時,給考生一些架子,看他們的反應。說白了,就是當壞人…
  “殿下,顧樘有話想說。”
  “顧將軍但說無妨。”
  “今日諸位是會試之中得意成績的考生,殿試之上的表現,將會決定諸位的命途。顧樘不才,但是聽了諸位的言辭,心中的確是燃起了一把火。只不過諸位說得如此壯烈,卻不知是否真正經歷過沙場浴血?若是沒有,今日言辭又是否能當真?”換言之,便是說這些武生的豪言壯志未免不實。
  “將軍此言差矣!”
  還未等其他人開口,武生之中,那徐文宏的胞弟、徐文清便站了起身。那頭徐文宏微微皺了一下眉,卻也無可奈何。
  “草民徐文清見過殿下。”那清瘦少年先是禮貌一拜,後又轉過頭來看向顧樘:“草民相信,每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都是從一個毫無經驗的小兵歷練而來;今日殿試之上的任何豪言壯志,都將會是諸位的承諾,給殿下,給大延的一個承諾。一個立志戰死沙場的人,如果連一番豪言壯志都沒有,談何殺敵,談何攻城,談何為君奪天下!”
  聲音不大,但是也中氣十足。
  看來,要換一種態度來看這個少年了。子桑聿默。
  顧樘明顯噎了一下,換了換眼神,卻又不敢看向子桑聿那邊求救。“哈哈哈哈,”上座公孫政笑著捋了捋下巴的鬍子,道:“這位小兄弟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順道也算是給顧樘一個下台階。
  顧樘朝子桑聿一拜,坐回原位。
  “能得海固王賞識,必定有些能耐。”子桑聿笑著,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徐文清。想起這內裡的種種情況,又忍不住去看了一下那邊眉頭深鎖的徐文宏。“你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而且都進了殿試,一門雙傑,是個佳話。”
  “承蒙殿下器重。”
  之後,就這半壁江山的話題,又陸陸續續讓其他人發表了意見。話題結束之後,子桑聿和連信便起身離殿,由各文臣和武將給考生們出題並考核。在最後,文生出了一道題目要考生們作一篇文章言論,武生出了一道題目要考生們排兵布陣。
  日落之前,殿試便結束了。
  殿試的情況將會由文臣武將舉薦出文生武生前十人的名單,然後遞交給子桑聿勾選一名狀元一名榜眼以及兩名探花。而也就一天的時間,文臣武將們便為此次秋試勾選出文武各二十名的進士名單,以及有機會中三甲頭銜的前十考生。
  “那按黎卿所見,其他的考生都不如這十人了。”子桑聿未曾翻開名冊,但是心裡也大致猜到了有哪些人在列。黎為民,如今的文臣之首。本是江洲十八城的州府太守,同樣也是守備李常的好友,一同為太子統辦事的。這些年來,一直盡心盡力,未曾有過差錯。
  黎為民今年四十多,正當壯年。或許是因為多年勞累於政事,故而整個人看起來要更衰老一些。他俯身而拜:“臣不敢辜負殿下之託,名冊在列,皆是臣等思量多時,參考出來勝於旁人的棟梁之才!”
  子桑聿點點頭。又看回另一人:“那顧將軍呢?”
  “顧樘亦如黎大人所見。”
  翻開了名冊,只是掃了兩眼,心裡便有了個大概。“麻煩義兄幫我擬旨了,”子桑聿朝著身邊的人微微一笑:“以後還可以留著算個墨寶。”
  “殿下說笑了。”連信接過書桌上的毛筆,開始蘸墨。
  這邊兩個人倒是配合得很默契,但是旁邊候著的人就傻了。
  “殿下已經決定好三甲人選?”開口的是黎為民。
  “是啊。”
  “…不知道殿下的決定是?”
  “這會兒我就說了嘛。文生鼎甲,探花兩名為江宇行、李新,榜眼徐文宏,”子桑聿頓了頓,“狀元,盧錦正。”
  黎為民先是不解,後又有些頓悟:“殿下可是有意為之?”
  “黎卿明白便好。這李新,我也大概了了解過,文章也看了。其實在能力上,他絕對有本事勝任狀元,只是壞在他是李將軍侄兒,風口浪尖,對仕途不利。未免日後有小人亂加嘴舌,還是給他一個探花,穩當些。”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不顧群臣非議,在烽煙四起時決心舉行秋試。而也是這麼一個剛掌權還不足一年的少年,竟已經懂得思慮自己臣子日後仕途的問題。莫非,子桑家的後裔,是生來便有著當帝王的本事和氣度?
  黎為民不知內情,這會兒已經為這少年折服。
  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會生來就懂得做什麼。
  子桑聿的帝王之術,馭權之論,都是從懂事以來苦苦修習積累的。當年連復託孤出宮,不久之後便收到了宮裡的一封密信。
  那是潛伏在柏道成身邊多年,已經成為心腹的陸見哲所寫。陸見哲在信中說到,皇孫雖然生為女兒身,但是此生,只怕是隻能充當男兒養了。子桑家的幾百年基業,絕不能因為這件事情而斷送了江山,更不能斷送在賊子之手。
  陸見哲說,這些都是太子妃韶箏交代的。
  太子統本有一腔熱血,計劃著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復朝之計。但是在看到新生孩兒生為女兒身的時候,熱血便減半了。突然,就不希望一個女兒家承受那麼多,不忍心讓自己那本該享受富貴的孩兒,背負半生的血海深仇。
  可是太子妃不希望荒廢了太子統的心血。
  實際上,陸見哲之所以為了太子統那麼盡心盡力,原因是太子妃韶箏。年少時,陸見哲曾是太子妃韶箏的追求者之一,而當韶箏和太子大婚之後,陸見哲甘願為太子賣力,也甘願為了皇孫的復朝大計盡一份力。
  所以連復等人,很是敬重陸見哲。
  於是按照陸見哲的安排,連復兩兄弟便搜羅了很多史書手札,史官政事批點等書籍,從子桑聿懂事開始,就讓她接觸國策之論、稍長一些,更教習子桑聿武藝,希望她長大之後可以有保護自己的本事。
  讓人欣慰的是,子桑聿習得好國策,習得好武藝,更有著驚人的弓射天賦。
  或者身為帝王家的孩子,真的會在血液裡有著一種帝王的氣魄吧。自從子桑聿和帝王家沾上邊之後,那種感覺便愈發強烈。所以今日,便有了這麼一個少年君主,一個日後會被千萬人跪拜的帝王。
  “而武生鼎甲…”子桑聿一手正把玩著頭冠的垂絛,另一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書桌:“烏天佑和徐文清列為探花,胡亞寶為榜眼,柴子權為狀元。”笑了笑,“那柴子權和胡亞寶都很突出,但是胡亞寶過於武莽,不宜鋒芒太露。”
  “殿下慧眼獨到,有識人之才!”顧樘不禁拱手一拜。文武三甲,作為主考官的諸位大臣武將都是有過私下討論的,而大家議論的結果,竟也是子桑聿的第一想法。
  “顧將軍說話倒是客氣了呵。至於名冊上餘下之人,便列為進士,一同編排到翰學,數年之內若有建樹功勛,再另授予官職。”
  “臣等遵命。”
  過了一日,江洲守備府門前的公告欄處便張貼了皇榜。
  張貼了皇榜那幾天,江洲那處住了文生狀元榜眼探花三甲、武生榜眼探花的酒肆可謂是前所未有的熱鬧!那麼多年來,從未試過見證那麼多新官的誕生,酒肆的店家甚至盤算著給酒肆換個名字,日後再行秋試,只怕生意更是火爆,滿堂紅!
  不過那天晚上,文科榜眼徐文宏見了那中武科探花的弟弟徐文清,兩兄弟在一個房裡愣是沉默了一夜,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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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守備府。
  是夜。
  議事廳內,公孫政以及顧樘、趙乾等幾位武將被召見。幾位將軍都摸不著頭腦,問公孫政吧,公孫政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事。
  喝了一盞茶,子桑聿便同連信一道來了。
  “見過殿下。”
  “幾位將軍免禮。”
  子桑聿隨即便到殿中上座坐下,連信取出一份名冊來,遞予公孫政過目。
  公孫政疑惑接過。
  這是這次秋試之中,武科考生二十名進士裡的一個年青人、名叫卓昭。“不知道殿下可是有何用意?…這卓昭……”
  “武生這邊,有沒有什麼空閒的職位?”子桑聿自顧自說,有些漫不經心:“我想著找個機會,把這卓昭提拔了,給個官職。”
  顧樘趙乾等幾位面面相覷,不知用意,只是拿著那名冊掂量了許久。
  “考生中了進士,按例,近幾年無作為都不會有太大的升遷。”公孫政道:“不知道這卓昭是何等人物?我雖不多了解這次秋試,但是中了進士等人的表現我都略有留意,這卓昭能力一般,進士之中,還有比他能力更好的人。”
  “我知道。”子桑聿看了看身旁的連信,做了個眼神示意。
  “不知道諸位將軍以及王爺,可曾了解過柏道成身邊的人?”連信方才說完,公孫政便回過神來,道:“連兄弟可是指那柏道成身邊的大內總管,卓公公?”
  前些日子舉行秋試,名單上進了殿試的考生,子桑聿都遣派了暗衛前去調查他們的背景。不料到前幾天帶回來一個消息,這武科考生卓昭,竟是那柏道成身邊太監卓公公的親侄兒。雖然很久沒聯繫,但是自從卓昭家中父母雙亡之後,那卓公公便算得上是卓昭最後的一個親人了。
  子桑聿初為駙馬之時,也曾見過這卓公公幾次。在深宮之中生活多年,很多人情世故都懂得一清二白,更琢磨透了柏道成的性子。
  但是一個公公位置坐得再高,也不過是他如今的大內總管一職。榮華富貴,他伴在柏道成身邊要什麼富貴沒有?只是到老了,難道還是抱著金銀過世?他雖然是爬到了一個巔峰,可是偏偏他的膝下,沒有一個子嗣。
  卓昭是他的親侄兒,如今父母雙亡,也算得上是卓公公半個兒子。
  你說那公公的最後一點血脈都在大延效力,若是有一日真的到了攻打皇城那刻,這卓昭可以為這場戰事帶來多大的鼓動?
  子桑聿就不信那卓公公會選擇柏道成而不選擇自己的親侄兒。
  “想不到,這還有那麼大的名堂…”趙乾不禁咧牙倒吸了一口涼氣,口裡止不住地稱讚:“殿下果然是有遠見,發現了這我等不曾理會的細節。若是我們能夠裡應外合,那皇城之戰自然是垂手可得的。”
  “勢如破竹了。”顧樘也開始了放空,和趙乾一齊進入了幻想。
  子桑聿淡笑,掂著手裡的名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天涼了,不知道冉兒…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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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罷。”
  藍兒從殿內取來一件薄衾,給柏傾冉輕輕披上。也不記得是第幾個夜晚,公主一直是這般站在庭院裡發呆了。好像是戰事開始之後,公主就再也不似從前了。
  “嗯…”柏傾冉緊了緊身上的薄衾,另一手履上了那微鼓的肚子。
  自從柏道成決定欺瞞子桑聿說公主懷有她的骨肉,便派人監視著公主的偽裝行動。因為柏道成知道子桑聿肯定有暗衛留在皇城,為了讓子桑聿相信柏傾冉已經懷孕的消息,所以日日夜夜都叫人看緊公主,要裝到底。
  柏傾冉苦澀一笑。
  “若是我腹中當真有一個孩兒,駙馬只怕是會殺紅了眼。”
  只可惜父皇,你以為千算萬算沒有算漏任何一個地方,其實是從事情的一開始,你便找錯了出發點。你從未想過駙馬是一個女子,你從未懷疑過那個如今掌握兵馬朝廷的人,其實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而已。
  “藍兒,你恨駙馬嗎?”
  回房的路上,柏傾冉還是忍不住輕問出口。
  藍兒噎了一下,沉默了許久,方道:“藍兒不知道…”
  “傻丫頭,有什麼不知道的。恨便是恨,不恨便是不恨。”柏傾冉回過身來看著她:“人人都說駙馬是個亂臣賊子,那你呢,怎麼看待她?”
  “駙馬爺……其實也沒有旁人說得如此不堪。”藍兒抬眼看她:“在藍兒看來,駙馬爺對公主很好,是真心愛著公主的,這一點上,藍兒從不恨他。什麼叛亂,什麼復朝,藍兒不懂得這些,也不知道怎麼分是非對錯。可是駙馬爺由任公主自己一個人留在皇城,每天受委屈難受,藍兒就恨他。”
  柏傾冉怔了一下,淡笑。
  她終究要成為帝王,她終究要憂國憂民。
  責怪?還是比較想愛她。

  ☆、第27章 皇城寂

  大寧安統十七年,八月。
  京都皇城。
  這天才是清晨,皇宮的西南門便開了一角,駛出一架樸素的馬車。馬車一路緩緩地隨著京都大街行進著,直到離了那皇宮有些距離、到了那最多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而停下。馬車上下來了幾個人,隱約之中還有一些身影閃退一邊,無人留意。
  京都皇城最繁華的街道,莫過於二里街和興華街。
  這兩條道路皆是通往皇宮的大道,行距劃一,道路兩旁商鋪林立,可以稱得上是大寧現今疆域之中的經濟中心與政治中心。如名,兩條街道皆是長達二里路,有酒肆有茶館有戲班子也有百姓民居,富賈大院。
  當初子桑聿任為駙馬都尉迎娶公主柏傾冉,這兩條街道便是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萬人空巷,實在可嘆。
  今天朝陽方升起沒多久,便已經有百姓三三兩兩地行走在街上。現已入秋,京都又是偏於北疆,秋風刮在身上,微涼。
  道路之中,有一個中年男子緩緩地走著,旁邊跟著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
  “賣包子■,新鮮熱乎乎的包子啊~餡多肉香——這位大爺,要不要買個包子?”“賣菜賣菜,剛摘的嫩苗細芽~”“冰糖葫蘆——冰糖葫蘆——”……
  那中年男子看了看來往做生意的百姓,不禁注目愣神。守在旁側的老管家隨著他目光望瞭望,心底裡輕嘆了一口氣。“老爺,一大早就出門,您需不需要吃些東西?興華街那最大的酒家倒是挺早做生意,不如——”
  “不必。”中年男子收回了目光,看到前邊轉角的小麵攤。“不如我們到前面的攤子去,我倒是很久沒有嘗過一碗家常手藝的面了。”
  “這…”
  中年男子淡笑:“多慮了。走罷,難道你不餓嗎?”
  老管家沉默了一下,今天起得有些早,肚子的確是有些不爭氣了…看了看前面剛開鍋灶開始做生意的小麵攤,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兩人便一同走了前去。
  “店家,來兩碗面。”
  “好■。兩位爺先坐著,稍後就好!”
  “往面裡加些牛肉,然後其中一碗面不加蔥。”
  “好■。”
  人跡未多見的街道上鋪著幾片秋季落葉,麵攤子的招牌幌子在風裡搖搖晃晃。樸實的紅木桌椅擺在四下安安靜靜,跟前一碗熱面,貼心地沒有加半點蔥花,還墊了不少熟牛肉在麵條之上。
  中年男子的心裡有些暖。
  “轉眼間,你跟在我身邊,也好些年了吧?”中年男子接過老管家遞來的筷子。
  老管家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說這些。“老爺怎麼突然說起了這個來?算算日子,跟在老爺身邊也有二十五年了吧……面會涼,老爺趁熱吃。”
  “嗯。”
  麵條下肚,胃裡比方才好受了些。中年男子嘗著這面,神情有些恍惚。“我瞧著這面,味道很是熟悉啊…”又轉頭看了看這四下的擺設,像是想起了什麼。“這裡,是二里街和興華街的轉角位吧?”
  “是啊老爺。怎麼了?”
  中年男子又嘗了一口面,臉上有了笑意:
  “是了,是了……”
  老管家不說話,只默默地吃面等他說下一句。
  “大概也是二十年前了…”中年男子自己說著,都覺得這日子久遠。無可奈何地淡笑搖著頭,“二十年前的哪一天?我忘了。那天去喝了酒,對,就是方才你說的那個最大的酒肆。那天我和道文喝了酒出來,喝多了,吐了。過後覺得空腹甚餓,卻不料大街之上店鋪早已關了不少,唯有轉角位的一家麵攤正亮著燈火。”
  老管家聽著也笑了。
  “那時候,麵攤店家說夜深了,沒多少好料了。我兄弟二人說不打緊不打緊,隨便下兩碗面也就是了。”中年男子笑了,手裡的筷子挑起碗裡的面,“店家怕我們吃不好,把攤子裡有的菜啊肉啊都給我們下了,煮了一鍋好湯料,上了兩碗熱騰騰的面來。哎喲,那一頓真的是讓我回味,覺得那是後來許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一頓美味。”
  “那時候老爺肚子餓著,肯定會感覺不同。”
  “哈哈,也有可能是這樣。”中年男子捋了捋鬍子,有些感嘆:“說起來,那天和道文玩得很是高興呢…想想這二十年過去了,我兄弟二人…許久都沒有那般坐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吃一碗面了。誒。”
  老管家不說話,知道他心裡想法,也知道這個當兒不宜開口。
  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變更。中年男子有些許落寞,但又很快恢復了情緒。畢竟,這些矯情的言辭也只是有感而發,那麼多年了,這些事情也早已無法改變了,那麼,除了偶爾懷念以外,便是讓它隨風而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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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外圍逸景湖。
  皇城分為內外圍,內城包括皇宮殿房,以及一些富賈官員住宅、大型酒肆、普通民居,外圍則多是庭院樓閣,山水風景偏多,包括一些住在皇城邊郊的平民百姓。而逸景湖則是坐落在皇城外圍的一處景點,有一片天成湖泊伴以後來修建的湖光山色,平日裡很多富家子弟官宦族人、士子等出入,是一個距離不遠,且散心賞景的好去處。
  現時正是午後。
  午後的逸景湖上零零星星地飄著幾艘船舫,上有幡旗隨風飄動,一派悠然。
  “老爺,咱們在這一帶走走,便早些回去罷。”那老管家和中年男子依舊徐徐走著,也來到了這逸景湖的地帶。二人環著湖邊走了半圈,便在一旁石凳歇下。抬頭去望,卻見那湖中船舫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中年男子眯縫著眼睛,輕道:“那邊那個,可是韶相?”
  老管家也隨著去望,但到底是老了,眼睛不靈光。瞅了許久,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道:“老奴哪裡瞅得清,老爺看著像,便也就是了。老爺可有打算?”
  那邊船舫上,正在甲板擺了張長椅,一個老人家便在上頭躺著,似乎在曬太陽。旁邊站著幾個隨從,安安靜靜。
  “我有何打算呢…”中年男子望著這一派景象,驀地就想起來自己的父親。“韶相與我父親是同輩之人,想想,年紀也頗大了。這次的叛亂,韶相應是不知情的,都這把年紀,還是莫讓他參與到什麼了。”也算是,給父親的一個償還吧。
  最後一句,中年男子沒有說出口來。
  當年登基為帝,父親氣得非常,對於柏家稱帝一事很不贊同。日日夜夜,都在呵斥兒子以下犯上,罪惡滔天。還說,柏家為帝,不出二十年必亡!那該是一個多麼忠心於大延的臣子啊…也是,如果不是父親的錚錚鐵骨赤血丹心,那順和帝也不會那麼器重柏家吧?
  只是父親吶,你卻因柏家為帝一事,急病猝死。多少年來想起此事,心中都無法釋懷。但是我柏家明明是天命為帝,為何,你不曾給你的兒孫一點希望呢,為何,你就不曾相信我柏家兒女有真命血統呢?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
  “天涼好個秋,老爺打發打發點吧。”
  突然身後來了個老乞丐,旁邊還拖著個小娃子。
  老管家愣了愣,得中年男子的允許,便隨手給了他們一吊銅錢。
  “哎喲謝謝這位老爺啊,好人有好報!”老乞丐感激涕零地連忙拉著孫兒跪下,卻被老管家攔著了。這爺孫倆又是感激又是道謝地說了許久,“這下我爺孫倆總算是有點錢銀離開這京城之地了,謝謝這位老爺啊。”
  中年男子一怔。
  “這位老人家,為何…要離開這京城之地呢?”
  老乞丐看了看他們,嘆了一口氣:“這位老爺有所不知啊。我爺孫倆也本是這京城裡的百姓,在城中也有著個小院,過著賣菜賣小物什的生活,也算是能養活爺孫和兒子兒媳。只是前段時間征戰,兒子被拉到隊裡當兵,兒媳…也被拉了去…恐怕,已是不測…”
  老管家心中一寒。
  “本來想著我們爺孫倆在城裡呆個幾年,指不定哪天就等到兒子征戰歸來。只是不料朝廷稅收加重,家中根本不堪負荷,便只能賣了地,淪為乞丐流落街頭。”老乞丐摸了摸孫兒的腦袋,不禁老淚縱橫:“這樣的地方,如何呆……所以,便想著和孫兒跑遠了去。”
  老管家聽得心中揪疼,卻不料自家老爺很是不解。
  “老人家,你這話且是不對了。”中年男子一派嚴肅:“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青壯入伍,乃是為朝廷效力;你兒媳被拉去軍中隨同前往,當廚娘便是同樣效力朝廷,若是慰軍,也是巾幗所向!朝廷稅收加重,也只是為了行軍方便,支援前線!你這個年紀,怎麼可以連這些事情都不懂呢?”
  老乞丐直直搖頭,被他這一番話氣得夠嗆。眼神一橫,便把那一吊銅錢扔在地上:“這位老爺真是寧朝忠心!您的錢銀,我受不得!”
  言罷,便是拉著小孫子走了。
  “這…這無禮的刁民!”中年男子也不禁起怒。
  老管家佇立一旁,心中卻似滴血一般疼痛。
  方才那個老人家說的,的確就是現在大寧王朝的真實寫照。徵兵入伍,幾乎大寧朝中上下的青壯男兒,都因為戰亂而奔赴前線。其中,更有因為富賈之家不願入伍,而去強行逼迫百姓兒女當兵之事;
  而他所說的兒媳也被拉走,這一點,更是駭人聽聞。因為徵兵生活孤苦,所以,柏道成下令從百姓之中抽取民婦,入軍中效力。一是為了當夥頭軍,給軍中士兵煮食;但是更重要的一點,便是讓這些人充當青樓女子一般的角色,以為國效力之名,奉獻出自己的身子,供那些參軍士兵……消遣;
  稅收加重,是為了征收多一些錢銀和糧草,支援大軍攻打大延。為了此事,的確有不少百姓流離失所…想必這京城還是個富庶之地,沒什麼事情能看出個表面。只怕在遠離京城的地方,早已有人喪心病狂,易子而食啊……
  大寧……只怕亡矣。只怪,這國君,昏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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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景湖上。
  “爹,這會兒開始吹湖風了,還是回屋裡歇息罷,在這只怕坐久了,會染風寒。”
  “不怕。難得好景,為父想多呆一會兒。”
  這逸景湖上船舫,的確是韶相。也就是前延右相韶知遠,太子妃韶箏的父親,子桑聿的外祖父。因為看今天天氣不錯,故而出來散散心,省得總是窩在家中,悶出病了。
  韶衝便隨著在一旁坐下,讓下人遞上一壺茶茗。“方才,孩兒有看到柏道成和他身邊親信卓公公的身影。不知道父親可有看到?”
  “看到看到,那人的身影,為父怎麼會認不出來。”韶相睜開了眼睛,望著那平靜的湖面:“估計他也有看到為父,只不過眼神閃躲,似乎是想當作不知情。呵,想必是想起了柏元興了吧,不然怎麼會這般。”
  韶衝也冷笑了幾聲。
  “對了,昨天孩兒接到那邊的書信,說是聿兒把卓公公的侄兒提拔了,打算以此為脅,讓卓公公日後方便為聿兒起事。”韶衝把書信遞給韶相,另又取出另一封小箋來:“而自從孩兒和他們聯繫上後,聿兒特地書信一封,是給爹的。”
  韶相有些呆滯,接過小箋。
  徐徐打開,映入眼簾的便是那略清秀卻有些蒼勁的字跡:
  “外祖父在上,聿兒信中叩禮。聿兒自小,便由連家撫養長大,身邊有爹娘兄長,叔伯嬸姨,卻未曾有過祖輩關懷。明身份以來,聿兒更感孤寂,雖然知道連家親人待聿兒為己出,但是終究沒有血緣,時而覺得距離感倍增。突然,聿兒得知尚有親人在世,而這親人,便正是舅舅以及外祖父。聿兒不知道那些年的事情,也不知道當年父皇母后的點點滴滴。而此後有了外祖父,想必可以彌補回兒時的遺憾,聽到不少舊時故事吧?聿兒想派人把外祖父和舅舅接往江洲,一切事宜,聿兒會派人前往交待。願外祖父安康。子桑聿。”
  韶相來來回回地把這封小箋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裡不禁流了淚,有些蒼老的手只不斷地擦拭著小箋上‘子桑聿’三個字,心中感觸非常。
  子桑聿…這個孩子叫子桑聿…這個孩子就是當年太子統和箏兒的親生骨肉啊…韶相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點滴往事涌上心頭,百味交雜。
  “爹…”韶衝有些心疼。
  “沒事,為父只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韶相握緊了兒子的手,將小箋遞給他。“聿兒說,想接我們前往江洲,還說派了人和你聯繫。”
  “對,那幾個暗衛此刻就在府上。”
  “但是衝兒,為父並不想走。”韶衝聽了此言自是一驚,還未回話,便被韶相攔下:“為父想呆在京城,就在這是非地腳下過活。”
  “可是爹,京城越來越不安全了。”
  “那麼多年都不安全,為父又何曾怕過?如今聿兒是民心所向,登位是志在必得之事。為父就是想呆在京城,看著那亂臣賊子如何償命!”
  這般,我也算對得起先帝了。

  ☆、第28章 旖旎夢

  江洲,是夜。
  連信扶著佩劍走在前頭,發現身邊的人又掉隊了,連忙回過身去拉她:“殿下,怎麼這又越走越慢了呢。我知你不喜來這些地方,不過……不過你也笑一個湊合一下。”這件事情,說來話長。起源吧,就是今天在府裡商議目前戰事時,不知是哪個頭兒說想慶賀一下之前的勝仗。
  這一說不打緊,引起了其他幾個莽將的起哄,直說一群人去喝花酒。
  子桑聿沉默了許久,才點了點頭。本來是打算託病不去的,豈料武將們說不去的話喝酒不痛快,於是就說去過過場,喝兩杯就走。
  如今罷…
  子桑聿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身邊花花綠綠的樓閣檐角,腳步越走越慢。連信在前頭不斷催促著,只好咬緊牙關當什麼都沒看到!
  誒,那些個姑娘怎麼就穿那麼少呢!
  這一行人除了子桑聿和連信,還有的便是軍中有軍功卻不算頭號人物的幾個將軍,以及這一次中了進士的幾個武生。要是說到哪個有頭有臉…唔,公孫政倒也來了的,另外便是這江洲常備李常李將軍。
  “哎喲,今兒個是吹了什麼風,竟然吹來好些個犀利人物。方才底下小廝說有大人物,我還琢磨著是哪些大人物呢。老身見過諸位將軍~”前頭走來一個中年發福的婦女,正眉開眼笑地和公孫政寒暄。連信陪同子桑聿走上前來時,那老鴇和旁邊下人就登時一驚,下意識便想跪。
  “今天來你這兒尋開心的,別搞這些個繁文縟節。”公孫政低聲喝了一句,道:“你是想讓你這樓裡的人都知道殿下來喝花酒?”
  老鴇愣了愣,隨即一笑:“王爺哪裡話。這…”眼神瞟了瞟子桑聿和連信,“這是哪裡帶來的兩個俊俏公子哥兒~~快快快,給王爺開一間上好的房間來,以及叫上樓裡的姑娘們,招呼一下!”
  “是。”
  子桑聿乾咳兩聲,不作回應。
  “殿下自己小心身份。”連信不忘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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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你輸了,快快喝酒。”“哈哈哈哈好,美人兒替我倒杯酒,我才喝!”“我倒多少,你喝多少咯?”“行!美人兒倒多少酒,我喝多少酒!”
  房間裡本來自己人就不少,加上老鴇叫來的平均每個人身邊一兩個姑娘,這房間熙熙攘攘地竟也站了近二三十人。琴瑟和鳴,藝妓聞舞笙歌,伴著那滿桌美酒佳肴,當真是塵世中一派醉人的景象。
  只不過,要看是對誰而言吧。
  子桑聿坐在酒席正中,只悶悶地喝著旁人給自己倒的酒,一言不發。偶爾有姑娘湊過來說少年哥兒好英氣,也只是揮了揮手說我想聽聽小曲,莫伺候了。
  世間女子百般嬌媚,但若無情,哪裡有愛意。
  “殿下,我去解個手。”
  “嗯,義兄去吧。”
  對於旁人來說,這兩個少年郎不僅看著英氣,行為舉止也頗為君子。只不過到這風月之地來到底是君子還是衣冠禽獸,一切,還是未能下定論。倒是這姑娘們頭一回看到對自己那麼不感興趣的客人,心底裡滋生了一陣不甘心。
  難道,這兩個少年有龍陽之好?
  “有一美人兮——”
  子桑聿驀地便抬起了眼睛。
  “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吟唱之人,正是在這房裡撫琴多時的藝妓之一。只是這喝了酒許久,竟不知那藝妓一開口來竟是這般的天籟。子桑聿不禁勾起脣來笑了:這倒是今夜難得的愉悅。聽著這賞心的小曲,連那酒都變得順喉多了。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鳳求凰……鳳凰無梧桐而不落,不知聿兒的凰,如今可好?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忽地眼皮一沉,聽完這曲倒想睡了。
  “公子,你可是醉了?”
  哪裡會那麼快就醉了呢。我只是聽著聽著覺得太舒適了,想趴一下。
  “公子?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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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不得酒,為何喝那麼多。”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句好熟悉的話。是什麼時候聽到這句話來著?……是呢。在和冉兒大婚的那天晚上,為了逃洞房,故意裝醉……
  那時候冉兒便是在耳邊說,喝不得酒,為何喝那麼多?
  冉兒?
  子桑聿霎時便整個人清醒了過來,直勾勾地看著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這樣的樣貌,這樣的身形,這樣的聲音……還有…那淡淡的木樨香氣…怎麼會?環顧四周,自己依舊是在這青樓的房裡,只是身邊早已沒有一個人。只剩下…
  只剩下眼前這一個,和柏傾冉一模一樣的人。
  “冉兒?…是你嗎?”這有些不可置信。江洲與京城相隔何止千里,為什麼那日日夜夜牽掛的人兒此時此刻卻會出現在身邊?只是,這所有的感覺都沒有錯,分明就是那日夜魂牽夢繞的她啊。
  “不在你身邊,好久好久了。你比離開之前,消瘦了好多。”柏傾冉伸出了手,撫在了子桑聿那因喝了酒而還有些發燙的臉上。“當真有好好照顧自己嗎,聿。”
  “冉兒…”
  不知道為什麼,心底裡一下子涌起了好多好多的委屈。來到江南剛開始的不被認可,帶領士兵的第一次攻城,面對輔臣的一次次針鋒,其實每一次都有著讓自己撐不下去的緣由,卻又一次次地咬著牙撐下去…好久了,的確好久了。從年初離開京城到如今,也已經大半年快一年光景,這一年來受了多少苦,只怕只有自己知道吧。
  子桑聿抱緊了眼前的人,只覺得那心裡的苦都化成了淚,一直涌出來,那淚便一直流一直流,一陣又一陣地在臉上劃過。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撐不下去了……”這少年原本嗚咽的哭聲漸漸放開,哭得眼睛耳朵都紅了個通透,卻還一直攬著眼前人哭著自己的難受。
  只要是為了你,就什麼事也不在乎了。
  “呆子…”柏傾冉只能由著這人哭,哭到浸濕了自己的衣襟。一手緊緊抱著她,一手撫過她背脊幫她順氣。說到底,眼前這個人也不過是個愛哭鼻子的女兒家,哪裡還有什麼號令天下劍指諸侯的氣概了呢!
  難得在我跟前,你還是個柔弱的女兒家。
  “冉兒,我好想你…”
  “嗯,有多想?”
  “好想好想,日日夜夜都想……”
  那哭聲漸漸消停了。原本的聲嘶力竭在此刻化作了萬般柔情。多少天不見,那積聚起來的相思可以淹沒一個人了。慢慢地從懷抱裡退了出來,尚未平息的喘息聲驟地便點燃了心裡頭的一團火,開始迅速地燃燒。
  “呆子,日日夜夜都想我,豈不成了昏君?你的子民江山與社稷,難道不要了?”柏傾冉心裡終究是歡喜的,卻也忍不住口是心非。
  “這一刻,江山社稷與我無關。”
  尋得了那以往的熟悉,自然而然地便把自己的脣送到了她的脣上。本是狂熱的欺壓,心心念念要把這人碾碎到骨子裡。卻又於心不忍,開始溫柔起來。
  舌尖交纏,齒齦相碰,呼吸之間聞到的依舊是那木樨香氣,只是融化在脣上,似乎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魅惑。直到聽得她輕聲喘息,狠狠地咬了她脣瓣一口才捨得放開。
  子桑聿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人。
  那熟悉的眉眼,卻是開始迷離;那脣也變得紅潤,且微張。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子桑聿口中喃喃,眼底裡忍不住泛起了笑意來:“柏傾冉,你可知你是我的魂牽夢繞?”
  “呆子…”
  自然而然地,那披著裹著在身上的衣服就開始順著手上動作開始滑落,一件一件。兩人的腳步也在一點點地偏離,從酒席之上輾轉來到床榻跟前。
  子桑聿一個翻身便把柏傾冉壓在身下,正欲動手去解她身上的褻衣褲;那身下的人趕忙把臉扭向一邊,嘴上還有些不自然:“把…把燈滅了罷。”
  “你這是羞了不成?”子桑聿未曾理會,在她頸間撩人地蹭著,輕聲低語:“和你夫妻那麼久,還有哪裡是我未曾碰過見過的呢…”
  “你…不要臉…”
  柏傾冉登時便被她的話染紅了臉,有些久違的侷促、以及迫不及待。
  “那你就躺著,等我。”子桑聿笑得有些邪氣,方抽身去滅了房裡的燈。夜色正濃,燈火一滅,房裡便墜入一片黑暗之中。憑著記憶摸索到那床榻邊邊,躡手躡腳地就是欺上身去咬住她的耳朵。
  輕輕咬著,然後便是伸著舌尖去舔舐,順著耳廓舔舐了一遍又一遍。“冉兒,那麼久的時間裡,你想不想我?”說話間的熱氣直在她耳邊繚繞,惹得那人時不時扭動著身子,口中不時溢出兩聲叫喚。
  “冉兒,你這是應我,還是沒應我?”
  故意地挑逗她,心裡暗暗地在為自己的使壞而發笑。
  “你…那麼久沒見,怎得學來那麼壞?”柏傾冉掙開她的撩人,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輕咬下脣佯裝生氣:“你可有瞞著我和其他女子糾纏?”
  “對天發誓,我子桑聿從來沒有對別人動過心思!”子桑聿說著就舉起手來頂在頭上,臉色頗為認真:“若有說假,天打雷劈!”
  “呆子!”
  “那你信不信我。”
  “信,當然信。”柏傾冉一邊說著,另一邊卻是將身子向子桑聿迎上。兩手環著她的脖子,似真似假地用眼神勾著子桑聿的心神。嘴上學得像子桑聿那般壞壞地笑著,還稚氣地挑了一下眉毛、不知道這般挑逗,如何?
  “冉兒,你這舉一反三用得那麼溜啊……”
  “是麼,我有做什麼事麼…”
  那人雖裝著無辜,卻是順勢在子桑聿耳邊低聲呢喃起來。
  “聿…我想你…好想好想你…”
  “你可知道你這把戲把我的魂都勾了去?…”子桑聿只覺得心頭的那團火燒得炙熱,“柏傾冉,我恨不得把你揉到骨子裡去,方能解我相思!”
  “你能把我,揉到骨子裡去?”
  那人依舊是笑得魅惑。
  子桑聿心下一橫,手中狠狠一扯便扯去了她身上褻衣。突然間全無遮掩,坦誠相對,那冷冷的空氣和肌膚碰撞而有幾絲涼意,讓原本還在得意的柏傾冉不由得顫抖了一下身子。“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怎的現在不繼續了?”
  子桑聿故意挑釁著身下的人,另一邊則是俯身貼近她的每一寸肌膚、一步步流連,卻只是細細磨蹭,未作出下一步舉動。
  “哼。才不怕你。”
  “當真?”
  “當然說真……呃啊!”
  趁她還在執拗,一直在她身上流連不定的子桑聿淺笑一記,忽然就伸出舌尖來碰觸那道櫻紅、緊接著便是包裹在嘴裡,時輕時重地吮吸著,或是噬咬。
  “你!…”身下的人只是氣急敗壞地哼出來一個字,便再無音訊。只是一直緊緊咬著自己的下脣,強行忍著那種燒遍全身的難受。
  “冉兒,別憋壞了自己……”
  子桑聿一邊說著,一邊掂著舌尖從那櫻紅滑落,一路沿下到了褻褲上一指位置。繞著肚臍舔舐了好幾圈,舌尖忽而又往上游離而去,回到那抹櫻紅,不肯躲開。
  床幃之中的喘息聲和呢喃聲交響而起,久久不絕於耳。
  “聿…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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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桑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冉兒…”嘴裡又念了一遍那人的名字。抬眼看到自己躺在不熟悉的床榻之上,突然回想起那一夜旖旎…不對,自己好像是去了喝花酒來著,然後…然後聽了一曲鳳求凰!然後,就看到了冉兒,然後…
  不是吧。
  下意識便是看向自己的身邊:沒有人。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和來時一樣。再看了看周圍的情況:那些個將軍還在喝著酒,只不過嬉笑聲沒那麼吵鬧了。望向窗外看了看如今的時辰:天還黑著,應該沒睡多久。
  子桑聿驚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不小心喝酒犯了什麼事,那可不得了。
  不過,自己怎麼就做這樣的夢了呢。子桑聿回想起來還不禁有些臉紅,那夢裡的一字一句尚且記得清清楚楚,還有那每一個吻…
  和你分隔了好久,柏傾冉。
  “唉。”
  終究還是化為一聲長嘆,當中滋味,只怕是久不得重逢的人才可以懂吧。雖然是做得一夜的旖旎夢境,只是夢醒之時擁抱落空,比在夢裡失去你還要難受好多倍。
  我好想你。

  ☆、第29章 順舟計

  大寧王朝京都皇城。
  寧和殿。
  “你說什麼?”
  殿上金龍皇位端坐的皇帝柏道成頓了頓,將手中看了一半的奏摺合上。看著殿下正跪著的一名御醫,重複回他剛才的話:
  “你說公主是當真有喜?”
  “回稟皇上,臣不敢欺瞞!”御醫頭一直朝著地面,“這些日子以來,公主一直以身體無礙為由未曾讓微臣把脈,只是近來公主染了風寒,微臣才診出公主的確有喜。算算日子,公主也已經懷了半年的身孕,往日皇上見公主肚子隆起,更並非是假冒,而是真真切切的身懷六甲!”
  想不到之前讓冉兒假裝身體有孕騙過那子桑聿,竟弄假成真了?
  柏道成沉思。
  子桑家素來血脈單薄,冉兒腹中孩子的確是一個有力的籌碼。而且縱觀這子桑聿的品性,料想也不會棄冉兒於不顧!
  “如此。”柏道成走心地點了點頭。
  御醫抬起頭來看了看皇帝,又拱手回稟:“皇上,公主殿下如今懷著身孕,身子需要好好的調養方利於孩子的出世…”突然好像意識到,皇帝未必希望這個孩子出世?“臣…臣的意思是說,公主素來身子不太……”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從子桑聿叛亂以來,自己對這個女兒的態度的確是改變了不少。或者是隱隱覺得她會背叛自己吧,所以時而克扣公主府的吃穿用度,或是不理不睬,使得宮中下人也漸漸不把公主放在眼裡。誒。
  回想一下那麼多年把這女兒捧在手心…
  柏道成有些感慨。“傳朕口諭,即日起公主府恢復年前的用度,並在原來的基礎上再添一重額度,公主府中若有任何需求上報,內務府也盡量滿足。”
  “是,皇上。”
  皇帝的話是這世道傳得最快的命令。
  御醫到寧和殿回稟命令是當天午時,待午後公主府裡的人午睡起來,皇帝吩咐送來的各種生活用品肉菜黍米都已經抵達。
  時隔半年,這是公主府頭一回那麼熱鬧。
  “姑娘,藥已經熬好了!”
  “好!”
  藍兒聽到廚娘的提醒,忙跑到廚房裡來端藥。這是給柏傾冉熬的補身子的藥,已經熬了大半天的時間,可不得耽誤。當下便端著藥拿著小碗匆匆走了,往院子裡去。
  這個時間,柏傾冉應該是和連忠在院子裡煮茶。
  “你的手藝是越發見長了。”
  柏傾冉由衷地讚賞著,嘴邊仍殘留著香茗的味道。
  “哈哈,連忠得公主這般賞識,真是高興。”連忠笑了,手上依舊在這繁亂的茶具之間來來回回。“公主近來也不要喝太多的茶,不然的話會對胎兒不好。”
  柏傾冉淡笑。
  “那豈不是可惜了你的手藝。”
  “待公主產下麟兒,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後顧之憂。”
  連忠恭敬地端過一盞茶。
  柏傾冉肚子裡的,其實仍舊是假胎。
  這是日前,從江洲那邊新發回來的消息。說是把這個胎兒弄假成真,對柏道成謊稱他女兒的確懷了子桑聿的骨肉。一則,如果柏傾冉身上有孕,若有一天子桑聿兵臨城下,柏道成卻以此要挾的話,必會受天下人所不齒;二則,子桑聿是女子之身,日後子嗣的問題也難以得到處理。柏道成本來打算將的一計,卻正好可以讓子桑聿將計就計。
  柏道成自以為自己智睿無雙,偏偏卻經不起任何推敲。
  這一個決定,是由本來就得知子桑聿身份的眾暗衛,傳到連忠耳邊的。連忠也是知曉子桑聿身份的人,卻和暗衛一樣忠心為其賣命;而日前派去寧和殿回稟的御醫,是因為的確把出柏傾冉有喜脈。
  因為柏傾冉事先服下了會有假孕徵兆的藥丸。
  這一件事情,甚至連柏傾冉的貼身心腹藍兒也不知道。
  畢竟,事情的敗露要麼就是犧牲柏傾冉的名節,要麼就是犧牲子桑聿的身份。這個代價無論怎麼說也太過沉重,負擔不起。
  “你又如何得知,我腹中孩子必是男嬰。”柏傾冉笑了,一手無意地摩拭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這腹中孩兒,是個男嬰方能幫到子桑聿。這個道理,自己何嘗不知。
  女嬰?有什麼資格號令天下,臣服權臣?
  當今之世,怕是只有那名叫子桑聿的人,方能做到吧。
  連忠此刻的表情是少有的嚴肅。
  “公主殿下,您的孩兒必須是一個男嬰。”
  “本宮明白…”
  二人瞬間從方才說說笑笑的氛圍中僵硬了起來,連煮在火爐上的茶水都停止了沸騰一般。正巧,遠處藍兒端著藥爐趕來了,嘴裡一口一個公主地喊著。
  連忠聽到有人來,便垂下眼臉,讓自己恢復平靜。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器具,給藍兒的藥爐讓出個地方。
  “啊…嘶……”藍兒手忙腳亂地跑了過來,急急地放下手中藥爐。“公主,藥已經熬好了,還是快些趁熱喝吧。”看了看沉默的連忠,“怎麼都不說話?”
  柏傾冉幫著她遞過小碗,只道:“難道個個都似你這般聒噪?”
  藍兒撇撇嘴。
  “藍兒哪裡就聒噪了…”這語氣明顯地不滿意。“人都說身懷六甲的女子都會脾氣比較暴躁,公主懷了孕之後總是對藍兒好多的不滿意…”瞧這神態,倒像是極委屈了!
  柏傾冉無奈搖頭,就連本是沉默的連忠也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藍兒不鬧了。”藍兒輕哼了一聲,不作理會。“公主還是快些把藥給喝了吧,藍兒可是熬了好久的。”
  “誒…”
  柏傾冉看了一眼那深棕色的藥汁,有些為難。
  “又是往日那些補藥嗎?”
  “是啊公主!你要好好調養身子,生小公子的時候才沒那麼多痛楚呢!”
  連忠默,表示同情。
  “好吧…”
  裝有身孕還真是痛苦啊…柏傾冉喝著藥湯,不禁輕皺了一下眉頭。只是這場戲務必為了聿好好演下去的,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更何況,她也在為了我努力向上。
  藍兒一直守在旁邊看她把藥喝完。
  “這就對啦!”
  柏傾冉如釋重負地放下藥碗,抽出手帕來擦了擦嘴角。“聽說近日皇宮裡來了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
  “是啊,自從皇上得知公主真的身懷有孕,便下旨將公主府的月用調高一重,還說如果有任何的需要,儘管向內務府提呢。”藍兒一邊收拾著藥碗,邊道:“今兒個侍衛們送來了不少肉菜黍米,今天晚上公主想吃什麼?藍兒讓廚娘去做。”
  “沒什麼胃口,清淡些便好。”
  “公主總是這樣。”
  眼見柏傾冉又是一副清冷神色,藍兒不禁有些擔憂。腦子裡靈光一閃,表情又變得歡愉了起來:“公主,你有沒有給小公子起名字呀?算算日子,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小公子就該見世了呢~”
  “名字…”柏傾冉輕嘆了一口氣,“我想讓她為孩兒起名。”
  “他……”藍兒噎了一下。
  這似乎不是一個好的話題。
  子桑聿,許久不見,我真怕你的模樣於我已經模糊了。不知道你,有沒有長高?有沒有因為政事操勞而消瘦?
  這些我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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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洲。
  最近江洲的天氣有些變化無常。時而狂風大作天氣陰涼,時而暴雨傾盆,或是烈日街頭。百姓們不少因天氣變化染了風寒,精神疲靡。難得今日天氣稍好,有點陽光卻又不是特別灼熱,比較舒服。
  江洲守備府的長廊上,匆匆地走過幾個人,直來到一所殿房前。
  “連兄弟,殿下可在?”
  “殿下正在裡面休息。不知王爺有何事?”
  連信剛從殿裡出來,便遇到海固王公孫政。除了公孫政之外,還有幾位老臣,皆是前延時期的元老人物。
  公孫政臉色一沉,“我找殿下有事,麻煩連兄弟代替通傳一聲。”
  “只是殿下方歇下……”
  “讓王爺進來罷!”
  殿裡人一副極為無奈的口氣。
  連信回望公孫政的臉色,心裡大致猜到了他前來的原因。不作聲色,只做了個往裡面請的手勢給這幾位三朝元老打開了殿門。
  殿中,熏香才燃起來不久,就被外邊的氣味打亂。
  子桑聿坐在正中榻上,緊了緊身上的薄衾披風。
  “不知道王爺和諸位大臣有什麼要緊事情?”子桑聿淡淡笑了,“我剛準備歇息一下,不過又沒多少困意。然後你們就過來了。”
  換言之,就是你們搞得我睡不著了。
  “臣惶恐。”公孫政拱手行禮,開門見山:“聽前線探子回報,柏帝之女柏傾冉身懷六甲乃確切消息,懷了殿下骨肉的事是板上釘釘。”
  “嗯,是啊。”子桑聿有些漫不經心。
  連信從後頭走上來,在她旁邊站著。
  “殿下,如果那柏帝之女當真懷了您的骨血,那對於延軍光復江山的進度,恐怕會有所耽誤啊!”公孫政卻是對比性的焦急,對子桑聿的漫不經心表示不解:“那殿下的意思是打算留下那孩子嗎?”
  子桑聿沉吟了一下。
  “我的孩兒,難道沒有容世之道?”
  殿下眾臣皆是一驚,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一時之間,殿堂裡鴉雀無聲,呼吸之氣耳邊能聞。連信側過頭去看那座上的人,只見她英眉微緊,臉色是明顯的不悅。是啊,哪怕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兒,只是一個掛著名的尋常孩子,都會讓這個端坐高位的女子為之掛心。
  這孩子,也是她日後的希望,大延的希望。
  無論,他是不是子桑家的血脈。
  “殿下,”
  連信自知現在的狀況甚是尷尬,怎麼也得幫公孫政找個台階下。“海固王也只是擔心日後攻城時,這個孩兒會對軍心有所影響。若是處理不當,會被柏道成將了一計。”
  公孫政伏在地上,未曾言語。
  子桑聿乾咳了一聲,嘆了一口氣。“我知道,王爺也是為延軍著想,為大延的江山謀對策罷了。只是如今冉兒懷了我的骨肉,我認為並不能為我們造成任何不便。柏道成介時若拿著這孩子要挾我的兵臨城下,就不怕被天下人討伐?”
  “只是殿下,”其中一老臣躬身道,“您離開京都也半年時間,柏女懷有身孕亦是半年之期。雖說時間吻合,卻也不乏有小人造謠,說這孩子並非殿下骨肉。”
  “冉兒是什麼人,我清楚。”
  子桑聿自覺心裡又被這些人燒起了一把火,卻只能壓製。“我子桑家的子嗣,容不得半點傷害,我也不希望我臣下的人都不信任於我。”
  “殿下!可是柏女乃是柏道成骨血,她若是誕下男嬰,日後殿下坐擁江山,便擁有著立儲的資格。殿下和臣等如今的部署為了光復河山,難道日後,還是要扶植身上流著柏家血液的人為皇嗎!”
  公孫政言罷,老臣們又是一跪。
  你們這些人!子桑聿心裡又是一炸。
  “柏道成謀害我祖上江山,可是他的所作所為與兒女何干!”子桑聿這一回算是徹底氣了,拂袖只道:“這事不要再提!”
  連信望著她發怒的模樣,心裡嘆了一口氣。
  當夜。
  公孫政等人離開殿房之後,除了這幾位老臣,還叫來了李常,顧樘,李乾等人,在守備府的議事廳坐了大半的人商議對策。
  “殿下好是好,也的確有著當年太子爺的風範。只是有一點實在太像太子爺,那就是對於兒女私情皆是一心一意,絲毫不為所動!”公孫政急得非常,“可是如今殿下鍾情之人,乃是那賊子柏道成之女,日後誕下的孩子,也身負兩家血脈,別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到底服不服氣,百姓們也不一定支持啊!”
  顧樘捋著鬍子,也是有些為難。不過倒比公孫政冷靜許多:“王爺別急,這個孩子就算是個男嬰,日後也未必登基為皇。要登皇位,還得看他日後像不像個君王。”
  “顧將軍此言差矣,”一老臣接話,“如果殿下待那柏女一心一意,像當初太子那般房中只有這一位妻妾,子嗣也只有這一位公子的時候該如何?”
  公孫政表示贊同。
  “今天把諸位叫到這裡來,也不為別的。現在延軍勝利在望,殿下登上皇位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以現在想讓各位想個法子,怎麼樣才能杜絕殿下一心維護柏女的念頭。”
  一時間大家開始議論紛紛,交頭接耳。
  “海固王,不如咱們派個人把那柏女給…”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顧樘和李乾首先便冷眼看他。
  “到時候殿下的暗衛會把你給…”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私底下殺了柏傾冉?這條計策實在是太爛,而且行不通。加上殿下如今對柏傾冉是如此的上心,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必定會深究,如果查了起來,恐怕今晚在場的人都難逃一劫。
  李乾和顧樘耳語了幾句,許久似乎眉頭舒展,似是得了計策。
  公孫政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小細節,忙問:“二位愛將,不知道你們可曾想出來什麼好辦法沒有?”
  李乾給顧樘使了個眼色。
  “辦法的確有一個,”顧樘道:“而且感覺也是可行。”
  “二位快說!”
  眾臣已經到了一個痴狂的地步。
  “我們大可為殿下挑選一批秀女,讓殿下納妾選妃。就算殿下對柏女依舊一心一意,可是妾妃那麼多,日後哪一個懷了身孕誕下麟兒,我們也可以杜絕只有一位公子可選的情況。殿下正當年少,如今和柏女分隔甚遠,只要日子長了,也會淡忘的。”
  公孫政等人聞計,不禁喜上眉梢,連說好計。
  屋檐上守著一人,在夜色中隱去了身影,直奔子桑聿的殿房而去,將今晚眾臣的情況跟子桑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子桑聿愣了愣,笑了。
  “這些為老不尊。”

  ☆、第30章 洲計

  江洲。
  近日那些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們似乎都不見了蹤影。子桑聿也不想派人去找他們,倒是點了那時文武鼎甲共八人入府中赴官職議事。
  朝堂之上還是得注入一些新鮮血液。
  文生狀元盧錦正,榜眼徐文宏,探花李新及江宇行;
  武生狀元柴子權,榜眼胡亞寶,探花烏天佑及徐文清。
  因子桑聿還未登基稱帝,故而這八人即使身著新官袍,卻也只是暗色花紋的深藍色武官官服和赤紅色的文官官服。像正經朝堂裡的白鶴補子麒麟補子未曾用上,到底還是怕落人口實,小心一些罷。
  “臣參見皇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
  果然看到這些年輕的面目就舒服了不少啊,那群老臣子每天在耳邊絮絮叨叨地真的是煩死我也。“你們也不必過於拘謹,坐罷。”
  “謝殿下。”
  待八人相繼坐下,便有婢女前來每人奉了茶,遞上一份小糕點,一份花生還有一份新鮮切了的水果。殿房內門窗俱開,又有人掌燈數盞,所以是格外的明亮,坐在其中倒是減了幾分壓迫感。
  “從秋試過後,在座各位也開始在議事廳翰林院幫忙了,不知道諸位可有什麼收益?”子桑聿淺笑著,目光不自覺就看到那武生探花徐文清身上,“現在延軍和寧軍雖是休戰,但是戰事也是一觸即發。各位還得為這日後謀個對策。”
  徐文清偶爾感覺到子桑聿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回殿下,”開口的人是武狀元柴子權。“大寧皇城的路上共有那三道關口,分別是和承運城隔江相對的洛關城,江洲十八城,以及定疆城。這三個城池是要點所在,如今延軍攻下了前面兩道關卡,那麼柏道成就必定會在最後一道關卡下工夫。”
  子桑聿點點頭。
  “除了關卡定疆城以外,大寧國土上還有其他關口可以通往皇城,只是路途會比定疆城遠上許多。如今大寧兵力集中定疆,我軍大可分散進攻,將餘下城池逐個擊破,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擾亂大寧軍心。”
  “如此…”
  子桑聿向身旁的連信使了個眼色,連信立馬會意,喚人將地形圖搬上來。
  這是按著中原區域製作的地形模型,特意喚來江洲有名的工匠所制。山川河流一應俱全,大小城池都會在上面插著一面小旗幟。如今縱觀中原地勢,黃色為延軍,藍色為寧軍,兩軍已將天下對半而分。
  子桑聿站起身來,那八人也正襟而立。
  大寧京都於北,京都以南的一處要緊城池便是關卡定疆城。所謂定疆,便是這個城池的得失關係著京都的存亡;定疆城之南,又有一處城池名喚固川,此地雖然不甚富庶,但是疆域不小,如今柏家二子柏淵正奉名為兵馬元帥守在此處;固川城以東,又有一處臨近海域算是個關口,名喚載澤。
  “要拿下定疆城,那麼我軍就必不可免需對付鎮守在固川城的柏淵,”武生探花烏天佑先行開了口:“柏淵鎮守邊關多年,作戰經驗豐富,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我軍可不必先碰硬茬,可以繞道海上,先行拿下載澤城。”
  烏天佑說著,將地形圖上旁側的小旗子插在了載澤城的位置。
  各人都表示贊同。子桑聿抬起眼看了看文生幾人,不禁淡笑:“沒有人說過行軍打仗乃是武生之事,文生雖不懂排兵布陣,但是建議計策總會有罷?若我軍按照天佑所言,繞道攻打載澤城,你們認為如何?李新,你有什麼看法。”
  作為江洲守備李常的侄兒,李新必定耳濡目染了不少兵法之事。子桑聿是一開始就很喜歡李新這個人,若不是礙於人言,這個人可算是狀元之才。
  李新先是朝著子桑聿拱手一拜,方看回地形圖。
  “載澤城與固川城距離較近,若我軍繞道先行攻打載澤城,載澤城必定會向固川發出援軍請求,那麼原本守在固川城的柏淵必定會趕來相助。”
  胡亞寶聞言,立即反駁:“行軍打仗最忌棄城支援,柏淵征戰多年,豈會不知道這當中的道理?”
  子桑聿默默聽著他們討論,心裡自己盤算戰局。
  “李新不才。”李新又道:“棄城支援因為是一步險棋,向來不會被納用。但是柏淵從奉名為兵馬元帥至此,已經有數月的時間。這數月的時間裡,我軍一路披荊斬棘,一連拿下洛關城和江洲,柏淵心中定然不忿。待到如今我軍和柏淵對峙戰局,柏帝卻下令同我軍進行休戰,以補充後援的糧草和軍餉。因為此事,想必柏淵如今是咬牙切齒了。”
  眾人皆是沉思,李新這番話也的確是有道理。
  “所以,”柴子權道:“若我軍攻打載澤,柏淵就必定會棄城而來支援,只為了和我軍快快地打上一仗?”
  “不合理,”烏天佑連連搖頭,雖然有道理,可還是覺得懷疑。“柏淵哪裡就是一個那麼急性子的人?當中利害,他會不知?如今天下對分,一兵一卒都需要小心行事,他得柏帝重用,又豈會被我們輕易猜出心思?”
  文武兩撥人開始了爭論,一邊說可行,一邊說不可行,差些翻了天。
  果然都說文武難合啊。
  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這文官武官想的地方都不一樣,計策上又怎麼走得到一起呢?眼看這些人越爭越厲害,子桑聿忙止住他們。
  “好了,別爭了。”
  “臣等失禮了…”
  “李新的意思,我懂。”
  子桑聿淺笑。
  “作為一個兵馬元帥,又是鎮守邊關多年的人,柏淵,的確不是個小角色。”子桑聿不禁陷入了回憶,回想起約是一年前的中秋之宴,曾見過這個漢子一面。一個威武的皇子,手握兵權,甚是英勇。“但正是因為他征戰經驗豐富,也成為了他的弱項。”
  “殿下,臣不懂…”
  “一年前,我曾在寧宮見過柏淵一面。那時候我對他的印象,是一個英勇好戰的皇子,一個不屑朝堂勾心鬥角的人。估計他對我的印象,便是認為我纖瘦懦弱,是一個弱不禁風的文縐縐駙馬爺罷。”子桑聿說著,禁不住咧嘴笑了。
  駙馬爺,說到這個稱呼,還是會想起一些事啊。
  “一路上的勝仗,柏淵是絕對不相信我會有這一個能力的。作為一個沐血戰場多年的人,對我這個模樣必定不屑一顧。”子桑聿回想起他在宴會上的淡笑,“又是一個從未輸過的將領,怎麼甘心服軟?於我,必定想速速一戰,以證明他的能耐。”
  李新同樣是笑了,為子桑聿能理解自己而笑。
  武生們這才頓悟。
  “殿下,臣有一計,不知可行否。”
  子桑聿挑了挑眉,竟是那清瘦少年徐文清。
  “但說無妨。”
  “既然,柏淵會因為載澤城的失守而前往支援,那我們大可佯裝殿下親征載澤城,然後再安排人馬攻打空城固川。柏淵介時正在前往載澤城的路上,就會左右為難,而亂了他自己的軍心。介時無論我軍打下了哪一座城池,都不會讓柏淵順利地支援到。”
  徐文清取出兩支小旗子,擺在了固川城和載澤城兩旁。
  “此計…”子桑聿暗自掂量,似有可行之處。“天佑擅長攻防之事,不知道對於這一個計策可有什麼建議?”
  烏天佑認真端詳了一遍戰局地形。
  “因我軍為海固軍出身,海上作戰有根基,所以攻打載澤城的時候不會有險境;而如果我軍攻打載澤時引來柏淵,同時我軍攻向固川城,就要留意柏淵的回防。介時兩方人馬在固川城外兵戎相見,論騎兵實力,柏淵等會略勝一籌。但只要我軍能控制好柏淵的人馬,那麼我們就可以順利拿下載澤城、如果柏淵沒有回防,而是執意支援載澤,不用說,固川這座空城便是囊中之物,而載澤城就算因為兵力上吃了敗仗,我軍也能沿海路全身而退。”烏天佑說到最後甚是歡喜,忍不住朝子桑聿一拜:“殿下,此計甚好。”
  徐文清暗自歡喜,嘴角不禁上揚。
  子桑聿也隨之笑了。
  “但是我,想把兩座城池都順利拿下。”
  笑意未退,一副淡然的口氣逼得在場的八人都為之一怔。
  子桑聿來回看了看這幾人,等待他們的回答。這個計策雖然是好,但是可以三言兩語就決定的策略,卻不能很好地拿下江山。為了這個天下,既然身為我大延之人,就該多有一些緊迫感、兩座城池同時拿下難不難?要看他們有沒有這份心。
  連信依舊守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聿兒作為帝王后嗣,馭權之術渾然天成。希望這些想著為朝廷效力的人可以明白,伴君如伴虎,君王的胃口可是最大的,沒那麼容易會滿足。
  而自己…連信嘆了一口氣,主要還是希望聿兒好。
  “兩座城池同時拿下……這……”這幾人都不禁覺得有些為難:“殿下,臣等還需要思量一個好的對策,現時還拿不出主意來。”
  “好啊。”子桑聿爽快地答應了,“那你們這幾日便多想想謀略,給你們三天時間,想個法子出來該怎麼處理這兩座城池。”
  嘴上說著,手裡已經將地形圖上固川城和載澤城的藍色旗子拔去。
  中原地勢誰為王者,一目了然!
  “殿下,海固王求見。”
  一聲侍衛的通傳,感覺就像把子桑聿拉回噩夢之中。
  這些個為老不尊的臣子又來了。子桑聿一陣頭皮發麻,真想叫侍衛回稟說今天我不舒服在房裡躺著呢不想見人,偏偏今日召見鼎甲八人又是人人皆知之事。
  “請他進來。”
  攻城之事就這樣告一段落。幾個侍衛前來將地形圖進行了一頓收拾,搬搬抬抬地清理好現場。那鼎甲八人料想殿下是有事和公孫政商議,自己也不便留在此處,便躬身行禮,先行告辭了。
  “不知王爺今日來,何事?”
  子桑聿笑得燦爛。
  “殿下,臣和幾位將軍大臣經過商議,想奏請殿下挑選秀女,納妾擬妃!”
  那八位鼎甲尚未走遠,加上公孫政本就洪亮的嗓門,當即便聽到了這麼一個政事。各自搖頭笑了,各懷心思,走在後頭的徐文清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果然皇家人都喜歡三宮六院麼。
  納妾擬妃!子桑聿本在喝著茶,聽到公孫政這麼中氣十足的一句話,霎時便嗆到了,一手不斷拍打了胸口以順氣。雖然早就知道這些大臣有這個打算,然而聽他們親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
  “咳…咳…”因為嗆到水而不禁咳紅了臉。
  公孫政瞄了瞄座上的人,笑了:“殿下不要覺得不好意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您如今的年紀正是兒女情長,寄託相思的時候。”
  你哪裡瞧出我不好意思的?子桑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喉嚨舒服了一些。“王爺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婚娶,”子桑聿笑著,“別說婚娶,過些日子,就連孩子都要出生了。”
  兒女情長,寄託相思。
  那柏傾冉不就是了麼。
  “殿下,話不能這樣說。”公孫政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當即一副義不容辭的姿態:“殿下乃是子桑氏的希望,為祖上開枝散葉同樣也是您的責任所在!那柏女如今遠在京都,殿下和她重逢之日尚且未到;殿下,何妨不考慮一下納妾擬妃,充實後宮呢?”
  “後宮?”子桑聿先跟他抓一下字眼。
  “哦不說後宮。但是殿下,普通百姓人家尚且三妻四妾兒女成群,您乃是天之驕子,宮裡總需要一群女人為您打理內務的。”公孫政說到了這裡,悄悄地減低了音量,“殿下您如今正是年少,難道哪個夜裡,就不曾……”
  話說到這裡就斷開了,一種迷之沉默在這殿裡蔓延開來。
  別說本就是女子的子桑聿臉紅了,就連旁邊的連信也有些不甚自在。
  “王爺。”
  子桑聿只能夠故作嚴肅。
  “臣請殿下批准!”
  還真是頑固的人。“現在畢竟是戰事要緊,若此時我納妾擬妃,民間難免會傳來不滿,說我這個皇孫得了一朝富貴就開始揮霍起來。王爺,民心不可失,此事真的不可以順了你們的意思。”
  公孫政一聽,自己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唉,那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哦沒有。”公孫政回過神來,“臣的意思是,臣等為您的子嗣一事甚是關心,希望殿下可以早日為子桑家開枝散葉,這樣太子爺泉下有知,也該滿意了。”
  我父皇若是知道他的一群心腹每天想著怎麼幫他女兒選秀女,還不得氣得從墳裡面爬出來把你們一個個掐死。
  “你們也不要太過掛心,”子桑聿仍舊是堆了一臉的笑意,“待我大延早日平定河山,我登基為皇的那一天,再考慮這些事也不遲啊。來日方長,我現在也就十七,不愁以後生不出兒子的。”誒,心裡面長長嘆一口氣。
  “殿下哪裡話,肯定兒孫滿堂。”
  “是是是,我肯定兒孫滿堂!”

  ☆、第31章 苦世嬰

  當年太子統曾留下八支暗衛,分別是正字輩天地玄黃,明字輩宇宙洪荒。後連復接手暗衛訓練時,另又添了四支暗衛,為新字輩東南西北、即為每支暗衛長取名新東,新南,新西,新北。
  從子桑聿正式接過十二支暗衛的調遣以來,便將新字輩暗衛四支共四十八人遣往大寧京都,負責京都眼線的聯繫以及保護柏傾冉的安全。
  如今,這四支暗衛接到了新的命令。
  “少主見世的日子臨近,數數日子,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如今亂世,有不少生於世上卻不得存活的苦命之人。爾等對此多加留意,最好是可以與殿下有幾分相像的血脈,不過這個也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這件事必須密不透風,任何手尾都需要處理乾淨。”
  自從連復將暗衛交回子桑聿調遣之後,新字輩暗衛的聯繫便由連信負責轉達子桑聿的意思。連信素來值得信任,對子桑聿的事情也頗為上心,還未等子桑聿開口,自己便早已聯繫好暗衛做一切準備。
  要找一個男嬰,以作為子桑聿的子嗣。
  新字輩暗衛接命,深感艱巨。
  找一個男嬰不難,甚至他們可以找到很多身懷有孕之人隨著待產,從幾個男嬰之中挑選一個。可是連信在信中已經言明,最好是與子桑聿相像的血脈。雖後又改口說不重要,可是這一點的確讓暗衛們上心。
  出於忠心,心裡盤算著定要找出這麼一個嬰孩來。
  雖然即使和子桑聿相像,這個孩子也不會和子桑聿有任何血緣關係。可是如果這個孩子打小就像子桑聿,感覺會特別不一樣,就像親生一般的親切。何況,這個孩子未來會繼承如今大延的一切,作為子桑家的孩子,樣貌也不能太普通!
  子桑聿,柏傾冉,都是容貌一絕之人。
  但如果生出來的孩子長得跟路人一般?……
  “不行,無論如何都得找。”
  四支暗衛的暗衛長接到信之後正在坐在一起商議。暗衛長新南是一個年紀二十多的男子,身材高大而且壯實,皮膚偏黑;他看著一臉堅決的新東,嘆了口氣:“你說得容易,可是我們該往哪裡找?大海撈針。”
  新東撇撇嘴,可是也不肯放棄。
  暗衛長新東倒是一個女子,年紀二十。年輕,美貌,身材也是男人們垂涎的一種;很多暗衛任務中,新東常以這樣的優勢不費吹灰之力完成。
  新西和新北則是男子,同時也是同父異母的一對兄弟。新西為兄,年長三歲;二人容貌之上差別不大,只是新西喜歡留著一撇鬍子,而弟弟新北則是乾乾淨淨似個書生。
  “如果真的要找,那就抓緊時間開始吧。”新西下習慣地揪著自己的小鬍子,眯縫著小眼睛專注看某個地方。“我們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新北拍了拍新西的手。
  “哥,別老揪鬍子。”
  “哦。”
  “那就我和新南去找,你們兩兄弟留在這裡,保護好夫人的安全。”夫人指柏傾冉。新東並沒有過問新南什麼意見,反正這個傻大個一般都會跟著自己的決定走。
  果然,新南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明白。”
  決策之後的第二日,東支暗衛和南支暗衛便出發了。新西和新北等二十四人則是留守原來的地方,每日每夜保護好柏傾冉的周全。
  “你們也該熟知殿下的樣貌特徵,此去,尋一些初見世的嬰孩,按照殿下的樣貌特徵,找出一個最為相似的出來。”
  新東其實自己說著也沒個底。
  “頭兒,世上初生嬰孩雖多,但是有不少因為戰事繁亂或是各地災害,而早早夭折。又或是從小面黃肌瘦,一身病痛,從這樣的孩子裡找一個康健的本就不易,還得是與殿下有幾分相似的…”一屬下不禁覺得有些為難。
  新南看了看他,只道:“盡力吧。”
  “別再想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可能,今天你們作為暗衛,任何主子給的命令,我們都要把它變為可能。”新東的眼神變得狠唳起來,對屬下的這一番氣餒異常不滿。“兩個人一隊,各自分散去尋找,任何有可能都不要放過。知道了嗎?”
  “屬下遵命!”
  新東頗有些憤然地嘆了一口氣。
  回望了一下站在自己身邊的傻大個新南,見他只是一副微笑的神情,似乎好受了些。
  “你也不要太過心急。”新南拍了拍她的肩,略心疼。回過頭看著底下這批屬下,又補充道:“你們亦可尋著近親這一塊去找。子桑家血脈雖是一脈相承,但是先帝之後,太子之妃等各處都可尋些蛛絲馬跡來重合。這些人之中與殿下相似的可能性,會比那些絲毫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要大得多。”
  說到近親,倒是想到一人。
  “頭兒,太子爺的妻子娘家韶氏尚且在世,那方面咱們要去查嗎?”
  “不可。”未等新南迴答,新東便打斷了他的話:“韶家那邊並不知道殿下的真實身份,如果走漏了風聲,多一個人知道,殿下就多一分危險。而且,子嗣的事情必須要做到乾淨利落,無論是誰家的孩子,這個孩子的所有親屬都不能留。若是查到韶家頭上,難不成要把韶家滅了?”
  “對。而且殿下的樣貌隨太子爺,和太子妃並不大像。”
  新南的這句話似乎比新東的一段話要來得簡潔。
  “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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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京都以北,安泰鎮。
  昔日的繁華城鎮,人稱北江南的安泰鎮,如今已是一片荒涼。從子桑聿立意反寧開始,柏道成便以所屬村鎮知情不報為由,斬了安泰鎮上的縣丞和尉丞,株連五族。原本連家村的罪是最大的,幸而早在事發之前,連家村村民便逃亡各處。
  現在的安泰鎮,街頭再無藝人唱曲,院中再無孩童玩鬧。
  柏道成似乎有意廢棄這一個地方,如今此處除了老幼婦孺,青壯男丁早就離開、又或是因為朝廷的徵兵號令,趕赴沙場。
  “新東…”走在後頭的傻大個新南欲言又止。街上來人不多,寥寥可數。前面走著的那一個人,表面幹練堅強的女暗衛長,新東其實又是生長在安泰鎮的人。小時候因為和家裡人失散而被連家村村民收養,後被連復賞識,訓練為新字輩暗衛之一。
  走在昔日熟悉又陌生的街頭,不知道你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新南,你快來。”
  “怎麼了?”
  兩人正伏在一處庭院的轉角處,看向那邊的小巷盡頭。小巷盡頭處是一個賭坊,雖然如今安泰鎮沒舊時繁華,但是想靠運氣翻身而來賭坊的人卻沒有太大的減少。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正在賭坊門口和一個小廝談話,身邊拉著一個約兩三歲的孩子。
  半晌,那小廝給了那男人一張紙條,外加一些銀兩;男人欣喜地接過,便將那孩童拉向小廝的身邊。孩子雖然小,但是也是認人的,立即哭鬧,吵得翻天。
  “小雜種!”
  那男人大喝了一聲,甩了那孩子一巴掌。
  新東心頭一痛。
  那孩子哭得是更厲害了,小廝明顯地不高興,示意那男人和自己一起把孩子帶走。
  “世風日下,道德淪喪…”
  新南搖了搖頭,像這樣的慘劇還是莫看了。“新東,走罷。”從這片土地開始征戰之後,柏道成的政策一下子變得暴戾起來,強制徵兵,高倍納稅,文字成獄,這半壁江山如同人間煉獄。加上地方災害,官員貪污成風,百姓食不果腹,無家可歸。安泰鎮雖是荒涼,或許對於那些人吃人的荒蠻之地,已是極好了。
  二人大致地走了一圈安泰鎮,便尋門路開始任務。
  先是找了鎮上的一個人販子,由新南喬裝為京都某大戶人家的侍衛、畢竟他本來就長得高大結實;借說京都那邊有大人家需要買一個孩子,近一兩個月見世,首要是個男嬰,最好是模樣長得端正。人販子會意地點點頭,說鎮上待產的婦孺有不少,剛見世的孩子也多,大都是開始征戰之時懷上的孩子。
  “不過如今家家戶戶男丁征戰在外,那些孩子極有可能是遺腹子,銀子方面…”人販子習慣性地頓了頓,看著新南二人。
  新東站在新南的身邊,喬裝成一個削瘦的小鬍子男人。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嬰孩,不會虧待於你。”新南的臉色一副冷漠,拿出了一個錢袋。“這裡是白銀五十兩,為訂金,一個月之內有多少嬰孩我們都需要過目。如果找到了想要的,還會有更高的報酬。”
  “行行行!”人販子眉開眼笑。
  賣一個賤命孩子,竟然值那麼多錢!嗐,也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那麼缺男嬰?想必是京都裡極有錢有勢的人家罷!
  他永遠都不能得知。
  會有一個生來被視為賤命的嬰孩,將捧上天下之高位。
  半個月的時間,新東和新南都喬裝住在安泰鎮的一處客棧之中。因為已經找了鎮上的幾個人販子去分散尋找,所以接下來只能等消息。如果這個月找不到合適人選,只能下一個月再前往其他地方去尋。
  再者,是希望其他暗衛那邊有進展吧。
  前兩天的時候,有暗衛來信。說是在京都以西的一個小村子,找到一個見世約一兩周的男嬰,模樣雖說不上極像子桑聿,但是鼻子嘴巴有幾分相似,新東正在考慮。本來是想要下這個孩子,但是與人相似最好不過是為眉目,如果能找到眉目相似之人…
  總的來說,這群暗衛都在拼了命地找。
  這天,新東和新南剛在客棧裡用午膳,便有人找上門來。來者是一個□□歲的男孩,穿著一身粗布褐衣,在客棧裡繞了一周方找到這二人。話不多,只說:半個月前,兩位老爺想要的已經有下落,午時後在城西榕樹下會面。
  如此,應是那人販子的眼線。
  午膳過後,新東和新南便乘著快馬來到城西最大的一棵榕樹下。
  安泰鎮城西,從以前開始,這裡便是鎮上較為窮困之人的住處。這就是所謂的東西兩市,貴賤有別;城東向來是大戶人家、商賈官員的宅院,而城西則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老百姓,活在這個社會最底層的那些人。
  剛到此處,便聞到街上有一股異味。
  出於多年的認知,這兩個暗衛長一派了然:這是屍體放久了發出的腐臭味。
  “二位!”
  側邊的一條巷子探出來一個人頭,正是那個人販子;他左右望瞭望,在遠處朝他們二人招了招手。“請來這一邊!”
  這二人習慣性摸索了一下纏在腰間的武器。
  在前面人販子的帶路下,幾個人走在這條小巷裡坐一個彎右一個彎轉悠了許久,最後掀開了一道破門,到了一處本是佛廟的小型庭院。這佛廟早已廢棄,院中皆是殘垣斷瓦,布滿了灰白色的蛛絲和一指厚的灰塵。
  “小的這半月來找了不少人家,肯賣孩子的真心不多!”人販子一臉焦慮,神情十分地到位:“不過我苦心勸說,說現在亂世,拿筆錢離開這裡方是上策,孩子又不是只會有一個。說了好久,才說通了他們賣孩子。二位請進裡面,都在裡邊呢!”
  新東微微皺眉。
  “先看看怎樣吧,總有法子脫身。”新南低聲勸她。
  之所以讓新東不滿,是因為不想一下子見那麼多人。如果今天真的在這裡選中了一個孩子,是不是該把他們都殺了?按照規矩,必須要這樣。
  佛廟之內。
  只見廟中佛像早已斷開兩截,頭部也不知道去了何方;廟裡除了這一尊佛像之外別無他物,坐在這裡的,男男女女約有四五十人,每個人手上都抱著一個孩子;更有甚者,是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抱著嬰孩前來。
  “大家先靜一靜。”人販子乾咳了兩聲,面向這群人:“按照之前你們抽到的號籌,一個個抱著孩子上前來!”言罷又回過頭,從廟門後面搬出來兩張椅子,扯了身上的袖子在上面是擦了又擦:“二位,請坐!”
  這專業的派頭,讓新東新南都不禁汗顏。
  就在這樣的篩選之下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挑了約有二十多三十個孩子了吧,有□□個孩子的樣貌實在看不上眼。雖說如今的孩子尚且小,長開了就好了;可是新東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孩子長不開了…有一些則是塌鼻,這不可以,殿下和夫人都有著挺挺的鼻梁;有一些則是眼睛特別小,又有一些是面相太長,總而言之,這一個多時辰都沒有合心意的。
  人販子在旁邊可是急了。
  “二位,看了那麼多,都沒有中意的?”我的個乖乖,是個男嬰抱回去傳宗接代不就完了嘛,怎麼還那麼多要求!可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既然人家花了大價錢辦事,自己肯定要想辦法辦好它。
  “還有嗎。”新南不予理會。
  “有……後邊還有十來個孩子。喂,那個誰,瘋婆子!到你了!”
  隨著人販子的一聲叫喚,角落裡一個身懷有孕的婦人抱著一個嬰孩走了過來。這婦人似乎有些痴呆,頭上矇著一層布,傻乎乎地跟著人販子的腳步走過來。
  新南只粗略地看了一眼,道:“她這孩子也有一歲大了吧,不是說好了要近期見世的孩子嗎,這麼大了也敢帶來?”
  “哎呀這位老爺,她這孩子雖然是大了些,可是我瞅著樣貌也不錯…”人販子將那男嬰抱到新東新南跟前:“二位瞧,這孩子打小白白胖胖,眼睛黑溜溜地,多虎氣!雖然是大了些,但是大也有大的好啊,像百夜哭那些早就過了,免遭夜夜啼哭之苦!”
  新東看了那孩子一眼,這樣貌對比方才那些嬰孩,竟真是漂亮不少。回過頭來,又打量了一下這個傻乎乎的婦人,啞聲道:“為何矇著頭巾。”
  人販子苦笑:“二位莫見怪。這個瘋婆子早些年被人毀了容貌,如今半邊臉甚是醜陋,還是不見的好。”
  新南僅是一個冷漠的眼神。
  “好吧,我掀開。”
  人販子和那瘋婆娘糾纏了好久,才將那頭巾摘下、這一幕,確是觸目驚心。那應該是被腐蝕過的毀壞,半張臉的肉都皺成一堆,分不清五官。新東心情有些沉重,本想將自己的視線移開,卻在這張臉上發現了其他東西。
  新南會意,便朝人販子點了點頭。
  人販子忙高興地應下,知道他二人是決定要這瘋婆子的娃了。給在場的人均發了幾個錢,就催他們各自散去。
  那瘋婆子不知狀況,抱著自己的孩子一臉呆滯。
  另一隻手,則是撫著自己那隆起得厲害的肚子。
  聽那人販子所說,這瘋婆子以前不瘋,而且是鎮上一戶有錢人家的小姐,長得還不賴。安統十五年,也就是前年的時候,家裡把她許配給另一戶有錢人家的獨子,本來日子還是過得不錯的。只是從征戰開始,夫家被朝廷欺凌,散盡家財;而這小姐本來的婆家早早搬遷不知去向。
  那個時候,這姑娘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夫家那邊為了償債,不知道是哪一個親戚,把她賣到了青樓中去。進了青樓,這姑娘還懷上了客人的孩子,那時,這客人本打算給她贖身納為小妾,殊不知同行哪個姑娘妒心重,毀了她的臉。
  原本要納她為妾的人當即不要她,青樓也將她趕了出去,她便隻身一人挺著大肚子在外流浪,沒多久,就瘋了。
  懷胎十月之後,她生下了這個孩子。那時戰亂已起,街上歹人多了不少;雖是容貌被毀,但蒙掉臉也還是個標緻的姑娘、有一些鎮上的巡城兵士,仗著她瘋癲不識事而對她施暴,導致她如今又懷了身孕。
  有人對她避而遠之,當作瘟神;有人可憐她受百般欺凌,便會照顧她和她那兒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眷顧,她磕磕碰碰就活到了今天。
  新東新南聽了這事,都不免心中刺痛。
  “她腹中孩子,有幾個月了。”
  “約有八個月了。”
  後來,鎮上的人販子不知怎的就消失不見了,有人說,他是賺了錢去外地了。或者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死在了一樁生意上、一個賣掉男嬰的月夜下。
  新東新南帶著那瘋婆子和她兒子秘密返回京都,並召回在外尋找的所有暗衛。
  這件事,算是可以了結了。
  新東回想起那天看到這個瘋婆子的第一面。
  回想起那張醜陋的臉下,另一小半沒有遭到傷害的部分。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賭注,但是這群暗衛都決定這一場賭一把。
  就為了那和子桑聿神似的眼睛。

  ☆、第32章 調虎策

  固川城。
  固川城位於江洲以北,礙於江洲十八城的繁榮富庶,固川雖然地域也廣,卻不算繁鬧。不過自從那兵馬元帥二皇子柏淵領兵來了此地,這個地方就強制性地繁榮了起來。諸如每家商賈出錢修葺街道房屋,修建整齊劃一的官道;各商販百姓繳納稅款,辦起有模有樣的自家攤子;官府也掏錢裝飾固川內外,讓城內往京都的繁華發展。
  當然,官府出的錢銀也無非是百姓的家財。
  這一切,源自柏淵的一句:固川如此破舊,讓本皇子住?
  當地官吏當機立斷,整頓風氣,一改貧困之風。
  這固川城雖然看起來是如此風光,實際上每家每戶都有說不出的苦。為了討好這柏淵的心,每一家都要出錢修葺自己的房屋或是小攤。沒錢?可以,官府強制幫你修葺,並且寫下欠條表明這一次幫你修葺花了多少多少銀子,多久之內必須歸還。還不了,利息翻倍,收屋收田,直到還清為止。
  於是每一天出來買賣叫喚的商家小販比比皆是,但是有錢買東西的是少得可憐。
  和延軍停戰已是有三月的時間,這近乎百天的時間裡,固川城平白需要養活著那麼大的一批人,已是心力交瘁。更何況,那柏淵是皇子不容得罪,自從停戰以來日日煩躁,脾氣實在難伺候得緊。各路商家每天都得供應酒肉,瀕臨散財。
  柏淵夜飲四斤酒,日啖十斤肉!
  官吏百姓私底下都紛紛搖頭:這場仗,還是快些打完罷,起碼早日送走這個瘟神皇子,我們的日子也可過得好一些!
  偏偏停戰了三個多月。
  不過這一日,事情倒有了些變化。
  固川城元帥府。
  這元帥府本是城中一處貴族行宮,向來被有錢商賈掌控。柏淵來了之後,大軍便以徵用府邸為由,讓柏淵等重要將領入住。
  日上三竿了,一批將領正守在柏淵房門跟前,等待召見。聽聞昨天夜裡,柏淵和兩個手下又去了城中的青樓廝混,喝花酒直喝到四更天時才回到府中。如今軍情緊急,那報信的侍衛也通傳過了,怎得這元帥還是不急不躁的模樣?
  “哎呀,二皇子不要,外邊還有人等著您呢~”
  “你個小蹄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不要…”
  突地,房中傳來幾聲男女嬉鬧。
  門外等候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權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一兩個尚且熱血報國的,心中對柏淵是大失所望!如此墮落的元帥,怎會有英勇之師!房內窸窸窣窣舞弄了半晌,那房門才吱呀打開,門外侍衛得了許可,邀請幾位將領進去。
  房間之內,柏淵仍是身著中衣,粗略地披了一件袍子在身上,盤坐於塌。嘴裡還不住地打了個呵欠,一手抹著眼睛,另一手去摸索桌子上的茶杯:“參茶捧來。…你們幾個,一大早地就過來找本帥,有何事?”
  “啟稟元帥,前線送來加急戰報。”
  柏淵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
  “念!”
  “據監察江洲的探子回報,近日延軍有所動作,江洲的兵馬少了一部分,有大批人馬似往東邊方向而去。而這人馬當中,還有子桑聿等人的身影。”
  “子桑聿!”柏淵聽到此處忍不住嘴角勾了起來。“那如今江洲是何人在守?”
  “公孫政仍在江洲,以及延軍近二十五萬的兵力。”那將領回稟道,“這次探子所獲的前線戰報中,子桑聿等人帶了近十萬將士往東而去。屬下等揣度許久,估計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東邊的載澤城。”
  “載澤城…”柏淵撫了撫下巴。
  從江洲攻往皇城最便捷的路線無非就是從固川而占定疆,如今我寧軍據守固川,那延軍非但沒有攻打選擇停戰三月,如今更是繞道前往更遠的載澤城而去。莫非,是因為忌憚我寧軍實力?只不過前幾次他們攻打洛關與江洲如斯順利……
  “不知元帥打算如何定奪?”
  “無論如何,本帥都要親自拿下這逆賊。”柏淵的眼神變得冰冷,近乎咬牙切齒。“區區黃毛小兒竟分我大寧半壁河山,想必已得意得不可自拔!如今還妄想從本帥眼皮底下攻打載澤城,休想!”
  還未等將領們反應過來,柏淵便下令:
  “點兵!本帥當即便要帶領大軍擒拿逆賊!”
  “元帥稍安勿躁!”將領們紛紛阻攔,“元帥,您可是打算棄城支援載澤城?”
  “對!”
  “元帥三思啊,棄城支援乃兵家大忌,萬不可上了敵軍的當!”將領勸道:“萬一敵軍攻打載澤城是假,奪取固川城是真呢?元帥切不可因一時之氣,而中了敵人的奸計!”
  柏淵大怒,一手重重地拍向桌子。
  “爾等反了!本帥的軍令也敢違抗!”柏淵站起身來,怒目而視:“若我軍全力出擊圍剿延軍,拿下子桑聿,你還怕公孫政他們敢攻占我大寧國土?若子桑聿死了,我看他們要捧誰當皇帝,到底是復延,還是立國!”
  柏淵一臉狠唳。
  子桑聿,我定要與你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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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載澤城城郊五十里。
  載澤城城郊的這一帶地方,向來人跡罕見,低矮叢林較多。近日,有大批人馬駐紮於此,不少探子前來探查,得知竟是延軍人馬,連忙發信於固川城柏淵處。不曾想,派出去的探子皆是死的死傷的傷,一連近十日,才將消息傳了出去。
  只道,子桑聿帶領十萬人馬,往載澤城而來!
  事實上這條消息到達柏淵處,這批人馬早已駐紮多時。
  “估摸著時間,那柏淵應已收到了信息。”營帳之內,此人身著主帥將袍,身形口音卻不是子桑聿本人。細看,原是連信。連信看向身邊一個親衛,道:“殿下,是否現在發兵攻城拿下載澤?”
  子桑聿淡笑。
  此行親征載澤城,公孫政等老臣說擔心子桑聿的安危,硬說不能親身露面。連信自當奮勇,擔任了子桑聿的替身,而讓子桑聿打扮為軍中親衛,以免敵人認人行動。
  而這一次潛行至載澤城,花了不少功夫。
  沿路以來,延軍不斷遇上意圖前往固川城通風報信的探子,一直都是由子桑聿的暗衛部隊秘密暗殺,甚至連天上一隻白鴿也用馴鴿人的哨子給召回;一直到大部隊都潛伏到載澤城城郊,才放消息出去說延軍正往載澤城而來。
  為的,便是讓延軍和寧軍可以有時間錯開,讓延軍可以盡力攻打載澤城,再拿下柏淵鎮守的固川城。
  “柏淵帶人前往此處,少說也要十天時間。”子桑聿環顧場上之人,李常公孫政皆留在江洲,這次只帶了顧樘、趙乾、柴子權和徐文清;就連胡亞寶和烏天佑兩義兄弟,也安排留在江洲。“十天之內,要拿下載澤城。諸位可有信心?”
  首先看的,是領兵頗有經驗的顧樘和趙乾。
  “載澤城地勢偏遠,雖是北上城池之一,防守卻不算堅固。”顧樘稟道:“但又因載澤城臨近海域,油水頗豐,此地的首領屬下也略有耳聞。聽說如今守城的,是柏家表親,喚作郭建的。這郭建碌碌無為,鎮守此地也只是為了榮華富貴,面對此等守將,我們的勝算是很大的。”
  子桑聿蹙眉:“顧將軍不可輕敵。”
  “屬下知罪。”
  “顧將軍的話,也不無道理。”趙乾上前維護:“郭建雖是守將,聽聞也曾參軍打過一些小仗,因是柏家表親的緣故,早早退役安享日子,朝廷便分了這載澤城於他。這些年來,靠著載澤城的富貴,這郭建養得是愈發慵懶,即使延寧開戰之後,他也從來沒有忌憚過有朝一日會被攻打。如今他見我們守在城下,必定亂了陣腳。”
  子桑聿看了一眼顧樘和趙乾二人,搖頭笑了。
  若不是這兩位將軍都各自婚娶,家庭美滿,我還真得以為這二人有斷袖之好了。每次研究戰略對策,這二人簡直形影不離,言辭上也從來一致;一人擅長攻城,一人擅長防守,得如此良將,確是歡喜。
  “天時,地利,人和,如今出戰的條件我軍皆是具備了。殿下,吾等便等您一聲令下,拿下眼前城池!”
  “自然…自然。”
  子桑聿看到站在角落上發呆的徐文清。
  “文清。”
  那徐文清當即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一臉迷茫地望向子桑聿:“啊!…”突然意識到直視皇孫似乎不大好,又連忙低下頭去:“殿下…不知殿下喚文清有何事?”
  “不必那麼緊張。”子桑聿淺淺地笑了,看見徐文清這副模樣就覺得有趣。“之前秋試考核之中,我看過你的陣法策略。若論攻城伐寨以及體能,你比不上武鼎甲另三人,可是有一點,你是勝於他們的。你可知道?”
  “文清…不了解。望殿下告知。”
  子桑聿似是沉吟了一下。緩道:
  “排兵布陣。”
  徐文清一愣,抬起頭來。
  只見子桑聿正直直地看著自己,並且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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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日後。
  載澤城下。
  “郭建!爾等不要再做徒勞之功!如今我延軍攻克載澤城已是板上釘釘,還是快快棄城而降,還可以少一些死傷!大寧皇帝如斯荒誕,爾等若是真為了以後著想,便應該棄他而去,依靠我大延皇孫殿下!”
  七日前,十萬延軍如同空降載澤城,攻城戰勢一觸即發。兵臨城下,載澤城守將郭建慌忙迎戰,將城門緊閉,士兵也臨時搭起御城設備嚴陣以待;兩軍一連戰了七日,載澤城城頭上死傷不少,延軍人馬也折損小數;只不過延軍人馬畢竟有十萬之多,區區一座載澤城不過數萬防守,又是久而不戰,兵力上完全不能比擬。
  如今,載澤城的氣數已經耗費得差不多,不消多久便會被延軍攻下。這兩日延軍的攻勢不再像之前凶猛,而是改了計策,開始打心理戰:每天,延軍將士都在城墻之下大喊勸降的語句,城頭上的寧軍已經近乎奔潰。
  這一場戰,本就沒多少人願意打!
  “聽說,江南那邊歸延之後,農耕經商包括考取功名都頗受重視,賦稅也不高,說是為了恢復元氣,老百姓過的日子很好啊。”
  “哎,我也聽說了。都說那大延皇孫待老百姓很好,還讓地方商賈出錢救濟貧苦人家!哎哎哎,對比一下咱們現在呆的地方,實在是比不了啊。”
  “對啊。其實咱們現在跟延軍對抗也沒好處,等他們攻進來,說不定咱們死得更快,還不如現在乖乖投降,早點回家去過好日子!”
  載澤城城頭上,正是午飯時間。
  守城的士兵們領著乾糧繼續蹲守崗位,一邊啃著粗糧一邊議論著當下形勢。
  “那邊幾個!圍在一起說什麼呢!還不快些散開!”士兵長從遠走來,手裡不斷向不遵守紀律的士兵抽著鞭子。他旁邊,還走著守將郭建:日常巡邏,是他這個守將在當下必須要做的事情。
  剛才討論的對話一下子便被這抽動的鞭子打散,士兵們默默無言,回到自己的位子去。
  有了這心思,只差那膽量了。
  “隆隆隆隆隆……”
  這個時候,戰鼓突然又敲響了。
  郭建登時便心生一驚,當下就抓緊身邊侍衛的手臂來。“是不是延軍攻城!是不是子桑聿要打過來了!”
  “箭塔上的士兵看到什麼了!怎的不回報一下!”跟隨在郭建身邊的士兵長也不禁隨著緊張了起來,一邊望著遠處一邊抬頭看向箭塔,嘴裡破口大罵:“你們這群飯桶!養你們是為了幹什麼的,為何敵軍來了也不知道!”
  箭塔那邊看了許久,回道:“回稟守將!延軍並沒有任何前進的舉動,有小隊騎兵徘徊在護城河外,約十數人!”
  “他娘的!”郭建隨即罵了一句。
  城頭上的寧軍士兵扶著手裡的武器,剛朝垛口探出個頭、望瞭望城墻之下,除了那死去多日的一地屍體,還有的便是十數延軍騎兵,立在護城河前。恰巧那護城河因染血而紅,這十數騎兵卻像閻羅鬼衛般讓人膽顫。
  “郭建!快點速速投降於我大延皇孫殿下!載澤城的生死存亡,如今便掌握你手!”其中一騎兵開始叫喊:“你們撐不了多久了,交戰已經八日,你還指望柏淵會來支援嗎!投靠這沒用的大寧皇帝,不是眼瞎便是心盲!”
  郭建站在城墻之上,氣得一直發抖。
  投降,自己何曾沒有想過!但是,無論怎麼說自己也是皇家表親,柏家稱帝一天,他郭建便能再風光一天;若是奉子桑聿為帝,自己又算是個什麼人物?
  有些士兵聽了那騎兵的話,不禁看了看郭建。
  “與我大延作抵抗,要看你們有沒有這本事!”另一騎兵又繼續接話:“爾等難道忘了十數年前大延統治是何樣嗎,就算不知道大延之治,那麼大寧之治又順心了嗎!他們柏家人只會一味欺壓我們老百姓,你們當中,又有多少個是真心情願當兵的!”
  此言一出,城墻上當即便炸開了鍋。
  的確,在這裡守城的大部分人,都是被強行拉來當兵的。他們大多都是家裡有老有小,或者是剛新婚,更甚尚未婚娶,他們都還沒過上自己所期盼的日子。
  “反了反了!”郭建見勢不妙,忙大聲制止:“你們愣著幹什麼!弓箭手,還不快快將城下的人射殺!還聽他們胡說八道做什麼!”
  一時間,城墻上數百甚至以千計的箭羽射下,那十數騎兵即刻取出盾牌抵擋,拉著馬駒向後撤退躲閃。
  這十數人一邊後退,一邊齊聲大喊著:
  “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橫掃河山,一統天下!”
  “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橫掃河山,一統天下!”
  “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橫掃河山,一統天下!”
  郭建已經快瘋了。
  “射殺他們…射殺他們……”口中喃喃,已經是近乎瘋癲的狀態。的確,這數日以來,幾乎沒有熟睡過,精神哪裡會好!
  “守將!遠處發現有援軍!”
  箭塔上突然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郭建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來人啊!把城門給我關緊了!”郭建似乎又看到了生的希望,說話也中氣十足起來:“固川城來了援軍,大家且堅持住!”
  載澤城下。
  “殿下,不好了,柏淵帶領人馬正往載澤城而來。”
  子桑聿眼神一凜。
  “傳我軍令,迎戰柏淵。”
  “是!”

  ☆、第33章 定國戰

  “快!列陣!前鋒排好,後衛跟上!”
  原本寂靜的土地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人聲,馬嘯聲,盔甲摩擦聲以及鐵器碰撞的聲音在這裡響成了一片。子桑聿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看向忙亂的大軍,不禁狐疑。
  “那固川城來此處,柏淵竟用了八天時間?”子桑聿輕聲說著,只有臨近的徐文清聽到。
  “若是快馬加鞭急戰,八天的時間是可以到達此處的。”徐文清勒著馬駒,守在子桑聿的身旁:“照這個情況來看,柏淵的人馬應該和我們差不多,而且糧草應該沒帶多少,都是急行軍,怕已是筋疲力盡。”
  “連日來我們也沒怎麼休息過,怕是和他們不相上下。”連信仍舊穿著子桑聿的盔甲擋在她的前方,衝子桑聿苦澀一笑:“殿下,這一仗怕是苦戰了。”
  “兵來將擋罷。”
  當時出發前來載澤城的十萬延軍而今折損了近五千兵士,大部分是受了傷在後營;其他的士兵此戰全部出動,按照戰前徐文清的列陣排好。如往常陣法一樣,持盾士兵在前,但是和普通陣法不同的是,士兵們分為各小隊,外圍持盾,然後是手持槍矛,裡面則是弓箭手圍成三角向外;戰車納六人,其餘列於地上,每隊二十八人。
  諸如這樣的陣法還有許多,陣法之後,便是騎兵隊伍,呈鷹翼形擺開,列於持盾士兵之後嚴陣以待;而騎兵隊伍之後,則是步兵隊伍,步兵隊伍之後,又有弓箭手待命。
  這是武探花徐文清的陣法。子桑聿心底裡這麼想著,眼中看到底下將士按部就班地排列,更為清晰地察覺到這人的過人之處。
  “行兵打仗這種事那麼多年了,文清,你倒是這史上能留個名的人物了。”一旁的柴子權也不禁稱讚,直道:“子權確實不如你!”
  “若是這一仗勝了,的確要好好犒勞文清了。”子桑聿淡笑。“只不過當下,還是先想著怎麼打這一仗罷、對方初來,應該不會莽撞出擊,待雙方列好兵陣,估計就差不多該開始惡戰了。各位,嚴謹些。”
  “是,殿下。”
  寧軍那頭。
  柏淵騎著駿馬帶領大軍趕至,眼看載澤城還未曾被延軍拿下,喜上眉梢。“我就說這黃毛小兒沒多大的本事,怎麼會攻得下載澤城來!各將士聽令,排兵布陣,將這黃毛小兒一舉拿下!副將!發信於郭建,讓他與我們前後夾擊!”
  “元帥,你且看那邊。”
  副將指了指載澤城城頭,那邊城頭上根本沒幾個人搖旗助威,遙遙看去,似乎人影也沒剩幾個,談何前後夾擊?說不定城門一開,就被延軍的兵馬先入為主了!
  “郭建那廢物。”柏淵哼了一氣,又望向前方黑壓壓的延軍人馬。“激戰幾天,這十萬人倒像是沒幾個死,也是小看他們了。…而今,他們這是何等陣法,為何顯得如此怪異,可有哪裡兵書講過?”
  手底下副將皆是搖頭,沒見過這場面。
  “…”
  出於多年的習慣,柏淵心底響起警鐘。
  眼前狀況看不清,切不可大意的。只是當視線裡看到對面搖搖晃晃的延字旗幟,以及立在大軍中後方的主帥——子桑聿的身影時,就莫名起了一把火。
  行軍打仗那麼多年,哪裡試過這等屈辱!不消一年,大寧國土竟淪陷一半疆域!這算是哪門子事情,讓他這個皇子面目哪裡擱。“定是那黃毛小兒的三腳貓伎倆,爾等征戰沙場那麼多年,難道還忌憚一個看不明的陣法了?”
  “元帥此言差矣!”副將進諫道:“自古以來有多少軍士,便是死在看不明的狀況裡,而今我軍貿然支援載澤城已是風險,切不可再添險境!元帥,望聽屬下一言,還是先行三思再作決斷吧。”
  “懦夫!”柏淵直喝:“自古以來便是有太多你這般的懦夫當將領,才會使那些英勇之師毀於一旦!我軍急行於此,正該趁著鬥志旺盛將賊子殲滅,若如你所說三思而行,豈不是也讓敵人休息了下來!他們本在攻城,卻後有追兵,此時軍心定混亂不堪!”
  事實上延軍這幾天精神狀態都挺放鬆。
  “元帥你又怎知這連日來敵人的狀況!”
  “放肆!”柏淵氣急,一怒之下抽出了腰間佩劍,朝著身旁副將刺了過去。力道頗猛,那副將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經擊倒在地。
  “陣前亂我軍心者,殺無赦。”柏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甚是冷漠。“傳我軍令,即刻開始出兵攻打延軍!”
  “隆隆隆隆隆……”
  半晌,兩邊人馬都敲響了戰鼓。
  載澤城上的人基本上都不在心思上,沒有幾個想著守城,只是默默地開始圍觀這場戰役。一邊是大寧皇子,一邊是大延皇孫,哪一邊敗了,都沒有退縮之地,可以說這一場便是決定性的戰爭!若是大寧皇子戰敗,延軍直驅皇城又需多久?若是大延皇孫戰敗,嘶,那便沒有復延的意思了吧。
  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
  這片土地上近二十萬人。電光火石之間,不知道是誰大吼了一聲以壯士氣,緊接著的便是無數聲壓抑了多時的嘶吼,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激憤的,眼裡似乎燃著仇恨的火光,毫無顧慮地往敵人衝去。
  這是子桑聿所看到的。
  這是延軍士兵的反應。
  “他們啊…”子桑聿只是輕聲感嘆。心裡啊,卻有些揪著疼。這些人,就這樣為了自己賣命了,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地。大寧之前,先祖們所統治的天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朝綱?若我早生,該多好。
  與生俱來的仇恨,太重了。
  “保護殿下!”
  突然,守在旁側的徐文清大吼了一聲,引得身邊士兵皆將子桑聿等人圍了起來;而徐文清則是一把扯過了連信身上的明黃披風,駕著駿馬便想躍出大軍保護圈!
  原來,柏淵早便料到此戰不易,於是頒令軍中精衛騎兵,待出戰之時直奔那子桑聿而去,柏淵堅信,只要子桑聿死了,就什麼都不是阻礙了。徐文清本來守在子桑聿身邊看著對面敵人戰況,卻無意間察覺他們似有目的地殺來、當即明白,他們並不想和前鋒部隊糾纏太久,而是直接擒拿子桑聿!
  死了子桑聿是大事,死了自己卻沒什麼所謂的!
  “保護殿下!保護殿下!”後衛部隊裡有幾個機靈的,看到徐文清披著披風疾奔,當即配合地跟上腳步,以製造徐文清便是子桑聿的假象。而對面寧軍騎兵本已混亂狀況,這時卻看到一道明黃身影從大軍後疾奔而出,當即散了原本隊形。
  不少騎兵分散開來意欲擒拿子桑聿,卻被延軍陣法的兵士殺死;後面弓箭手也齊齊放箭,亂了隊形的騎兵當即失了優勢。
  但儘管如此,寧軍騎兵隊伍到底是多數,他們很快便要追上那疾奔的徐文清!
  “聿兒!”
  混亂之中,士兵們還未反應過來,又有一道身影疾奔而出。只有連信才看到,那是子桑聿騎著馬跑了出去!“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些保護殿下!”但是子桑聿身穿親衛兵的盔甲,放眼望去幾乎重樣,一兩萬的親衛兵,如何尋得!
  “全軍聽令,集中精神迎戰!”
  還未等連信反駁,擅做主張的柴子權便立馬接話:“這是戰場!若是鬧得士兵盡知,讓他們尋殿下身影,只會亂了陣腳!如今,只能派小隊人跟隨而去,萬不能讓全軍都處於一個危險的狀態!”
  “這…好吧!”連信不知道那些。他只知道聿兒不可以有事。
  當下,連信便喚了後衛中十數二十輕騎,跟隨方才子桑聿奔出的方向而去。
  另一邊。
  “後邊的跟上!那子桑聿就在前邊了,只要殺了他,我們就贏了!”那些騎兵一路上迫於延軍陣法死傷無數,到跟上徐文清之時只剩下幾十騎身影,更多的則是在和延軍糾纏。
  徐文清一直拼了命地跑,鞭子將馬駒都抽出了血來。方才跟隨的一隊士兵早已死在了追趕的路上,幾乎都是和敵人同歸於盡,兩方平分秋色,沒有誰略勝一籌,算是平手。
  後頭追著的寧軍騎兵咬牙緊跟,眼看就在徐文清馬駒旁側!那騎兵手中武器不便,當即便赤手伸去抓緊徐文清的肩,徐文清登時一驚,哪裡情願就這麼被抓去!一手鞭子又抽得狠了,座下馬駒受了苦,猛地跳將起來!
  “嘶啦——”
  徐文清和那寧軍前後一拉,再加上馬駒強力甩動的那一下,直接就將徐文清的將袍撕裂了一半,並摔倒在地。
  將袍撕裂散開,袒露出半邊上身;頭盔也因碰撞掉落,綁好的長髮散在肩上;徐文清一臉痛苦地倒在地上,想趕緊爬起身來,卻覺得渾身使不出力氣!
  那騎兵大驚失色,勒馬看著眼前躺在地上的人:這人,怎的是個女子!
  “文清!”
  只聽到耳邊咻咻地略過幾聲鐵器摩擦空氣發出的聲音,原本圍著自己的寧軍騎兵竟然全部應聲倒地!徐文清驚愕地看向後方,只見子桑聿策馬而來!那人眼神甚是冰冷,手中搭弓引箭又換上了七八支羽箭,所到之處皆是直中要害,一箭一命!
  “把手給我!”趁著敵人還沒圍過來,子桑聿已經策馬趕到她身邊。徐文清才伸出手去,便被一股力道拉了上馬。“披著!”子桑聿脫下了身上的黑色披風,蓋在了徐文清身上、畢竟經過這麼幾番折騰,她身上已經沒多少遮擋了。
  “駕!——駕!——”
  徐文清從未試過這麼近地看這個人。
  她抓緊手上的披風,擋在自己的身上;不經意間,抬眼看了看將自己護在懷中的子桑聿。即使二人此刻正處於戰火之中,即使身邊都是死亡的哀嚎,可是這一切都不足以讓徐文清回過神來。她看著子桑聿那目視前方甚是堅定的眼眸,就像剛才救自己的時候一樣。
  這個人…
  徐文清的心裡莫名多跳動了一下。
  “殿下,你沒事吧!”
  跟來追尋的連信等人很快就發現了子桑聿二人的身影、畢竟在打仗之中逆行的人是特別顯眼的。連信的一句關心才說出口,就發現了坐在子桑聿身前的人。“文清?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好生照顧徐姑娘。”子桑聿沒有多說,周圍的人聽了皆是了然。
  武探花徐文清,是個女子!
  “殿下,你沒有受傷吧。”“義兄放心,我沒有。”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一手扯了扯勒緊脖子的盔甲。看向黑壓壓的大軍,遙遙地看到那邊統帥柏淵的身影、兩軍交戰,他正佇立原地一臉焦急。
  “你們先送徐姑娘回後邊休息。義兄,隨我來。”
  “是。”
  徐文清坐在親衛的馬上與子桑聿二人分道而馳,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離去。子桑聿,今日你救了我一命,我是不是該用命來還你?
  寧軍那頭。
  “步兵們跟上騎兵的步伐!騎兵上前和敵人廝殺的時候,你們也跟上去將敵人殺一個片甲不留!弓箭手,隨騎兵們出發!”
  柏淵不斷叫喊著,還在前方發號施令。
  子桑聿和連信早早下了馬,倚在了陣法的其中一個小隊裡;左邊部隊的戰況正酣,寧軍人馬基本上都集中於那一邊行動。連信跟緊子桑聿的腳步,不斷在陣法之間行走著,一邊顧著敵人的情況,一邊顧著子桑聿的安全。
  “義兄停一下。”
  “好。”
  此時,二人正在柏淵左側前方的延軍陣法裡,靠著混戰的掩護,柏淵並未曾發現躲藏在這裡的兩個人。子桑聿眯縫著眼睛,抽出了身後的長弓,搭上了一支羽箭。
  羽箭之上,刻著‘延’字。
  【真是一張上好的虎皮啊。】
  【聿彎眼一笑,舉起手中的長弓利箭來。今日你這傢伙遇到我,算是你這一生走得差不多是個頭了!】
  【拉弦引箭,帶著那往日溫柔的目光也冷冽了起來。】
  “今日,便看我夠不夠資格了結了你!”
  子桑聿狠聲說完,手中拉滿了的弓弦登時放開,那刻著延字的羽箭立即淹沒了影子消失在空氣當中,只是一直摩擦出噌噌的響聲,直奔柏淵而去。
  “咻——”
  等到那羽箭因染了周圍的血液現出個形時,它已經到了柏淵跟前。柏淵只是剛看到這支羽箭的第一眼,便覺得喉嚨一緊,悶著聲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元帥!元帥!”陣前將領即時就發現了柏淵的不對勁,眼前場景觸目驚心!只見一支鋒利的羽箭,直直地穿柏淵喉嚨而過,鮮血不斷涌了出來,甚是■人。是啊,興許是因為時間久了,他們都忘記了一件事情。
  子桑聿當年,便是因為那一箭封喉的本事,才被柏道成納為駙馬的。
  “元帥!元帥!”“軍醫!快喚軍醫來!”在前方混戰的寧軍陸陸續續聽到了後頭的混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抬頭去看,只見大軍的軍旗搖搖擺擺,有不少還掉了下來!人群中又不知道是誰大喊逃命,一下子便亂了軍心。
  延軍將領乘勝追擊,還沒等寧軍反應過來!
  “降者不殺!”連信首先站了起來大喊。延軍全部響應號令,數萬人的喊聲如排山倒海而來,把寧軍鎮得不得動彈!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有一些人逃命了一直在跑;有一些人和延軍反抗,卻因為勢單力薄而被殺了;有一些人直接便腿軟了,丟了武器跪倒在地。寧軍近十萬人馬,不消半晌便跪了一片,近全數投降!而那些倉皇逃跑的將士,連柏淵都未曾帶上。
  子桑聿策馬而來,隨著大軍的腳步走在這屍橫遍野的戰場上。
  地上柏淵還在躺著,連眼睛都沒有閉上。
  “把他眼睛合上罷、帶回去燒了。”無論怎麼說,這也是柏家人。按照關係,也是冉兒同父異母的一個哥哥。好歹,也不能由他死在這裡。
  “是,殿下。”
  位於大軍後方的柴子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禁笑了。回過身看向延軍身後的載澤城,直勾勾地盯著觀戰多時的郭建,笑喊:
  “載澤城,降,還是不降!”

  ☆、第34章 巾幗悲

  後史記:
  安統十七年八月,延軍戰線持續向前。子桑聿領兵攻占載澤城,千鈞一發之際遇大寧柏淵人馬,後延寧兩軍大戰於載澤城;戰況緊急,延軍以排兵布陣新奇勝於寧軍,後更因子桑聿箭射柏淵報捷,同時,載澤城降延。同期,柏淵人馬撤離固川城之際,大延公孫政率軍前往,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固川。
  至安統十七年九月,中原地域已有三分之二盡為大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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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八,固川城。
  固川城倒是對比以前有生氣了一些。
  自從前段時間延軍占領了這裡,寧軍大敗,固川城的官吏便是走的走散的散,或是留在原地等待延軍處置;子桑聿等人也將主要部署從江洲遷移到固川城,以商討下一步戰略。聽聞柏淵在固川城時,這裡的百姓都不太好過、子桑聿親自考究了一番,做了個決定。
  那所謂官府借錢整頓修葺房屋的措施,全數取消,改為官家出錢修葺城鎮,而百姓則按照官家的實際支出,分期少額償還;田地荒蕪,那就遣散之前大寧投降的數萬軍隊到田中耕種幫忙,勞務積極者可以申請家去;另外,子桑聿下令將江洲一部分富庶商賈搬遷至固川城居住,承諾來日復延必會獎賞。
  如此一來,城中糧草生產得到了恢復,而且更甚於之前;而商賈搬遷,也帶動了固川城的消費和貨物流通;更有一點是百姓的負債減輕,比之前更有心思過日子。
  子桑聿這個人,變得無人不讚嘆,無人不拜服。
  今天是九月初八,明天就是九月初九重陽節了。延軍來到固川城的時間還短,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忙活恢復固川城的運作,都沒來得及處理軍中要務。
  首當其衝,便是女扮男裝的武探花徐文清一事。
  事實上,子桑聿是知道這件事的。因為以前聽文生徐文宏說過,他舊時在家鄉,村子裡鬧了瘟疫,和妹妹相依為命;後來赴考,大殿之上子桑聿親自問,徐文清可是你徐文宏的胞弟?那徐文宏也應了,說是。既是相依為命,何以就沒有提到胞弟?
  而且觀那徐文清白白淨淨,子桑聿本就是男兒扮相出身,自然比常人多一份敏銳、那天在大殿之上,第一眼便看出了徐文清是個女子。
  本以為這女兒家只是嬉鬧,殊不知,這人的兵法布陣當真是比他人更勝一籌。子桑聿不想錯失人才,便將錯就錯,將徐文清選為探花。後來赴官上任,徐文清身為女子總不比男兒豁達,子桑聿也經常幫著,想她多立一功。
  而至於載澤城一戰,實在意料不到的。
  徐文清私自冒險救自己,子桑聿哪裡肯一個女子為自己捨命!雖然自己也是女子,但是肩上的責任完全不同,不能相提並論;本來以為徐文清的身份可以隱瞞得久一些,但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就在大軍面前,徐文清暴露了身份。
  這段時間忙碌過了,今天,才閑下來處理這件事。
  固川城舊時用作柏淵行宮的地方,今日改為了延軍主要將領的住處。
  議事廳內,齊聚了公孫政李常等老臣,以及文武鼎甲八人。身為兄長的徐文宏一連幾天都擔憂得很,生怕子桑聿懲戒徐文清。
  “文宏,你別那麼擔心。”議事廳內,眾人正在等待子桑聿過來;盧錦正和江宇行坐在徐文宏的旁邊,發現他一直心不在焉,憂心忡忡。
  “你叫我怎麼平靜得下來…”徐文宏抬眼看了看坐在對座的徐文清,她仍舊是一副淡漠的模樣,不禁又嘆了一口氣:“身為女子,參加秋試本就是過錯,這一次在三軍面前暴露了身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軍中多少人對此事議論紛紛。”
  “文宏你這話卻也有不對。”坐在一旁的李新開了口:“自古以來雖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內,可是女子參加秋試,也不能說是過錯,所謂巾幗不讓須眉。反倒是文清身為女子還願意投身戰場,這次報捷功勞也頗大,功能抵過。”
  老臣們一概沒有發表言論。
  對於徐文清的事情,功能抵過不錯;但是此後,是不能接受一個女子指揮三軍了。
  “屬下拜見皇孫殿下。”
  門外侍衛一眾行禮,打斷了議事廳的爭論。
  九月較涼、近日子桑聿染了些風寒,精神才將好了一些;今天前來,穿著平時的袍子,外邊還裹著一件黑貂大髦,襯得她的臉色更是蒼白。
  “臣拜見皇孫殿下——”
  後頭兩個小廝跟著前來,忙著給子桑聿整理上座,在原本的軟墊上又鋪了一層綾羅;另一人則是拿熱湯來衝了姜茶,擺在上座小桌旁,供子桑聿服用。連信也隨著進來,在下座的一個空位坐下。
  “起來罷起來罷。”子桑聿緊了緊身上的大髦,一手扶著桌上的姜茶,淡笑:“近日精神不是很好,讓你們見笑了。”
  “殿下哪裡話。”公孫政皺著眉頭,見子桑聿這個模樣就心疼了幾分:“聽聞殿下染了風寒,不知道可嚴重?御醫們開的藥可曾管用?”
  “喝了好幾天的藥,我都快成藥罐子了。”子桑聿自己打著趣,見殿上的人都是一副擔憂模樣、那邊徐家兄妹倒是不在狀態。“勞王爺費心了,今天精神好了許多,只是仍舊有些發熱,又覺得體寒,故這般模樣。”
  當下便示意自己身上的黑貂大髦和上座軟墊。
  “殿下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為復延勞心勞力,連老臣們都自愧不如。”又一個忠心的□□老臣李常開口了:“如今中原地域大局已定,柏家政權大勢已去,殿下可不必過於憂心,臣等自會為殿下分憂,還望殿下多保重身體!”
  “李將軍放心罷。”
  座下徐文清看了一眼那淡笑的人。
  之前攻城的時候你尚且好好的,怎麼才閑下來,你就染了病?徐文清心底裡閃過一絲不悅,又驀地一驚:我怎麼開始關心了你的身體!徐文清有些慌亂。聽聞子桑聿和那柏家皇帝的女兒柏傾冉感情極好,如今柏傾冉還身懷有孕,他們……
  “文清!”
  “啊!”
  徐文清回過神來,只見議事廳裡的人都看著自己。看了看對座,正是自己的兄長徐文宏叫的自己。“殿下喚你。”
  上座的子桑聿不禁笑了。
  這徐文清,怎麼總喜歡走神?
  “抱…抱歉殿下。”徐文清忙磕頭行禮:“方才我…”
  “無礙,你不必緊張。”子桑聿仍是淺笑。“近日來,有關於你的言論很多,相信不用我明說,你也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文清知道。”
  “也莫等殿下開口了,”前邊的公孫政回過頭來看著她:“一切事情,你們兄妹二人總得交代清楚,此事不同兒戲,有千千萬萬的人看著。”
  徐文宏也從原本的座位走了出來,和徐文清一同跪在議事廳中央。
  “臣妹,原名徐逍。”徐文宏知道妹妹的難處,面對這滿堂臣子的目光,自己這個當哥哥的總得出來為她擋著。“與臣一母同胞,從小相依為命,扶持成長。之前,殿下頒布詔書舉行秋試,臣有心報國,躍躍欲試;臣妹自幼喜武,對兵書愛不釋手,想到考場之上考驗自己一番,故參加武試。”
  徐逍…
  子桑聿暗自忖思,不說話。
  “文宏,你身為讀書人,當知道,自古以來從沒有女子參加秋試的先例。”公孫政依舊代替著子桑聿發言:“從參加秋試開始,便已經是做了一個錯的決定,你知情不報,欺瞞著所有人,你也有罪。”
  “王爺不要怪我哥哥。”徐文清、或者說是徐逍開口道:“徐逍參加秋試,哥哥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一切,都是徐逍膽大妄為,非但以女子之身參加秋試,秋試中舉還赴官上任,才導致了今日之禍。”
  公孫政剛想說話,連信便拉住了他。
  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捧起那姜茶來吹了吹,喝了幾口。
  “文清雖然有欺瞞之過,但是立下不少功勞,足以抵消。”子桑聿捧著那姜茶,緩了緩神又喝了幾口才放下。旁邊小廝接過杯子,又另衝了一杯。“王爺也不要怪罪他二人,如今復延用人之際,我不想錯失人才。”
  “殿下的意思是…”
  “文武雙星,本就是佳話。”子桑聿漫不經心地笑了:“何以不能留下?”
  “只是殿下,軍中士兵都在對此事議論紛紛,若是殿下執意留下徐逍,只怕軍中會有人不滿,不服被一個女子指揮。”李常直戳要點,這也是子桑聿首要考慮的地方。“徐逍的確有過人之處,但是實在不適宜露面。”
  子桑聿沉吟了半刻。
  座下的徐文宏和徐逍還在跪著沒有起來。
  “如果不是文清之計,我軍也斷不能那麼快戰勝寧軍,一連拿下兩座關卡城池。這樣的功勞擺在三軍面前,難道也抵消不過她是女子的這個身份嗎。”子桑聿的表情變得淡漠,看樣子是要護著徐逍之事了。
  老臣們面面相覷,新人們自當也明白子桑聿的心思。
  新官上任,如今也正是取子桑聿信任的時候。不說是為了攀附,單說是以後已經下定決心效忠子桑聿這一點,新官們就開始站在子桑聿的這一邊說話。
  “徐逍功大於過,臣認為只要處理得當,讓一個女子號令三軍,也並不是什麼羞於啟齒之事。反而,能讓旁人覺得殿下唯才是用,有容人之度。”首先開口的是李新,子桑聿聽了這話滿意一笑,果然沒有虧待他。
  是女子就不能號令三軍,那我這個女子,你們還捧我當皇帝了。子桑聿心底一寒,若是來日身份暴露,是不是連江山也不穩了?
  “你…”李新的舅舅李常當即便想出言反對、只是如此一來,豈不是在說反對的人沒有容人之度?好啊,果然書生的言辭如利刃,讓李常這學武之人根本無從反駁!
  連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說得容易,只是何為處理得當?”公孫政首先拋來冷眼。
  座下盧錦正得子桑聿眼色,忙出列。
  “錦正不才,願為殿下分憂。”
  “說。”
  “錦正與李新的想法一致,認為徐逍功大於過,不足以論罪。徐逍的排兵布陣勝人一籌這是全軍都知道的事情,在這樣的一個基礎之上,要士兵們信服不難;而徐逍是女子一事,我們大可於軍中使激將法,告訴三軍,徐逍即使是一個女子,也有能力號令指揮,若有不服者,大可出列挑戰,若徐逍不敵,自當退。”
  “哈哈哈哈,錦正果然是才思敏捷。”子桑聿甚是滿意,這一笑聲就表明了她對這一件事情的態度。公孫政等老臣雖然不滿,但是也不好再說什麼、且看看他們如何在三軍面前立威吧,若是真能讓人心信服,子桑聿能多一個人才可用也不錯。
  徐文宏滿是感激。
  “臣謝殿下!——”
  二人皆是一拜。
  徐逍磕頭在地,也不知道是想些什麼,不知為何,就落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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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京都。
  公主府。
  “你…你說什麼?”
  “殿下率軍大破寧軍於載澤城下,公孫政率軍攻占固川城、與之對戰的柏淵於戰場上被殿下射殺而亡,寧軍皆降。”
  柏傾冉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暗衛長新東守在旁邊不知所措,只是手上仍舊遞上一個木盒:“柏淵死在戰場之上,部下倉皇而逃沒有理會、殿下帶領人馬收拾戰場時,將柏淵收回營中並火化了。這裡,便是柏淵的骨灰。”
  柏傾冉不知道該怎麼緩和自己現在的心情。她沒有接過那個木盒,只是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說不出話來。“二哥…”坐了許久,只是說出了這麼兩個字。
  的確,對於這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自己的感情並不是很深,甚至,兄妹之間並沒有太多的牽絆。可是,那畢竟是骨肉至親,畢竟是相處了十幾年的親人、在這一刻,他的下場竟是被自己心愛的人射殺。
  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可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的時候,自己卻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堅強,並不能釋然地接受。
  聿,來日,你會殺了我所有家人嗎?
  若是如此,你覺得我該用什麼藉口讓自己苟活於世。
  “夫人…”新東見勢不妙,忙將骨灰盒放到一邊去。“夫人下個月便要臨盆了,此時正是重要時刻,希望夫人…夫人不要過於悲切。”
  新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畢竟覺得,柏淵死有餘辜。
  “罷了…”柏傾冉扶著自己的肚子、即使是假裝的,但是那麼長時間以來,似乎已經養成了習慣。木已成舟,實在是不想理會這些殺戮。就當,就當全然不知。
  “之前出外尋找代替少主的嬰兒,屬下們已經找到了,和夫人的臨盆時間一致。”新東回稟道:“那婦人先前已有一子,如今周歲大、而那婦人自身則是患病,瘋癲了的。”而關於讓這個人懷孕的那個巡城士兵,暗衛們也已經將他暗殺。
  “待生下孩兒……你們如何處置她?”
  柏傾冉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在無意間染上了血腥。
  新東微微一笑。
  “前不久我們接到了殿下的信,殿下說,既然其他人已經無關緊要,而這婦人又不知事,便留她一條活命。舊時在連家村生活的村民,如今亦在平蛟山下一帶生活,介時屬下會把這婦人和她的兒子送往,留下錢財,讓周圍人多多照顧。殿下還為她兒子取了名字,喚作子安,姓連。”這裡的無關緊要,其實指的是不在人世。
  “好…”子安…連子安。柏傾冉心中一動,子桑聿,你的心中也不想沾染血腥吧。
  新東見她的精神狀態緩和了一些,不禁松了一口氣。
  “對了,還有一事。”新東從懷裡取出一個小信箋,遞給柏傾冉:“殿下為這未出世的少主取了名字,一個用於男兒,一個用於女兒。”嗯?生出女兒該如何處置?新東也沒有想懂殿下的想法,可能剛涉及為人父母,總會有些期盼吧。
  柏傾冉摩拭著信箋上的字跡,不禁出神。

  ☆、第35章 風吹荷

  大寧安統十七年十月。
  岳地首城。
  此地位於固川城以東,換言之,便是佇立在延軍攻占京都的必經之路上。這是一塊小封地,住著大寧皇帝柏道成的胞弟,岳王柏道文。
  自從延軍攻克載澤城和固川城以來,岳地的百姓每天都在忙著逃難。岳地的位置,遲早會被戰火蔓延,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岳王知道這一件事,卻沒有阻攔,只道:百姓們也只是謀個生路,何苦剝奪。
  “王爺,今天,又有幾個家僕走了…”岳王府的老管家來稟報。除了城中百姓,岳王府也每天有人偷偷離開。兔死狗烹,這種極為人性的事情也讓一些忠誠至極的人心寒。“此事…真的不管嗎?”
  “要走的人,是留也留不住的。”岳王柏道文坐在王府後院,只是閉目養神。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還得,從半年前算起。
  將近半年前的那一個清祭日,可以說是撼動了大寧的根基。就像是從一個滿是灰塵的底層抽出了一段記憶,特別刻骨銘心,特別痛徹心扉。
  清祭當日,當今駙馬連聿,在江南承運城祭拜子桑皇族,正名起義,名聿姓子桑。海固王公孫政率領部下數十萬海固軍跟隨擁立,並血誓子桑血脈之實。
  爾後征戰,戰戰報捷。
  延軍智取洛關城,江洲順降,加上現在的大破固川,不得不讓人覺得他們就是天命之師,帶著前朝的仇恨覆蓋這一片土地。海固王公孫政,江洲守備李常,太子統親衛連氏兄弟,這些像是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如雨後春筍一一在冒起,讓人膽顫,又讓人心驚。
  一年前的中秋宴,那一幕果然不是自己想多。岳王柏道文還記得那日在宴席上看到他的第一面。青蔥少年,溫文爾雅,舉手抬足之間總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皇家風範。那眉目,那面容,在熙熙攘攘之中漸漸地便與當年剛立冠的太子子桑統重合,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差別。
  那時已是驚訝。
  世界上,當真會有容貌如此相似之人?後來才明白,也只有太子統的骨血,才會遺傳到他的所有精髓、音容笑貌,帝王氣魄。
  “王爺,據說不久,延軍便要集結兵馬至定疆城下,”老管家守在一邊,絮絮叨叨道:“岳地兵馬不多,怕是不能與之抗衡、王爺…”
  “就算不能抗衡,我也不能走。”柏道文心意已決。對於舊主太子統,自己沒有幫上忙,很抱歉;即使說過不惜一切大義滅親,但這十七年來,一直畏首畏尾。如今太子統後裔在世,即使不與之抗衡,也不能棄城而逃。
  自己始終姓柏,那朝堂上坐著的天子,始終是自己的長兄。棄城而逃,是懦夫所為,就算死,也該死得有價值一些。
  談話之間,有道人影從遠走近。
  一個約是十六的女子,穿著一襲淡色輕袍,披著猩紅色的斗篷。手上,還拿著一件袍子。她一路向著柏道文走來,近了,才緩緩道出一句:“父王,女兒給您拿來了衣服,還是穿上吧。”
  這便是柏道文的獨女,岳郡主柏傾惜。
  岳王妃早逝,因身體常年染病,在女兒剛懂事的年紀便撒手人寰。岳王柏道文對王妃長情,這些年來只是守在封地拉扯女兒長大,沒有再娶一個妻妾。
  柏道文對於柏傾惜,是嚴父亦是慈母,異於平常人家,有體貼愛護,也有苛刻教導,故,自小懂事的柏傾惜對父親的感情很深,從未有過任何的叛逆反駁。
  “惜兒來了。”柏道文慈愛一笑。一旁的老管家收拾了一下座位,示意讓柏傾惜坐下。
  “父王在院中已經坐了一個多時辰了,在聊些什麼?”柏傾惜淡笑。
  老管家默不作聲。
  “在說起最近城中百姓,陸續離城的事。”柏道文沒有絲毫忌諱,在女兒面前,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以及最近岳王府裡,侍衛家僕也在想辦法離開岳地。”
  柏傾惜笑容一僵。
  “父王…”
  “惜兒,你可曾害怕?”
  柏道文沒有理會她的頓愕。
  “惜兒不怕。”柏傾惜坦然回答,“何懼之有?”關於延軍麼?關於那個子桑聿?那個一年前曾在寧宮有過一面之緣的駙馬爺?
  只記得印象裡的這一個人,溫潤如玉,彬彬有禮。一個晃得發光發亮的少年兒郎,不同於尋常公子王孫的人物。那天中秋盛宴,自己的目光總往這個人而去、偶爾碰撞到自己那公主堂姐的眼神,有些尷尬。
  後來。
  前朝太子遺孤,子桑皇室後裔,大延順和皇帝的嫡親孫子,這般不可思議的頭銜落在了這個人的頭上。不消多久,中原地域各處都燃起了戰火,平靜了十七年的土地在頃刻之間,東窗事發。
  聽說前段時間大破固川一戰,他親自射殺了寧軍元帥、大寧皇子柏淵,延軍大捷,傳遍天下。那個昔日在跟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堂兄柏淵,征戰多年,竟然死在了這個人的手上、這個少年,難道本性裡便有著戾恨嗎。
  “王爺,如今城中防守薄弱,有大數兵力都流失在外,萬一延軍攻城,只怕是守不住。”老管家勸道,“如今首城如同空城,王爺乃皇家人,再留在此處真的很危險。”
  柏道文淡笑。
  “惜兒身為女兒家都不曾害怕,我們就更不應該去害怕了。”柏道文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似乎想起了很多過往。“如果是太子爺的嫡親血脈,如果一死可以抵消我欠太子爺的情,那也值得了。”
  柏傾惜輕嘆了一口氣。
  子桑聿,你會殺盡柏家人嗎?那,
  柏傾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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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期,大寧京都。
  今天的公主府,特別的熱鬧。
  從駙馬離開公主府至今,已經十月光景;近日,柏傾冉頻頻腹痛,似乎有分娩徵兆;今天底下小廝請了穩婆前來,證實柏傾冉肚裡孩子確實足月,要見世了。
  當即,公主府前前後後就開始忙碌了起來,人來人往,著急得很。而那公主寢殿裡的喊聲已經叫喚了一個多兩個時辰,聲嘶力竭般,讓門外的人聽了都不禁緊張。都說女子分娩,需承受世間之痛、今日聽聞,確是沒說錯。
  皇帝柏道成則在寧宮之內等候消息。
  手底下的侍衛眼線布滿了公主府,孩子一出生,就會有消息回稟。柏道成在御書房內看著最近的奏摺,有些走神。子桑聿啊子桑聿,你殺我兒,讓我飽嘗喪子之痛;如今冉兒分娩在即,我也想讓你嘗嘗,失去愛子的滋味。
  握緊的玉質狼毫被手上使力,突然便斷裂在手心。
  公主府內。
  藍兒作為貼身婢女,今天也沒有安排到幫忙接生、只是一直在幫忙燒熱水,不準進殿。
  聽說這幾位穩婆極有經驗,是小廝連忠從外面請回來的人。本來皇帝安排了人手,只是柏傾冉的徵兆來得突兀,還未等皇帝的人來,連忠就請回來幫手了。這幾位穩婆也是特別多規矩,說貴族人家生孩子,哪些哪些年生的人最好避開。
  恰巧,藍兒就在其中。
  “老天爺在上,民女藍兒特意求願,”藍兒正在廚房裡燒熱水,熱水還沒開,嘴裡就念念叨叨地拜起神佛來:“求老天爺保佑我們公主順利產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藍兒願意以十年壽命相抵,望老天爺保佑保佑…”
  婦人產子,危險得很。
  不過對於皇家,會比普通百姓安全一些罷。
  “啊——————”
  又是一聲長喊。
  公主就寢的殿房之內,柏傾冉身著白色中衣,愣愣地看著那邊榻上生產的人。
  那個平日裡瘋瘋癲癲的婦人,今天的一切舉動都變得那麼真切。連忠找回來的幾個心腹正在幫那婦人接生,殿房裡忙忙碌碌,卻有條不紊。
  “夫人,怎麼了。”新東正打扮成一個幫忙接生的幫手,守在旁邊。眼看柏傾冉已經呆坐了許久,不禁有些疑惑。“穩婆說,情況還算是理想,因為她早前產過一子,所以不會太困難。”
  “新東。”柏傾冉輕皺了一下眉頭。
  “是。”
  “此後,定要善待她和她的兒子。”柏傾冉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今日你忍痛產子,來日,希望我可以還你一個名留青史的孩子。她…我和她終究都是女子,世界上還沒有讓兩個女子生子的辦法、而她,不可以沒有孩子繼後。
  “新東明白。”
  時間過得有些慢。
  柏傾冉又在原座上呆坐了一個時辰,只覺得這時間異常難熬。而就在難熬了這一個時辰之後,聽到了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生了。新東守在一旁舒了一口氣。只是,她們怎麼還一團亂?“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了嗎?”新東有些擔憂,只怕是那婦人會不會出了什麼事?豈料那幾個穩婆見怪不怪地回答說,雙生,雙生孩子!殿下該高興得跳起來了。
  新東一怔,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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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宮。
  “啟稟皇上,公主於未時順利分娩,是為雙生龍鳳胎,母子平安。”
  柏道成看著底下的侍衛,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那侍衛也沒有任何疑惑,只是恪守著身為下屬不該問不要問不該提不要提的原則,一直跪在原地等柏道成緩過神來。
  “擺駕,公主府。”
  “是,皇上!”
  如今的公主府,又與上午的忙亂截然不同。
  藍兒甚是歡呼雀躍地在府中蹦來蹦去,一直在給柏傾冉燉補湯,送補品;公主今天安然無恙地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天啊,肯定是今天祈求老天爺如願了,改天真的要祭拜一下老天爺還個心願!
  柏傾冉則是躺在殿房之內、原本生產的屋子還在打掃,已經換了另一個房間休養。似乎經過那場艱難的戰役,柏傾冉的臉色都有些蒼白,說話的力道也是極輕。那新生的兩個孩子則是由穩婆抱去洗了澡清潔沐浴過,如今正裹著金絲錦緞睡在早早準備好的搖籃裡。
  “公主,補湯來了!”藍兒笑著推門而入,將手上的一堆東西一件件擺好。“你這是人生的頭一胎,還生了兩個孩子,比普通女子辛苦多了!可得好好補補!”
  “好。”柏傾冉淡笑。
  那婦人生完孩子之後,新東他們便將她送回原本歇息的密室中了。密室本就開了通風口,也安排了人好好照顧,應該沒什麼大礙…柏傾冉伸手撫了撫躺在身側的兩個孩子,那種初為人母的憐愛溢於言表。
  好好長大吧,此後,你們便是子桑家的人了。
  “嘻嘻,我今天還沒有認真地看一下小公子和小小姐呢!”藍兒也湊了過來,半蹲在搖籃跟前嬉笑。“好小的孩子啊,公主你看,似乎連睜開眼睛也有些費力呢。”
  “剛見世的孩子,自是如此。”柏傾冉笑了:“你兒時,也是這般的。”
  “誒,公主當了母親,語氣就變得如此老成了。”藍兒不禁笑著打趣她:“什麼叫做‘你兒時,也是這般’說得好像公主看著藍兒長大一般。公主可別忘了,藍兒與您的年紀差不多呢。”
  柏傾冉無奈搖頭,不知道怎麼反駁這個鬼靈精。
  二人默契地不再說話,靜靜地看著這兩個孩子。
  “眉毛還沒怎麼長呢…”藍兒細細地打量著孩子的面貌,“但是仔細看來,他們的樣貌好像縮小版的駙馬爺呀……呃。”抬頭看了一下當事人。
  柏傾冉似乎沒有在意她提到子桑聿。
  “的確,是挺像她的。”柏傾冉淺笑著,心裡暗暗佩服這群暗衛來。是怎麼從萬千人群之中找到一個人跟她相像的?何況,那婦人的容貌被毀,他們亦能從一道眼神判別出這個人與子桑聿的區別。
  果然相處十數年,和自己那兩年夫妻之情不能比擬。
  藍兒看著她,不禁走神。
  公主,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吧。
  其實只要公主好,就夠了。藍兒彎起嘴角笑了,靜靜地看著兩個嬰孩。駙馬爺現在雖然是個逆賊,但是只要一心為著公主,那就好了、至於其他的,也沒多大區別。當今聖上當皇帝和駙馬爺當皇帝的區別,也許就是誰更愛公主的區別吧。
  好像,駙馬爺會對公主更好一些呢。
  “公主啊,”
  “嗯?”
  “有沒有給小孩子取名字啊?”
  提到這件事,柏傾冉便笑了。“有啊。之前,和駙馬曾商議過孩子的名。”只見她將手撫在那兩個嬰孩之上,“若是生了男孩,取名為睿,若是生了女孩,取名為楠。如今,便剛好為他們取這個名字。”
  “子桑睿,子桑楠…”
  風吹荷,風過蓮塘猶飄香。

  ☆、第36章 喜當爹

  “公主,皇上來了。”
  主僕二人正在殿房裡說笑著兩個嬰孩的事,門外侍衛的一聲通傳,打斷了這原本愉悅的氣氛。
  “公主,怎麼了。”藍兒看向躺臥在床上的柏傾冉,她像是一下子出了神,沒有說話,一手緊緊攥著搖籃裡的錦袍衣角。
  “沒事…”柏傾冉淡道。
  父親的前來,讓人有些猝不及防。後頭安頓好瘋婦人的暗衛長新東回來了,聽說柏道成擺駕公主府,連忙換回婢女打扮守在柏傾冉的身邊。而柏道成則是帶著一小隊隨從前來,自己直接進了殿裡。
  “參見皇上。”
  婢女侍衛一眾請安。
  柏傾冉半坐在床上,彎身便要行禮;柏道成揮了揮手,“冉兒剛產子,不必行禮了。”語氣間有些說不出口的冷漠。
  “謝父皇…”
  “聽侍衛通傳,冉兒產下一雙兒女。”柏道成直截了當地入了正題,先是看向柏傾冉的神色,然後才將目光轉移到床塌跟前的兩個搖籃。“算起來,這也是朕的外孫…”
  柏道成一步步走近,柏傾冉的心就亂得停不下來。“有兒有女…”柏道成看著搖籃裡的嬰孩忽地便笑了:“年方十七八歲,便已經有兒有女,有嬌妻。”
  “父皇…”
  柏傾冉對他越來越害怕。
  不說之前的種種暴戾、單是前不久二哥戰死沙場一事,對於他便是一個大打擊。二哥死後,父親對於太子哥哥不甚滿意,三哥趁機挑撥離間,說太子哥哥早前對子桑聿有意思,說不定有所交情。於是,太子的支持者樹倒猢猻散,朝堂之上不再爭辯戰爭,而是言論儲君。有臣子進諫,天下之爭起於太子無德、為了皇位,他險些怒斬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很憎恨子桑聿。
  柏傾冉心裡有些揪痛,大概誰也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憎恨自己心愛的人。聿即使做了再多的和自己處於對立面的事情,可是說到是非對錯,終究還是自己的父親錯得多。
  “皇上,公主,穩婆交待過小公子和小姐需要再沐浴清潔一遍,奴婢先把公子小姐抱下去。”站在一旁的新東發現形勢不對勁、無論如何,少主要保護好,柏道成一直看著他們,只會情緒越來越壓抑。
  “對,我險些忘了…”柏傾冉默契地回答了她,轉而看向柏道成的意思。
  柏道成一言不發,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新東給藍兒示意一個眼神,二人便一同將兩個孩子抱了出殿、有些事情,還是讓這父女倆好好說吧,撇開那些仇恨,好好地以父女身份聊一聊。
  新東回頭看了他二人一眼,將殿門關上。
  鴉雀無聲。
  “朕,”過了許久,柏道成才開了口。只是說了一個字,又頓了下來。“冉兒平安,朕很高興…而且,得了一對漂亮的外孫。”這句話有些坑坑窪窪。也只是這時,柏道成才想起來,婦人產子危險極大。
  柏傾冉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兩個人的單獨相處,加上少了寧宮裡的拘謹森嚴,讓這個平日裡暴戾慣了的皇帝柏道成放下了一層戒備之心。柏道成這才認真地看向自己的女兒,見她臉色不似從前,不禁有些愧疚。
  多少年來,這個女兒一直是自己的掌中寶,恨不得每天捧在手心裡,疼愛得比皇子還厲害。更因為這個女兒聰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她輔助太子言論國策,只為了聽這個女兒對於天下的見解。
  而駙馬。
  回想起那年春狩,這個少年一箭封喉救下自己的場景、那時睜眼看到這個人,的確有一種晃眼的熟悉,只是不知,這種熟悉竟是來自於那個姓子桑的過往。
  “近來父皇不怎麼來探望冉兒,不知道冉兒心裡可有怪罪?”這句話說得真誠。柏傾冉當即便心軟了下來,只覺得有些不好受,眼裡泛著淚光就要流出了眼淚來。
  “父皇日理萬機,冉兒哪有怪罪之理…”
  “父皇最近,的確很多事情要忙。”柏道成復又被這句話帶回了最近的糾纏之中,只是語氣間不再那麼淡漠。“冉兒,他已經攻占下大寧的多座城池,如今戰戰報捷,相信很快便會攻打到皇城來…”
  柏傾冉緊緊地看著他。
  他似乎沒有太憎恨的神情,他只是雙目無神地看著別處,嘴裡呢喃,似乎在跟自己說著其他人的故事。柏傾冉才發覺,他今年已經是一個近花甲的老人了。
  “父皇…”柏傾冉眼中含淚:“當年,您是怎樣當上皇帝的…”
  真的,是您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在先嗎?
  “朕如何當上皇帝?”柏道成笑了,大笑了幾聲。“十七年前的元陽節,明王子桑揚毒殺大延順和皇帝以及儲君太子統,朕那時身居重任,面對這般殺兄弒父的事情,怎可以放任不管?領兵而至,那明王已經自刎!朕當時只是順應民心,登基為帝!”
  “但是您沒有順應民心!”柏傾冉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情緒,忍住淚花望著他:“那天,全天下的百姓都是毫不知情的,他們有些人甚至現在都不知道已經換了一個朝代!”
  “子桑皇室血脈皆斷,那冉兒認為,朕當時應當如何!”時間久了,柏道成似乎已經忘了,明王府上下幾十口,是自己所殺;元陽聖酒的□□,是自己所下;明王自刎,也是自己領兵而至將他逼到了絕路上。唯一沒有涉及的,只有那天晚上走水的太子東宮。
  “父皇…”柏傾冉終是說不出口。看著眼前執念的父親,已經沒有任何的辦法讓他回頭。難道,讓我相信聿的起義只是空穴來風嗎?一個普通女子,可以得到數十萬軍隊的擁護?
  我寧可相信,十七年前,是一個柏氏權臣,奪走了子桑帝裔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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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川城。
  城郊延軍軍營。
  軍營的地方比較寬敞,甚至比江洲的地盤也要大一些、許是因為此地不算富庶,荒土較多吧。今天,軍營裡的小高台擺上了營帳,戰鼓火盆等一應物件都經過收拾,襯得這新軍營特別有生氣。
  聽說,今天軍營會來好些大人物。為了解決武探花是個女子一事,所以各個老臣以及皇孫殿下子桑聿,都會到場。
  熙熙攘攘地,軍營大空地上召集了沒有守崗的全部士兵將領,站了約有數萬人。如今已是午後,幸而是十月時分,並不炎熱、一列列的士兵昂首而立,目不斜視地站立原地,浩大的召集場上,竟是沒有絲毫聲響,軍風軍紀由此可見。
  “臣拜見皇孫殿下。”
  這時,子桑聿方進場來,坐在小高台的諸位大臣便起身行禮。
  “拜見皇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場下那數萬兵士,幾乎是同一時間下跪參拜、畢竟都是男子漢,那近乎吼出來的話語震徹了整個軍營,涵括方圓幾裡地。
  “誒,真是。”子桑聿有一點被嚇到了其實。不過看著眼前這片跪倒在地的子弟兵,自己心裡更多的是動容。就是這一批人,陪自己殺敵打江山,擁護自己坐天下。
  “起來罷。”
  小高台邊上站著幾個親衛,得到子桑聿的指令便揮舞手中號令旗。
  場下士兵得了允許,近乎同一時間一同站起。
  “那麼多人在場上,咱們說話傳話也不是很方便。”子桑聿已經坐到營帳之中,向那些臣子說道:“喚些人把事情傳個口令下去,即刻便開始罷,別耽誤那麼多時間了。”
  “是,殿下。”
  傳話的狀況麼,沒用多長時間。只是大家都知道今天大概要做什麼事情的,所以只是大概地表示了一下,大家都明白了現在的情況、那就是關於徐文清徐逍是否有資格繼續號令三軍的問題。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擁護者。
  這一點,並不僅僅用在君王之上,即使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也會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前幾日,子桑聿曾見過文武鼎甲幾人,特別是擅長於把握人心的文科狀元盧錦正。
  盧錦正特意查了在軍中,擁立徐逍的人數。這一批人之所以擁立她,其一便是佩服她的能力,其二則是因為徐逍本就好相處的性格,而其三則是載澤城一戰時,編排在徐逍之下的跟隨者。這一批人不算多,但是也有數千人。他們並不在意徐逍的女子身份,因為本就是忠心追隨,性別並不是他們需要考慮的問題。
  子桑聿坐在營賬之內,默默地不說話。
  今天可有好戲看了呢。
  “徐逍,站到前邊去罷。”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延軍將領的鎧甲、鎧甲是新做的,舊時那一身在戰場上損壞了。髮髻沒有綁,只是扎了一個高馬尾,卻也顯得威風凜凜。她毫不畏懼地望著前方,手裡捧著頭盔。
  盧錦正是計策的謀劃者,今天也是他作為主持的人。
  “我且問你們,徐逍是女子一事,你們如今知不知情!”
  “知道!”
  又是一陣排山倒海般的聲音。
  “那麼,你們服不服被一個女子號令,奔赴沙場,為國爭光!”盧錦正喊得很大聲,在這靜寥的集結場上迴盪得厲害。
  “我們服!”
  喊這一聲的是那些擁立徐逍的人,他們分散在這數萬人之中,竭盡全力地高喊徐逍的名字。哪怕周圍的人不能理解,但是他們只是順從自己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徐逍站在台上,感觸萬千。
  “怎麼,其他沒有說話的人,是想說你們不服是嗎!”盧錦正高喊著笑了,“那你們告訴我,載澤城一戰你們用的是誰的陣法,你們聽的是誰的排兵!這一戰我們死傷的有多少兵士,比之過往,如何!”
  載澤城一戰,延軍傷亡很少,特別是後來被柏淵人馬圍堵時,那堅固如盾牌的分布保護了絕大數人的性命。更有很多能力一般的兵士,這一戰甚至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可是現在,他們都安然無恙地站在了這裡。
  集結場上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密密麻麻地,像有蜂群在跟前嗡鳴。
  “你們不服這一個人,無非就是因為她有一個女子的身份。”盧錦正的神情變得嚴肅,回過頭指著那個手捧頭盔身著鎧甲的徐逍:“但是你們不要忘了,這一個人!一個女子!是她在戰場之上拼了命地保護殿下安危,如果不是她引開了寧軍的精銳騎兵,這一戰我們就不會贏得那麼容易!就是因為她以身犯險,我軍才破了寧軍騎兵的陣法,讓他們不攻自破的!”
  “我們追隨徐將軍!”
  軍中叫喊贊同的人依舊是那數千人帶頭,對比剛才,又多了一些聲音。
  營帳之內的老臣們靜靜看著,對於自己之前不贊同徐逍的想法也隨著這些人動搖了幾分。
  “你們為何不服被女子號令!”盧錦正直接地戳出了問題的要點。“你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父母,生你養你的母親也是女子,那你們服不服你們的母親!將心比心,今天她徐逍做的是為殿下,為我們,為大延好的事情,你們是有多大的理由去反駁!兒郎們,在戰場之上,你們每一個人真的做得到像她這樣勇往直前無所畏懼嗎?記好了,她不同於你們,她只是一個女子!所以為何,她比男兒更不受敬佩!”
  全軍嘩然。
  是啊,換了是自己的話,興許還做不到像她那般。不少士兵開始重新打量站在台上的徐逍,只覺得這個女子確實非同尋常,她的一切功勞絕對抵得過她只是一個女子的身份!
  “我們服徐將軍!”
  又有一陣聲音喊了出來,只是他們並不是先前擁立徐逍的人,而是新的擁立者。
  徐逍努力地忍住眼淚。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承認自己是一個女子,還可以被那麼多人擁立敬佩的一天。
  盧錦正停了下來,叫喊了那麼久,真的是有些口乾舌燥了。殿下,明天你可得請我到城中酒樓好好吃一頓啊,今天吼這麼一下,嗓子可要不得了。子桑聿從營帳中走了出來,似乎聽到了盧錦正的心理活動一般。“錦正,我來說幾句罷。”
  “是,殿下。”盧錦正低聲回話,卻發現嗓子已經開始啞了。
  場下的士兵們又恢復狀態,肅然而立。他們對於子桑聿,有著更深的信仰。這個人是自己日後追隨的君王,更是軍中神一般的人物。百米穿楊已經不算什麼,子桑聿可是在戰場上箭法奇準而且一箭斃命的人物!
  “我只問你們一句話,就是對於徐逍,你們是何等看法。”
  集結場上沒有響起任何聲音、服氣的,也不知道自己應當從何說起。
  “回答我,爾等服不服!”
  子桑聿喚道。
  “服!”
  零零散散。
  “爾等服不服!”
  “服!”
  從零零散散變為多數人的異口同聲。
  “服不服!”
  “服!”
  子桑聿再一次聽到了那數萬人排山倒海的呼喊、這是震徹心神,特別熱血沸騰的叫喊。即使子桑聿沒有再說話,可是他們也仍舊揮舞著手中長矛,高舉兵器地仰天長吼:“服!服!服!”
  似乎比預想中的效果還要好。
  子桑聿笑了,看回自己身後的老臣,又看回佇立已久的徐逍。所有人包括場下的士兵都全數跪下,喊著: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徐逍掉了眼淚,第二次、而且又是因為子桑聿。
  回去行宮的路上,連信過來稟報。
  “殿下,京都有信來。”
  “噢,怎麼了?”
  “夫人安然產子,為殿下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子桑聿登時一驚,整個人跳了起來、笑了。
  “誒,我…當爹啦?”
  還是娘?

  ☆、第37章 儲君寄

  後史記:
  安統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各地方陸續出現百姓起義斬殺縣丞一事、這些地方皆為依附復延而出,不服安統之治而望子桑政權,大小城鎮紛紛大開城門迎接延軍。而在安統十八年一月,西邊疆土荒遠而顧之無暇,有零散部落借機割地稱霸、延軍收中原在即,無法□□理會,只能由其滋長。
  如今,又到了一個元陽節。
  原本子桑聿的生辰應是元月十三,只是為了正名之效,有意待到元月十五元陽節方慶賀,加上前延的開國亡國皆是元陽節,子桑聿於元陽節生,更有開創空前盛世之意。十五那天,子桑聿特意隨連信家去,吃一頓家常便飯。
  自拿下了洛關城,連復兩兄弟便退隱後方,不再過問任何軍中要務以及政事,只放手讓連信去護著子桑聿,讓各大臣盡力輔助。這段時間來大家都忙碌,可以說是子桑聿難得抽空來一趟。
  “殿下,給您請安…”
  “嗐,義父,別給我行大禮了!”子桑聿趕緊把連復扶起來,直笑:“說好了今日是家宴,難得空閒回來,義父就別讓我為難了。義母呢,可是在屋裡?”
  “在呢在呢。”連復也笑了,拉過子桑聿的手走進屋去、這種感覺,就像以前在連家村,拉著她到處走到處逛一樣。“殿下許久才來一次,你義母特意下廚煮好些菜,你二叔也出去打酒了,還未回來。”
  子桑聿笑了,回過頭去看連信,二人皆是笑得開懷。
  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笑過。
  連家村十六年的日子,大概是這輩子最輕鬆愉快的記憶了吧。在那一段時間,有爹有娘,有叔叔還有哥哥,雖然不富裕,但卻養得活自己,閒時可以去打打獵,爬一下平蛟山;或是在家中學習詩詞歌賦,鄰里和睦,悠然自得。而在那此後當了駙馬,再也沒有那麼順心過。
  沒有生育之恩,卻有養育之情。
  其實有時候,自己差些便開口喚了一聲阿爹,阿娘。十六年的習慣,怎麼說改就改,翻臉不認呢。只是坐上了這個高位,那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涌出來的血脈之痛,讓自己愈發地習慣這一個身份。如果這一生本就出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不一樣了呢。
  “殿下坐。”
  “好。義父義兄也坐吧。”
  仍舊是客套規矩,連復請子桑聿上座。子桑聿左右看了看,突然有些手足無措、終是尷尬地笑了:“義父,今日回家裡來,便省了那些規矩吧,你們也別喚我殿下了,還是仍舊喚我為聿兒吧。”
  “這…”
  “阿爹,就這樣吧。”連信忙出來打圓場,“今天聿兒回來過生辰的,一口一個殿下顯得多見外啊,也喊了那麼多年了,不差這麼幾天。”
  連復笑了,點點頭:“好,自然好。”
  “喲!殿下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那邊正門便走來一道人影,正是連復胞弟連二。連二手裡提著兩壇酒釀,還穿著一身鮮亮衣服,臉上喜氣洋洋。他一邊走一邊喚著:“今天元陽節,外面街上特別多人采辦!唉,好酒不是到處都有啊,那酒家人多得很,排了兩條街呢!這不,我才辦了兩壇酒來,特意讓殿下嘗嘗!”
  子桑聿笑了。
  二叔雖然依舊喊著自己為殿下,可是那語氣還是那麼不拘小節!“二叔,我們剛才說了呢,今日我回家來,不要喚我為殿下了,還是叫我聿兒吧。”
  “是嗎?”連二倒是不像連復那麼推搪,“好啊,今天我就以下犯上一次了!聿兒!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叔可是好久沒有這樣喚過你了!坐吧坐吧,我去後廚幫襯一下,估計可以吃晚飯了呢,哈哈哈哈哈哈,聿兒,聿兒!”
  默。
  按照大延的元陽節習慣,家家戶戶必不可少的便是酒釀和紅肉。酒釀的習慣是源於大延開國的承運酒一說,家中上至七十歲老人,下至孩童,在元陽節這天都得嘗一口酒,以表示過去一年平安度過了,來年仍舊風調雨順;而紅肉則是羊肉牛肉為主,各地方做法不同,但都是同樣的肉炒肉,不摻一點素菜,全靠庖廚手藝和調料。
  今年元陽節,酒釀特別暢銷。
  最主要的,自然是因為延軍的節節勝利,百姓們歡天喜地趁著節日好好慶祝、即使家中清貧,也都相鄰湊著幾個錢一同過節,大不了分下來的酒肉少一些,卻無論如何都不肯讓元陽節過得太寒酸。
  而連家家境不差,今日一宴肯定豐盛。
  自子桑聿打算來連家過生辰,連復連二兩兄弟便親自出外準備。昨天上山,打了兩隻野兔子,還弄來了一些配菜的新鮮料,今天拿去燉了,可以說是滿屋飄香,讓人垂涎三尺;而今日桌上最為花心思的,便是元陽主菜:紅肉。紅肉選了一整隻羊腿,自家搭了架子用柴火烤的,再伴上自製調料,外酥裡嫩,火候非常到位。
  “來來來,聿兒先吃面。”
  “謝謝義母。”
  一碗上湯長壽麵,只是點綴了幾點青蔥,卻讓人食慾大增。
  子桑聿不客氣地開始動筷,連家幾人則是時不時望著她。已經不同於舊時在連家村了,今天的聿兒頭戴金冠,身穿綾羅,就連一個小裝飾一根頭髮都會由旁人打理、高處不勝寒的帝王家待遇,不知道她可還承受得住?
  “聿兒似乎瘦了。”心裡感觸最深的還是當娘的那一個。到底是婦人,心思比男人家細膩得多,考慮的事情也不像男人家成天所說的政事和江山。她只是現在坐在這個孩子的對面,發現她比以前瘦了,也長高了。
  “聿兒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在操勞復延的事情,哪能不累啊!”連信笑著答話,幫忙著切桌上的烤羊腿分肉:“而且戰事頻繁,每一場仗聿兒都親力親為,做足功課,別人不知道而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像前天,就一直到…”
  “義兄…”子桑聿打斷他。
  “哦……沒啥……”連信撇撇嘴,只是向自己爹娘還有二叔打了個眼色。“不說那些啦,咱們都嘗杯酒嘗杯酒!二叔,你這酒是在哪裡買的呀,什麼酒?”
  “桂花釀!”連二笑了,將放在一旁的酒罈子遞上:“以前聿兒很喜歡喝桂花釀,所以今天特意買了兩壇。不過這酒藏了好幾年,酒味會比較濃了,別醉了才好。”
  “嘖嘖嘖,瞧二叔說的!”連信趕緊打住了他,拉了拉坐在位子上吃面的子桑聿:“聿兒,你看這些個老人家是愈發地囂張了,竟然說我們喝桂花釀會醉!看來不給他們一點顏色,他們是不會服氣的!來,小碗給我,咱們不用杯!”
  “哈哈哈哈哈,好啊,給我滿上!”子桑聿笑得開懷,也隨著說笑起來。
  “哎呀,連信你個小兔崽子竟然說我們是老人家!”連二不依了,輓起袖子站起身來擺足了架勢:“來來來,也給我們的小碗滿上,還有你阿娘!今天就看看我們三個老人家能不能喝過你們兩個年輕人!”
  “哇,耍賴,阿娘很能喝的啊!”
  “又是你自己先說我們幾個是老人家的,叫你喝酒又說我們耍賴,你想咋樣。你阿娘一介女流,雖然當年年輕的時候喝酒喝醉了我們兄弟倆,但是說不定已經比不上以前了嘛!來來來,試一試你阿娘的功底唄?”
  “哇,不要啊,我才不和你們喝。”
  “來啦信兒,怕什麼。”
  “聿兒你看,他們還耍賴啊。”連信趕緊搬救兵,“明知道阿娘那喝酒的名氣是響徹連家村的,他們竟然要我們和阿娘喝!天啊,這還有沒有理了!”
  他們還是在不依不饒地爭辯。小小的房屋裡,不斷地傳出呼喊聲和歡笑聲、子桑聿早早因為他們的對話而捧腹大笑,笑得停不下來。我真希望不管過了多少年,我們依舊像一家人一樣坐在一起,嘻嘻笑笑,毫無避忌。
  不過這個希望有些難吧,是嗎?
  拿碗喝酒,拿刀切肉,談笑之間已經吃得七七八八,夜也深了。
  “義母做的飯菜真的好吃,感覺怎麼吃也吃不夠。”子桑聿呼了一口氣:“只是現在已經吃撐了,塞不下東西了,哈哈。”
  “有空就多些回來,想吃什麼,義母就給你做。”
  “好啊。”子桑聿笑得開心。
  連復寵溺地看著她,“聿兒如今,還是像個孩子一樣。對了,先前聽信兒說,冉兒那邊順利產下了一對龍鳳胎是嗎?”
  “對啊,龍鳳胎。”子桑聿想到此事就特別高興,笑得齜牙咧嘴:“聽說兩個孩子的樣貌也很像我呢,真的好想看一下…”
  “日後便能經常見了。”連復道,“只是那生產的婦人…可有做了處理?聽說聿兒只是讓人把她送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讓她和她的大兒子生活。雖說她瘋瘋癲癲,萬一說出了什麼事情,那可怎麼辦?”
  “這件事情不是沒有想過,只是,聿兒會做好處理的,義父放心。”子桑聿淡笑,“倒是冉兒產下龍鳳胎一事,那些個大臣都急得厲害,想盡方法要我再納妃妾,說是日後儲君不可以是柏家血脈…”
  “嗐!”
  在場的幾個人都無奈地笑了。
  “要說是聿兒你日後有了別的血脈,我們才是更擔心。”連復正色道:“如今冉兒的這兩個孩子,已經算為子桑家的人、日後若是納妃,妃子有孕,那必是妃子與他人有染,子桑家的江山豈能被這些人分去。”
  “義父放心罷,日後我若為皇,儲君便只有睿兒的份。”
  子桑睿,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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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兒,看這裡看這裡。”
  大寧京都公主府、今天天氣不錯,柏傾冉和藍兒以及新東特意抱了兩個孩子出來後院走一走散散步。孩子近三個月大了,還是需要人抱著的時候,但是對於鮮艷的東西已經會留意,眼睛也隨著它溜溜地轉。
  新東抱著小公子,藍兒抱著小小姐,柏傾冉則是拿著兩隻自己縫製的鮮艷布老虎在他們跟前一直晃動。“睿兒~看一下這裡,你看,這是一隻老虎~”不過小公子似乎不像女兒那麼活躍,反倒是有點懵懵的,只是看了布老虎一眼,就轉移了視線。
  “誒,睿兒怎麼好像不大願意搭理我呢。”柏傾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拿另一隻紙老虎去逗女兒。“哎,你們看,楠兒的眼睛溜溜地轉得多快啊,哈哈,真想親一下。”粉嫩嫩的小臉,黑溜溜的眼睛,特別靈氣,惹人憐愛。
  “聽說龍鳳胎裡的男孩子反倒不比女孩子活潑,小公子應當屬於這一類型吧。”新東伸出手來逗逗睿兒的鼻子,只見他小小地鬥眼了一下,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夫人也不要心急,小公子還小呢。”
  “是啊,還小呢。”柏傾冉也跟著刮了一下睿兒的鼻子,緊緊地看著他:“睿兒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現在才是剛剛起步呢,是吧。”
  睿兒眨眨眼睛,沒有聽懂。
  等她打下了這一片江山,以後你就是這個天下的主人了。柏傾冉看著兒子,細細地撫過他的眉目。她對你的期望一定很高,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要讓她失望、這一生,我不知道你原本的身份應當是什麼,但是我相信這一生,你的責任便是當一個好皇帝,一個姓子桑的好皇帝,睿兒。

  ☆、第38章 破心魔

  安統十八年三月。
  大寧岳王柏道文封地,岳地首城。
  首城往外的平坦官道上,行走著一隊人馬,沒有太大的嘈雜之聲,只是安安靜靜地往城裡而去。當中,子桑聿端坐馬上慢悠悠地跟著,沉斂著面容,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前段時間,延軍開始分散攻占各大小城池,大部分都是不攻自破、開門迎軍的狀況;這些城池之中,還有著那岳王柏道文的封地,本以為他會頑強抵抗,殊不知岳地比其他城鎮還容易被攻破,實在出乎意料。
  子桑聿聽從連復的建議,特意親自前來此處。
  親自前來,是因為聽連復講,柏道文曾是太子統的伴讀,二人相伴數年,感情很好。而柏家稱帝以來,柏道文一直守在封地不出,不問政事,想必也有太子統的緣故。這次延軍戰況大好,岳地守不了,還不知道柏道文會做出什麼事來。
  當是念舊情也好,當是還舊債也罷,這一趟,子桑聿還是得走。
  “攻打岳地時,沒有受到一點阻礙麼。”
  此時的延軍已經全數占領岳地,大批人馬也進駐到首城之中;攻城當日,延軍首先前往岳王府封鎖了大院,將岳王岳郡主等人拿住,暫且關押了起來。然後,偌大的岳王府便又成為延軍的一個鎮府點,供將領落腳和商議要事。
  “回稟殿下,岳地的守城軍隊少得可憐,在我們攻城之時,甚至都沒有幾個人守在城頭進行防禦,我們僅僅是破了城門,便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了此地。”下座回稟的人,正是如今炙手可熱的女將徐逍:“岳王似乎也不反抗我們的到來,有些意外。”
  “如今,那岳王在何處。”子桑聿淡道。
  “也在王府之中,在後院的房間裡派人日夜守著。”
  “我想去見見他。”子桑聿嘆了一口氣,隨即便站起身。“話說這些日子以來這父女倆的情緒還好麼?膳食有沒有用,精神可還好?”
  徐逍沉默了一下。
  “不大妙。”
  岳王府。
  前頭,子桑聿和徐逍正走著,後面跟著二十個左右親兵。現時初春,正是中原各地老樹長新芽的生機時節,子桑聿一邊走一邊感嘆著春色特別好,徐逍也跟著搭話;這二人倒是沒留意到,後頭的親兵們都不怎麼在狀態,說起了悄悄話。
  “我看,這件事挺真的啊。”“對啊,你看殿下那麼久了從未有納妾尋歡之意,雖說早前有妻室如今有孩子,可都遠在京都,哪能和眼前人比吶。”“我看像啊,殿下可是對她特別上心特別好的…”
  最近,延軍裡有了新的趣事。
  那徐逍是女子一事,經過盧錦正和子桑聿的大力支持,已經通過了全軍的認可、即使還有那麼少部分不服氣的,但也無關大礙了。而徐逍受到支持以來,子桑聿頻頻重用於她,讓徐逍在各戰役之中都留下了功勞,成為軍中的當紅炸子雞。而這段時間,子桑聿和徐逍也是走得很近的,難免有些人開始懷疑…
  莫非,殿下和徐逍將軍有什麼私人感情?
  這個猜測也不是不可能。殿下年紀輕輕還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徐將軍雖然不似平常女子溫婉柔弱,可是也有一種吸引人的氣質!加上殿下哪裡是普通人物,說不定就是喜歡像徐將軍這樣的人呢?
  回想起那大寧公主柏傾冉,似乎也不是一個弱質女流啊。
  一來二去,軍中對於她二人的議論多了起來,甚至她們倆隨意做的一個舉動,都會引起軍中的一番討論:你看,殿下和徐將軍真的沒有任何貓膩?…看來,是這段時間過於松懈,這群人才會那麼有空閒討論這些。
  “在後頭說什麼呢,怎的走那麼慢。”子桑聿回過身來,見親衛們都在竊竊私語,不禁板起了臉。“還有沒有點當兵的樣子,是不是太閒了,一安逸就懈怠了。”
  “屬下知罪!”
  “好了好了,快走吧。”
  擰頭繼續往前走,子桑聿又和徐逍的視線打了個照面。尷尬地避開當不知情,心底裡開始了不斷地念叨:為什麼男兒家比婦人還愛嚼舌根,怎麼就覺得我和徐逍有其他關係呢?搞得我見了她,也好生彆扭,似乎真的做了什麼事情一樣!
  唉,這群閑下來就好吃懶做的人。
  關押岳王一干人等的地方在岳王府後院,以前是王府家僕住的地方,比較簡陋,但是也算得上是比較乾淨。原本王府的下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個別沒有離開的,在延軍進城時也一一遣散了,所以根本沒剩幾個人。
  “屬下參見殿下。”“起來吧。那岳王可是在裡面?”“是的。”
  岳王柏道文正被關在房裡,最近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精神很差;剛才正是打瞌睡,卻聽到了外邊這麼幾句對話,不禁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門外侍衛所說的殿下,可是那太子統遺孤,之前的駙馬爺?
  “殿下請。”
  房門隨即便被打開了,柏道文眯了一下眼,似乎不太適應外面燦爛的陽光。一個少年從陽光裡走了進來,背對光線,看不清面容;等到外面的人把門關上,柏道文才看清了眼前的人,心裡莫名地被撞擊了一下。
  眼前的人穿著一套淡麥色的圓領衣袍,外邊履著一層輕紗;頭戴鎏金簪,腰圍牙黃色的細指繩,兩手負於身後,刀裁眉發,朗目薄脣。偶爾一陣風從外間吹來而扇動了衣擺,才恍然回過神來這人站在自己的跟前。
  舊日的記憶模糊了,只是再見到這個少年時,才回想起太子統的舊貌。
  “你與你父皇,真的很像…”
  沉默了許久,柏道文脫口而出的還是對子桑聿的感嘆。
  “我父皇…”子桑聿頓了頓。抬眼看他,見他提到舊事的語氣很是感傷。“聽義父說,柏大人舊日和我父皇交情甚好,甚至比得上親生兄弟親手足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子桑聿特意喚的是柏大人,而不是岳王;提到太子統,說的也是父皇,言語間便像是柏家從來沒有稱帝,而他柏道文也從來只是一個臣子一般。
  “太子…”
  柏道文突地便開不了口。
  -道文的忠心我是信得過的,只是你那兄長柏道成,我真的不敢相信啊。
  -太子殿下…
  -啊,我又忘記了,我不該在你跟前說你兄長壞話的。只是我很多次看到你想到你,都以為你與我是一家人,所以從來不想忌諱你…
  -殿下放心,來日柏家若以下犯上,道文定大義滅親!
  往日種種,突然浮現在眼前。柏道文心裡愧疚,想到自己對太子統的諾言,更是覺得自己這十多年以來卑鄙無恥。“我與太子,的確有很好的交情。只是,我不配太子對我那麼高的信任,我愧對於他…”
  “我知道柏大人也是迫於無奈。”子桑聿很平靜。“當初,柏大人也不能阻止什麼,就連我父皇即使早早知道叛變的內情,也不能對柏道成怎麼樣。說到底,還是權勢問題,只有把權勢掌握回來了,天下才可以坐穩。”
  柏道文苦澀一笑。
  “你說話的語氣,也很像太子統。”
  “是嗎?”子桑聿笑了:“那畢竟我是他的親生孩兒,性格隨父,不奇怪。”
  “太子爺性情很好,若是當年…”沒有叛變,今日應該是一個好皇帝。柏道文還是沒有說出後半句,低下了頭。“不知道你來見我,為了什麼?雖然我當年與太子有交情,但是今日登基為帝的是我兄長,我也不想背負不孝之名。”
  “不孝?…柏大人,你該孝的是你高堂父母,而不是叛變的兄長。”
  “父母已經早逝了。”
  “那你父親為何早逝。”
  子桑聿沒有絲毫退讓,直接便說出他心底裡最為難過的事情。“當年柏大人的父親,是當朝左相柏元興,柏相忠心耿耿,我皇爺爺也很是重用於他、只是聽聞,柏相在柏家登基稱帝的那一天急病死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所關聯?”皇爺爺指的是前延順和帝,太子統的父皇。
  “父親…”柏道文被問得啞口無言。
  “所以柏大人還是要對如今的天子俯首稱臣嗎?”
  “別說了!”
  柏道文一時氣急,從長靴之中掏出了一把利刃匕首來,直接抵在自己喉間:“我對不起我的父親,也對不起太子,我的確沒有臉面苟活於世。只是如今的罪人的確是我的兄長,是我多年的手足,我不想對不起他…我知道,我只有一死方能謝天下。今日見了你,算是還了太子的債,我也可以安心而去了。”
  “糊塗!”子桑聿躍身跳起,伸腳一踢便把他的匕首踹到一邊,驚得柏道文癱坐在地。“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麼就只想著死!柏大人別忘了,你的女兒方十六歲,你死了,她又該何去何從?你有沒有想過她自己一個人活在世上,會比凌遲還慘?”
  當今世上的女子,是天地間活得最卑微的人。
  有權有勢尚且還好,若是無權無勢,只怕是任人欺凌,風餐露宿。柏道文聽了子桑聿的話便怔在了原地,口中喃喃,應是喚著他女兒的名字。
  “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死的。”子桑聿橫眉正色:“你算是冉兒的叔父,也不是什麼壞人,我不想為難你;如今你女兒尚幼,孤兒鰥父,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只希望你們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安分過日子,其他的事,不要再管。”
  “我怎麼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啊…”柏道文很感激,可是心裡也很掙扎。已是中年的人,趴在地上便是一陣哭嚎:“兄長待我不薄,我怎麼可以虧欠於他!”
  “沒說讓你不忠不孝!”子桑聿看到別人哭就不知所措,只能抬起頭來看向別處。“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與冉兒為夫妻,感情頗好。你是她的親人,我不想讓她難過,所以打算放你們一條生路;至於寧宮裡的柏家人,如果可以,我也不會要了他們性命。”
  “你……”柏道文驚道:“我柏家奪你所有,你不憎恨嗎?”
  “仇恨只會讓我不理智。”子桑聿看回他,“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也等於是奪你們柏家所有,那你們恨我嗎,冉兒恨我嗎?或者不恨,因為你們柏家本就虧欠於我,我也只是順應我父皇的遺願,接回子桑的江山。不是想當皇帝,只是你的兄長,不適合當皇帝。我在這高位也有我的苦,說不了你聽。”
  柏道文看著她好久都說不出話。
  這中原大地讓你來統治,應該會更為繁華鼎盛吧。
  --------------------------------
  大寧京都。
  公主府。
  小公子和小姐至今已經有半歲了。今天新東等幾個暗衛帶了小公子和小姐去外面閒逛,柏傾冉也落得清閒,總算不用顧著那兩個鬼靈精。剛坐下來沒多久,藍兒便回來通報,說四皇子來探訪。
  “皇姐!”
  一年不見了吧,柏泫今年也有十三四歲了。男孩兒這個時候正是身體長個的年紀,較比以前的印象,柏泫又長高了。柏傾冉看著眼前愈發脫稚氣的弟弟,有些喜悅:“皇弟,今日怎麼出了宮來?”
  “許久沒有見皇姐了,泫兒想你。”柏泫笑了,坐到她跟前。“怎麼不見小公子他們?”
  “底下的人帶睿兒楠兒出去街上逛了,還得過會兒才回來。”柏傾冉拉過他的手,“讓皇姐好好看看你,泫兒好像要比皇姐高了。”
  “睿兒楠兒…是姐夫取的名字麼?”
  “嗯…她起的名字。”提到這一對兒女,柏傾冉的臉上便有著愉悅,以及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那種為人父母的欣慰和驕傲。
  “如此…真好。”
  柏傾冉察覺到柏泫今日似乎不怎麼在狀態。
  “怎麼了嗎,泫兒。”回想起以前在寧宮看到他,他對於如今的大寧似乎怨言不少。“是不是在宮裡受了委屈?跟皇姐說說。”
  “也沒有。”柏泫淡淡地笑了:“泫兒長大了,不會再隨意哭鼻子了。近來功課學得累,所以想來找皇姐偷懶。”還有近日,一直練習武藝,和軍中將領打交道,不再像以前只會四處玩耍,柏道成喜於他的變化,沒有怎麼為難。
  “沒有就好。今晚可在府中留膳?到時候你就可以見一見你的外甥了。”柏傾冉笑了:“我讓廚娘做一些泫兒愛吃的飯菜,我們好好聚一聚。”
  “好…泫兒都聽皇姐的。”
  “傻孩子。”
  皇姐,希望日後泫兒可以讓你引以為豪。

  ☆、第39章 柏家血

  安統十八年四月。
  大寧京都。
  近來京都的氣氛有些微妙。似乎不再像舊日那麼頹廢,御林軍的訓練也一天比一天勤快,讓人摸不著頭腦。特別是四皇子柏泫,不再樂衷於孩童嬉鬧,而是每天勤學武藝,向御林軍都尉楚雲志拜師。
  算來,柏泫是如今唯一一個積極向上的皇子了,朝中開始有大臣舉薦立柏泫為儲君。
  現在的大寧朝堂,每天上演著爾虞我詐的伎倆,幾派大臣每天就著儲君一事爭吵不休,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延軍之勢如弦上箭,隨時都會往皇城而來。因為當中有一些人,主張延軍攻城之際,挾子桑聿的骨肉相逼,大寧之危順解,故而大家都開始安然起來,認為此計甚好,能安穩一天是一天,富貴一天是一天。
  太子柏澈也不再理會朝堂之事。
  自從二皇子柏淵戰死沙場以來,太子的勢力如臨山崩,加上柏傾冉不能再幫忙出言劃策,更是讓太子的勢力遭受損失。皇帝厭惡太子的斷袖惡習,日益失望,開始將太子的勢力收回,大有另立儲君的情況。所以柏澈也不想為難自己,乾脆自得其樂,什麼事也不管。
  時至四月,最近剛過了清祭節日,偌大的祭拜活動告一段落。柏澈攜同幾個親兵正往府中而去,便聽得底下人回稟消息:“太子殿下,最近皇上身體不適,四皇子往宮中探望皇上了,還約了三皇子一同前往。”
  “哦?泫兒怎麼那麼積極了。”柏澈沒有多在意,只是細想了一下覺得不對勁。“你方才說,泫兒還約了三皇弟一同前往?”
  “是的,殿下。”
  柏澈沉吟了半晌。
  忽地,柏澈像是回過神來,皺眉大喝:“傳本宮命令,即刻召集太子府所有親兵,換上兵甲,隨本宮一同進宮!”
  大寧皇宮。
  皇帝柏道成寢宮。
  “泫兒有如此孝心,朕很欣慰。”柏道成躺臥在床,虛弱地微笑。到底是年紀大了,加上政事繁雜,一下子便病倒了,好久都不得康復。今天四子柏泫和三子柏淳前來,讓柏道成心裡很高興,突然覺得,四子柏泫雖年幼,但嫡出且孝義,有當君王的風範。
  “父皇身體不適,兒臣甚為擔憂,希望可以為父皇侍疾。”柏泫道。
  站在一旁的柏淳表面上頻頻贊同,只是心裡一直嗤之以鼻:四皇弟素來不參與儲君之爭,怎的最近總在父皇面前表現?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從來沒有覺得是自己對手的人物,今日竟然搶去了不少風頭,區區一個黃毛小兒,倒是覺得自己可以頂天立地了!
  “得子如此,父復何求。”柏道成笑了,看向一旁不說話的柏淳,蹙眉:“淳兒,你也應當多學學你弟弟,不要成天顧著爭權爭人心,誰當皇帝還得朕說了算!你靠那些阿諛奉承的大臣是沒有用的!”
  “兒臣謹記在心。”柏淳默默順從。
  幾人談話之間,忽然外間傳來一陣鐵器碰撞聲以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仔細聽,好像是大批穿戴盔甲人馬在接近此處。柏道成正在疑惑,柏泫便先行開口:“父皇,且讓兒臣出去看看發生了何事。”
  “好,去吧。”
  柏淳看著幼弟一步步走出門去,心裡則是不停地念叨他惺惺作態。待他出了殿把殿門關上,柏淳才把數落停下。停頓了一會兒,就聽到門外一聲叫喊響徹耳邊:
  “來人啊,把殿內外全部包圍,弓箭手準備好,不要讓殿裡的人逃了!”
  皆大驚失色!
  柏道成還在病態中,聽了這句話便在殿中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邊的人也懵了,更是讓柏道成來氣,怒得他直喊:“方才是何人說話,你們還不出去看看,還愣在這裡幹什麼!愣著幹什麼!!”
  “是是是!”柏淳首先反應了過來,連忙跑出去,腳步踉蹌還險些摔了。跑到殿門前剛開了個門縫,門外的侍衛便拔刀三寸,怒目而視。
  柏淳怔在原地,只見門外放眼過去都是御林軍,一排排的帶刀侍衛列在殿外,長矛兵士也持刃而來;更有許多弓箭手,正守在不遠處,已經全部搭弓引箭,隨時都可以將此處射一個蜂巢窟窿!而御林軍中間,立著御林軍都尉楚雲志,以及四皇子柏泫!
  柏淳發愣地看著他,只見柏泫的目光尤為堅定。
  “到底出了何事!”柏道成急得厲害,身邊除了年邁的卓公公便沒個人服侍。眼看柏淳慌慌張張地關了殿門回來,口中斷斷續續才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父皇,門外都、都是御林軍,四皇弟他…他領兵包圍了這裡,我們必死無疑!”
  “混賬東西!”
  柏道成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簡直是反了反了!年紀輕輕的孩兒便學會逼宮造反了!你出去,去告訴他,朕的江山是柏家的江山,只要他順從朕的意思,朕可以立他為太子!為何要鬧得逼宮的地步,為何要骨肉相殘!去告訴他,去啊!”
  “兒臣遵命!”柏淳一陣慌亂,現在的腦裡已經沒有再想爭儲為帝的事情,畢竟只要活著,比什麼都好!
  門外,御林軍依舊守在原地。
  柏泫緊緊地看著殿門,一言不發。殿裡,柏淳走到了門口,大聲叫喊著柏道成方才的話,重複柏道成交代的意思,卻沒有得到半點回覆。柏泫只是靜靜地看著,許久才問了一句身邊的人:“包圍好了嗎。”
  “回稟四皇子,前後左右都派人守起來了。”
  “好…”
  然而這一邊話音未落,另一面御林軍後方又響起一片喧鬧。只見後面不少士兵都開始往前面涌,像是有人來了。柏泫和楚雲志方才將回過身來,便聽到有御林軍稟報:“太子殿下的親兵來了!”
  “竟然那麼快。”楚雲志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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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半年前,在巡查寧宮的路上,楚雲志遇到了特意前來結識的四皇子柏泫。這個時間,柏傾冉剛產下一雙兒女沒多久,京都之內正為大寧儲君的問題爭奪不休。
  “不知道四皇子找屬下有何事?”
  “楚都尉,柏泫有一事相求。”柏泫還沒把事情說出,便是徑直向著楚雲志半跪下來,還未到地,卻被楚雲志扶住:“四皇子,受不得!只要屬下能幫得上,四皇子開一句口,屬下必將盡力而為!”
  柏泫抬眼看他,沉默了很久,才道:“聽聞楚都尉為人正直,做事大公無私,受很多人欽佩。柏泫有一件事,不知道楚都尉會不會介意。”
  “四皇子但請講。”
  “楚都尉為我大寧效力多年,是一名猛將。只是不知,楚都尉是否有心效力明主?”柏泫抬起頭來看他,帶著滿是憧憬的眸子搖了搖頭:“柏泫不是指自己,而是如今與大寧為敵的延軍首領,子桑聿。對比於他,楚都尉會選我父皇還是子桑?”
  “四皇子…這等話…”楚雲志有些意外。看著眼前比自己孩兒還小的柏泫,他心中想的,竟是同齡孩兒不會考慮的正邪是非。
  柏泫沒有理會他的驚愕。
  “如果今日楚都尉會把柏泫的話報給我父皇,也不關緊要,”柏泫道,“只是柏泫以為,楚都尉會追隨明主,分清是非。如今柏泫雖是柏家人,但是卻認為柏家沒有稱帝的命數,如果楚都尉認為如是,希望可以幫柏泫一忙,謀明主。”
  而故事的後來。
  柏泫開始以拜楚雲志為師作理由,出入御林軍訓練之地。他每一天都在練習武藝,同時也在操練御林軍的能力,不消多久,便將大部分的皇城御林軍為自己所用,連同楚雲志暗暗開始策劃逼宮一事。
  “泫兒!不要做錯事,快些將兵馬撤了!”
  此時此刻的寧殿跟前,御林軍已經和太子柏澈的親兵對峙許久。因為都是一個朝廷的人,所以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兩邊都沒有先行動手,只是在僵持。
  “想不到太子哥哥那麼快就趕過來了。”柏泫淡笑。
  “泫兒的這些手段,可以瞞得過本宮嗎?”柏澈冷笑。“本來你和皇城御林軍走近,本宮也不曾懷疑什麼、但是今日聽底下人說,你邀了老三一同探望父皇,便讓本宮起了疑心。泫兒,你從不熱衷於奪嫡爭位,卻頻頻表現積極;探望父皇約了老三卻沒有叫上本宮,是因為你忌憚本宮的親兵。是與不是?”
  “太子哥哥爭權多年,的確比泫兒更擅長耍心機。”柏泫嘴裡說著,臉上的表情倒沒有絲毫的變化:“但是那又如何,現在泫兒比太子哥哥更有優勢掌握局面。”
  身旁的楚雲志沉斂神色,連同所有御林軍,都是一副不退讓的姿態。
  “泫兒,本宮不明白。”
  “泫兒並不想爭奪帝位!只是,希望太子哥哥不要再頑強抵抗,否則,不要怪泫兒不客氣…”
  柏澈咬緊牙關。
  “親兵,將逆賊拿下!”
  “御林軍將士,留太子活口!”
  幾乎同一時間,兩邊人馬皆發出了指令。整裝待發的御林軍和匆匆而至的太子府親兵在即刻便廝殺在一起,耳邊聽到了刀劍相碰、鐵矛相擊的聲音,此外,還有士兵們的喊叫,或是受傷者的哭嚎;眼中所見,面前皆是一片血腥,直把殿前的漢白玉階梯染了一層又一層的猩紅。
  柏泫心裡有些受不住。但還是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場景。
  我從來不知道戰爭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傷害,可是今天我明白到,戰爭就是血流成河的爭奪戰,不管誰輸誰贏,都會讓人不好受。所以太子哥哥,對不住了,泫兒今天,一定要贏了你才好。
  “太子別殺!”
  到底,御林軍除了能力可以戰勝太子府親兵,在人數之上也可以碾壓對方。不消多久,太子府的人馬便被殺了一大半,剩餘的人已經主動投降、而那太子柏澈在人群之中,此時正被御林軍拿刀圍住,動彈不得。
  “泫兒,為什麼…”柏澈臉露難色。
  “為了柏家。”

  ☆、第40章 雷雨兆

  京都公主府。
  “楠兒乖,不哭不哭…”
  才是午後,京都上空便籠罩著一團烏雲,黑壓壓地蓋住了半片皇城,直把白晝遮得像夜裡一般。然後,便是一場雷雨,嘩啦啦地下個不停。“吱啦~轟隆——”又是一個電閃雷鳴,柏傾冉忙捂住懷中孩子的眼睛,緊緊抱著輕哄。
  “不哭不哭…”柏傾冉心疼地抱著女兒,看到她叫嚷得發紅的小臉,又是一陣不忍。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雷雨天氣特別多,楠兒又特別驚雷,一聽到雷聲就哭。“瞧瞧哥哥多乖,都已經睡著了,楠兒也要學學哥哥,不要哭了,嗓子會疼的…”
  小傢伙對這招根本不受用,仍舊扯開了嗓子哭。
  柏傾冉又是心急又是無奈,抱著這小人兒徹底沒了辦法。眼看那邊的兒子睿兒已經睡了一個多時辰,這邊的倒是哄了一個多時辰,真是有夠累。
  “夫人,小姐還在哭嗎?”新東來了,看到柏傾冉的表情就知道沒把這小傢伙搞定,無奈笑了,“夫人把小姐給我吧,我先哄著。您累了那麼久,還是先去用午膳吧。”
  “哎,也好。”柏傾冉有些疲累,剛把女兒抱給她,女兒就哇哇地哭得更厲害,一雙小手一直朝柏傾冉招呼去,小臉哭得皺皺的,嗚嗚嗚地不讓娘親走。“楠兒乖楠兒乖,娘親一會兒就回來啊,讓新東姨姨抱抱你,不哭知道麼。”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減弱了哭聲,還咳嗽了一下。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柏傾冉走出門去,本來還在等柏傾冉的身影回來,豈料一個響雷炸在天邊,小傢伙臉一皺,又是哭得厲害。
  柏傾冉走在外間長廊上,慢悠悠地,開始思量其他事。
  最近,皇城有些奇怪。
  前不久的時候,御林軍們貼出了皇上的詔令,說是近來宮中染風寒的人甚多,唯恐是瘟疫,鎖了皇城不讓閒雜人等進去,也不讓人出來,換言之,就等於連每天的早朝也取消了。
  自然有大臣懷疑,但是又怕真的是瘟疫之事,都只能避而遠之。
  “這場雨,怎的那麼大。”柏傾冉口中呢喃,不禁看著這天空出神。瘟疫嗎?怎麼就突然染上了病?想起來,太子哥哥和三哥似乎也在皇城裡,許久都不聞動靜,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什麼事情。
  這天依舊黑壓壓的,絲毫沒有因為下著大雨而減弱陣勢。好久沒有見過那麼大的一場雨了,這樣風雲變色的天氣,總讓人心裡隱隱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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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皇城。
  “四皇子,先用膳吧。”
  年方十三的柏泫站在寧宮殿前,一直望著宮殿以外的天際線出神。這場雨下了好久了,可是還是沒有把殿前的鮮血給徹底清洗乾淨、有一些浮雕的縫隙裡,還可以看到一抹殷紅,然後就會想起那天在此處的廝殺。
  “我不餓。”柏泫回過身來,見是楚雲志的兒子,楚謙。這楚謙的年紀比柏泫大兩歲,但是身形樣貌卻看起來和柏泫差不多,十五歲了,倒還像個孩童。“他們怎樣了,今天的膳食都用了嗎?”
  “餓了好幾天,先前不肯吃東西,可是這回讓廚子掌了好火候、特別香,”楚謙說著便笑了,“所以都沒忍住,太子和三皇子把膳食給吃了個乾淨。皇上身體不是很好,在卓公公的勸解下也吃了一些。”
  “有吃東西便好…”柏泫輕嘆了一口氣。
  自從柏泫把自己家人都綁了,就開始皇城封鎖政策,不讓任何人進出。主要一方面,是不想逼宮的事情走漏風聲,畢竟大寧雖然大有苟延殘喘之態,可是猛將還有幾分、若是被定疆城那邊軍隊知道皇城出事,定會遣派勤王軍清君側!
  目前,必須要好好地守住皇城,只要皇城的狀況仍舊按著計劃封鎖下去,整一片京都便等於在自己的掌握範圍內。這樣,就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而東風,便是子桑聿的延軍。
  “陪我走走吧,我想去看看他們。”
  “是。”
  兩道小小的身影走在這寬敞而漫長的宮道之上,任憑那雨水沾濕了腳上的靴子,但目光仍舊是看緊了前方,沒有說一句話。許是天氣太壓抑了,連人的心情也變得不大好。
  柏道成等人正被困在側殿之中,在御書房後面的一個偏殿裡。
  “屬下見過四皇子。”“噓——”
  幸而外面的雨聲雷聲都比較大,門外御林軍的稟報沒有傳到裡面去。柏泫揮了揮手讓他們先行退開,自己則是伏在窗邊去偷窺裡面的情況。
  到底心裡還是愧疚的,一個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另外兩個則是自己的親哥哥,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把他們綁了起來,毫無防備。估計他們現在,是在猜測自己想逼宮謀反然後爭奪帝位當皇上吧?柏泫搖了搖頭。
  偏殿之內,太子哥哥和三哥都已經睡了,躺在榻上;父皇似乎眯縫著眼睛沒睡著,臉色有些蒼白,估計被病痛折磨得不清、那卓公公搖著扇子,輕輕地,只是他自己也叉著腦袋,估計快要睡過去。
  “很快就會變好來的…”
  柏泫心生不忍,不想再看。招呼了一個御林軍過來,“此後讓廚子做膳食時,弄些藥膳,讓父皇服用。還有不要弄太多油膩的東西,吃清淡些吧、但也要有肉給他們吃。”
  “屬下明白。”
  柏泫回過頭來看了這地方一眼,終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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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
  柏傾冉還走在前往後院的迴廊上。
  雨幕之中,稍遠一些的景色都有點朦朧,只看到那邊一片小竹林後鑽出來一個人影,穿著公主府家僕的衣服。柏傾冉也沒有留意,只當是府中下人;殊不知和那家僕擦肩而過時,那人忽然便捂住柏傾冉的嘴,用力一扳就按倒在地上。
  柏傾冉雖學武,但這將近一年多的時間來忙著裝孕婦、照料孩子,舞劍健身的事是少之又少,故而也沒有以前那般靈敏;加上事發突然,柏傾冉也是怔住了。
  府裡竟混進了歹人!
  “公主可還記得我!”那個人的聲音很是熟悉,柏傾冉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的身份。顏國公之子,顏方容!那個曾經鍾情於自己的男子,曾經在府前和聿鬥過嘴皮子的顏方容!
  顏方容乃是朝臣,怎麼就打扮成這樣出現在府中?
  柏傾冉還未來得及細想,便又有兩道人影閃將而來,幾個招式之間便把顏方容給拿下,緊緊地反著手按在地上;接著,又有五六道身影趕過來,將柏傾冉從地上扶起。
  “屬下救駕來遲,望夫人原諒!”
  這些趕過來的身影,正是子桑聿安排在柏傾冉身邊的暗衛。今天雨大,暗衛們跟在較遠的地方,所以沒來得及處理突發狀況,但是如果不是有這群人在,真的想象不到會發生什麼事情來。
  新西和新北兩兄弟正緊緊地鉗住顏方容,表情甚是凶惡。
  “好小子,公主府你也敢闖進來,不想活了!”新西又習慣性地抹了一把自己的小鬍子,鉗著顏方容的手不禁又緊了幾分。
  “啊——痛!!”顏方容也是始料未及,看著自己身邊這群武藝不凡的人,一個個地端詳起容貌,只是,非常陌生。“說我不想活命,那你們倒是何人!據我所知,京都的大內高手無非是那些人,你們我倒是一個也不認識!”
  “哎喲喂,哪裡就要你認識了?”弟弟新北跟著笑了起來,打了個手勢,剩餘幾個沒什麼事乾的暗衛便繼續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做事。“我們又不是你們大寧朝廷的人,不需要大寧臣子臉熟。”
  “不是大寧朝廷……”顏方容念了幾遍他的話,大驚:“你們竟是大延的人!”
  “對啊,我們是大延的人,怎麼的啦?”新西拍了拍他的臉蛋,揪了起來:“竟然趁著下大雨潛進公主府,想做什麼?以為我們夫人好欺負是不是?我告訴你,你今天讓我們夫人摔了一跤,我讓你不得好死!”
  “啊——”顏方容被揪得生疼,一直伏在原地嗷嗷直叫。“你們這些大延狗,竟然也敢對我動粗!我乃是當朝顏國公之子,顏……啊!!!痛啊痛啊!”
  “他娘親的,你說誰大延狗!”新西當即扇了他一個巴掌:“老子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到你這小子嘴裡成了狗!我看你是當真不想活了!顏國公之子又如何,老子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國公之子,就算公子王孫也不放在眼裡!你給我記好了,我們是大延的人,也是皇孫殿下子桑聿的人,輪不到你來冒犯!”
  柏傾冉頓了頓,這新西,怎麼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你們竟是子桑聿的人!”顏方容又是一驚,看著旁邊一直不說話的柏傾冉,激動得想站起身來,無奈卻被新西和新北按住,“公主!你竟然一直和他們同流合污,原來你心底裡希望著那個逆賊攻來皇城!”
  “廢話多多!”
  新西忍耐不住了,當即一掌劈暈了他。
  “夫人,這個人無關緊要吧?”
  “無關緊要…你們?……”柏傾冉一怔。
  新西習慣性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小鬍子,邪氣一笑:“剛才不小心把事情說多了,既然是無關緊要的人,那就處理掉吧、反正,也已經讓他清楚一切事情了。”
  雨還在下,雷還在響。
  柏傾冉輕嘆了一口氣,復又繼續走這迴廊。
  手上又沾染了一道血。

  ☆、第41章 軍中情

  安統十八年五月。
  定疆城。
  延寧之戰的戰火已經燒了一年半多,自延軍大破固川城以來,士氣大漲,延軍攻勢勢如破竹,幾乎節節勝利,就像突然之間,便降臨在定疆城下。如今,定疆城是大寧國土的最後一道防線,所有人都屏息凝氣,關注著這最後一場戰役。
  定疆城的主帥,便是當朝顏國公顏天明,亦是當年元陽之變時,擁立柏道成登基為帝的主要將領。定疆城的事情已經焦頭爛額,京都怎麼遲遲沒有消息!
  聽說皇城瘟疫蔓延,已經封城許久;顏天明守在定疆城,又不敢肆意回都,只怕遲了一步,富貴榮華就毀在了自己手上!可是眼前,延軍人馬已經列在定疆城下,如何是好?
  “孩兒康健,聰明伶俐;半歲年紀,現已經會坐會爬,活潑得緊。”子桑聿念著手裡的家書信箋,笑得合不攏嘴:“好生期待!小孩兒什麼時候才會開口說話?好想聽這兩個孩子喊一聲爹娘來聽聽呢!”
  “聽爹說,小孩子到周歲之後便慢慢學著走路,也會慢慢學著說話了。”連信一邊給她煮著茶一邊笑了,“殿下這般高興,我也跟著期待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義兄果真是和我心意相通。”子桑聿收回信箋,藏在懷裡。“對了,定疆城現在是什麼情況?聽說京都那邊遲遲沒有消息來,他們的支援信也沒人理會,不知道京都是不是出了事情?”
  “不大清楚。”連信蹙眉,“暗衛們也沒有查到什麼消息,本想深入皇宮探查,但卻絲毫捕捉不到什麼信息……不過。”
  “不過什麼?”
  “柏道成,柏澈以及柏淳都不見人影,唯一見的,只有柏泫。柏泫日夜和御林軍呆在一起練習武藝,操練陣法,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御林軍…”子桑聿沉默。突然想起之前離開京都,就是御林軍都尉楚雲志放的關、義父曾說過,這楚雲志,也是父皇舊時的親兵之一。
  柏泫…冉兒的弟弟麼。
  延軍大營。
  “那邊的跟上!跟上!快,速度都給我加快一些,肩上的東西給我扛好了,誰把它弄掉在地上了,訓練加倍!”
  “是!”
  校場上,徐逍正在訓練士兵體能。
  遼闊的校場空地,放眼一望皆是涌動的人頭。只見當中搭建了獨木橋,攀丘梯等一系列障礙物,分布均勻,距離約三十尺,士兵們肩扛一根三寸直徑的圓木,長約四尺,重約二十斤,在這些障礙物中來回行走,時跳時躍,個個都跑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這是徐逍提議的新訓練方法,改了以往的刀矛練習和赤手搏擊,將大部分的訓練劃在讓士兵訓練體能之上;一開始的時候訓練還算輕鬆,隨著時間漸長,訓練的程度開始加強,士兵們每天都會出幾回大汗、但是效果很明顯,幾月下來,大部分士兵都體形變壯,瘦弱的開始長肉,肥胖的開始結實,一個兩個都面容黝黑,精壯有力,比以前的狀態又好上許多。
  這種情況,不只是子桑聿滿意,就連老臣們也頻頻稱讚:想不到區區一個女子,竟會這等訓練之法,比之男兒還綽綽有餘!
  徐逍站在校場邊上,看了看天色。今天時辰差不多了啊…“聽我口令,訓練暫時解散,大家先去吃個飯喝點水,半個時辰後回來練習搏擊之術!”
  “屬下得令!”
  跑完了全程的士兵隨即便放下了肩上的圓木,一陣輕鬆;後頭還沒跑完的,則是接著跑完全程,縱觀內外,沒有一個士兵在中途放下了圓木解散,紀律性非常強。
  子桑聿從遠處緩緩走來。
  徐逍本來在看著校場的訓練措施,在思量需不需要做個改善。豈知子桑聿突然從後喊了一聲自己,嚇了一跳。
  “殿下!!”徐逍驚魂未定,“殿下怎麼突然來校場了?用過午膳了嗎?”
  “用過了用過了,”子桑聿笑得有些虛弱,“徐逍,你怎麼每回見到我都跟受驚的小兔一般,我有長得那麼可怕嘛,每回都把你嚇個不輕。”
  “屬下方才在走神…”徐逍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看了看子桑聿,發現這人今天臉色有點不對勁,嘴脣也是白白的,好像生病。當下便是有些擔心起來,“殿下是不是不舒服?怎麼臉色不對?…”
  “啊…我沒什麼,可能著涼吧…”子桑聿暗暗地吁了一口氣。誒,其實今天,來癸水了…好不舒服天吶每個月都來一次實在是太折磨人了…仔細想想自己這個皇孫殿下每個月都來癸水實在是有點奇怪,還好沒怎麼痛…
  但是這下墜感…
  我的個親娘啊。
  子桑聿心裡流滿了淚。
  “殿下你真的沒事?”徐逍有些擔憂,眼前這人眉頭是皺得越來越緊,看得自己也不舒服了起來。“是哪裡不自在?可需要喚軍醫?”
  “不必…”子桑聿的醫師藥師,從來都是暗衛們來擔當。“對了,最近訓練得如何,大家的表現可還好麼?”還是轉移掉之前的話題吧…
  “最近士兵們的表現不錯,”徐逍對於這一點倒是滿意笑了,“對了殿下,半個時辰後我們開始練習搏擊之術,不知道殿下有沒有空閒?不如看看士兵們表現如何。”
  “既然你盛情相邀,我便卻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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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頭夥頭!!!”
  “伯樂伯樂!!!”
  校場上,原本進行著士兵們的赤手搏擊之術,一群漢子們□□上身在這空地上叫嚷打鬥,打得酣暢淋漓卻是點到即止,十分熱鬧。搏擊之術練了沒多久,軍中夥頭兵們也想過來練練手;當中有一個長得特別彪壯的,得了子桑聿的批准進場試試身手,如今已經和一個騎兵比鬥多時了。
  今天天氣不錯,日頭不是很大,有些小風,吹得人特別舒服。
  子桑聿坐在校場旁邊的凳子上,和眾將士一起為這搏擊之術吶喊,笑得開懷。徐逍則是站在人群之中,喊得更為激烈,有些兵士還肆無忌憚地和她鬧成一團,其樂融融。
  “夥頭夥頭!!!”
  那個夥頭軍的彪壯漢子倒有不少擁護者,很多人都在給他打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裡偷吃了夥食,身形像一堵小山,全身都使出了勁,繃出了好幾塊肌肉來,一直咬緊牙關,和對方比拼。
  “狠勁狠勁!伯樂倒是給點好表現啊!!”
  伯樂是稱呼騎兵將士的,那徐逍站在人群裡喊得特別厲害,看樣子是支持騎兵了。子桑聿不禁被他們的喊聲吸引住,津津有味地圍觀比賽。
  “要死,夥頭,你怎麼那麼大力,是不是吃了不少饃饃!”那騎兵大聲地抱怨著,又惹來圍觀兵士的一陣嬉笑,大家都笑鬧著:“伯樂給點勁啊,下狠招下狠招!”
  “哪個是狠招咧,你們這些只會看熱鬧的!”騎兵和彪壯漢子又一個回合結束了,兩人稍稍地退開了半尺,隨即又扭打了起來。
  “笨啊,哪裡狠招你怎的不知道!”
  “啊哈我知道了!”那騎兵隨即一笑,一手就要往下探去。
  “夥頭護襠啊!”眾人大呼。
  彪壯漢子趕緊躲開這致命一擊,呼哧了兩口氣:“我的個乖乖,你們這狠招可真是夠不得了的喲,小心點啊兄弟,一個不小心可是斷子絕孫的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笑得更是開懷,徐逍也隨著兵士們放聲大笑。
  子桑聿坐在凳子上也跟著笑了、誒,突然小腹又有一陣不適,壓得她又吁了一口氣。哎喲,這讓人無力的下墜感啊…
  連信聽到校場上傳來的一陣叫喊嬉笑聲,從那邊軍營裡走了出來。遙遙望去,一堆赤著上身的延軍兵士正圍成個圈,圈裡有兩個人正在搏擊打鬥;人群邊上,那女將軍徐逍正和兵士們打成一片,子桑聿也坐在人群當中,笑得頗為開心。
  “這些個愛鬧的人。”連信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是看到聿兒笑了,心裡也欣喜。以前軍營裡沉悶的氣氛,似乎隨著這女將軍徐逍的一系列訓練方法而變得生機勃勃了。自己不大懂得兵法,也不懂得打仗,只是現在大家有說有笑,還可以保持著好狀態打仗,何嘗又不是一件樂事呢。
  真期待聿兒統治天下的那一天啊。
  只是連信又不禁傷感,到了那個時候,聿兒會不會沒那麼開心了呢?
  “連兄弟,京都那邊有新的消息回來。”
  身邊突然冒出來一個暗衛,幸而連信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並沒有驚訝。“有沒有點有用的消息?多久之前的信。”
  “七八天前的。”暗衛給他遞上一個小信箋,“是暗衛長新東寫來的信。”
  連信點點頭,將手中信箋展開。
  “得楚之信,皇城為柏四子封鎖,已是掌中石卵;定疆戰事速戰速決,京都以北恐有勤王軍趕至,需延竭力解困。附,昨日顏國公之子私闖府上,已了結。”
  寥寥數語,讓連信皺緊了眉頭。手指不斷摩拭著信箋上的字,涌起了一陣狐疑:皇城竟是柏泫私下封鎖,莫非是逼宮之變?這個節骨眼上逼宮,當中意思溢於言表。連信抬頭看了看那邊笑得開心的子桑聿,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來。
  煩人的事情又來了,只是定疆防禦不低,攻克需要下功夫啊。
  “殿下,要不要來和我比試比試身手!”
  開口的人是那伯樂騎兵。
  “誒,我?”子桑聿搖了搖頭,不好吧,我這來癸水不方便啊……“不了不了,要不你和你們徐將軍比試一下?別看徐將軍是個女子,說不定你還比不過呢。”
  “啊?也好也好啊,徐將軍!咱們來比試比試!”
  校場上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經久不絕。
  連信站在原處,一直看著他們嬉鬧,手裡仍舊緊緊握著那封剛收的信箋。

  ☆、第42章 奸佞誅

  定疆城。
  這一場仗終究還是打響了。
  定疆城主帥顏天明手持佩劍佇立在城頭之上,看著城墻下的千軍萬馬,也不知道是闊別了多少年的記憶了,只記得許久都沒有投身到戰場之上,如今剛剛回歸,便是這史上決定性的一戰。顏天明一手緊緊地攥著鎧甲,城上的風把他的半白鬍子吹得一顫一顫。
  視線所及,始終是那人群之中最突出的那一個。
  那人身穿玄邊銀亮鎧甲,頭戴沖天翎盔,身系明黃內裡的玄色披風,騎在那毫無雜色的白馬之上。少年目光炯炯,而身側的長弓箭袋利劍短刀一應俱全。旁邊列著手下的將領,銀色鎧甲威風凜凜,全是一色黑馬,襯得那白馬少年更是與眾不同。
  顏天明一直看著她,禁不住想起了一些往事。
  十八年前,奉尚書台柏道成的指令,一同和明王子桑揚商議奪位一事。這個密謀還沒進行多久,柏道成便坦言,他要利用明王之手,收了子桑家的天下。後來,柏道成按照和明王計劃,在元陽聖酒中下藥、原本答應了明王,只是會讓人逐漸神志不清的藥,便於他登基;殊不知那天,柏道成下的是致命□□,一石二鳥,讓明王也下了台。
  對了,還有明王的一雙兒女,同樣也是死在他們手上。
  這些年來,顏天明憑著當年的協助登基而獲得榮華富貴,過得很是滋潤。畢竟,這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豈是一朝一夕可以謀來的。然而,夜裡的確會做噩夢來,常常夢到十八年前那個元陽夜,子桑家的人一直守著自己,跟著自己,想找自己索命,想討回公道、然後一覺天明,久久不能回神。
  興許是年紀大了,對於過往的一些事,會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執念。本以為此生可以安然過了,卻不知那太子統的血脈竟還在人間,憑著子桑家在民間的人心,短時間之內就有扳回局面之勢。如今已經兵臨城下,就像當年為柏道成擋刀擋槍一樣,現在,自己守在這定疆城,必須力保柏家的江山。
  “擊鼓,迎戰。”
  寂靜的戰場之上,定疆城城頭響起了戰鼓之聲。城下的子桑聿看了他一眼,朝後方打了個手勢,延軍這邊也隨著敲響了戰鼓,吹起了號角。
  “兒郎們!”
  策馬前頭的徐逍,高舉起手中利劍。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這是當初延軍在江南承運城起義之時喊的話語,也是征戰以來,每一次開戰必定會喊出口的話。這一場戰開始之前,徐逍特意和眾將士達成共識,再喊一遍這一個口號,在陣前可以有鼓舞士氣的作用。
  天下一統四個字還在空氣中迴盪,在對面山丘和這邊城頭之間產生了回響,久而不息。顏天明看著城下熱血沸騰的延軍,心裡開始了第一次的發顫。
  英勇之師…
  “走陣!”
  延軍正中的幾名士兵揮舞著手中旗幟,周圍的兵士便按著他們的指揮變幻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以便防範對面的敵人。手握旗幟的他們,是延軍陣法的陣眼,位於高台,不可以受到打擾,如果陣眼破了,陣法也會亂、所以,陣眼需要到保護。
  顏天明一令下,定疆城城門大開,寧軍將士也列隊而出。這一仗,顏天明決定不再盤踞城中不出,而是大方迎戰、若是真有實力,便試一試戰勝我手中兵刃吧!護城河的吊橋徐徐放下,最後落地時猛力一拍,塵土飛揚。
  子桑聿端坐馬上,看著對面寧軍前頭的主帥顏天明。
  “你,可是當年助柏道成起事將領!”
  子桑聿直言不諱,顏天明隨即打住:“大膽賊子,我朝天子名諱豈容你說出口來!”
  “顏天明!”子桑聿毫不畏懼,手中長劍直指於他:“身為臣子,與重臣勾結,謀朝篡位,是為不忠!殺我族人,沾染血腥,是為不仁!背叛忠良,投靠奸佞,是為不義!不知悔改,枉對祖先,是為不孝!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我受命於天,必將讓你伏法,還天地清淨!”
  顏天明渾身一震,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同涌上了心頭、更多的,是將要噴出火來的憤怒。
  “放肆!無恥賊子冒充前延帝裔在前,污衊當朝重臣在後,傷我良民,殺我皇子,其罪當誅!!”顏天明一聲令下,“將士們!隨本帥一同殺出去!”
  一時間廝殺聲四起,震耳欲聾;延軍陣眼的執旗兵變換了一遍手中旗幟,眾兵士跟隨指令開始變幻陣法。
  原本衝到戰火線跟前的寧軍騎兵趕緊勒住馬匹,後頭的步兵也跟著停了下來。這,打仗不是靠人多靠功夫打打殺殺嗎?如今對面的排兵如此怪異,是攻還是不攻?
  “一群廢物!殺過去!”
  顏天明直吼,另一邊則是捏緊長劍直奔子桑聿而去。
  “殿下!”
  子桑聿自是反應了過來,拔出長劍擋住了顏天明這一擊、力道頗猛,直震得虎口發麻!子桑聿咬緊牙關,望著他狠聲道:“顏天明!你且看清楚你眼前的人了!”
  顏天明果真聽她的話認真去看,不由得發怔。
  太子子桑統…
  今日子桑聿的打扮,是由連復親自負責的。連復當初跟在太子統身邊多年,知道太子統的穿衣風格和出戰打扮,今日特意隨著子桑統的喜好來穿著,在這戰場晃神之際,會讓人有一種看到了太子統在生的錯覺!
  “你還真的敢說你問心無愧!”子桑聿趁他發愣之際,狠力抵開了他的攻擊,讓他策馬連連退了幾尺。
  “殿下!”其他將領想來救駕,卻被不少寧軍糾纏分不開身、看來顏天明今日早已定下了戰術,便是要置子桑聿於死地!可惡,這些嘍囉像是怎麼殺也殺不完一樣!
  “大寧統治已經那麼多年,你何苦還要來推翻他!”顏天明同樣口出質問,再一次刀劍相接。“子桑家死了那麼多年,屍骨已寒,你大可做著你的安逸駙馬,好好過日子!”
  “窩囊!”子桑聿抵著他的進攻,殺紅了眼:“我身上流的血,不允許我此生隱姓埋名!我生來背負的名字和仇恨,不允許我安然度日!”
  顏天明看著他殺紅的眼睛,腦中不禁想起當年明王子桑揚自刎之前的情景。他也是殺紅了眼,看著柏道成說你這個卑鄙小人。他還說,此生犯了錯甘願以死謝天下,但是這天下終究還是會回到子桑家的手上!
  顏天明回過神來又是一招,手中利刃直逼子桑聿而去;那人在一瞬之間靈敏避開,卻還是被挑到了手臂,一剎那,鎧甲被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還有一抹鮮血,飛濺出來時染紅了她身上的明黃披風。
  “殿下!”
  子桑聿被那痛感惹得一陣暈眩,險些從馬上翻了下來;遠處柴子權擊退了敵軍趕至,將她扶穩。“殿下你沒事吧,先行退開讓我來就好!”說著,他便拔出身邊長劍和那顏天明廝殺在一起,乒乓聲響,直擊耳膜。
  “可惡…”子桑聿退了幾步,見柴子權已經將顏天明引遠。看了看身邊的長弓箭囊,可是如今左手手臂負傷,根本拿不了長弓使勁,如何百步穿楊!當機立斷,子桑聿一手抽出長弓,蹬起腳來便是把長弓按住。
  “馬兒可站好來了!”子桑聿如今幾乎臥於馬上,騎著馬踱了幾步,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抽出馬上右側的一根利箭,搭弓拉滿弦!
  “咻——”
  顏天明的聽覺尚敏,頭皮已經先一步發麻作出了反應。他伸手握起長劍朝那利箭擋去,卻不料那利箭力道非常猛,霎時就被劈成兩半,各自呼嘯著從顏天明腦袋兩側劃過,皆擦破了他的頭皮,滑落一道口子的頭髮,將那頭上的頭盔都頂飛了出去。
  “啊!”顏天明難抵這疼痛,分神之際,那柴子權已經長劍抵在他喉間。
  “降者不殺!”
  柴子權的話如雷貫耳。
  顏天明哪裡受得了這般侮辱,如今披頭散髮,腦袋兩邊還一直流著血。只是看了一眼遠處,看到子桑聿斜坐在馬上,腳邊還勾著長弓,便明白了一切。“今日我死,是命中定數。但是既已對大延不忠,我不會再對大寧做出同樣的事情!”
  還沒等柴子權伸手去攔,顏天明便提起長劍劃過喉嚨,自刎沙場。
  子桑聿仍在遠處捂著自己的傷口。
  也算是一個漢子,沒有因為眼前的危急而臨陣退縮,可以直面。若是有機會,善待他的後事,也算是給自己積了德。
  “顏天明已死!”
  柴子權高舉手中長劍高聲呼喊:“大寧的兵士們,你們的主帥已死!給我聽好了,降者不殺!”
  又是一句降者不殺在這廝殺之間吼了出來,延軍們反應很快,當即跟著喊起,“降者不殺!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延軍士兵知道,子桑聿乃是軍中之神,這一仗她還親自上陣,肯定會贏的!如今柴將軍放言,想必這一場戰可以結束了!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子桑聿耳邊一直響著士兵們的喊聲,自己的意識反而是越來越模糊。朦朦朧朧之中,似乎看到了柏傾冉的身影,她一直朝自己走了過來,輕輕的,慢慢的,走了過來。
  子桑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第43章 定疆血

  定疆城戰役還在持續。
  雖然顏天明已經戰死沙場,出城迎戰的兵士也大部分被俘虜或者死亡,但是顏天明是一個懂得籠絡人心的將領,即使死於沙場,可是他那些留守城中的部下也沒有棄城而去,一直守在定疆城城頭,不肯輕易歸降大延。奉公孫政之命,延軍繼續全力攻城,不得懈怠。
  子桑聿在戰場上受傷,至今昏迷不醒。經過醫師斷定,顏天明的武器淬了毒,具體危險還不得而知,不過救得及時,目前不會致命。
  原本退守身後的連復聞訊而來,怒得厲害。他召集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支暗衛,罵的罵打的打,最後更是讓他們赤著小腿跪下,跪在子桑聿營帳前,直跪到子桑聿醒為止。
  “身為暗衛,你們最大的職責便是保護好殿下的安全!”連復氣得直捶胸口,“殿下親征沙場,爾等為何沒有跟著她!如今殿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爾等十條命也賠不過來!捫心自問,爾等可對得起太子爺的託付?那麼多年了,你們一直都盡心盡力,只是這一次的失望,真的讓我痛心疾首!”
  暗衛們的工作大多是世襲,當中不少年輕人,父母親都是當年太子統身邊的暗衛,自小耳濡目染,以保護子桑家為己任。這次子桑聿負傷,暗衛們的確失職,然而沙場情況混亂,子桑聿更有命令交代這次戰役不得跟到場上來。種種原因,以至此。
  “屬下有罪!”
  暗衛們沒有抱怨是子桑聿命令在前,而是順從地接受連復的打罵。然而打完了罵完了,最後也是要看子桑聿的傷口恢復情況,如果打罵幾句可以安然無事,誒,連復倒是想。
  正天是天字輩暗衛的暗衛長,也是暗衛中最精通醫理的人,所以子桑聿的醫師兼藥師便由她負責。正天在子桑聿的營帳之內守了許久,也忙了許久;原本公孫政一直提議把軍中醫師都喚到營裡去,然而連復等人自是不同意,只說子桑聿自小由正天負責,旁人不了解過往病情,怕是幫不上忙。
  這麼一來,不管營帳裡還是營帳外,皆是一陣死寂,極為緊張。
  “殿下,聽得到屬下說話嗎?”正天本在給她清理手臂傷口、左手手臂上,一道三寸長半寸深的傷痕還在往外流著血,血肉淋漓,染紅了她身下的床鋪。這時子桑聿似乎有點動靜,眉毛輕顫,估摸是要醒來了。
  “殿下?”
  “疼…”
  許久,正天才聽得清她說的這一個字,可是就在她說完疼之後,這人又是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這顏天明,心腸怎的如此歹毒。”正天一邊說著,自己一邊心疼。說回這天字輩暗衛長正天,算是和新東一樣,是一個犀利幹練的女子,只不過新東年方二十,而正天已經三十多近四十歲。正天是太子統在世時便投身暗衛組織的人,這些年來,算是看著子桑聿長大。
  “這種毒很少見,一時半會斷不出解藥來。只不過現在的情況來看,殿下不會有事的…”正天自顧自地說著,另一頭則是給子桑聿清洗傷口。
  子桑聿一直閉著眼,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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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將軍!寧軍開始在城頭投擲石塊,我軍一時半會近不了城頭!”定疆城下,延寧之戰尚且燒得火熱。徐逍立在定疆城下,斂著神情,幾近殺紅了眼。
  “他們投擲石塊,你們便拿盾去擋!防禦工程是如何做事,這些小道理為何還要我來教?他們投擲石塊,難不成還把附近山河的東西都搬了來!我就不信,他們的石塊可以投個三五天!弓箭手聽好了,列陣搭箭,把城頭上的敵人都給我射下來!!”
  “是!”
  一瞬間,定疆城下百箭齊發,只見空氣中飛閃而過一道又一道的羽箭,密密麻麻,直把天空染出來一層迷霧一般。定疆城頭也開始了羽箭攻勢,城上城下羽箭紛飛,讓人看花了眼。
  徐逍一言不發。
  自聽聞子桑聿在戰場受傷,因劍口淬毒而昏迷不醒,她便整個人都處於一個焦躁的狀態。子桑聿武藝也不差,怎的就受了傷?不過對面是領兵多年的顏天明,倒也難怪;只是一直守在子桑聿身邊的那些個暗衛,又是怎麼回事?
  這時,城頭上一支羽箭飛來,射死了徐逍身前不遠處的一個士兵。
  “都打起精神來!”徐逍驀地又被這一幕點起一把火。“你們給我聽好了,城頭上的敵人,傷了殿下,如今殿下昏迷不醒,生死不明,你們如果真的效忠於殿下,就應該手刃仇人,為殿下報仇!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你們聽沒聽清楚!”
  “手刃仇人,為殿下報仇!手刃仇人,為殿下報仇!”
  弓箭手和持盾兵士開始緩緩前進,儘管死了一波又一波的前鋒兵士,但是憑著硬攻的技巧,還是有兵士順利地登上了城頭。徐逍見時機恰巧,當即下令讓中鋒部隊跟上攻勢,爬上定疆城頭與敵人決一死戰!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延軍都已經爬上城頭,殺啊!!”寧軍的幾名將領也是辛苦。之前二皇子柏淵任命為兵馬元帥,各地兵士都調走了最精的兵、故而如今定疆城上的,都是之前的殘餘部隊,加上長時間沒有訓練,力氣體能都已經不及以前。
  而如今看看人家延軍,個個身強力壯,堵在身前就好像根本看不到路一般。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徐逍站在陣前,突然聽到身後一陣排山倒海的叫喊,不禁疑惑地回過頭。
  身後,柴子權向她一笑。
  “徐將軍的部下勇猛非常,我部下比不上,便喊喊口號給大家打打氣。”柴子權頓了頓,又道:“聽說,醫師正為殿下療傷,救得及時,現在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徐將軍且放心吧。”
  柴子權雖明白子桑聿對徐逍沒其他意思,但是徐逍鍾情子桑聿,自己還是看得出來的。徐逍是難得的將才,現在延軍不能少了她的指揮。殿下經常說,衝動會讓一個人不理智,還是務必希望她可以冷靜下來。
  “沒事便好。”徐逍這才松了一口氣,板了很久的臉,此刻才擠出來一點點笑容。
  城上。
  “快,抵擋住這些大延狗!”
  定疆城頭廝殺不斷,那寧軍將領的又一聲叫喊,惹來周圍不少延兵的怒目而視。他們加快了手上武器的揮舞,不消一刻便把刀架在了那寧軍將領跟前:
  “說誰是狗!敗兵之將也敢出言不遜!看來你是不知道你們元帥顏天明的■人下場!”
  “混賬!”那寧軍將領大喝,“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直呼我們元帥大名!元帥至死也沒有歸降敵人,我們作為他的部下,也不會輕易歸降於你們!不要以為你們就是不敗之師,遇上了我們,你們就是痴心妄想!”
  “有骨氣!”延兵粲然一笑,卻是捏緊了手中兵刃,“但是顏天明傷我主上,我們也不會輕易罷休!敬你是一條漢子,今日我們留你全屍!”
  那延兵剛說完,頃刻間,周圍的延兵一擁而上,刀刀劍劍一道往那寧軍將領身上刺去,直捅得他口吐鮮血,慘淡倒地。
  城墻下,徐逍又一次發出號令,讓剩餘的中鋒部隊持續跟上攻城;待中鋒部隊攻上不少人之後,定疆城頭便出現了不少的人頭,遠遠望去,就像是一群躁動的螞蟻,細思極恐。
  徐逍站在城下,突然發現一些奇怪之處。
  定疆城頭豎著不少大寧旗幟,只是不是揮舞的旗面,而是換做一面面大鼓。城頭之上,為何立鼓?眼看延軍有不少人都站在城頭,可是定疆城依舊久攻不下。如此有骨氣的軍隊,只怕是有後招…
  “徐將軍,你看!”
  柴子權的一句話,讓徐逍一怔。定疆城頭的一部分寧軍,開始向那些樹立著的大鼓移動、因為寧軍和延軍的軍服差異很大,故而遠遠的一眼便看到了。
  “不好!”
  然而還沒等徐逍說出下半句來,定疆城頭便開始了一連環的爆炸,那震耳欲聾的炸裂聲響徹天際,濃密的黑雲在定疆城頭開始彌漫,天地似乎都為之震動,眼中所見,只有那焦黑的濃雲,以及散在空氣裡的血腥!
  那些樹立著的一排大鼓,竟都裝了滿滿的炸藥,此時此刻,在定疆城頭的所有人以及準備攻城的士兵,都成了這炸裂的亡魂!
  徐逍和柴子權立在遠處,幾近崩潰。
  許久。
  戰場上終於恢復了寂靜,只是先前炸開的濃雲還沒有徹底散開。
  原本高高的城墻,此時已經變成一地廢墟。那厚重的定疆城城門,都已經在炸裂中轟然倒地,因著火花,而在熊熊燃燒。空氣裡,除了火藥味,還有死屍的血味。
  定疆城一戰,算是贏了。
  只是這一仗打贏的代價,是征戰以來最為慘重的。這滿目瘡痍啊,徐逍看著昔日的那些玩伴,那些兄弟,這時都躺在不知道是哪一塊墻磚之下,血肉模糊!都怪自己太過輕敵,如今…如今…
  徐逍心中揪痛,陣前泣不成聲。
  黃昏了。
  只是延軍大部隊依舊站在戰場上,望著眼前一派肅然。將領還未曾說撤兵,自己又怎麼可以離去?人群裡,沒有聽到耳裡的哭聲,似乎沒有半點悲痛;可是每一個人腳下的土地,都沾滿了淚水。
  明年春天,
  這片土地會開滿了花罷。

  ☆、第44章 奠英魂

  “冉兒…冉兒…”
  一直守在子桑聿床榻跟前的連信被一聲呼喚從夢中驚醒,看了看床上的人,今天的臉色似乎比往常好了很多、嘴裡微微動著在說話。
  “聿兒!”連信又驚又喜,不敢相信地把耳朵湊近了去,確認是她發出的聲音。“聿兒,你醒一醒,醒一醒。”
  算一算時間,子桑聿昏迷已經近半個月的時間。
  那次受傷,劍口上的毒已經盡力清理開了,但是因傷到脈絡,有些毒素蔓延到了其他地方,甚至侵蝕了內臟、但具體,不得而知。半個月以來,正天一直用著藥給子桑聿治療,進展雖然不是立竿見影,但也算是有效,半個月下來,她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初,只是在等著她醒過來。
  “聿兒,你還好嗎?”連信直望了許久,看著她眼睛輾轉幾回方緩緩睜開。只是神色不大清明,似乎是睡得太久,有些迷糊了。“聿……殿下,可還記得我?”
  子桑聿點點頭,嘴角輕扯。
  “義兄,我餓了。”
  定疆城。
  子桑聿大病初愈,半個月沒吃東西讓她一醒來便覺得饑腸轆轆。用過了膳食,從連信口中得知延軍此時已經攻克了定疆城,心中大喜,執意出府走動。公孫政等老臣勸阻不來,便只能喚了人緊緊跟著。
  “我昏迷了半個月時間?”子桑聿滿臉不可思議。
  “是的殿下。”連信扶著她,“那顏天明實在太狠,那天阿爹聽說你在戰場受了傷,氣得好厲害,罰了暗衛們好久。而至於劍口的毒,正天到現在也還沒斷出來,說是這毒用得太偏了、話說殿下,你醒過來之後可覺得哪裡不舒服?要是有什麼不妥可得早些跟正天說出來,要不然耽誤了病情。”
  “不舒服…”子桑聿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事的,只是覺得自己睡了太久,精神太飽滿了些,受不住。”下意識地,子桑聿撫了撫自己手臂的傷口、傷口太深,雖然已經結痂,但是有扯動的時候傷口還是會裂開。
  連信放心地點頭,“沒事就好。”
  幾人在定疆城街頭走了有一段時間,子桑聿注意到有不少兵士推著推車在街上走,而推車上還裝了不少沉甸甸的城磚磚塊。
  “義兄,怎麼那麼多士兵推磚在街上走?”
  子桑聿疑惑地回過頭看他,卻發現他神色不對。“怎麼了嗎?”
  “原本你剛醒來,也不想你總為政事軍務煩心。”連信輕嘆,“只是這件事情,怕也瞞不了你多久。半個月前,定疆城在徐逍和柴子權的領兵下順利攻城,此戰報捷;但是此前,寧軍鎮守定疆城時埋下了炸藥,將定疆城門炸成一片平地,又因士兵攻城,故而這一事故死傷無數。我軍,情況慘重。”
  子桑聿原地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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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上跟上,城磚放到那邊去,你們動作利索一些。”
  連信站在子桑聿身側,沉默不語。
  這裡,還是定疆城嗎。
  子桑聿看著眼前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只見那時看到的高高城墻,此刻只剩下十來尺的殘垣;滿地瓦礫,還有那原本掛在城頭上的燈籠旗幟,都掩在一片塵土之下。而那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零星沾滿了血跡,有些時間了,紅得開始泛黑。
  不少的士兵正在這廢墟之上忙碌,在忙著定疆城城門的重建;偶爾起了一塊磚,還會從底下發現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體。接著,便是一具具死屍運上了本來裝著城磚的推車,往城郊方向而去。
  幾名士兵推著城磚從子桑聿身邊路過,眼角一瞥,當即收了動作跪下。
  “屬下見過皇孫殿下。”
  其他正在忙碌的人聞言,都紛紛回過頭來,朝子桑聿一拜。
  “見過皇孫殿下。”
  子桑聿揮揮手,沒有說話。
  當日的情景,應是怎樣的慘烈?此時此刻,不難想象。子桑聿仿佛看得到那天,本是一堆士兵在城頭上的酣戰,電光火石之間,不知道是從哪裡便燒起了引子,然後便引爆了城頭上的炸藥,一陣巨響,毀掉了所有。
  玉石俱焚,應是震徹山谷。
  有一種說不出口的疼痛。
  “這一仗,我們死了多少人。”
  連信回過頭,只見子桑聿神情淡漠,似乎沒有開過口說話一般。“粗略統計,算上當時正在攻城的城下士兵,死了約有一萬多人,受傷的也有近兩萬兵士。”
  三萬死傷。
  子桑聿不禁合上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算上征戰以來的每一次傷亡,也不過如此吧。本來以為定疆城一戰,解決了顏天明,就好打許多;只是想不到這個人心機真重,即使守不住這座城,也要拉上其他人來給他們陪葬!三萬人…
  “殿下…”
  連信見她神情,很是擔憂。
  “讓我緩緩…”子桑聿嘆了一口氣。緩神間,抬眼看去,在這片廢墟之中發現了一道熟悉身影。那個人手執長枝條,枝條一端綁著一根白色絲帶、一直隨風舞動。子桑聿似乎能感覺得到她的悲傷,僅僅因為這一個畫面。
  徐逍,應該是這場仗最難過的人吧。
  的確如是。
  徐逍站在這個地方,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自從那天定疆城破,延軍進入這座城開始,她便日日夜夜守在這個地方,沒有離開過。有吃飯,有喝水,可都是匆匆忙忙,又回到這片廢墟上放空自己。
  她很責怪自己,至今依舊覺得十分難受。
  經常有人來勸她,可是她都聽不進去。她一直說,那天若不是自己衝動,若不是自己沒留意到寧軍的端倪,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傷亡。那是她日日夜夜為伴的兄弟兵,也是她親自下的命令讓他們前進,更是她親眼看著他們血肉橫飛,化作孤魂野鬼。
  這一個心結,怕是難打開了。
  “文清。”
  徐逍稍微有些回神。
  喚她作文清的沒幾個人,而最習慣喚她作文清的,便只有子桑聿。因為改不了口。徐逍從原本悲傷的心境之中走了出來,回過頭去看到子桑聿站在自己的身後,有些驚喜:“殿下,你醒過來了?”
  “嗯,今天剛醒的,出來走走。”
  子桑聿一直看著她,只見她的手還緊緊握著那綁了白絲帶的枝條。
  徐逍聽了這一句又開始走神了,口中低聲說著:“殿下應該也知道定疆城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吧,眼前的景象如此凄涼,殿下不應該來這邊的…”喃喃低語,加上徐逍盤坐殘垣之上,配著那不大精神的失神模樣,就像染了陰寒之氣的鬼魅一般。
  幸而是日頭,夜間肯定會被嚇壞了吧。
  “文清。”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在她旁邊蹲下身來。“定疆城出了這樣的事情,是誰也不希望發生的,你也不要太難過。逝者已矣,還是節哀順變吧。”
  “殿下已經不是第一個勸屬下的人了。”徐逍稍稍抬了一下頭,一直望著那飄動的白絲帶在風中出神,“定疆城的事情,殿下,屬下真的是有責任的。陣前輕敵,肆意攻城,才會導致這樣的傷亡,他們原本可以不用…不用死的…”徐逍說著說著,眼裡又開始噙滿了淚:“殿下,都怪我…”
  徐逍情緒激動,一時忍不住,整個人都靠在了子桑聿懷裡。侍衛們在後頭剛想出聲,便被子桑聿打住。
  “殿下,我該如何向你交代,死了那麼多人,我該怎麼面對你…”徐逍哭了起來,嘴裡說的話都有些含糊不清。子桑聿只得無奈地撫著她的背:“你也別總想著對不起我,對不起天下。文清,真的不能怪你,你這樣下去,他們也不會安息的。”
  連信走上前來,遞過一個酒罈子,放在子桑聿身側。
  “這次死於沙場的人,我會把他們妥善安置的。根據軍中名冊,會派人給死者家屬發放撫恤金,其他兵士也會把他們家人當作自己人看待。文清,你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之前就是有你的指揮,我們的傷亡才減少;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你更應該振作起來,帶領兵士結束戰爭,過上太平日子。”
  子桑聿拿過身後的酒罈子,遞到她跟前:“來吧,我們向他們敬一杯酒,讓他們安心地上路去吧。”
  徐逍從她懷裡坐起,看著她。
  子桑聿拿過她手裡的長枝條,插在了跟前的殘垣之中;接著,便是捅開了酒罈子的酒蓋,高舉過頭頂,伸向蒼穹:“弟兄們,黃泉路上好走!”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撼動人。
  風還在臉上刮過,吹過了那插在殘垣之中枝條的白絲帶。然後,便是子桑聿斜了酒罈子在地上倒了三行酒來,酒液四濺,打濕了城磚上的塵土,也化去了有些凝固的血跡。那酒隨著瓦礫慢慢滲到了土地裡,徐逍呆呆地望著,心裡似乎好受了一些。
  “一盅酒,以慰藉亡魂。”子桑聿輕嘗了一口酒釀,對著空氣自說自話。
  徐逍隨著她的眼神所到之處望去,似乎自己也真的能看到那些死去的弟兄一般。那應當是虛無的看不到的畫面,可是卻那麼真實,耳邊似乎還可以聽到往日的笑聲。只聽到他們都在放聲大笑,很開懷地走遠了,沒有回頭。
  這樣,是不是就代表他們沒有遺憾?
  “酒罷,走罷,勿念不留。”子桑聿回過頭來,看向還在地上發愣的徐逍。“文清,我且來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死去的人會變成什麼嗎?”
  “變成什麼?”徐逍很認真地望著她。
  “活下去。”
  子桑聿的眼神也同樣認真。

  ☆、第45章 天下定

  安統十八年七月。
  盛夏。
  這一天京都百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聽人說,那是當天清晨,封鎖了近兩個月的皇城大開,走出來一隊御林軍;他們隊列整齊,披甲配劍,一路排在了興華街和二里街兩條通往皇城的路。走在前頭的,是大寧四皇子柏泫,柏泫手捧明黃布帛和一個小木箱,跟隨著御林軍的腳步往京都城門而去。
  同日,已經破了定疆城的延軍攻來京都城下,約二十萬軍隊列在城下,來勢洶洶。
  柏泫下令,大開京都城門。
  “吾為柏家四子泫,今日捧上大寧國君玉璽,傳國信物見於子桑。柏家登基稱帝十八載,辜負百姓厚望,無能力擔任天下之主,照顧天下蒼生。聞前朝大延子桑在世,願將國土奉讓,望新皇能夠善待百姓,愛民如子,如此,柏家無憾。”
  子桑聿端坐馬上,看著眼前的少年,想說出話來卻如鯁在喉。
  當年那個稚嫩孩童,今天竟然綁了自家人於大殿之上,舉手投降。也不知道這孩子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把偌大的御林軍軍隊為自己所用,封鎖皇城兩個月有餘。柏家有子如此,也算是祖上積德了。
  柏泫捧著手上東西,抬眼看向子桑聿。倒見他眼角泛紅,似乎有著天大的委屈一般,輕聲而喚:“姐夫…”
  子桑聿心中一痛,隨即翻身下馬。
  “殿下…小心有詐。”
  柴子權勸道。
  子桑聿沒有理會。走近柏泫跟前,後頭的一眾延軍都拔出了武器以防有其他變故。
  “泫兒,許久不見。”
  子桑聿苦澀一笑,看著當日的少年如今已經快和自己一般高。
  柏泫輕咬下脣,本想回答她的話;只是猶豫了許久,終還是捧著信物屈膝跪下:“柏泫,拜見新皇!”
  這一句話讓子桑聿一怔。
  緊接著,柏泫身後的御林軍,以及子桑聿自己的延軍將領和兵士,都紛紛在戰場上屈膝跪下,一眾放倒的兵刃聲交相碰撞;他們伏在地上,皆是朝著子桑聿而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應是能撼動靈魂的。
  只是子桑聿的眼神仍舊緊緊望著眼前的柏泫,見他跪在地上,信物之下的臉龐依舊紅著眼,心裡開始了自己的尋思。
  這一天,後載入史冊,為世人贊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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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午時。
  公主府內,今天比往日特別安靜。柏傾冉在房間裡正在逗兩個孩兒玩耍、十個月大,這兩兄妹現在已經可以慢悠悠地爬幾步了。眼看他們健健康康地一天天成長,柏傾冉心裡便甚感安慰。
  “來來,楠兒往娘親這裡來。”
  今天京都似乎發生了一些其他事情,一大早,外面便都是腳步聲。具體還不清楚,不過新東他們已經到外面去查了。聽說是封了兩個月的皇城開了?不知道。柏傾冉也不想理會,隨便是什麼事吧。
  睿兒正坐在床上玩布老虎,楠兒則是晃悠悠地爬著,向柏傾冉走近。門外有道影子晃過,柏傾冉只當是午間吹風,沒有理會。
  “楠兒,來娘親這裡抱抱…啊!”
  話音未落,柏傾冉便被一雙手環過腰間緊緊攬住,整個人都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還沒回過神來呼喊旁人,呼吸間就聞到了一陣熟悉的氣味,似是陌生了許久,可又讓人日夜去想念。柏傾冉剛要抬頭去望她。
  “冉兒,我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柏傾冉禁不住伸手捂住嘴,眼裡噙滿了淚。
  “混蛋…”
  柏傾冉嗚咽著罵她,手裡握拳一直打在她的身上、不小心打到子桑聿左手的傷,那人也只是忍著疼沒說一句話。“對對對,我混蛋,是我不好,是我混蛋…”
  子桑聿緊緊擁住了她,縈繞鼻息的依舊是她的木樨香氣。
  床上的兩個小人正呆呆地看著她們。
  自從當初的一句‘家中回鄉祭祖,要回江南一趟’,時至今日,已經一年半有餘。五百個自己留在京都的日夜,早已經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若不是那時京都的暗衛前來接應和保護,若不是多了幾個人可以聊聊事情,怕是早已輕生。而如今,你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柏傾冉掙開她的懷抱,帶著淚眼去看她。
  還是記憶中那熟悉的五官,似乎比以前的清秀少年又英毅了不少。那人還在咧嘴笑著,眉目深邃,笑得像一彎月,看著是那樣的舒服。只是柏傾冉也看到她有些青白的臉色,以及眼下的泛黑,看得出她比以前瘦了不少,同時還長高了一些。
  子桑聿也在靜靜地看著她。闊別許久不見,伊人容貌未改,心意猶堅,這段時間的日夜想念應是一個大考驗吧,跨過了這一道坎,還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了?
  “我想你了。”
  子桑聿復又緊緊地抱著她的腰,俯身去吻她的脣。還是像以前那樣的柔軟,也像夢裡那揮之不去的旖旎;心裡早已經把所有的事情拋諸腦後,現在眼中所及心中所想,都只有面前的這一個人,隔了好遙遠才終於見到的人。
  脣瓣相接,銀絲輕纏,在這炎熱天氣更是如同火燒一般。
  “唔…”
  柏傾冉忍不出一聲輕呼,惹來子桑聿的一陣躁動。下意識地伸手撫過她腰間,卻被柏傾冉擋住了手上的舉動;伊人退了半步,臉上霞紅未退,嗔罵了一句:“呆子,孩子還在一旁看著呢。”
  “孩子?”
  子桑聿怔了怔,這才把注意力看到一邊的床榻上。
  旁邊,擺了一床布偶玩物的地方坐著兩個白淨可愛的小傢伙,他們穿得一身綾羅,一直溜著眼睛看自己。誒,這就是那對…不,我的兩個孩兒麼?“誒,睿兒和楠兒?”子桑聿的心情又愉悅了起來,探身去逗那兩個小傢伙。
  小傢伙似乎不怕生、又或者是對子桑聿有熟悉感,沒有哭鬧,還笑得開心。
  柏傾冉本在欣慰他們的友好相處。只是在子桑聿探身逗他們時,柏傾冉看到了她腰間斜跨著的長劍。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這才發現眼前的人從進來時,便是一身盔甲的打扮、看這顏色風格,也不是大寧的配裝。
  這時柏傾冉才恍然記起來,既然她安然回京,便是代表大延攻到皇城了。
  而柏家,則是輸了。
  “聿…”柏傾冉從她身後抱住了她。
  “怎麼了。”
  “你是今日回來的嗎?”
  “嗯。”子桑聿回過身來拉過她的雙手,直看著她的眼睛。“今日清晨,我帶領二十萬延軍列於京都之下。是泫兒大開城門,帶著宮裡的御林軍,向我捧上傳國信物。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柏家無法擔任國君,願將國土奉讓,還拜我為皇。”
  -他日皇姐夫兵臨城下,泫兒必將綁了父皇於大殿之上,把江山拱手讓於他!
  -皇弟,你瘋了!
  -這樣,我柏家才能有一線生機。
  幼弟一年多以前說的話突然響在耳邊。柏傾冉回想起這兩個月時間的封鎖皇城,再聯想起之前幼弟的古怪行為,當即便想通了所有經過。原來,這都是泫兒的計,他是從說出口那天開始,便決定了要把江山奉讓…大義滅親,他真的做到了。
  “泫兒…”柏傾冉無語哽咽。“那我父親和兄長呢?還有其他人…”
  “他們應該還在皇城之中,泫兒說,他封鎖皇城,只能把柏家人都綁了,以防有其他王侯勤王而來;而今延軍已經占了皇城,中原城池又為我所有,大局已定。”子桑聿向著懷裡的人粲然一笑:“以後,我可以天天見你了。”
  柏傾冉松了一口氣。只是聽到她最後的那句話,又不禁提起心來。
  “可是,你終究要處置柏家人的。”
  當中,也包括我。
  子桑聿攬著她的力度又重了幾分,笑著:“冉兒與此事無關,我會保你。今日泫兒大開城門歸降,也是一件功,可以拿來推搪那些老傢伙。至於你的父親…”說到這,笑容不禁僵了下來。
  柏傾冉輕嘆。
  “他殺你至親,殺你族人,是你的仇人。聿,就算你想放他生路,其他人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就算你保我,我也必定處於風口浪尖,這會讓你日益煩躁。”
  “冉兒,你要信我。”子桑聿的一雙眸子緊緊望著她,“的確,你的父親做的事情,讓我不得不恨他、我也真的很恨他,可是,他畢竟是你生父,如果他出了事會讓你難過,我寧可過往不究。”
  柏傾冉一驚。
  “征戰以來,我並不是為了要殺他,才攻到皇城。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別人不清楚,可是我很明白。我做的這一些事情,並不為了復仇,我只是不知為何地便拿起了屠刀開始征戰,日復一日,最後拿下京都。可是今日,他們拜我為皇的時候,我方覺得找回了本來的自己。”子桑聿道,“不是指我的帝裔血脈,而是我想懂了,這一路的征戰,我只是為了治理好天下,照顧好蒼生。”
  “奪迴天下,是我父皇交託於我的使命,”子桑聿的語氣很堅定,“可是現在,坐擁江山是我的心中所想。我希望,可以當一個為人稱讚的好皇帝。而冉兒,我說過,若有一日我登基為帝,我必立你為後。”
  子桑為皇,柏氏國母。
  柏傾冉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眼前的人,已經不是當日那個懵懵懂懂的駙馬,而是一個正在慢慢成長的國君。望了她許久,終是向她獻上一吻。
  “夫人!”
  新東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驚得這二人掙脫了對方的懷抱。
  “呃…我…殿下你怎麼在這裡……那個,屬下先出去了!”
  這二人看著她倉皇離去,不禁發笑。
  “聿,謝謝你。”
  “該補償點什麼?”

  ☆、第46章 初為父

  後史記:
  大寧安統十八年七月盛夏,柏泫舉信物歸降大延,延軍順利占領京都;子桑聿下詔除柏泫及柏傾冉,關押柏家一眾人等聽候發落。至此,柏家安統之治結束。京都之亂後,子桑聿遣派李常、胡亞寶、烏天佑等將領收服周邊城池,並順應民意,不日登基,選定於八月十五中秋節稱帝。
  原大寧御林軍都尉楚雲志拜於大延,並取出前延太子統信物,示意必將為新帝賣命;子桑聿信其證詞,詔令其繼續當回御林軍都尉,守衛皇城安危。與此同時,御林軍皆換上了大延新裝,並召集了工匠修葺皇城,對大寧舊貌進行整改。
  而在皇城修葺完工之前,子桑聿執意住回公主府舊址。
  如今公主府牌匾已摘,改為皇族行宮。
  子桑聿最近忙完了京都的事情,今天才回到府裡住下來。風塵僕僕,好多事情都還沒交待完,剛走進門口就說想去洗個澡去去這一身的灰塵;柏傾冉拿她沒辦法,便讓她先回房裡洗個澡,再作打算。
  “你之前留在府中的衣物,我一直都有妥善保存。我給你收拾一套出來,便先穿著舊時的衣袍吧。”子桑聿還在浴池裡洗澡,柏傾冉則是在房裡收拾衣箱。
  “嗯,沒事,都行,有衣服穿就好。”
  柏傾冉翻箱倒櫃,在衣箱裡收拾出來一套夏天的衣褂,便走進裡間浴室去。繞過屏風,本也不想故意去看那立在熱汽中的人,只是出於好奇心麼…還是悄悄地望了一眼。
  這一眼,便看到了她左手手臂上的傷口。
  傷口還在泛紅,似乎是剛長了新肉。子桑聿沒有留意到柏傾冉進來,回過身時,浴室裡已經沒有柏傾冉的身影、倒是那套衣服,還整整齊齊地放在浴池邊邊上。
  “嗚嗚嗚…”
  “不哭不哭,乖…”
  子桑聿剛換上了衣服,頭髮還濕著散在肩上。剛走出浴室,就聽到小傢伙的哭鬧,嗚咽嗚咽地,直讓人聽得心裡發酸。“怎麼了嘛?”走回房間,只看到柏傾冉正抱著孩子哄,小傢伙伏在她的肩上撇著小嘴直哭。
  柏傾冉抱著孩子回過身來,頓了頓。因為子桑聿剛沐浴過,那頭長髮還是散著;這樣看來,倒是更有女兒家的感覺了。至於她身上的那套衣服,兩年時間,似乎已經不再合身,原本的長袍此時卻短了半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子桑聿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妥。看了一眼床邊,另一個小傢伙正玩著自己的布老虎,抬頭看到這個總和娘親親密接觸的自己,眨眨眼。
  “睿兒把楠兒弄哭了嗎?”子桑聿笑著摸了摸小傢伙的臉頰。
  可愛!
  柏傾冉一臉無奈,抱著孩子沒點好語氣:“哪裡是,坐床上的就是楠兒,她方才搶了睿兒的布老虎玩,睿兒不夠她搶,就開始哭…哦哦睿兒乖睿兒乖…”懷裡的小人似乎聽到自己娘親在說他的事,更委屈了,哭得愈發厲害。
  楠兒那麼野蠻?子桑聿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她,這傢伙只是一臉無辜地抓著布老虎。“好傢伙,這欺負人的脾性跟冉兒好像呢…小小年紀就懂得欺負哥哥了?”
  “你說什麼?”有點寒意。
  “啊,沒有,我說楠兒真壞。”子桑聿笑嘻嘻地堆出笑臉,站起身來便想擁著她。從她背後端詳了一下睿兒,這小兒依舊撇著嘴嗚嗚地哭,看到子桑聿正在看自己,還一邊哭一邊伸出小手去指當事人楠兒。
  小小的五官,卻有著一種子桑聿的神韻。
  不知道長大了是不是很像我?
  “嗚嗚嗚。”子桑聿學著他扁嘴,忍不住笑了起來。“睿兒,你可是男子漢吶,凡事多讓一讓妹妹,不可以隨便哭鼻子,知道嗎?”以後,睿兒可是要接手大延江山的人,怎麼可以當一個愛哭鼻子的皇帝?
  說著還點了點他的鼻子。
  睿兒哇地一聲沒聽懂子桑聿說了啥,伸著小手就是想要子桑聿抱他。
  噢,你要我抱我就抱?
  “來,讓爹爹抱抱你。”柏傾冉很高興自己不用哄這愛哭鬼,抱著孩子便是遞給身後已經懵圈的人。“聿,不要傻站著,睿兒要你抱他。”
  “……”子桑聿隨即就扁起了嘴。怎麼要我抱就真的抱,一點也沒面子。不過接過睿兒的時候,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一直漫過心頭。這麼小的一個人兒…啊,小孩子的身體怎麼那麼柔軟?稍有不慎會不會…呃。子桑聿有些慌亂,畢竟是第一次接觸小孩子。“怎麼抱?托他哪裡?小屁股?”
  自己一邊念叨著,還一邊輕拍了兩下。
  “哇!!!”睿兒以為自己哭鬧被打,眼淚又涌了出來。
  “子桑聿!”
  柏傾冉瞪了她一眼。
  “啊對不住對不住…”子桑聿忙緊緊抱住這愛哭鬼,像剛才柏傾冉那樣讓他伏在自己的背上。“睿兒乖,不要哭,爹爹不是存心要打你的,爹爹可疼你了呢,不哭不哭,給你糖糖吃好不好?”
  不過剛才柏傾冉的一句子桑聿,當真是被嚇到了。
  是多少個日夜被你念叨這個名字,所以今天說出口來時是那麼地順暢和自然?還有這兩個孩子,聽說孩兒初生更難照顧,如今他們哭鬧我都覺得不知所措,不知道你那時候是花了多少心思?
  新東有跟我說,有一次,他們都發了高燒,半夜哭鬧不休。你守了一夜,又是敷額頭又是照看地忙到天亮,兩天沒合過眼。而那時,我遠在他鄉,根本不知情。當初的一個決定,為了子桑家的後嗣,讓你擔起那麼重的擔子,一路來,你受的苦想必也不比我少吧。
  柏傾冉,餘生希望與你好好過。
  或者這樣說,不負江山不負卿。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慢悠悠地抱著孩子在房間裡轉了幾圈,子桑聿輕聲念叨著那曲鳳求凰,原本哭鬧的睿兒已經趴在她肩上開始睡去。
  回過頭,柏傾冉正對著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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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晚了,冉兒。”
  兩個小傢伙已經困意濃濃,正躺在床榻一邊的搖籃裡,開始呼呼大睡。子桑聿和柏傾冉也換下衣服準備睡去,只是躺了許久,柏傾冉似乎一直都不願意合上眼,安靜的房間裡,透過那一點月光,看到了她明亮的眸子。
  “我想好好地看看你。”
  柏傾冉輕道。
  說著,子桑聿便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劃過自己的眉目、就像兩年多以前的大婚之夜,她伸手輕描自己的眉目一樣。她的手指順著子桑聿的輪廓劃過,細細地,似乎不願意放過一寸地方。只是這時卻發現,她的手有些發顫。
  “又不是不會再見了。”子桑聿握過她那發顫的手,呼了一口熱氣。“以前沒有好好地陪在你身邊,是我不對,但是此後的日夜,我都會盡我所能地陪你,照顧你,護著你。不要擔心,閉上眼睛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我還在你身邊。”
  “可是我多害怕這是一個夢。”柏傾冉蹙眉,“我試過好多次夢到你,在夢裡和你很開心地相處,就像什麼都沒有變。夢裡你也跟我說,你不會走,你會一直陪著我。可是每一次醒來,都是說不出的失落。”
  子桑聿輕嘆,將她擁在懷裡。
  “夢裡,是沒有體溫的。而冉兒,如今的我是溫熱的。”
  是啊,你是溫熱的,是真實的。柏傾冉抬眼去看她,眼角那忍不住流下來的淚,悄悄地擦去了。“我再也不會失去你了,對嗎。”
  “柏傾冉,你從來都沒有失去我。”
  柏傾冉也同樣地去擁抱她,可是卻不小心觸碰到她的傷口,惹得那人倒吸一口涼氣。“今天我看到你的手臂上有傷…”手上動作下意識地放輕,輕輕地撫過她的傷口。
  “在定疆城的時候傷的。”子桑聿淡笑著,卻發現她眉頭緊皺。“唔…被那守將顏天明傷的,沒有防備…劃得有點深,不過也沒有傷到筋骨,現在已經康復了。嗯?哎,冉兒,你不要這樣的神情,我真的沒事。”
  柏傾冉靠在她的懷裡,悶聲不說話。
  “嗯?”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我知道有些傷是避免不了的。你還活著,對我來說已經滿足,起碼我還能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感受到你的體溫。”
  似乎是第一次,那麼正面地聽她說起對自己的思念。明白她對自己的感情很堅定,也知道二人之間經過那麼多磨難,不會輕易被其他事分神,只是昔日那個淡然清冷的人兒,這一天說出了好多、好多話來。
  難道是做了母親,整個人會溫柔許多?
  子桑聿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撫過她散落的發絲。
  “睡吧,冉兒,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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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房間會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啊,殿下,方才照顧小公子和小姐,他們都…方便了。”
  “…唔,兩坨的味道那麼濃郁…能不能點個熏香,感覺都不能好好看書了。”
  “……”
  “點好了,殿下。”
  “……兩坨加熏香的味道。算了,我還是去書房吧。對了,把門窗都開了。”

  ☆、第47章 天牢孽

  暑季。
  這炎熱的天氣燒得人心煩,日頭猛烈,偏偏又不常下雨,搞得地表乾旱,很是難受。才入八月,京都便開始稀稀疏疏地下了幾場雨,伴隨這雨點而來的,還有的便是延軍戰事報捷的消息,在子桑聿登基之前,大軍可以回到京都。
  今天連信進了皇城一趟,代替子桑聿察看如今的修葺進度。基本上已經裝飾一新了,各處宮殿的牌匾也換了,用過的舊物一律清空。特別是主殿,子桑聿特意交代,還是喚作延和殿,用以早朝議事。而且登基當日,會在主殿前祭拜祖先。
  御衣局的人送來了一些衣袍,恰好碰見連信;連信也是好久沒探望子桑聿,便和他們一同前往。
  行宮內,這人笑得正歡。
  暑天比較熱,奶娘給兩個小傢伙換了一條薄褲子,再圍了個肚兜便已了事;行宮後院的涼亭裡擺了兩張木塌,子桑聿正坐在那兒跟他們玩。
  “公主…不,夫人…”藍兒總是改不了口,幸而如今走在此處只有她們主僕二人,不然只怕落人口實。“現在爺準備登基了,那你會跟著一同進宮去嗎?”
  柏傾冉看了看她,“我是她妻子,如今還與她撫養兩個孩子。她去哪兒,我便去哪兒、只要可以隨著她,我都會隨著,哪怕是重回皇城。”看藍兒神情,似乎有心事。“藍兒,如果你想回家去,我可以…”
  “藍兒自小跟隨夫人,家中的事,早已不用擔心。”藍兒誠懇道,“日後如果換了人服侍夫人,怕是不能了解夫人的習性,藍兒希望可以留在夫人身邊,這是藍兒唯一的心願。”
  柏傾冉淡笑。
  主僕二人續又往涼亭走,卻見那邊走進來一隊人,帶頭的是子桑聿的義兄連信。不知道又是因為什麼事?
  “見過夫人。”連信道禮。
  “義兄多禮了。”柏傾冉也有禮貌地回他,看了看他身後的一行人,大包小包,每個人都捧著一堆東西。“義兄可是來找殿下的?”
  “對,還望夫人帶個路。”
  後院涼亭。
  “你看你看,赫赫赫赫!!”還沒走近,就聽到子桑聿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在舞弄什麼,有點奇奇怪怪的。涼亭裡除了兩個小孩一個大孩子,還有的便是連忠,正在邊上安靜地煮著茶水。
  柏傾冉不禁皺眉。
  那個已經當爹的人在幹什麼?在嚇唬孩子們嗎?可是聽到那兩個小傢伙在咯咯咯地笑,似乎很開心。“拜見殿下!”身後的人已經向著子桑聿的背影行禮。
  那人回過身來,差點沒把別人嚇一跳。
  她那往日乾乾淨淨的臉,現在拿筆墨抹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圖案。仔細辨認了一下,似乎是一個猴子的臉譜?“啊,你們怎麼來了。”子桑聿趕緊拿過身邊的手帕,往臉上一陣抹。
  手帕一拿開,儼然一個小黑臉。
  “……”柏傾冉看不下去了。眼看周圍的人都在憋著笑,子桑聿你這麼大個人了在底下人面前賣蠢真的好嗎?“還沒擦乾淨。”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柏傾冉取了另一條手帕沾了水,站在她身前細細擦拭。
  “冉兒。”這人仰著一張髒兮兮的臉,巴巴地看著自己。柏傾冉沒好氣地點了點她的額頭,慍道:“都準備要登基的人了,總是這樣,哪裡有一個當君王的樣子。”
  子桑聿轉過臉,悄悄地看一下別人。
  御衣局的人以及連信,都站在一邊,捧著東西尚且低著頭,不敢直視;連忠也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正忙著煮茶。
  “沒事,他們看不到。”子桑聿輕聲說著,輕吻了一下她的手。
  “!!!”
  旁邊睿兒楠兒還在扯著子桑聿的衣角,咯咯笑個不停,不知道幹嘛了心情那麼好,就是開心地拉著衣角在一邊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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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衣服可還合身?”
  柏傾冉聽到御衣局的人問話,不禁抬眼去看那站在銅鏡面前的人。這一身衣袍,是中秋節那天登基所用的;因當天有祭拜儀式,御衣局便縫製了十二紋章玄袍冕服,上精繡高山流水龍騰烈火等十二紋章,寓意君主的九五之局;加上布料上等,剪裁合身,襯得這人氣度不凡,站在那裡便有著帝王之勢。
  “可以。”子桑聿淡笑,回過身去看柏傾冉,卻不料她正看著自己。“冉兒,你覺得呢?”
  這呆子!柏傾冉有些尷尬,一時間房裡的人都朝自己看了過來。子桑聿,你一代君主能不能自己拿個主意!“殿下的氣度,渾然天成。”
  “你這樣我會驕傲的。”子桑聿笑了,似乎就是想讓柏傾冉誇自己。“這套衣服可以了,便這樣吧。不過就是現在暑天太熱,給我做一件薄一些的中衣來罷。”
  “是,殿下。”御衣局的人叩禮,“除此之外,御衣局還另行為殿下縫製了吉服兩套,常服五套,各樣配飾和腰帶頭冠。殿下先用著,御衣局會繼續為殿下加工趕制。”
  “唔,無礙,不要太累了。”子桑聿倒是不在乎這些,嘛,衣服又不是沒得穿,還是省點拿來救濟天下百姓吧。“那你們先退下吧,具體登基那天還需要的物資,會另外有人和你們詳聊。”
  “是,殿下。”
  原本涌動不少人頭的房間,此刻又只剩下子桑聿和柏傾冉二人。奶娘把孩子抱下去睡午覺了,年紀小,需要睡的時間特別多,有時候吃著吃著東西也會睡著。
  子桑聿看看她,眨眨眼。
  柏傾冉不禁一晃神,這人孩子氣起來,和一雙兒女也很像。
  “冉兒。”
  這人又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總會把眼睛彎成一道月亮。“遲些皇城修葺完,便隨我回宮去吧。你以前住的載澤殿,我改名為永桐,你先回那裡住下。”還未封後,表面上還不能讓柏傾冉住進景和。
  景和殿,是帝後寢宮。
  柏傾冉點點頭,拉著她的手不說話。
  “泫兒在驛館住著,我吩咐了人,好好對待。”子桑聿此言一出,懷裡的人便是一顫。這段時間以來,柏家人的下落一概不知,想問,卻從來不知道該如何問。“至於你的父親和兄長,在天牢裡。不過我有吩咐人打掃乾淨,飯菜也要供應好來、大臣們都看著,天牢必須要呆。”
  “已經足夠了…”柏傾冉有些難受,其實時至今日你都沒有殺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聿,此後你打算怎麼辦?”
  “暫時不知。但是我也不是第一次松懈懲罰,像你叔父柏道文,之前攻到岳地,我便已經放了他。”子桑聿緊握著她的手,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父親的情緒一直以來都很激動,最近的情況更是不妙,像是有些癲狂了…冉兒,要隨我一同去天牢看看嗎?”
  柏傾冉一怔。
  “把泫弟也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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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天牢。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地方死過太多人,沾染了太多血腥罪孽,所以即使是*的日頭,這個地方看起來也是那麼的陰涼。青灰色的石製建築,墻體厚近兩尺,為的是讓天牢穩固,且不會輕易走水。
  天牢大門,刻著兩頭健碩凶猛的石獸、它們出自大延古老傳說之中,傳聞是負責天地公正的靈獸,建在此地,有宣揚正義,震懾邪惡的作用。
  “拜見殿下!”
  天牢之外立著一隊精神抖擻的士兵、嗯,他們也並不是原來的寧軍,而是經過李常和楚雲志的調動,是原來參與光復戰役負了傷,不適宜上戰場的那些人。子桑聿稱讚他們為國爭光,在這京都之內,給這些傷兵安排個一官半職。
  “開門吧。”
  語氣平淡,言辭簡潔。
  守門兵士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人,默默回去打開天牢大門。“殿下今日前來天牢,是要見何人?屬下可以為殿下帶路。”
  “柏家人。”子桑聿淡道。
  柏傾冉和柏泫走在子桑聿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特別是柏泫,走在這壓抑的天牢之內,心裡似乎更緊張了、那天的舉手投降,應該會受到家人的唾棄吧?
  只是早已意料之中。
  天牢的路七拐八拐的,就好像走了一段小迷宮的路,衛兵打開了第二道石鎖,進入第二道門。進了這第二重門,耳邊便開始聽到說話的聲音。
  這裡有著一間間的牢房,是柏道成在位時關押的犯人。這段時間以來,很多犯人都在申冤,子桑聿也下了詔令,待把一切狀詞整理過,再對這些人定罪或翻案釋放。
  “你看,那不是柏家的女兒兒子嗎?”“是啊他二人怎麼隨著那皇孫來了天牢?”“聽說收服京都之後,他二人沒有被關押,如今,大概是來探望在天牢的柏家人罷。”“嘖嘖,這般賊子,也虧得他們沒受到懲罰。”
  議論聲不斷。
  子桑聿停了下來,看向那個說這般賊子不受懲罰的人。這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翁,披頭散髮,看樣子在這牢裡呆了許久。
  “殿下?”衛兵喚她。
  子桑聿淡漠地看著這老翁,而那老翁也並沒有任何反應。“安泰鎮的守城將軍麼,怎麼沒有被殺了?”
  老翁一驚,連忙跪下磕頭:“殿下還記得小人!對,小人正是安泰鎮的守城將軍,在殿下江南起義的時候,被柏道成那逆賊判刑,要終生□□!”
  “是嗎。”子桑聿本來對於這些無辜被牽連的人很同情的,可是,她也很討厭墻頭草。“那我就減少你的痛苦,過了今夜,見閻羅去吧。”
  “殿…殿下!!”
  子桑聿沒有理會,一甩衣袖便繼續往前走。
  柏傾冉心裡有些疼。
  因為眼前這個人,開始殺伐不眨眼、即使所做的一切殺伐都是為了自己。
  幾人在天牢裡又走了一段路,下了地牢,才走到關押柏家人的地方。守著地牢的衛兵見子桑聿到來,連忙放下手中的飯菜,起身行禮。
  “拜見殿下。”
  這一句話迴盪在這地牢之內。
  旁邊的幾間牢房裡,正住著柏家上下幾十口人。除了柏道成柏澈和柏淳,還有的,是他們的妻妾、柏道成和柏淳好色,妻妾特別多,而至於好男色的柏澈,便不予置評。
  柏傾冉腳步有些猶疑。
  的確如子桑聿所說,他們住的地方打掃得很乾淨。除了光線比較暗,門有枷鎖,這個天牢的環境似乎比外面的民宅還要好。如今暑熱天,這裡倒是陰涼。牢裡,大哥柏澈和三哥柏淳正驚訝地看著自己,其他姨娘嫂子也屏聲不說話;角落那邊,柏道成正呆呆地自言自語,散著頭髮不大正常。
  “狗賊,還我兒的命!”
  那二子柏淵的生母,看到子桑聿來,尤為激動。
  “婆子說什麼呢!膽敢衝撞殿下!”還沒等子桑聿有什麼反應,旁邊的士兵就拔刀三寸怒目相向。那婦人忿忿地看了子桑聿一眼,但在刀口面前也不敢說話。
  柏泫站在身後,垂著眼瞼,一言不發。
  “泫弟…”柏澈有些痛心。可是木已成舟,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麼,但是,子桑聿打算怎麼處置柏家人呢?一旁的柏淳,卻是半跪著爬到牢房門前,開始哀求:“冉妹,泫弟,你們幫三哥求求情,你們嫂子日前於牢裡生了一個孩子…我想活著,我不想死,我想和我的妻子孩子一起活著!”
  “三哥…”柏泫看他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很是不忍。
  子桑聿眯縫著眼,看到那邊關押女子的牢房裡,的確有一婦人抱著嬰孩。旁邊的士兵見狀,便向她稟報:“啟稟殿下,三天前,柏淳的正室的確生了一個女嬰。”柏淳聞言更是情緒激動,跪在地上:“只要活著,什麼都好,殿下,殿下,我柏淳給你磕頭了,我求求你大發慈悲!”
  三哥…
  那邊角落裡的柏道成被這邊的動作吸引到,自己偷偷摸摸地挪了過來。抬眼一看牢房門外的人時,也沒有半點反應,只是自顧自地玩弄著自己的鬍子,或是笑柏淳在那裡哭。好像是延軍攻克皇城之後,柏道成便情緒激動,加上他本來就染病,急病攻心,變成了癲狂之症。柏澈苦澀地拉下柏道成放在嘴邊的手,靜靜地看著他。
  “走罷,泫弟…”
  “好…”
  柏傾冉徑直拉著柏泫離開了。
  子桑聿看著這姐弟二人的背影,不禁沉默。這世間,怕是等同於剩下你們姐弟二人相依為命了吧。拂袖也隨著離去,那柏淳哭喊的聲音漸漸減弱,包括那壓在心頭的沉重感。
  生死大權握在手上,終究可怕。

  ☆、第48章 天命帝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今天,是一個大日子。對於大延子民來說,非常重要。亡國了十八年的大延王朝,在順和帝嫡孫的帶領下順利光復,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應了當年明王的話,這天下,只會是子桑皇族。
  京都皇城,裝戴一新。
  子桑聿以及眾多大臣從郊外皇陵祭天回來,浩浩蕩蕩的人馬從興華街二里街經過。聽說子桑登基,最近京都多了不少百姓,有很多都是從附近趕來的,為了一睹天子容顏;而今日這種萬人空巷的場面,就像兩年多以前,子桑聿剛當駙馬的情景。
  同樣的,是跪了滿街的百姓。
  子桑聿身穿十二紋章玄袍冕服,此時正端坐在四面可觀的軟轎之中。雖是目不斜視,但也看得到百姓們跪在了地上,與當年不同的,便是他們一直跪喊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走一步,喊一步,這條不算太長的街道,卻像是喊了千萬聲萬歲,一直在京都上空回響。
  子桑聿勾了一個極淺的笑容。
  想起了之前柏道成到安泰鎮春狩,也有好多人圍在安泰鎮想看一看皇帝的樣子。那時候自己還嗤之以鼻,天子,不就是個凡人麼?
  事實也是如此。不過今天自己端坐到了這高位,滋味又不一樣了。
  皇城大門隨著隊伍的行進而大開,精神抖擻威風凜凜的御林軍守在道路兩旁,皆是沉斂著面容,站得筆直。前一段時間開始,御林軍便換了大延規格的軍裝鎧甲以及代表色。玄黑圍領黃絲帶,這是御前軍隊的象徵。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林軍們一眾跪下,一直延伸到皇城裡的主殿跟前。與百姓們又是一種不同,這是當兵男兒的洪亮,同時也很整齊。子桑聿的感官被這場面又打開了一層,那種驟然一震的感覺直沖天靈蓋。
  今天子桑聿的打扮格外一新。
  此時早已跪在殿前的,是剛從外地收服城池凱旋而歸的幾位將領。徐逍雖是女子,但是憑著戰功赫赫,也跪在了這裡。她抬眼去看那人群之中子桑聿,有些愣神。那人身穿祭天冕服,頭頂平天冠,那耳邊往上還辮了幾道髮飾,纏著鍍金的簪子,固定在頭冠上、襯著那道英眉,直嘆精雕細琢。
  一路往主殿前進,子桑聿看著近在眼前的延和殿,心裡又有一種刺痛感。嗯,之前,是在當駙馬進宮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感覺。
  隊伍開始停下,文武百官魚龍貫入。子桑聿也從軟轎上下來、坐上皇位之前,還是先在這個地方,給祖先們奠一杯酒吧。畢竟這個日後治理天下的地方,是祖先們慘遭殺害的地方啊…
  “奠酒——”
  主持儀式的小公公,是早前伺候柏傾冉當小廝煮茶的連忠。如今子桑聿登基,他自然也跟隨左右,成為子桑聿的貼身侍從。
  侍衛端上承運酒,在子桑聿跟前跪下。
  當年,就是這樣一杯酒,奪走了你們的性命。子桑聿沉著臉,手上動作也有些緩慢。十八年了,估計這十八年來你們的靈魂都不曾安心地熟睡過。而今,聿兒登上帝位,光復大延,此後必定善待百姓,明辯忠奸,保我子桑千秋萬世。
  皇爺爺,父皇,母后,皇伯父,安息吧。
  承運酒釀悉數倒在地上,揚起了幾絲塵土。
  “天下將亡,子桑脈斷。但求老天憐憫,助我兒早日復朝登基,一日事成,無愧列祖列宗。”子桑聿驟然一驚,腦海里,為何回響著一道聲音?抬眼去看那跪在殿前的千萬人,眼前突然一黑,接著,似乎看到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夜,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中有一人,白髮長須,正端著一杯酒釀喝下;堂下跪著文武百官和兩個錦衣男子,這一段話,便是出自其中一個錦衣男子之口。
  他攥緊拳頭跪倒在地,眼角,有眼淚滑過。
  “父皇…”
  眼前場景忽地一片光明,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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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史》記: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子桑聿順應民心,榮登大寶,為正子桑血脈,同年改元天命,稱大延天命皇帝;同期,對有功之臣進行嘉獎:前海固王公孫政,冊封一品定國公;前江洲守備李常,冊封鎮國將軍;前御林軍都尉楚雲志,冊封安國將軍;其義兄連信,冊封御林軍都尉;而秋試時進士及文武鼎甲,於朝中要務各司其職,立功時再另有嘉獎。同期,子桑聿頒布新政,整頓州鎮,設立廉政欽差,督查地方官吏。
  大延天命之治,在這百廢待興的土地上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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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延皇宮。
  早前修葺皇城之時,子桑聿便親自為宮中六院取名。而當中的前大寧載澤殿,是以前公主柏傾冉的住處;而今,子桑聿為其改名為永桐殿,亦是柏傾冉攜子女入住。
  關於柏家人的處置,子桑聿以柏道成患癲狂之症、三子柏淳牢中得女不宜殺戮為由,將一干人等貶為庶民,發配邊疆;四子柏泫,因復延有功,留在京都,並加封一席虛銜;其嫡女柏傾冉,為子桑聿髮妻,且育有兒女,便留於後宮。
  老臣們多番勸阻無果,終究作罷。
  永桐殿。
  “皇上,皇上,您且慢些。”
  連忠一邊抓著拂塵,一邊扶著頭上紗帽,一路小跑地追趕著前邊的人。前頭,子桑聿穿著一身明黃龍袍,正撒丫子跑在前往永桐殿的路上、這可忙壞了身後的公公侍衛,一路上追著子桑聿而去。
  藍兒剛打開那鏤花窗戶透透風,就看到這麼一幕場景,不禁笑了。
  “奴婢拜見皇上。”
  “誒,免禮了免禮了。”子桑聿笑得開懷,邁進殿門便是四處張望。“冉兒呢?還有那兩隻小霸王呢?”
  兩隻小霸王?藍兒不禁皺眉,險些聽成兩隻小王八。
  “娘娘和皇子公主正在後院裡歇息。”藍兒稟道。這時,打門外又跑進來一群人,正是剛才跟著子桑聿小跑的侍從們。連忠呼呼地喘著氣,剛休息了半刻,子桑聿又是一陣的腳步匆忙。
  “哎呀,皇上啊……”您年輕體力好也不帶這麼消耗的啊。連忠叫苦不迭,瞪了那一直站在旁邊發笑的藍兒一眼,又趕忙跟了上去。
  柏傾冉留在後宮,無可厚非。子桑家向來血脈單薄,如今子桑聿雖年少,但是這一雙兒女也是難得、滿朝文武鬧了好久,終於才消停了下來,不再過問皇帝家事。子桑聿也按照規矩,給柏傾冉起了個封號,為凝。這字,倒是與寧字同音。
  後院裡,柏傾冉和奶娘正跟兩個孩子坐在草地的席上,拉著他們小手嬉笑。
  “拜見凝妃娘娘。”
  連忠等人的一聲行禮,驚得柏傾冉回頭。才看過來,就是子桑聿那揚在臉上的笑意。“奴婢拜見皇上。”待身邊人行禮,柏傾冉才又回過神來,“臣妾拜見皇上…”
  “愛妃不必多禮。”子桑聿笑意濃濃。底下人不知內情,柏傾冉倒是因為她這一句愛妃而羞紅了臉、也不記得是幾個夜晚,這人在房裡總使壞地喚著愛妃,如今白天聽來,都覺得甚是不好意思。
  奶娘們很識趣,紛紛從席上起身,退到一邊去了。
  “看這時辰,也就剛下早朝罷。”柏傾冉見她這一身龍袍未換,連額頭上也沁出細汗。“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在永桐殿裡又不會跑,怎的那麼毛躁?”一邊說著,一邊取出手帕來給她擦去汗珠。
  “哎,朕要是走慢了幾步,倒是會被那些老臣再數落多幾句了!”子桑聿毫不在意地笑,向著她挑挑眉:“來慢了,朕怕你責怪。”
  “責怪什麼?”柏傾冉真是拿她沒辦法,“皇上九五之尊,臣妾不敢~”
  “愛妃——”子桑聿又使壞。
  “你…”
  “好了好了,不鬧了。”子桑聿做了個鬼臉,看回身邊纏了自己許久的兩個小傢伙。“誒嘿朕的小霸王,今天有沒有鬧脾氣啊,有沒有聽話?”說著就是一陣逗弄。
  兩個小人咯咯地笑了,齊齊露出那幾個小小的牙齒,特別可愛。
  “來來來,叫聲父皇聽聽好不好。”子桑聿嘟著嘴就要作勢親他們,“來,父皇,父——皇——”
  “父——晃——”
  “誒,不對啊,是父皇不是父晃!”子桑聿有些不高興,明明前幾天還能像模像樣地叫一聲父皇的啊。“楠兒你又耍脾氣了是不是,不準耍脾氣。”
  楠兒沒理她,溜著小眼就想掙脫她的懷抱去跟哥哥玩。
  連忠在一旁看了許久,見這兩個孩兒精靈活潑,不禁笑了。“皇子公主聰明伶俐,實在是可喜得緊。而且瞅這模樣,愈發跟皇上相像了呢。”
  是嗎。子桑聿左右前後地端詳了一下這兩兄妹,好像是誒。
  “可不是嘛。”一旁的奶娘忍不住插話,笑道,“今天奴婢和娘娘在這後院陪皇子公主玩耍,小皇子和小公主都能晃晃地走幾步路了,可真是踏出了重要的一步呢。”
  “會走了?”子桑聿有些驚喜,見柏傾冉也只是笑著點頭。“真好,這可是一統天下繼承我大延江山的一步呢。”
  這話說得極輕,除了柏傾冉,別人也未曾聽見。
  “冉兒。”子桑聿捧著手裡的孩子,特別認真地回過身來。柏傾冉看著她的眼眸,也只是靜靜地聽。“到了孩兒周歲,我便立你為後吧,可好?”
  這應是讓人欣喜的話。
  “聿…”柏傾冉心中雖然為她這一份心意感動,可是更多的,還是擔憂。“朝中大臣一直不服你對柏家人的安排,如今你若執意立我為後,只怕朝中轟動。介時場面,你又該如何去應付…”
  子桑聿只是笑了。
  “我已為一國之君,天下之主,如果連一個正主之位都不能給你,還有什麼意思。”
  楠兒跌跌撞撞地摔在子桑聿懷裡,嘴裡喃喃地喊了一句父皇。

  ☆、第49章 君臣協

  大延皇宮。
  黎明的陽光灑在了這歷經滄桑的古老宮殿上,一道道如利劍一般爬過宮殿的檐角,給檐角的鴟尾神獸渡上一層金黃。天亮了,而宮裡人早在日出之前便已起身,整頓裝束行走在這宮道之上,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又是一天清晨,子桑聿早早便養成五更天起床的習慣,躡手躡腳地爬起身來,以防吵到身邊的人。“你醒了?…唔…”
  被窩裡的人還是一陣慵懶語氣,睡眼惺忪。“嗯,你再睡會吧,我準備一下便去上早朝。”子桑聿說得很是柔情,擁著半睡半醒的柏傾冉,在她臉上輕啄了一下。
  “你也起來了,我就不睡了…”柏傾冉扯著她的手,賴在她懷裡,“我倒是想多睡一會兒,只是那兩個小霸王這會兒該是醒了,總得起來顧著他們不是…”
  “真是個賢妻良母。”子桑聿點了點她的鼻子。
  待這二人換好衣服,便有連忠領著宮人打門外進來。
  從漱口到洗臉,從束冠到更衣,一系列的細微小事都由專門的宮人負責伺候。柏傾冉看了一眼那穿戴龍袍的人,自己在一旁斂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麼。
  御膳房給子桑聿準備的早膳也擺來了永桐殿。小米粥,燕麥包子,桂花糕點,蒜泥白肉,一份份精緻的小食盤子五花八門地擺了大半張桌子。不過子桑聿早上胃口依舊是小,扒了半碗小米粥便想起身離開、柏傾冉硬拉她坐下,才肯多吃個包子。
  延和殿。
  子桑聿今年十八,雖還未到立冠年紀,但是處理起政事來還是頗為認真,兒時的國策也不是白學的,剛接手這河山沒多久,就已經有為君模樣。撫養她長大的連復,此時也已經搬回兩年前在京都住下的別苑,頤養天年。對於而今子桑聿的成長,也算是對得住死去的太子統了。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列為左右兩行,手持玉笏商議朝政。
  之前大寧留下來的官員,除了當年太子統的勢力,其餘皆貶為庶民允準還鄉。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舊臣留下來也沒多大意思,除個別才華突出的可以考慮以外,剩下的再不清理,就等同於給朝廷養一群蛀米大蟲了。
  如今的大延朝堂之上,多數是年輕面孔。子桑聿非常重用當初在江洲秋試中舉的人,凡中進士者都入朝為官,頒封職位;畢竟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思想,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急需一批新的血液來灌溉它。
  “啟稟皇上,”下列定國公公孫政出列,“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中原地區已經全部納入我大延版圖之中;只有一處,西邊的蠻軍割地為王已久,實在不能再放任不管。臣請奏皇上派兵討伐!”
  “西邊…”龍椅上的子桑聿不禁沉吟。“的確,當初領兵抗寧,西邊就已有叛軍作亂,勢力愈發壯大。如今,倒成為大延的一根刺了…”
  連忠守在身側,默不作聲,從不讓自己過多關心這些事。
  文武百官議論紛紛,都在細聲討論著西邊叛軍的來頭。大概議論了一盞茶的時間,子桑聿方輕咳了一聲,打斷他們的討論。“關於西邊叛軍,眾卿可有情報來?”
  堂下,三軍都督顧樘出列。
  “啟稟皇上,據探子回報,西邊叛軍出自苗疆一帶地方,為首者名魏添。這魏添,在領地號稱齊霄天王,手下有三十萬兵力,號稱五十萬大軍。如今,魏添的人馬已經占領了西邊多處城池,看勢就要蔓延到蜀川一帶。”
  “大延泱泱國土,豈容宵小之輩奪去?”子桑聿英眉一橫,有些不悅,“蜀川一帶素來稱為天府之地,如今叛軍作亂都要打下半壁江山了,眾卿還無動於衷嗎。”
  最後半句聲量提高,堂下便即刻跪了一片人。
  “皇上息怒!”
  “莫說這些無用的話,朕不喜!”子桑聿直截了當,只道:“西邊叛軍戰事迫在眉睫,可有卿家願意主動出擊?”說著,視線便往那列武將看去。
  還沒來得及讓人考慮,武將之中的巾幗徐逍便出列來,端正跪下:“啟稟皇上,末將徐逍願領兵出征,平西邊叛軍之亂!國難當頭,徐逍願為大延肝腦塗地!”
  子桑聿指節不禁緊扣座下龍椅。
  “末將願領兵出征,平西邊叛軍之亂!”
  徐逍話音剛落,便有那幾個武生鼎甲接上話來。這批人,不愧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腹將領,在這關鍵時刻,總會發揮重要作用。只不過,這一戰不容小覷。“眾卿為國效忠的心情,朕能理解;只是這魏添並非小人物,這一仗要謹慎而行。”
  爾後,子桑聿欽點安國將軍楚雲志為主帥,領二十五萬精兵出征平叛;後,冊封胡亞寶、烏天佑二人為大軍副將,跟隨楚雲志西征。
  “西征一事迫不容緩,大軍在二十日內整頓出發。”子桑聿道,“朕提前祝各位將軍披荊斬棘,凱旋而歸。”
  “末將領命,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站在武官列中的徐逍,望著領命出征的幾位將軍,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自從大延平定戰亂開始安定以來,自己似乎越來越沒有用處了…唉,難道女子的能力終究比不上男兒?望了一下端坐在九五之勢上的子桑聿,這個人,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遙遠了。
  不過。
  徐逍不禁苦澀一笑,自己何曾又與這個人近過?
  少年君主睿智明理,治理天下字字珠璣;更是世間深情人,專寵凝妃柏氏,夜夜留宿永桐殿;幼兒聰慧,甚得君心,一家和睦……這些關於子桑聿的評價,早已傳遍大街小巷,成為一時佳話。
  自己這種手上沾滿血腥的人,怎麼敢妄想得到這人的一絲憐憫?
  僅有的一點溫度,便要追溯到那天在固川戰場上,他策馬來救自己的場景了罷。到處都是刀槍火光,廝殺叫喊,可是他那雙堅定的眼眸,就像一道光,讓人移不開眼。
  “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奏。”
  子桑聿不禁挑眉,看著出列的公孫政,心裡隱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喔?不知定國公有何事要奏,但說無妨。”
  “皇上登基已有一段時日,然而後宮無主,”公孫政頓了頓,“皇上處理國家大事固然要緊,但是後宮家事也該有個人為皇上打理。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后之理也應當如是。”
  “唔…眾卿的意思呢?”
  “臣等同意定國公所言。”
  徐逍立在當中,只是沉默。
  “後宮無主,的確。”子桑聿淺笑,“但是朕早已婚娶,凝妃便是朕許下誓約的結髮妻子。而凝妃也為朕育有皇子和公主,碰巧今天定國公說起,朕倒是記起來了。關於立後一事,朕有意立凝妃為後。”
  “皇上,這…”公孫政雖早就料到子桑聿有這麼一說,可是當著滿朝文武說出話來,君無戲言,又豈有反悔之理?“臣請皇上三思。凝妃娘娘乃柏家之後,若皇上立凝妃娘娘為後,那皇子睿便是皇上的嫡長子…”
  “嗯,然後呢?”
  自古以來,嫡長子繼承父業,公孫政倒沒有說。
  子桑聿環顧眾臣,沒有誰再提一句反對,可是也沒有誰敢說一句支持。“朕立凝妃為後,爾等不同意是吧?除了柏家之後一說,還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嗎?念及凝妃為妻以來,恪守婦道,相夫教子,從未做過出格之事,何錯之有?柏道成謀反之事,難道凝妃身上流著他的血,就該替他承受千刀萬剮了!”子桑聿一急,怒拍龍案:“那麼朕膝下皇兒,是不是也該凌遲!”
  “皇上息怒!”
  不得了。
  子桑聿為君以來,還是第一次衝著滿朝文武發火。公孫政跪在地上輕嘆了一口氣,皇上的性情終究太像太子爺,那專情的脾氣實在沒人能攔!也罷,也罷,這件事再糾纏下去,只怕皇上會氣出毛病來!還是按照當日之策,另行決議吧。
  “皇上息怒。”公孫政再次奏請,“立後一事…臣…臣無異議。”
  眾臣跪在地上,偷偷地瞄了瞄定國公。既然定國公都屈服了,自己還反對什麼?當即堂下便是一陣附和,齊道:“臣等無異議。”
  連忠看了看那斂著龍顏的子桑聿,見她雖是震怒,卻在無人知曉的時候朝連忠勾嘴笑了笑。
  看來皇上是在用計。連忠心裡也笑了,只是方才她發怒時,自己的確是被她的神情嚇到。
  “皇上請聽微臣一言!”堂下文臣黎為民出列,手持玉笏一派大義凜然:“自古以來,皇帝後宮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便是說到皇上的後宮家事。如今皇上僅有凝妃娘娘一人,封後之後,凝妃娘娘不僅要打理後宮事務,還要照顧皇子公主,實在操勞。臣奏請皇上添秀納妃!”
  “臣奏請皇上添秀納妃!”
  老臣們皆是異口同聲,看來是商量好了的。
  子桑聿沉了臉。
  “此事,容後再議。”
  說完,她便起身走下內殿;連忠反應迅速,當下便站出來一揮拂塵:“退朝——”

  ☆、第50章 祖孫情

  京都最近又熱鬧了起來。
  坐落在京都繁華處的韶府,近幾日臨近街道又是封路又是張燈結彩的,甚為隆重。路過的百姓都不禁好奇,打聽過了才知道,過幾日九月初九重陽節,當今皇上子桑聿將會到那韶府作客、這論起來,韶家人倒是皇上最後的親人了。
  韶家老爺韶知遠自是激動,甚至靠著以前的關係,託人找到宮中御廚,詢問子桑聿平時愛吃些什麼,韶府好準備準備,到重陽那日方便做出來。兒子韶衝雖也喜悅,但是看到父親這般高興模樣,也是無奈地笑了、不過好久,都沒看到父親那麼有精神過。
  九月初九重陽節。
  早在前兩日,皇城通往韶府的道路便已清了個乾淨,而在重陽凌晨三更天,就有御林軍從皇城而出,兩步一個崗位地站列在路兩旁;今天,暗衛們也是出動不少人,保護好子桑聿的出行安全。
  辰時時分,子桑聿乘坐龍輦從皇城定和門而出,周邊百姓又是一陣轟動,若不是御林軍早早封鎖好街道,只怕又是摩肩接踵的擁擠!子桑聿閉著眼感受一下今天的陽光,對於今天出行還有些忐忑。
  外祖父嗎…子桑聿吁了一口氣,比舉行登基大典還要提心吊膽。
  韶府門前,韶家所有族內男丁都在正門接駕,人人換上了新的衣裳,容光煥發,在正門已是翹首而盼;這時,幾名宮裡內侍小跑出現在街頭轉角,手裡拿著銅鑼先敲九重又敲五重,是道聖上龍輦快要到了。
  原本,子桑聿微服拜訪,不需要那麼大場面。
  但是思前想後,韶家作為她子桑聿最後的皇親國戚,現在又退出朝堂遠離政治,難免不會被人欺壓。論著血緣,算是直系,怎麼著封號是跑不掉了,也總得擺擺場面按著規矩走一趟,底下人才懂這當中的重要性。她姓子桑沒錯,可是生母也的確姓韶、柏家政權那麼多年,韶家會受多少屈苦,不用想也知道。
  “皇上駕到——”
  龍輦跟前,依舊是連忠。
  “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子桑聿從龍輦上下來,第一眼便瞅見那跪在正中的白髮老者;當即邁開步去蹲身扶他,只道:
  “外祖父毋須多禮,折煞聿兒了!”
  韶知遠聞言,抬頭去看。
  眼前這個十八少年,身著雪色圓領長袍,補子跟前用金線繡著盤龍,好一雙俊俏眉目,帶著那恰到好處的禮儀氣度,和她的身份照相輝映,襯得這人熠熠流光!韶知遠睜了睜眼睛,看著她那熟悉的模樣,有些激動。
  “皇上貴為天子,任何人都該行跪拜之禮。”子桑聿和韶家幾人在這門口寒暄了幾句,便進了門去。進門之後,另又接受了韶家女眷的參拜,這才散了那帝王儀式排場,褪了龍袍話家常。
  韶府後院。
  韶家雖然早年間退出朝堂,但是憑著原本韶知遠身為右相的地位,韶府的規模也當屬京都大型宅院之一。這不,重陽節裡秋高氣爽,抬頭去望也只是萬里無雲的天氣,子桑聿隨著韶家上下,此刻正在後院閒逛。
  “此處真是風景獨到啊。”
  子桑聿不禁感嘆。
  看慣了皇城裡的景色,今日難得出來,倒是覺得舒服了不少。雖然以前未知身份之前常走動閒逛,但是一晃眼已經兩年,大多看過的美景都忘得差不多了。
  “皇上貴為一國之君,天下哪裡風景不見得。韶府這點冰山一角,實在是班門弄斧了。”韶衝倒是一直客氣。
  “舅舅有所不知。”子桑聿淡笑,看著眼前景色有些出神,“大延江山還是剛起步,很多事情很多方面要顧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政事,批不完的奏摺…”子桑聿停了一下,只是仍舊笑:“今日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身邊人皆是笑了,有真心實意的,也是隨同附和的。
  韶知遠站在子桑聿身側,看著她的笑,便想起了那個已經死去了十八年的女婿。想當初這女婿面對朝堂事的無奈,也是這般笑容。
  眾人在後院走了一圈,便回到正廳休息閒聊。午時剛到,後邊廚子便來人差話說午膳已備好,請皇上入席。
  “皇上請上座。”
  “外祖父莫跟聿兒客氣,您為長輩,該您坐上座。”
  祖孫倆爭了幾句,最後還是二人一同坐到上座,分為左右兩席才作罷。座下,是韶知遠獨子韶衝,以及韶衝的兒子韶盛,年方八歲。再有的,便是韶家幾個女眷,席上人不多,倒都是自家人。
  “聽聞皇上喜歡桂花,今日特讓後廚烹飪了桂花糕點,以及準備了上好的桂花釀。今天一席,希望皇上可以盡興。”韶知遠道。
  “外祖父客氣了,實在是有聿兒的心。”子桑聿禮貌回笑,“今日家宴,因為幼兒不適,未曾帶妻兒同往,望外祖父不要介懷。改日有空,再讓外祖父見見睿兒楠兒才好。”
  “可是皇上的皇子和公主?”下座韶衝問。
  “正是。”
  “聽聞皇子睿年方周歲,卻也口齒伶俐,聰慧得緊;小公主也是漂亮可愛,實在是讓旁人羡慕。”韶衝嘴上一個勁地誇。其實對於柏傾冉的事情,他也不大喜歡,不過聽說這侄兒跟太子統一個性情便是專一,為了柏傾冉的事和老臣鬧翻了多次。還是,不要多加議論了。
  “哈哈哈,舅舅誇獎了,小孩子受不得。”子桑聿雖知不一定是他心中所想,不過還是高興。
  畢竟這是自己名義上的孩兒麼,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也是這一生與之掛鉤的人了。孩兒聰慧是好事,聰明伶俐的孩子多討人喜歡,果然還是家長心理,聽到別人誇自家孩兒便會笑得合不攏嘴。
  “盛兒敬皇上一杯酒,願皇上事事順心,開創大延盛世。”
  座下韶衝的八歲孩兒,倒也機靈。
  “哈哈哈,甚好。”子桑聿端起桌上的桂花釀,也向他回敬:“承盛兒所言。不過來日開創大延盛世,也需要盛兒的幫忙才會更加好。”
  韶知遠一怔,“皇上此言,可是想用韶家。”
  子桑聿僅是淡笑點頭,不復多言。
  午膳過後,韶知遠獨邀子桑聿前往書房,說是給她看一些東西。“皇上,請進…書房簡陋,平日裡也只是簡單打掃,希望皇上不要嫌棄才好。”
  “哪裡…”子桑聿邁步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掛滿了書房的字畫、畫作有山水風景,也有鳥花魚蟲,更有人物畫像。子桑聿情不自禁地朝著畫像走近,發現這些畫上無論哪一幅像,都只是同一個男子和同一個女子,衣著華貴,五官精緻,刻畫得非常到位。而那男子…
  有些熟悉。
  韶知遠苦澀一笑。
  “皇上所見的這些畫像,皆是當年太子統,和小女箏兒所作…畫中人,男子為太子統,女子為箏兒…”
  子桑聿驟然一驚。
  看回那墻上畫作,心裡驀地有些發酸。這是…父皇母后的遺作麼…忍不住伸手去擦拭畫像,卻因為書房陰涼潮濕而沾了零星的墨跡、這種感覺,就像是這幅畫剛完工沒多久,而父皇母后,也還未離開人世一般…
  “這是父皇,這是母后?…”子桑聿有些小激動,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生父生母,即使是以畫像的形式。見韶知遠點頭,自己又忙回過頭去,看著畫像淡笑:“母后長得好好看,父皇也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呢…”
  韶知遠也笑了。
  “舊日他們在宮裡或者回府上,總會互相為對方畫像,只說,要把對方的一顰一笑,親自繪到紙上去。畫過好多,不過他們對畫作的要求甚高,沒有留多少。”韶知遠環顧一眼房中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書畫,“這些,是他們的得意之作。”
  “很有神,”子桑聿頻頻點頭,“父皇母后的丹青筆墨比擬得上宮裡的畫師了,竟如此傳神,栩栩如生…”
  “對了,皇上…”
  “嗯?”
  子桑聿回頭看他。今天,好像一直沒有好好地打量眼前這個人。或者是心裡一直有點緊張吧,一直沒有好好地看他,怕自己心裡發酸,也怕自己突然難過。想一想這十幾年,父母雖然知道自己的出生,卻從未好好地看過自己;多少年來開心的不開心的,也沒有親人一起分擔、而韶知遠,卻是唯一一個在世的人。
  “外祖父?”
  韶知遠點點頭,那雙皺巴巴的手往懷裡探了探,拿出來一塊玉。“當年箏兒懷了你,我本想送一份禮物。這塊玉,是那時廟裡認識一位大師,特意開了光所贈,料子不錯,也有保平安的作用。”韶知遠的手指一直摩拭著玉,抿了抿乾癟的嘴脣,應是不安。
  “這麼多年了,一直以為這一份禮物只能放在櫃底、不承想,箏兒的骨肉還在人世,這一份禮物也有了送出去的機會…”
  “外祖父…”
  子桑聿走上前來,便是向他一跪。
  “皇上!使不得!使不得!”
  “外祖父,聿兒是您的外孫,您受得了這一拜。”子桑聿跪在地上,輕嘆了一口氣,“聿兒為帝,我知道外祖父必定很多顧慮,不敢肆意親近可是外祖父!聿兒…聿兒只剩下您一個親人了…”
  韶知遠也是心裡泛酸。
  “這一塊玉佩,望你妥善保存。聿兒…”

  ☆、第51章 芙蓉帳

  夜。
  永桐殿裡早早滅了燈火,查崗巡邏的御林軍正在各處行走,守衛皇城安全。負責夜間出行的幾支暗衛分散在皇城四周,個別幾個蹲守在永桐殿寢室屋頂的聽到那隱隱約約的喘息呼喊,權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芙蓉帳內*短,從此君王不早朝。
  幸而子桑聿雖是夜夜專寵永桐殿這位主,但也堅持每天五更起床上早朝去、故而,大臣們也沒什麼反對的意見,難不成當臣子的體貼皇上,連人家的房事也管上幾分了?好歹是個懂分寸的皇上,當臣子的也該懂點分寸。
  “聿…”
  寢殿裡,床塌隱隱傳來幾絲動靜,那金線蟠龍的被褥早已被扯開,掉了一角露出帳外;床塌上的人形影相疊,正喘著氣。
  “呆子…”
  柏傾冉伸手去撫了撫她的額頭,這人早已沁出一層細汗。才消停半刻,這人又欲欺身上前,被柏傾冉按住:“快二更了!…你五更便要早起上朝,介時會休息不夠沒精神的。”自己說著,臉上已經染了一層霞紅。
  “誒,大不了稱病不去早朝了。”子桑聿倒是一臉無所謂,趁她不注意,便是往她頸間輕啃細咬。
  “唔…”柏傾冉有些難耐,卻還是有些慍氣:“你不是說過要當個好皇帝麼,怎麼今日就說出稱病不早朝的話來?有些事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你若這般想,怕是會越來越懶,越來越昏庸…啊…”
  子桑聿抬起頭來,一手撐著身下床塌朝她挪近,輕吻她嘴角。
  “那些個老臣甚是煩擾,我不想看到他們…”說著便是來氣,“我說要立你為後,可是他們卻要我納妃作為交換的條件!若我不允,只怕立後一事也不會順暢。”
  國不可一日無君,國母亦然。總不能讓柏傾冉終年頂著凝妃的名頭,也總不能後宮一直無皇后。只是納妃什麼的…子桑聿不禁蹙眉,這些個老臣怎麼就那麼難對付!
  柏傾冉看著她認真沉思的模樣,一手不自禁地撫上她的臉,身子上前,吻著她。
  子桑聿被她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力,方才的煩躁煙消雲散,正沉浸在伊人的溫柔鄉里;柏傾冉伸著舌尖輕舔她脣角,便退開身去。“冉兒,你撩起我這一把火,怎麼這就撒手不管了?這不道義……朕不高興。”
  子桑聿將她按在床上,分別抓著她兩手不讓她動彈。“皇上要對臣妾實施□□了麼?”被禁錮的人依舊把話說得撩人,睫毛輕顫,脣瓣微張。
  “嗯哼,愛妃難道不知道一句話,叫做伴君如伴虎麼…”
  伊人輕笑,原本的曖昧氛圍變成了一陣嬉鬧。
  “其實他們說的話也是在理的。帝後深情雖也有例子,只是我的身世,怕是會讓天下人不服,若今日你強行立我為後專寵於我,日後睿兒的登基只怕也不順利,朝堂根基,會因為我一個女子而受到動搖。”柏傾冉對於納妃一事的確不悅,可是國家一事國字在前,終究還要往大局考慮。
  “可是…”子桑聿又是眉頭緊皺。
  “而且我相信你,你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
  “那是自然,除了你,別人我不會動心分毫!”
  “那你在擔憂什麼。”柏傾冉看著她。
  “納妃…可是從天下選了秀女回來,平白把那些黃花閨女耽誤在這深宮裡麼?我是不會臨幸她們的,她們便等同於守了活寡…唉,這又是何必呢。”子桑聿不想誤了別人,真心的對三宮六院沒有半點興趣。
  柏傾冉輕擁著她。
  “聿,聽我說。”
  “嗯?”
  “事實上連年征戰,國家的問題很多,中原地區除了繁華一些的主城,很多地方都是食不果腹的現象。雖然你為君之後厲行廉政,要求各州府接濟窮困,效果雖有改善,但到底還是窮苦人家。京都不同,你為皇上,享受著這片土地最好的待遇,如果你納妃可以改變一些人的命運,也算是功德一件。不一定要你臨幸她們,而是她們有了封號開始,很多事情都會改變。”
  子桑聿有些似懂非懂。
  封號…
  自己忽然明白了。
  就像天子出行,民眾擁擠前來圍觀,萬人空巷。納妃一事,必定會給這片土地帶來一陣轟然,選秀之人,也會給所在的地方帶來榮華富貴。人們到底是現實的,納妃這件事背地裡帶來的經濟流通和建設,倒是不可估量。
  “冉兒會不高興麼?”
  柏傾冉勾嘴一笑。
  “待皇上納了妃,臣妾自當盡心盡力服侍皇上,以免皇上的心,被別人勾了去…”柏傾冉在她耳邊輕吐溫熱,“要讓她們看到…皇上夜夜寵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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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命元年十月,皇子睿及公主周歲,其生母凝妃柏氏受封為後,於殿前行封後大典;同期,天命帝子桑聿頒下詔令,從各州府城鎮徵召選秀,官吏把關,編繪成冊遞交京都,讓天下之秀為帝王子桑家開枝散葉。
  關於最後一句,柏傾冉則是拿來打趣了子桑聿許久。
  子桑聿羞紅了臉,支支吾吾。
  後來麼…
  聽說負責寫聖旨的御史官被扣了半個月俸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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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後宮御花園。
  “母后…嗚嗚嗚。”
  “怎麼了睿兒。”柏傾冉回過身來,怎么喝口茶的空隙,小霸王又哭了一臉。“哦哦哦睿兒乖…是不是楠兒又搶睿兒的布老虎了…”竹塌上的另一個小人嘟著嘴,表示不服氣。
  “老虎…”睿兒嗚嗚地繼續哭,嗚咽地吐出一個詞來,順道又把小手指向當事人楠兒。“妹妹拿老虎…嗚嗚嗚”
  柏傾冉抱著這愛哭鬼,護在懷裡輕哄:“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了,妹妹一點也不乖,母后不給她玩布老虎了好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楠兒天□□欺負她哥哥,明明布老虎做了許多個,但是睿兒拿在手上的,楠兒總會搶來玩。
  藍兒從御花園一道小徑繞了出來,給柏傾冉行禮:
  “藍兒拜見皇后娘娘。”
  “藍兒你來了。”柏傾冉還抱著小孩,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襟,“去哪裡了,怎麼許久都不見人影。”
  “娘娘~”藍兒走上前來,先是逗了逗她懷裡的睿兒,然後便是一副正經模樣:“奴婢聽御林軍們說,今天皇上出了皇城,到京都郊外大營去了~”
  “嗯,本宮知道。”
  子桑聿畢竟和軍中的人相處兩年之久,都是出生入死,刀光劍影裡走過來的一群夥伴兄弟,即使為帝,她也時常緬懷過去的情誼,偶爾便會出城到軍營中去,和軍中的人敘敘舊,聊聊天。這件事自己是知道的,而每次去之前,子桑聿也會和自己打好招呼。不過藍兒今天特意說起,又是怎麼了呢。
  “啊,娘娘你知道啊。”藍兒又降低了音量,“那娘娘你知道宮裡的一些閒言閒語嗎?”
  柏傾冉有些錯愕,看著她這模樣不禁想起以前她跟自己說八卦的樣子,淡笑。“你又聽回來什麼消息了,用不著這麼鬼鬼祟祟的。有話便說出來罷。”
  “那奴婢便說了,”藍兒還是有些忐忑。“聽宮裡的御林軍說啊,皇上有一些緋聞故事!娘娘應當知道朝中出了名的女將軍徐逍吧?聽說當初固川一戰,她奮不顧身地救了皇上,皇上也奮不顧身救了她!後來,徐將軍身份敗露,也是皇上一心護她,軍中都在傳言,說皇上和徐將軍有情意呢…”
  睿兒嗆了一聲,又開始哭。
  柏傾冉安撫著他,腦裡還在想著藍兒的話。“你也淨會聽底下人說,那人傳人的話,也是可信的?你認識皇上也那麼久了,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移情別戀,子桑聿是不會有的。
  “可是娘娘,”藍兒不禁皺著一張臉,“皇上前不久不是才下詔說選秀女麼,奴婢真的看不透皇上…如果皇上真的選了妃子住在後宮,藍兒肯定會每天抓一些耗子臭蟲去折騰那些個嬪妃!”
  柏傾冉啞然失笑。
  “藍兒莫鬧,壞了後宮秩序,可還是要由本宮來治你的。”柏傾冉哄著睿兒,抬眼看她:“皇上即便納妃,也不會負本宮的,藍兒就不用擔心了。選秀一事…也是本宮提議皇上這麼做的。”
  “娘娘你…”吃飽了撐著嗎。藍兒沒有說出後半句,畢竟她惹不起眼前這位主。“為什麼要支持皇上選秀啊…藍兒雖然沒有接觸過感□□,可是常聽人說一心一意,誰願意和別人分一個丈夫吶,娘娘你真是…”吃飽了撐著啊。
  “帝王家的人,本就沒有自由一說…”懷裡的睿兒,已經平復了情緒,正趴在那裡眨巴著眼睛。“何況她貴為天子,她本就不屬於本宮一人…選秀,也只是為了她好,為了大延好。”
  “哦…”藍兒頹然地點點頭。柏傾冉說的話,她並不能全懂。
  “父皇…”
  “嗯?”
  柏傾冉看了看懷裡的小人,只見他早已閉上了眼睛,趴在懷裡流著口水。看來是睡著了,還念著他父皇的夢話。仔細看了看他的神態,那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果真是一個縮小版的子桑聿。
  “睡吧睿兒…”
  柏傾冉親了他臉頰一下,把他放到竹塌上。而那原本坐在竹塌上的楠兒,看到自己哥哥睡著了,自己也咂吧咂吧小嘴打了個呵欠。布老虎隨即便被她扔在了一邊,然後便是卷著小小的身子睡在旁側。
  柏傾冉心裡有些暖。
  這雙兒女,已經融為她身體的一部分,視若己出,不能分離了。

  ☆、第52章 名花錄

  京都顧府。
  三軍都督顧樘的宅院。
  這天顧樘才上完早朝回來,便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那些個閒雜小人,若哪天落在我手上,指不定怎麼弄你!”到底是武將,雖然屬於睿智型,但發起火來也脾氣粗曠。這不,顧樘一回來就念叨個沒完,在正廳閒聊的妻子和女兒都覺得莫名其妙。
  “又是誰招你惹你了。”顧樘妻子莫氏,還在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難道今天上早朝,被皇上駁了什麼話不成?”
  顧樘看著妻子身邊的女兒,直嘆了一口氣。
  倒見,這顧樘女兒年方十六,正是花季,出落得嬌柔動人;一雙柔荑如同青蔥修長,眼眸如清泉流動,面如脂粉脣如櫻桃,不管是讓誰看了都不禁憐惜!顧樘只有這一女,名初允,自小做掌中寶呵護,修養極好,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加之為了不讓外人多覬覦,從來不讓其出閨閣,真真是一個大家閨秀。
  豈知!
  “唉。”顧樘氣得拂袖,“前不久皇上封後,曾下詔選秀,由各地方官吏上交秀女名單,或舉薦或篩選,然後編繪成冊上交京都皇城。今日上朝方知,京都名花錄裡,竟有人舉薦了初允的名姓!”
  當中關係雖是複雜,但有一點是聽懂了,那就是顧樘女兒顧初允也在選秀名單當中。顧初允先是一怔,然後便是羞澀地扭過頭去。
  到底是女兒家,談及婚嫁本就不自在,何況是嫁給當今皇上?
  “按大人的意思…”莫氏有些聽懂了,心情倒不像顧樘的鬱悶,反而是高興:“咱們家初允要當皇上的妃子了?哎呀大人,這可是好事啊,你幹嘛這副模樣!”
  莫氏的打趣,反倒讓顧初允更不自在起來。
  顧樘不禁心情更為鬱悶。幸而這女兒還是懂事的,還可以讓自己省一點心。只可惜夫人到底是婦道人家,一點規矩也不識,更不懂城府權謀!唉,這樣的婦人若是生活在深宮裡,只怕是…
  (作:活不過兩集)
  “夫人有所不知啊。”顧樘說得語重心長,想讓她了解當中利害關係。“當今皇上專情柏後,是人所皆知的事。而這次選秀納妃,也只是皇上為了立柏氏為後,才答應下來的決定。如果初允真的進了後宮,只怕是沒幾天舒心日子,空得自己一人困在那鳥籠之中!”
  莫氏不以為然。
  “哎呀大人,你這話說得輕巧。當今皇上不過十八歲,才是血氣旺盛的時候,這世上還有不偷腥的貓?現在說是專情,說不定一個轉身就專寵哪個嬪妃了。”莫氏看了一眼自家女兒,有些欣喜:“咱們家初允出落得水靈,大人又怎知她會過得不舒心?說不定皇上見了初允,連皇后是誰都拋之腦後了呢。”
  “行了行了行了,婦道人家!”顧樘忍不住呵斥她。“名花錄上的名單也還得等皇上看過才知結果。”
  “那大人又是擔心個什麼勁!”莫氏抱怨了幾句,便起身回房。顧樘看了看仍舊坐在原處的女兒,見她似在出神,不禁又嘆了一口氣。或者,自己不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的,只是實在是一時沒忍住抱怨了。
  說起來,這女兒和子桑聿…唉。
  應該是早在江洲的時候,那次有一個小戰役開戰,顧樘負了傷在府裡休息;那天子桑聿特意來府上探望病情,一個不經意間,就和顧初允打了個照面。很偶然的,估計子桑聿自己也不大留意。可是也就是那一次之後,顧樘走進女兒的書房,卻發現了她在描繪子桑聿的畫像。
  有神,似那畫中人會走出來一般。
  這樣的女兒家心思,自己又怎會不了解?只是顧樘權當自己不知情,對這件事閉口不提。加之後來子桑聿對柏傾冉專情,自己更是沒有讓自己女兒淌渾水的打算、人家皇上打心底裡都沒有選秀納妃的意思,自己又何必賭上女兒的一生幸福!
  名花錄的編繪還在進行,每天能漲幾十到幾百的名單。
  各地方篩選出合格的秀女,上交秀女的家世背景以及畫像,由州府匯集再另行篩選,最後統計到名花錄中,上交京都皇城。一時間,中原各地燃起了一陣名花熱潮,不少百姓都盼著自家女兒能被皇上看中,換來榮華富貴、一時間,也養出了賄賂官吏的風氣。
  子桑聿聞言,當即遣派欽差嚴查,並對選秀結果進行核對;事隔沒多久,賄賂風氣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倒是各地方的經濟稅收開始一個勁地如水車流轉,不少窮苦人家把握機會跟著進行貿易買賣,甚至出行外域,賺來了不少貨物錢銀,各地方政績可喜。
  子桑聿正坐在延和殿裡開懷大笑。
  之所以有這般政績,主要還是那些地主們的功勞。不少吝嗇的地主商賈想把女兒送進後宮,可是礙於欽差嚴查,於是他們轉移了目標,把錢銀投在了地方的建設,稅收以及雇傭窮苦人家為工力之上。他們主要的目的,是想讓地方官吏知道他們出錢出力幫忙搞政績,也等於換了個法子賄賂;但是也因此,很多窮苦地方有了大批錢銀流通,呆在家中無所事事的人也找到了工作,又刺激了地方稅收。
  至於那些商賈的女兒進名花錄的問題…這個就讓地方官吏來決定了,就算沒有讓他們女兒過又怎奈何?官字兩個口,本就那些地主商賈自己心甘情願給地方搞建設!
  早朝的時候,各地方欽差回京匯報情況,幾乎大半數地方的政績都翻了個翻,讓朝堂上的大臣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真是龍椅上那個人想的決策麼?這一計,竟然抵上了三年的發展,給大延國庫增了不少白銀黃金!
  “選秀詔令頒下去也近一個月的時間了,聽說目前過了篩選的秀女也已經有數千人。這還是嚴查以後的數目!”子桑聿輕哼了一聲,“大延什麼時候那麼多人的,朕平日裡怎的不知?選秀也差不多了,幾千人麼,一人說一句話都可以把朕念叨死。”
  子桑聿正和連信在宮裡御花園閒聊。
  “哈哈,皇上這句話,說得好像要把這幾千秀女都選到宮裡一般。”連信忍不住打趣她。
  “誒朕…”子桑聿輕咳了一聲,“義兄便莫拿朕取笑了,義兄也該知道的,朕又怎麼會是想著有數千後宮的人呢。倒是義兄,你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看中的哪家千金?朕給你說說媒賜個婚唄?”
  子桑聿登基這段時間之後,和連家的隔閡似乎小了很多。或者是日子變得安逸了吧,子桑聿倒是開始喜歡和連家人說笑了,雖然還是用著尊稱,但畢竟說話的時候放開了許多。對於這一點,連信還是高興的。
  “皇上這是哪裡話。”連信端起桌上的一壺酒,給她的琉璃杯盞滿上。“御林軍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哪裡有空閒去想著婚娶的事~來來來,皇上,咱們還是先來喝一杯吧。”
  “嗐,義兄這是害羞了,哈哈。”子桑聿也不再調侃他,只是端過桌上的琉璃杯盞,朝他一敬:“好了好了,朕不說這事了還不行?喝了它。喏,朕喝完了。”
  連信搖了搖頭,衝著她笑了。
  “不過說到名花錄的事…這名冊上邊羅列了數千人之多,不知道皇后娘娘可有什麼反應?”連信可是有聽御林軍們說過,有一段時間皇上早上從永桐殿出來,總是一副沒精神的模樣,似乎是一夜沒睡好。御林軍們都在說笑皇后娘娘纏著皇上芙蓉帳內折騰,連信倒是覺得,說不定是子桑聿沒能到床上睡。
  “誒,說來真是讓人難過。”子桑聿嘆了一口氣。“朕都沒能到床上睡個好覺,隔天就被轟到一邊睡去,冰冷冷的榻板…”
  “哈哈哈哈哈,我猜到了。皇上你可知道那些個御林軍怎麼說麼?”
  “怎麼說?”
  “他們說皇上你連日來沒點精神,許是皇后娘娘夜夜與你糾纏在那芙蓉帳裡呢,哈哈哈哈哈哈…”連信笑得厲害,即便子桑聿已經擺出了不悅的表情,還是依舊笑。
  “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子桑聿嘆了一口氣,給連信倒一杯酒。“你說,是不是人一閑下來,就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像自己和徐逍的那單子事,直到現在,軍中還是津津有味地說著閒話…真的是,比婦人還喜歡嚼舌根的傢伙…
  “嗯,是啊。”連信看她還是不大高興,“不過皇上,有一件事你也得明白的。那就是只有天下安定,百姓們安居樂業的時候,才會有多餘的心思去關心其他事。等到天下百姓都無聊到關心皇上的後宮時,就證明百姓有衣穿有飯吃,用不著去考慮吃喝住行。”
  一言驚醒夢中人。
  子桑聿贊同地點點頭,連信這句話還真的是不能再同意。誒,自己舊時怎麼就沒有考慮到這一塊來?今日聽了他的話,倒是想天下百姓議論自己的後宮呢!
  呃,好像也不大好,還是不要議論了吧…
  不然晚上又不能睡床上了。
  “啟稟皇上,有京都驛站傳來的八百里加急戰報。”
  “何人之信?”
  “平西大將軍,楚雲志之信!”

  ☆、第53章 梧桐落

  天命元年十一月,平西戰報回京。
  安國將軍楚雲志率領二十五萬精兵大破西邊城池,端獲叛軍所攻占領地饒城;共殺敵軍十五萬人,俘獲十三萬人,戰場逃脫兩萬人;其叛軍首領號稱‘齊霄天王’者魏添被延軍關押看守。至此,中原往西地域戰役已平,天下重回安定之態。天命帝大喜,令楚雲志早日領兵回京,平西有功者大有封賞!
  同期,名花錄上名單遞交,子桑聿也對名單上的人進行了勾選。嘛,多數也只是暗衛們來弄這些事的,只不過有個別需要提及的人物,子桑聿才多思量了一下。
  比如,朝中重臣之女。
  如今大延適才起步,很多事情都需要到重臣輔助,動搖不得;但是吸取以前滅國教訓,對朝中重臣削權,也是這國策的重中之重。子桑聿還未立冠,新招的鼎甲亦然未成氣候,現在還不是時機;不過納他們女兒為妃,算得上是一計。
  雖說納妃會給重臣又添上一道權力,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納妃一事倒可以用來蠶食重臣勢力,如果他們家女兒犯了什麼過錯,還能將計就計削點權力…文生狀元盧錦正說出這一條計謀時,讓子桑聿眼前一亮。
  “皇上,屬下們清點了一下名冊,發現朝中重臣之女榜上有名的共有十數人。”正天回稟。
  子桑聿正躺在御書房的木塌上,鼻間夾著一根毛筆,正在悠閒地小憩:今天的奏摺批完了,還是先休息一下。“喔,十數人之多麼?這滿朝文武才多少人?上百?…如此算來,他們倒想著朕和朝中十數人結為親家了!”
  正天笑了笑,抽出方才名冊,向她遞了過去:“皇上且看一看名花錄。”
  “嗯…”
  翻開名花錄,子桑聿不禁感嘆。
  “嘖嘖嘖,這些個大臣,怎麼舞弄其他事情沒那麼上心?瞧瞧這名花錄,裝幀那麼精緻,規格一致,每個秀女的家世畫像都印在上邊,倒比美人圖還精彩了!”子桑聿漫不經心地翻著,暗自腹誹:好傢伙,這些畫像都畫得那麼美,真不真啊?
  名花錄的京都名單,首榜便是三軍都督顧樘之女,顧初允。
  “顧初允…”念及這一個名字,自己似乎還是有一點印象的。顧樘家裡有個女兒自己的確清白,不過當初一見年紀尚幼,這一眨眼,十六歲了麼?…子桑聿看了看名花錄上的畫冊,倒是出落得水靈,顧樘家有此女也算是福氣。
  “顧初允是名花錄上的大受支持人物。”正天不愧是行走江湖多年,明明就是選秀,總能說得一本正經。“因為她的背景是名花錄中最為犀利的,而本人麼,也是很優秀。不知道皇上對於此女有何看法?”
  “看法?”子桑聿又瞄了瞄這畫冊,端詳許久。“朕哪裡能有什麼看法啊。不過這天下女子出落精緻的多了去,顧初允雖是其中之一,倒也不算特別。至於選秀,顧樘家中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但是皇上,顧樘乃是三軍都督,是朝中兵權之重。”
  “顧樘跟了朕那麼久,朕信得過他。”
  “皇上,”正天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很是正經嚴肅:“您為一國之君,誰也不能相信,哪怕是屬下,您都應該防備。江山易得,治理卻難,這些大臣跟隨皇上打天下的時候的確盡心盡力很是忠心,可是等到他們權力膨脹的時候,誰能保證他們會一如既往,初心不負?屬下規勸皇上,三思。”
  子桑聿眼神一凜。
  正天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一國之君,誰也不能相信麼…子桑聿從榻上翻身坐起,摘下在鼻間擱著的毛筆。興許自己還是太稚嫩了,這些事情,的確不能隨性而為,縱觀大局,才是天子該做的事情。
  想當年明揚之變,不就是因為重用權臣,才釀造的慘禍麼。
  “所言極是。”子桑聿復又翻開畫冊,望了顧初允的名姓良久,終是輕點硃砂,在她的名姓之下做了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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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冬至時分,平西將軍帶領部下班師回京。
  一路上往京都而來,總能看到大小規模的護送隊伍。徐逍也在班師回京的隊伍之中,原本毋須出戰平叛,卻在一個月前奉命接應平西部隊。這天,徐逍策馬跟著楚雲志、胡亞寶、烏天佑等人一同回京,看到越來越多的來往人流,不禁疑惑。
  “近日京都可是有什麼熱鬧事情?怎麼這路上瞅見那麼多趕京都的人?”胡亞寶先行一步發出了疑問,那前頭的兄弟烏天佑應聲,揚著鞭跑去問人了。
  徐逍本在後頭百般聊賴地想著其他事情,倒也沒留意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耳邊好像聽到了這麼幾個詞,倒是讓自己一怔的。
  聽聞就在自己離開京都不久,朝中舉行了封後大典,皇上立凝妃柏傾冉為後;同期,皇上頒布詔令,天下選秀,各地篩選秀女編繪名花錄…如今,正是名花錄上交之後的進程,一路上看到的護送隊伍,十有□□是護送到京都的各地秀女。
  深情帝王,終於開始選秀納妃了麼?
  徐逍只覺心中悶著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抑鬱什麼。旁邊幾個將領還在高聲闊談名花錄的事情,嬉笑不絕;可是聽到耳邊的,總變成了一道道錐子,刺在身上的每一個地方。
  巧的是,軍隊和京都秀女車隊一同行走在興華街上。
  “哎喲喲哎喲喲,還真是有夠巧的。”前頭的胡亞寶堆了個燦爛笑臉,終年混跡沙場奔波讓他的膚色變得黝黑,更配合他的粗獷性格。眼看這京都官道上本就擁擠,此刻卻擠了兩隊人馬、一邊是玄黑軍裝的兵士,一邊是女兒家紅粉的名花車隊,不少士兵都是久不近女色,走在旁側,多是紅了臉頰,不敢直視。
  秀女們皆是乘坐在轎中,偶爾風吹簾動讓人看了伊人半臉,都會引來一陣唏噓。
  “皇城門口那麼多,你們就非得走定和門!”楚雲志眼看狀況不妙,再這樣擠下去只怕是明天都不能順利進宮;揮了揮手中佩劍,向著身後的兵士大喊:“將士們,繞道二里街,從安和門進宮!”
  “是!”
  幸好今天進宮的只是軍中隊長,人不多。
  先行抵達宮門的,是名花錄秀女車隊。
  子桑聿正在景和殿裡逗她的小霸王玩,聽聞御林軍前來稟報,也只是揮揮手下令說讓她們住到後宮某某殿去,喚來禮儀御師安排她們的住宿和膳食,待改日時機到了,再另行面聖的機會。
  至於後來平西部隊的抵達,子桑聿一改態度,親自迎接有功之臣;不少知情的秀女們都暗暗失落,這少年君主倒真的對選秀一事不放在心上麼?
  這才是秀女進宮的第一天,可是階級觀念就在各種細節體現了出來。
  名花錄後來經硃砂提筆選中的秀女共有六百四十三人,是以名花錄中的每五人選一人;而這六百四十三人中,又有近一百人是官家小姐,二百人為富賈之女,餘下的三百數人是普通家世出身的姑娘家;官比商大,而這官家小姐之中,又有十人的父親為朝中臣。
  當中身份最為顯赫的,就是顧樘之女,顧初允。
  如今朝中的一品大臣雖不少,可是年當花季可以評進名花錄的,獨顧初允一人。當初名冊勾選下來,顧樘是嘆了一回又一回的氣、最後,也只是叫女兒小心做事,萬事不能搶風頭鋒芒過露;其母高興連連,歡天喜地地就送了女兒進宮。
  選秀之初,可以說這六百多人沒有任何等級劃分;但是轉念一想,誰又惹得起三軍都督的女兒?故而對於顧初允,誰都不敢招惹,反倒是有不少依附的。
  “顧小姐~我的名字叫白秀!”
  正是休息的時間,顧初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家中帶來的書卷;打門外進來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應也是秀女;長得倒是好看,只是看談吐,應不是富貴之人。
  “白姑娘,幸會。”顧初允也只是禮貌一笑。
  白秀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哎喲喂,真的是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從年畫裡走出來一樣!想想自己這種窮鄉僻壤走出來的人,站在旁邊,黯然無光了!
  “白姑娘,有事?”顧初允還是有些不習慣。畢竟這一直以來,都沒有出閨閣和其他人多交流;今日一進宮就被很多人奉承,才停了下來,現在又來了一個、而且在身邊站了許久,一直盯著自己上下來回地看。
  “沒什麼事,我也只是到處走走,看到顧小姐坐在這裡念書,所以來看看…”白秀一番話說得直白,一聽便滿是市井之氣。
  顧初允只是淡淡一笑,下意識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二位姑娘,皇上有旨,申時時分各位姑娘到永桐殿拜見皇后,行禮請安。”來者是延宮裡的一個小宮女,年紀雖幼,卻很懂宮中禮儀。
  “好,勞煩轉達了。”顧初允道。
  白秀站在一邊,暗自苦思,還喃喃說出了口:“當今皇后真是得皇上恩寵,即使封了後,還是可以住回永桐殿中…顧小姐,你見多識廣,可知道永桐二字是何意?我覺得皇上給取的名好好聽啊。”
  顧初允沉默。
  鳳凰無梧桐不落,永桐殿,便是寓意柏傾冉是為子桑聿的鳳凰吧。

  ☆、第54章 雪斷橋

  延宮永桐殿。
  才將踏入這處殿房,便忍不住駐步原地。窮苦人家未見過宮廷景致自是訝然,可是富貴人家官家小姐同樣也被眼前之景迷到。到底是多年來柏傾冉的住處,可見是花了不少心思在環境上的,花團錦簇,小橋流水,好不別緻。
  也怪不得,當今皇上即使立了後,也沒有將永桐殿劃出去。
  顧初允正隨著人流走在宮道上,對於永桐殿的別緻也只是看了幾眼,便再沒有提起興趣。身邊突然又多出來一個人,抬眼去看,原來是今天和自己打招呼的白秀。
  “顧小姐!”
  依舊是一副隨心的語氣,笑得燦爛。
  “白姑娘。”顧初允微微欠身,沒有再多說半句,仍舊走著自己的路。
  “啊,這永桐殿真好看啊,好多開得漂亮的花,多到我都說不上名字來。誒,你看,還有很多蝴蝶和小鳥!…嗯?顧小姐,你怎麼走得那麼快?”白秀自己看著景色念叨,卻沒有留意身邊的人一直沒理會、回過神時,已經走遠了。
  “顧小姐,你腳步還挺快的。”白秀依舊笑。
  顧初允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人心底裡沒有一丁點城府,怎麼就像一個……一無所知的孩童一樣?後宮規矩繁雜,雖未接觸,但是也略有耳聞,若是像這白秀這般每日聒噪,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情來。
  “白姑娘,還是走快些吧,難道你想讓皇后娘娘等我們嗎?”顧初允還是第一次在人前說出那麼大一段話來。難得,難得。
  “嗯…嗯!?”
  “怎麼了?”
  顧初允回過身來,倒見她一臉痛苦地捂著肚子,半蹲在地上。“白姑娘?”
  “啊,我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難道是中午吃的東西不幹淨?”白秀皺緊眉頭,一直蹲在地上嗷嗷直喊。“顧小姐,你先去吧,我要去找茅房…不行了不行了…”說完,這人便是一溜煙小跑,也不知道是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即刻沒了人影。
  顧初允怔了怔,微微一笑。
  申時時分,秀女都集合在了永桐殿的露天小廣場上。
  今天天氣還好,不算太冷。不過冬至時分,看這天色灰暗的模樣,似乎是要下雪了。六百多名秀女站在這小廣場上,披著宮裡早早給她們準備的襖子,呼著熱氣。
  顧初允站在人群前頭,目不斜視地等待著。余光一瞥,看到那邊轉角走來一隊人,那排頭的內侍公公一揮拂塵,尖著嗓子高喊:“皇后娘娘駕到——”隨即,便是廣場上的御林軍、宮女一眾地跪下,包括在場的所有秀女,齊齊跪叩於她:
  “拜見皇后娘娘——”
  顧初允只看到有一些人影從自己跟前走過,然後便是登上台階往上而去;接著,便聽到一個悅耳的女聲:“起來吧。”應就是柏傾冉的聲音了吧。
  “謝皇后娘娘——”眾人又是一禮。
  而站起身之後,場上幾乎所有秀女,都是驚訝的。不管是民間還是官場上,都有著傳聞,說當今皇上子桑聿少年俊朗,劍眉星目得意非常;而其妻柏氏也是天下容貌一絕,德才兼備,是為世間少有;今日難得進宮一見,很多人都偷偷去看那柏傾冉的容貌、這一看,便是自愧不如。
  這般絕色的皇后,皇上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也有人心裡開始了另一種期待:既然皇后能有這般絕色模樣,想必皇上也是個英俊兒郎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面聖,早日得到恩寵?
  百般心思,百般人。
  上座的柏傾冉,今日因是受秀女請安,故而換上了皇后規格的衣袍。行雲流水般的火紋鳳凰精繡水腳,摻雜著艷紅布料之下是和著金線的錦緞、袍腳肆意開散伸長,在她的身後如盛開的牡丹一般攤開來。她畫了眉,抹了紅脣,一雙眸子只輕輕一眨,便能勾走跟前人的心神靈魄。
  “娘娘,這裡便是名花錄上硃砂勾選的秀女,共六百四十三人。”內侍公公守在一旁,向她遞上名花錄。
  柏傾冉接過帖子,環視了眾人一眼,方將名花錄打開。
  “顧初允。”
  “民女顧初允,向皇后娘娘請安。”
  柏傾冉望著下面出列的人,點了點頭。這便是三軍都督顧樘的女兒,顧初允嗎?聽說此人剛進名花錄時便受到多人吹捧…十六歲,似水如花的年紀,不知道皇上中不中意?柏傾冉忍不住勾嘴一笑,那人要敢看上今天的任何一個秀女,別想睡床上了。
  名花錄上顧初允這一頁,硃砂筆卻是有著頗深的停頓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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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永桐殿的宮道上,正走著子桑聿的身影。
  今天平西部隊進宮,又是冬至,也可以算得上是雙喜臨門;見了那些在鬼門關打了個轉的兄弟,便私底下換了便服出宮嬉鬧去;這時分,子桑聿剛從宮外回來,除了暗衛,身邊倒沒有人跟隨。
  這時間,秀女應該去參見皇后了…子桑聿也想著該見一見這些秀女,便拐進了永桐殿。正走到永桐殿的後院,一陣西南風吹來,還伴隨著一些雪花。
  “下雪了啊。”
  子桑聿不禁停在了原處,抬頭看這灰暗天空。倒是希望今年的雪可以下大一些,這段日子以來北邊地區都缺雨水,下場大雪也許可以解急。收回了視線,卻看到那邊小橋上站著一個人影,蹦蹦跳跳地在接雪。
  “…”看她裝扮,應該是進宮的秀女。
  秀女不是去參拜皇后了嗎?怎麼有個落單的站在這裡?子桑聿也沒有挪動腳步,仍舊看著她蹦躂。“…這人,是南方來的嗎,怎麼下場雪可以歡騰成這樣?”不過在這後宮之中還能有這份純真的,也沒有幾個人了。
  這邊小橋上接雪歡騰的人,便是先前鬧肚子去找茅房的白秀。
  白秀在永桐殿裡像個盲頭蒼蠅跑了好久,問了好些人,才找到了茅房;剛從茅房出來,便想著慢悠悠順著原路回去、豈知這天突然就下起了雪,雖不是第一次見,但是心裡也莫名愉悅,於是開始了一系列的蹦躂。
  “啊,這雪冰涼涼的…”白秀正捧著手裡的幾片雪花,糊在自己的臉上。這時候,才發現那邊有個人,一直看著自己。
  然後,子桑聿看到她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走近跟前時,並不是耳熟能詳的拜見皇上,反而是…
  “小公公!你也在看雪嗎!”
  “……”
  如果子桑聿是一個暴君的話,一定會下旨誅她九族的。朕哪裡像公公!!!子桑聿忍著心底裡的一口氣,盡量不要讓自己動粗。“朕…怎麼覺得我是公公?”
  “那,”白秀愣了愣,“這皇宮裡除了皇上,其他的男子不都是公公嗎?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是御林軍呀。”
  子桑聿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今日因為出宮,故而穿得比較樸素,僅是一身銀線白袍,圖案也只是幾抹祥雲。可是…宮裡有哪個公公是穿成這副模樣的嗎?有那麼俊俏的公公嗎?
  “你是何人,怎麼在此處?”子桑聿不想跟她討論公公的話題。
  “我叫白秀,是名花錄選中的秀女,剛才鬧肚子,所以出來找茅房的…”白秀說著,便是一陣驚慌:“啊,我忘了我還要去給皇后請安!小公公,你知道那個永桐殿的主殿在哪裡嗎,我怕我走著走著會迷路。”
  子桑聿蹙眉。
  白秀嗎,自己怎麼勾選了這麼一個沒有心機的人來。
  “我帶你去。”
  二人一前一後往主殿走去,雪也慢慢地變大了,直飄得她二人頭上一堆小白花。子桑聿倒也不覺得什麼,畢竟小時候也是窮苦出身,一時半刻受點寒不是什麼事。不過身邊的這一個白秀,一路上念叨個沒完沒了,像個麻雀一般。
  “小公公,我覺得皇宮好大啊,這一個永桐殿似乎比我們村子還大。”“小公公,你是不是跟在皇上服侍的人啊?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啊,小公公你看,那邊池塘裡竟然還有白鶴!竟然有白鶴!”
  ……
  子桑聿從原本的不耐煩,漸漸忍不住搖頭輕笑。
  真是個有趣的人。
  二人剛拐進永桐殿主殿,便看到一群頭頂小白花的人。
  柏傾冉看到子桑聿領著一個秀女從門前進來,本是奇怪;不過行動往往比思想先進一步,還未等自己搞清楚什麼狀況,身邊的人便是全部跪下:
  “拜見皇上——”
  秀女們也不知道情況,但是看到御林軍、內侍、宮女都跪了一地,自己又怎麼好站著?皇上?皇上來了?那邊走進來的白衣少年麼?啊,看不清樣子啊。
  而站在子桑聿身邊的白秀則是懵了,大家怎麼了,皇上在哪裡?
  “皇上,小心受寒。”
  一個小內侍跑了過來,給子桑聿遞上擋雪的斗篷和帽子。白秀看到眼前情景,才大腦轉彎反應了過來:!!皇上是公公!!……不對,這個人不是公公,是皇上!
  “我…”白秀突然喉嚨像是有東西哽住了,不知道該說啥。
  子桑聿徑直往前走了,沒有理會身後的人,只是淡淡一笑。那跪在秀女前頭的顧初允輕抬起頭,眼裡有些柔和。總算看到了多日以來念想的人,只是看到那一笑時,有些失落。回過頭,那白秀還愣愣地站在原處,不知所措。
  白秀……

  ☆、第55章 冬日噩

  “皇上,看這滿頭雪。”
  柏傾冉對著這人總是無奈,走上前來,小心地幫她將那零星雪花吹拂開。子桑聿也不介意,站在她跟前像個孩童一般笑著,眼裡泛著亮閃閃的光看著她。
  毫無預兆地,這親昵舉動羡煞旁人。
  內侍和宮女們都已經習以為常,對於皇上皇后的融洽已經見怪不怪。倒是下邊還站在雪裡的秀女們,個個抬頭去看皇上容貌,少女心思如鮮花怒放,一陣陣的輕聲嬉笑。
  “皇上長得好俊俏呢。”“啊皇上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我的存在!”“果然俊俏的人就算穿著一身布衣也那麼好看,就算當不了妃子也沒遺憾了…”“愚蠢,選秀女竟不為著當妃嬪?”
  ……
  “白秀!白秀!還不快回來!”
  還在原地發愣的白秀回過神,看到那邊正在喊自己的秀女。她叫胡惠,是同自己一個地方選出來的秀女,因是同鄉,所以很快就相處得和善,也聊得來。
  白秀也不懂禮儀,也沒管場上站著什麼人,撒丫子跑到胡惠旁邊。
  上邊的女官御師見了,當即一喝:“大膽!皇上皇后在此,沒得命令,怎敢肆意走動!你喚何名,還不向皇上請罪!”
  子桑聿卻是攔住:“無妨。”
  下列的白秀躲在胡惠身後,已是嚇壞了。這宮裡的人怎麼那麼凶啊,那個什麼御師,不就是早上說以後負責教秀女禮儀的嗎?天啊,凶死了。倒是那個皇上,好像很好相處啊。
  慘了!剛才說他是公公,他會不會生氣!
  後知後覺的白秀。
  “方才朕途徑後院,發現她落單,故而帶了過來。”子桑聿面帶微笑,想起剛才的經過就不禁失笑。“御師也不要責怪,倒是這秀女集合,怎麼也沒有數一下人數?”一句話,就把白秀的鍋甩在了別人身上。
  “請皇上恕罪!”御師忙慌亂跪下。
  下列的秀女又是一陣小聲議論,倒是當事人白秀還在苦惱著皇上會給自己定什麼罪。跟前的胡惠拍了她一下,輕道:“在想什麼呢?你這傢伙怎的那麼好運?在哪裡碰見的皇上,你瞧瞧,皇上還在幫你呢。跟我說說這故事唄。”
  “哪有什麼故事啊。”白秀抬眼看了看周圍,卻發現周圍人都在用一種或曖昧或嫉妒的眼神看著自己。“胡惠,我惹大事了,剛才我不知道他是皇上,我一直喊他公公!”
  “啊!!”
  一陣驚呼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下雪,皇上皇后還是先回寢宮吧。”內侍公公輕勸,“皇上適才在雪裡走動,近日病痛才好,還是需要多注意。”
  “嗯…”子桑聿看了一眼下列的白秀,便是拂手:“那便回去吧。御師,讓她們也回去歇息。”
  “是,皇上。”
  眾人皆是退散,唯有那站在前列的顧初允還有些失神,看著那個不遠處的白衣兒郎,他牽過身邊人的手,眼裡滿是柔情。這世間,是不是僅有她,可以讓你傾盡一生,溫柔以待?
  “哈哈哈哈哈我覺得你好大膽,如果我是皇上肯定治你罪。”
  “哎呀你別笑了,幫我想辦法!”
  顧初允看回那邊嬉鬧的人。
  對了,還有白秀,竟也得到你的注意。
  是夜。
  景和殿。
  延宮大型主殿有三。在前面外臣可入的區域,一個便是最大的殿房延和殿,是國政議事,上早朝的地方;往後,便是占地較小的御書房,供皇帝批閱奏摺,會見重臣之地。再往後,便是外臣不可進入的後宮,首當其衝,就是帝後寢宮景和殿。
  景和殿之後,才是六大殿,永桐便是其一。
  已是三更過半,延宮各處都是安然入睡之態。柏傾冉本在睡夢之中,突然聽到身邊一聲悶哼。
  “怎麼了?”
  柏傾冉的睡意消了一半,起身去看身邊的人。倒見她額頭滲了冷汗,嘴脣蒼白,還在輕抖。“是不是做噩夢了?”有些擔憂,下意識去握她的手,卻是一陣冰涼。
  “疼…”
  子桑聿悶聲只說了一個字,接著便想咬緊下脣。“哪裡疼?聿,不要咬…鬆口,不要咬。”
  可是這人像是完全聽不進去,嘴上使了狠勁,即刻便把自己的下脣咬出了血。柏傾冉又是氣又是急,緊緊地擁著她,想看她到底是哪裡疼痛卻絲毫找不著頭緒。
  “喚正天來!”
  與其手足無措,還是盡快讓人來診斷吧。早些日子子桑聿有些咳嗽,卻也是早早好了,按理說沒什麼病痛,怎麼今夜這般模樣?柏傾冉心裡揪著慌,眼看暗衛們得令去找來了正天,正將子桑聿扶穩在一邊、那人似乎沒那麼疼了,可是臉色還是煞白。
  “皇上怎麼了?”正天先是發問。
  “只說疼。”
  正天不禁皺眉,看著子桑聿還有些沾血的嘴脣。是怎麼樣的疼痛能讓一個人把嘴脣也咬破?還沒來得及細想,子桑聿便像是輾轉醒了過來,聲音還有些虛弱:
  “你們退下吧,朕沒事。”
  “皇上…”
  “退下。”
  不容抵抗的語氣。
  “是。”
  柏傾冉看著匆忙而至的暗衛對子桑聿是一臉服從,不過是一聲輕喝,就會應下她的命令。這般的忠心到底是好還是壞。“聿…還好嗎?”這人似乎又變回常態,剛才的怪異煙消雲散。
  子桑聿靠近她,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冉兒,我沒事…不必擔心。”
  “可是你方才…”柏傾冉蹙眉,手裡抓緊了她的衣襟。
  “噩夢。”子桑聿語氣輕淡。沒有再多說,僅是吻了她的嘴角:“只是做了一個過於真實的噩夢…被嚇到了?”
  “你不要瞞我。”柏傾冉看著她,嘴裡尚且沾染到她脣上的血腥。“如果有什麼不適,你要和我說。”
  “好。”
  子桑聿應著,舔去了嘴上的血跡。
  這樣的感覺有過多少次?似乎不多。只是每一次都太過難受…算算時間,也有一段日子了,還是改日得了機會,再喚正天來吧。至於柏傾冉…我不想你擔心。
  “聿…”
  “嗯?”
  “沒有,我只是喊喊你。”
  “睡吧。今夜的雪頗大,明日我讓人去取消早朝,然後咱們同孩子一齊去看看雪,可好?”
  “嗯…”柏傾冉悶悶地應她,俯在她身上。耳邊,尚且是她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睿兒又長了一顆牙,凶起來總是咬人。”
  “哈,是嗎?”
  柏傾冉抬起手,輕點她下脣:“就像他父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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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下了一夜的雪啊。”
  後宮的一排較小殿房,以前是大寧柏道成七品嬪妃的住處。建延之後,子桑聿解散了柏道成的後宮,此處自然也空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這一次選秀的六百多個民女。還是清晨,秀女們陸續醒來,感受到一陣寒氣。白秀才打開窗,就看到漫天裹銀的場面。
  “胡惠你瞧,昨夜的雪應是極大,外邊的枝丫都被壓彎了。”
  胡惠還在一邊梳洗,透過銅鏡看到這人的歡呼雀躍,也是無奈。同一間房裡的幾個秀女也醒來了,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半刻,便轉移了一個話題,問:“白秀,你昨日怎麼就碰上皇上了?”
  “昨晚不是問了嘛。”
  “哎呀,我們想再聽一遍。”儼然一派小女子的模樣。白秀嘆了一口氣,剛準備重複昨晚的話,眼角倒瞧見外面有個身影來勢洶洶、不好,這個凶女人不就是那個什麼御師嗎?“要死,惡女來了。”
  說著,便是重重地關上了窗,唯恐她看到自己。
  “■——”
  一聲銅鑼響,在這宮苑之中尚有回音。“都起來了,都起來了!”
  白秀咬牙切齒,果真是這惡女!
  御師不愧是御師。
  這女官奉旨教學,任務便是把延宮中的禮儀教給這批秀女、好歹來日指不定誰會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要是像昨天那個人莽撞,豈不是會讓龍顏震怒?
  “昨天的,誰?”
  秀女們都起了床換了衣服,此時正站在這冰天雪地裡打著冷顫。可是這御師沒有絲毫松懈,要她們在雪地裡端正站好,頭頂書冊不能掉,端正姿勢。“昨天那個在皇上跟前不懂禮儀的,給我出來。”
  眾人下意識看向白秀。
  御師看她們的反應,大概也懂了個兩三分。看著角落裡那個一臉無辜樣的白秀,沉吟半晌。“我不管你們當中日後有誰會飛上枝頭,但是今日,我奉命教導你們,我說的每一句話,將來都是對你們有百益而無一害的。希望你們可以用心記住,這番話我不說第二遍。”
  她是宮中御師,以前柏道成當皇帝的時候她也在任職。子桑聿留了她,因見她有能耐,且家住京都。姓范,底下人都喚她范師。
  白秀突然覺得這個人似乎沒那麼可怕,也許是被她那種認真的態度吸引了。何況,她也並沒有責怪自己昨日的魯莽。
  如今的後宮妃嬪制度,按照以前大延的規矩來算。像外臣們劃分等級各有封號待遇一樣,妃嬪也是這般劃分高低。後宮權力之最,是為皇后,這是正主;正主之下立二妃,以封號為尊稱;二妃之下立九嬪,嬪之下立美人亦九人,然後便是才人共十八名。
  才人之後,便再無封號。入了後宮不得寵,沒有賞賜的,便按宮中婢女來算,或是浣洗衣物,或是膳食勞作,一般沒有出宮的先例。而這龐大的後宮雖有封號的僅數十人,但是嚴格來說後宮裡的每一個女子都是為延續皇家血脈為己任,如果皇帝樂意,這裡每一個女子都是他夜夜笙歌的主角。
  白秀愣了,啊,這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了?那個皇上………他真的會選我為妃嗎?

  ☆、第56章 傲骨寒

  “哈。”
  “哈哈哈,是不是涼涼的。”
  延宮御花園,早已積了三寸厚的雪。子桑聿令人不要急著打掃,今日,特意帶了兩個小霸王出來玩雪的。楠兒活潑,此刻正被子桑聿抱在懷裡,臉上沾了一些雪花,那感覺涼絲絲的,便咧開小嘴咯咯地笑。
  柏傾冉跟在這父女倆後頭,手裡抱著一向安靜的睿兒。這孩子只是巴巴地看著妹妹玩,偶爾抬頭望一下天,噢地喊一聲,就再無動靜。
  “你們去煮好茶水備著,另外準備一些茶果糕點。”
  連忠總是這般體貼入微。
  “噢。”
  柏傾冉看了看懷裡的小人,見他還張著圓圓的小嘴,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頭頂天空。“睿兒看到什麼好玩的了?總是噢。”柏傾冉順著他的視線去看,嗯,沒什麼東西啊,這小霸王怎麼了?
  睿兒收回視線,看向柏傾冉。盯了一會兒,突然彎起眉眼笑了,一邊笑還一邊彎過身子往外倒。
  “哎哎哎,睿兒!”柏傾冉哪裡料到他這一出,險些就沒扶穩。好不容易抱緊了他,發現他不想抱了,想自己下地走著。“慢些睿兒,待會兒母后拉不了你,你可就摔了。”
  小睿兒穿著厚重的蟠龍棉襖,搖晃著身子站穩在雪地裡。柏傾冉無奈一笑,才鬆開手,這小霸王就晃悠晃悠地走向子桑聿:“父皇…”嘴裡喃喃地喊著,應該是看那父女倆玩得那麼開心,自己也想參與了。
  “噗!”
  突然,睿兒整個人摔到了雪裡。
  “!…”
  柏傾冉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扯著他衣服從雪地裡抱起來。一看,睿兒的臉上滿是雪,白花花的。“哎你這孩子,母后剛才怎麼說你來著?來,別動,母后幫你把臉擦乾淨。”
  睿兒並不依,出於他這愛哭鬼的外號,在柏傾冉剛提起他的時候已經放聲大哭。那邊的子桑聿聽到身後哇哇的哭聲便是一驚,抱著同樣一臉無知的楠兒,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咋了這是?”
  子桑聿抱起楠兒,走近他們。“睿兒你這愛哭貓,幹嘛又哭,就知道哭,是不是想父皇打你小屁股。”嘴上罵著,自己卻將楠兒遞給柏傾冉,張開手去抱這哭鬧不休的小霸王。“你總是這樣,父皇好難做的,知不知道?”
  是不是生錯相了?活潑的又是楠兒,一直不哭的又是楠兒,喜歡打架的還是楠兒…反倒是這兒子,被搶了布老虎哭,摔了哭,罵了也會哭,而且不活潑,只知道哭!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這孩子以後會不會也是這愛哭的脾性?這可不好了。
  “幹嘛呀老是哭。”子桑聿還在安撫著他的情緒,發現他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指、哦楠兒你怎麼那麼壞,竟然還在那裡笑,你是在笑你哥哥嗎?“哎呀好啦,楠兒只是心情比較好,所以總是笑嘛,你也要像她那樣心情開朗啊,不要老是下雨呀睿兒。”
  “父皇,嗚嗚嗚…”睿兒好委屈,哭得也很委屈。
  “嗚嗚嗚什麼。”子桑聿抱著他,開始慢慢踱步。也沒有讓底下人跟上來,只是慢悠悠地抱著他,在這御花園隨便走走。“睿兒,不可以總是哭鼻子的,父皇早就跟你說過。”
  柏傾冉在原處陪著楠兒,眼看那身披白狐大髦的人已經走遠、也罷,孩兒雖小,但是多跟她學著為君之道馭權之術也是好事。有些事情,總需要這般潛移默化。
  父子倆在御花園已經逛了小半圈,睿兒的哭聲也慢慢止住。
  “發…”
  “嗯?”
  子桑聿看了看他,見他睫毛上尚且掛著的眼淚,順手抹去。“這是梅花,在最冷的時候才盛開的。”
  睿兒咂咂嘴,小臉張望著頭頂的梅花,似乎很有興致。“梅花傲骨,這不畏嚴寒的品質,總被世人所贊頌。睿兒,日後作為一代君王,你要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守得住狂風暴雨,帝王不多情,坐上這高位,萬不能感情用事,可懂?”
  “噢。”
  睿兒圓著小嘴呢喃,伸著小手想摘頭上的梅花。
  子桑聿淡笑,替他摘下一朵小花,遞到他跟前:“父皇就當作你答應了。”
  睿兒也只是緊緊看著她,眼睛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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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宮定和門。
  今日連信回宮中核對一些書冊,剛從宮裡出來;定和門處,徐逍正腳步匆忙地趕來。連信打遠便朝她作揖:“徐將軍。”
  “連都尉!”徐逍抱拳。
  “今日皇上不是下令免了早朝,怎麼徐將軍還是趕了過來?”
  “正是因為皇上免了早朝,故而心焦。”徐逍無奈一笑,“有些事情比較緊急,想盡快跟皇上商議,才匆匆跑來這宮門前。連都尉,你可知道皇上此時有沒有空閒?”
  “皇上在後宮,正和皇子公主看雪…今日也有下令,說不見外臣不議事。”連信道,“要不這樣吧,徐將軍先將事情轉告於我,我在宮中當值,也好把事情轉達給皇上。”
  徐逍嘆了一口氣。
  “連都尉,借一步說話。”
  原來,那日平西部隊冬至回京,子桑聿微服出宮一同慶賀的時候,曾留下了話、說如今天下安定,百姓的生活也趨於平穩,各處城池屯了那麼多兵力實在不妥,應當將一部分兵士解甲歸田。一部分可以讓他們還鄉,另一方面,青壯年補充農作勞力也是一個要項。加上兵源屯駐,各地需要撥出銀兩充作軍餉,那麼大的一批人得消耗多少東西?故而,來日拿來兵冊,將戰績不突出、負過傷的兵士解除軍令,允準還鄉吧。
  這件事,在當天就走漏了風聲,在軍營裡傳了個沸沸揚揚。
  “這件事情,想找皇上做個定奪。包括具體是哪些人允準解甲歸田,也要得個清白。如今軍營有些鬧騰,士兵們都是長久沒有回過家鄉的,似乎亂了軍心啊…”
  “我懂…”連信頓了頓,隨即一笑:“皇上既然提出來這個想法,必然會想辦法做到最好的。徐將軍毋須擔心,今日皇上沒有例行早朝,但是估計明日早朝時分,皇上已經勾選出還鄉士兵的名單。”
  “明天?”徐逍訝然。
  “皇上的性子,我大概清楚。擺在眼前的事,她會盡快地解決。如果今日白天,皇上都沒有處理政事,那麼估計今夜,她要忙到三四更。”連信笑得有些苦澀,“旁人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可是我卻是看得清楚,所以徐將軍,皇上一定會給大軍一個交代。”
  徐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有些發愣,久久不能回神。
  “徐將軍,我送你吧。”
  二人在茶寮聊了一段時間,見時候不早,便互相道別。不過連信是個君子,徐逍雖然身為將軍,可畢竟是一個女子;對於連信來說,君子都應該舉止有禮,面對女流,更應該有所風度。無論這女子是手持重兵的將軍、或是坐擁江山的皇帝。
  “好。”徐逍拒絕不下連信的好意,便與他一同離去。
  “對了連都尉,還有一事,麻煩你轉告皇上。”
  “何事?”
  “之前平西叛亂,我軍俘獲叛軍不少人,當中首領魏添本受著關押;前段時間,他負傷傷勢惡化,趁士兵不注意逃了出去…不過按他的傷勢來看,他活不了幾天,目前已經全線排查。有一點需要注意的是,他興許與某些秀女有關係。”徐逍的神情認真,看起來也不像是開玩笑。
  “秀女和叛軍有關係?!”連信大驚失色,這等事情怎能坐視不管?“若真如徐將軍所言,那皇上便是危險了。”
  “也不是叛變一說。”徐逍續道,“當日押送魏添上京,原本他還是肯歸降大延的,一路上都沒有什麼情緒。只是當部隊遇上護送秀女車隊時,此人的情緒開始變化無常,終日處於急躁的情況,看樣子,秀女之中應有他親近之人。”
  魏添負傷逃跑,只怕是想闖京都了。
  “這件事,我會盡快告訴皇上。”連信拱手:“有勞徐將軍費心了,我會回去讓御林軍重兵把守皇城,保護好皇上的安全。”
  “好,連都尉客氣了。”
  二人復又繼續走在這興華大街上,一路上對於小販的叫嚷集市的熱鬧都只是匆匆一眼、頗有默契地,雖然不喜冷清,但也不習慣過於熱鬧的場面。走了一段路程,徐逍到了家門口,還碰巧遇到外出購置東西回來的徐文宏。
  “哈,連兄弟!真巧。多謝你送舍妹回來,要不要一同用午膳?”
  “文宏客氣了,我今日還要家去,陪爹娘叔嬸用膳。你的好意我暫且領了,來日有空,再和你喝一杯。”
  “好好好,那便不送了。連兄弟慢走!”
  “告辭。”
  連信拱拳行禮,轉身便走。徐逍正想進門去,反倒是徐文宏,還站在家門口看著連信遠去的背影。
  “哥,愣在這裡幹什麼,進屋啊。”看他這走神的模樣,難道就那麼牽掛連都尉?呃,好像不太對啊。“哥…別看了,連都尉已經拐彎走掉了……”
  “連兄弟還真是個不錯的人啊。”徐文宏看回徐逍,向她一笑:“小妹,你覺得連兄弟為人如何?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看你們,挺門當戶對的。”
  徐逍臉上一紅。
  “哥!”
  “哎,不說。我進屋了。”
  徐逍真是拿這兄長沒辦法。不過…細想了一下連信,的確是一個讓人有好感的男子。
  “哎,想什麼呢。”

  ☆、第57章 布施恩

  奉天承命,皇帝詔曰:
  朕念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八方無亂,百姓安居樂業;而各處城池重兵駐紮,非但無功於國,且耗費百姓血汗,實於國有損。朕痛心疾首,特擬兵冊數卷,從軍三年且留舊傷者解甲歸田,歷場戰役悉數俘獲叛軍發配西北、西南地方勞作,積極三年且忠心於延者可請告還鄉。望子民勿忘初心,為家光宗耀祖,為國發揚踔厲。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旨大詔天下那個時候,軍營裡一直迴盪著吾皇萬歲這一句話。有些人從軍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七八年?忘了,日子長久到連故鄉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還鄉,可是當今皇上的這麼一句話,讓很多遊子解下了身上的盔甲,淚目歸家。
  兵冊上的名單是子桑聿親自推敲過的、自然不是她一人,也有其他臣子的幫忙。解甲歸田的人大部分是軍中碌碌無為的兵士,負傷的,還有一些軍齡已久的低階兵士。除了個別不可或缺的沒有在兵冊之內,單是京都軍營,便將三十萬重兵削去了八萬人。
  兵力一下子削減,但是另一方面,子桑聿下令將在任兵力分散重要城池周邊,務必達到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之效;何況,國家土地遼闊,需要無數的力量去開墾荒土,日後子孫才能過上更好的日子。比如戴罪之身,便是其中的一個勞作力。
  各地牢房也得到了赦令,查明無罪者當即釋放,滿了刑期的,允準家去,犯上之罪者,發配邊疆開墾土地,四年勞役便按無罪釋放。
  也有一道詔令是用於在任兵士,每年可向上請二十天假期還鄉探望,破了舊時入伍一天終生為卒的傳統,子桑聿也因為這種種頒令收穫了不少民心,手裡握緊了不少軍中兵權。
  聖旨下來這天,徐逍特意跟著傳旨的公公去了一趟軍營。
  “謝皇上!”
  聖旨才念完,底下便有幾個人情緒激動,壓抑不住的嚎啕大哭。都是平日裡堅強得很的男子漢啊,可是今日,卻一個個激動得紅了臉,都是鼻涕眼淚,狼狽不堪。
  徐逍也有些感慨,看著他們這般模樣,突然就感受到他們心底裡的苦。
  “屬下已經三年沒有回家,祭拜高堂…叩謝皇上,恩准屬下還鄉!”
  “我的兒,今年應有六歲了吧。”
  不少士兵喜極而泣,說著自己家裡的事,哽咽得厲害。還有一些人雖然得了解甲歸田的恩准,卻一片茫然,不想回鄉;旁人問及家中事,不用半刻,他便流了一臉的淚。
  “家…沒有了,全家受惡人所殺,死剩我一個人。將軍,留我下來吧,我想為國盡忠,我想殺盡天下賊子啊!!將軍!”赤血丹心,怎會不知?望著他那通紅的眼,即使是在戰場上坑殺過萬人的將領都心生不忍。
  子桑聿啊子桑聿,你的一句話,可以牽動多少人的情緒…今日你放他們回家,應會得來幾世的感激吧!
  那麼多年來,我一直生活在一個亂世。柏家當道時,百姓受了不少苦難,都已經忘記了安逸是什麼滋味。而從今爾後一百年,你今日做的一切決策,將會為這片土地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盛世…
  聽說當年大寧國師陸見哲曾向柏道成許諾,聿入朝堂,不出三年,天下必將臨盛世之景。
  算來,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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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
  “皇上,這是范師遞上來的名單。”
  御書房裡,子桑聿正在批閱奏摺。
  “哦?秀女的名單麼?”子桑聿倒是面不改色,一雙眼睛還是緊緊盯著大臣寫的東西上。“放著吧。這才多久?想來也不過大半個月,御師就已經擬出名單了?”范師這半個月來負責教學禮儀,檢查秀女各方面素質,不料今日便已經遞上名冊,上報秀女情況。
  “是的。范師說,從小見大,生平也是閱人無數,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她便能大概估摸出一個人的品性。”連忠見她沒有想看的意思,便也放在一邊不理會;自己四下打量了一下御書房,便去喚人給火爐添些炭火。
  冬日嚴寒,但是在連忠的細微布置之下,這御書房倒是暖烘烘的。子桑聿也沒有披外袍,僅是穿著那身明黃龍袍,手持狼毫輕點硃砂,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奏摺。
  滴漏的時辰刻度漸漸上浮。
  一直守在身旁整理書冊的連忠看了一下天色,躬身回稟:“皇上,時候不早了,該用晚膳了。”
  “嗯。”子桑聿合上最後一本奏摺,揉了揉眼睛。“今日的摺子挺多,關於之前解甲歸田的事,還有不少大臣上奏的…不過,也總算批完了。連忠,讓御膳房將晚膳擺去景和殿罷。”
  “是,皇上。”
  子桑聿站起身來,突然留意到桌上的秀女名冊。“把名冊也帶上,順道讓皇后也做個定奪。”
  “是。”
  底下的幾個小內侍忙回龍案收拾書冊,連忠跟著子桑聿,手裡還捧著她那件黑絨勾銀披風。“皇上,外邊起風,還是先披上衣服,龍體要緊。”
  已是入夜。
  子桑聿緊了緊身上烘暖過的黑絨披風,走在外間宮道上。前頭走著幾個打燈籠的小內侍,後頭跟著幾個捧書冊的小內侍,而自己旁側後一尺的地方,跟著連忠。子桑聿抬頭看了看那檐角以外的天空,深藍灰暗,帶些彤光。
  “皇上?”
  連忠跟著她佇立原地。
  “朕突然發現,皇城還真是孤單影只。”子桑聿大嘆了一口氣,一股白煙隨著呼了出來,消散在空氣中。“為何到了夜間,這種寂靜讓人那麼壓抑?連忠,你覺得皇城…孤獨嗎?”
  連忠細細品味著她的話,只道:“皇上也經常說,越往高處走,周圍也就更寒冷;皇上是一國之君,端坐世間高位,想必總會有旁人不得知的感受。連忠活在這世間,覺得人性孤獨,卻也是生來註定孤獨。”
  連忠是從小到大護在子桑聿身邊的人物,有些話,不必忌諱身份。
  “人性孤獨,卻也生來註定孤獨。”子桑聿沉吟一下,淡笑。“連忠的話頗有禪意,來日,朕定要與你多探討幾番。”
  “皇上抬舉了。”
  “哈哈,哪裡。走吧。”
  景和殿。
  藍兒端上最後一道菜肴,便行了個禮退一邊守候。殿裡的地龍還在傳著暖意,烘著整個殿房,桌上的燈台剛換上了新的蠟燭,還在搖曳著火光。子桑聿做了個手勢,讓旁邊的人先退出殿去。
  她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那麼多禮節,也不需要讓旁人看著她們相敬如賓。
  “冉兒,御膳房做了你最愛吃的…”子桑聿夾著菜,送到她碗裡:“多吃些,冬日較冷,吃多一些才可以暖和。”
  柏傾冉點點頭。桌上的酒才煮好,她便扶了過來,給她滿上:“義兄說,聿舊時在連家村,就愛寒天雪地時喝上幾盅。酒鬼,今日特意讓人備了一些來,不可多貪,喝多了也不好。”
  子桑聿登時眼睛一亮,眼裡像閃著光一般。“啊,有酒!冉兒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說著便是往跟前挪動,纏在柏傾冉的身邊,活脫脫地酒蟲子咬身。“什麼酒?哎別說,讓我聞一聞…”
  柏傾冉無奈一笑,遞過酒盅於她。
  “鬥仙…安泰鎮的鬥仙酒!”
  “對。”
  “冉兒真好。”子桑聿粲然一笑,接過酒盅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流過喉腔,一直到胃裡,過程都是燃了火的暖意。看了看身旁帶著笑意的人,就忍不住勾過她的腰身,在她脣上吻了一記:
  “表現極好,今夜朕翻皇后的牌了。”
  “胡鬧。”
  柏傾冉嗔笑。
  “哪裡胡鬧了?”子桑聿仍舊不鬆手,在她耳邊低語:“朕要翻皇后的牌,皇后還反駁不成?…算來前段時間皇后不方便,朕…唉。”
  “成天想什麼!”柏傾冉點了一下她的頭,“聽范師說,秀女的名冊已經遞交給你了,想來以後後宮充裕,皇上也未必想得起我來。”
  “哪裡話,我忘了天,忘了地,也不會忘了你。哎,不過你又是怎麼得知此事的?”
  “還不想我知道了?”說著,柏傾冉便動手揪她耳朵、力道卻是極輕。“怎麼樣,皇上是想納幾個妃子?留多少人在後宮之中?臣妾給皇上也考慮考慮誰適合服侍皇上,可好?”
  “不不不,不好…”
  “不好麼?…秀女們個個十六花季,比臣妾年輕,比臣妾溫柔,比臣妾體貼…”柏傾冉佯慍,直望著她的眼睛,嘴上說著不符合心裡的話。
  “不負江山不負卿,”子桑聿將她揪耳朵的手握緊,對她一笑,“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怎麼還喜歡鬧脾氣?冉兒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怎麼會見異思遷?”
  “哼。”柏傾冉松了手。
  子桑聿回過身去,從那邊一方矮幾取來一本書冊。“這是范師給的單,說是大概估摸秀女們的情況,好讓我大概知道該給個什麼封號。還有些品性不佳的,不建議我納為妃嬪。冉兒,你瞧瞧?”
  “皇上都要納妃嬪了,臣妾還要幫著皇上選妃,嚶…”說著就要梨花帶雨。
  “冉兒(??)?!!”
  “好了我幫你瞧瞧////)○”
  “(/w?)好…”

  ☆、第58章 立二妃

  天命元年臘月。
  選秀已有一段時日,那日雪霽天晴,皇帝賜了封號。一個是三軍都督顧樘之女顧初允,封為妃,賜號為宜;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民間之女白秀,封為妃,賜號為凌。此外,封了嬪九人,美人九人,才人十八人,共三十八人。
  “皇上的意思是,沒有硃砂勾名封號的秀女,都送回原處?”
  “唔…”
  子桑聿手裡提著御筆,挑眉看他:“後宮留那麼多人幹嘛,皇后還不得夜夜罰朕?這次選秀女也依了大臣們的願了,能鞏固權力的朕也留了幾個,差不多。三十八人,連忠你得這樣想,如果朕每夜寵幸一個,一個月裡每天都不同人!”
  連忠忍不住一笑,“皇上打趣了。”
  子桑聿也隨著笑了,看回案上奏摺。批了一本,突然想起些什麼。“不過,不能平白遣散回去。到底是黃花閨女,來了一趟選秀結果送家去,名聲還要得?近六百人…這樣吧,你待會跑一趟宮裡,樂師藝伎可收新徒?保著她們名聲,也可讓她們學一門手藝,過了三兩年世人皆知了,再尋個名頭讓她們家去。”
  “皇上可真是想得周全。只是建朝時方遣散了寧宮的人,如今的秀女也不留作宮女用?”
  子桑聿拿狼毫敲了他一記。
  “什麼話?敢情進了這後宮,除了給子桑家傳宗接代,便是為皇家人服務?早前,不也從民間招了人當宮女嗎,分工分職吧,朕可不想這後宮裡的每一個女子,都帶著要受朕恩澤的想法。只是苦了這些當妃嬪的人…待過個三五年,拿個無所出的名頭送她們出宮,給一筆錢,自在逍遙去。”
  連忠給她研著墨,心下佩服。
  “皇上這是一開始,就想好了的?”
  “不然你以為朕鬧著玩吶?”子桑聿指向那邊架子上的奏摺,“連忠你看,那邊的摺子是選秀期間的,各地朕派了欽差督查,政績平穩而升。以及這一次選的妃嬪,也是朕下的一步棋。”
  顧樘手握兵權,為朝中之重,將她女兒納為妃,倒可以找名頭牽引。而且為著不讓天下百姓說富貴相護的名頭,選了個民女與之平起平坐。至於民女為何選了白秀,倒是按范師建議的。
  范師名冊上有說,此女性格,於後宮不會起紛爭。
  可以啊,留在後宮兩三年,讓她自由去吧。
  子桑聿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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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顧初允劃殿宣陽,凌妃白秀劃殿建德,皆是後宮六大殿之一。今日,新封的妃子才人等各自踏宮進殿,算得上是這清淨慣了的延宮多了些熱鬧氣息。皇帝與兩個妃子的婚娶安排在五天后,拜過天地方將她們名姓寫進遞牌之中,也就是侍寢翻牌子。
  連忠倒從來沒給皇帝遞牌,因為這皇帝每天的話都是:擺駕景和殿。
  “拜見凌妃娘娘!”
  “哎呀行了,你這得叫多少回。”
  “哈哈哈哈。”
  建德宮前,一陣嬉鬧。已經當上凌妃的白秀,今日進殿入住,跟在她身邊的,是與她同鄉的胡惠。胡惠這一次沒有封得任何名號,可是不想離了後宮,便跟在白秀身邊作伺候、畢竟這後宮裡,也只和白秀比較相熟了。
  “我就說你那天碰上皇上會有故事,你瞧,今日你就封為妃子,竟和那顧家小姐平起平坐!你看,那麼大的一個建德殿,從此就是你的寢宮了。”
  “沒關係吧…”白秀從來不覺得自己和皇上會發生什麼故事、甚至一開始進這後宮,也只是因為自己上京之後,家裡的負債能全數還清。後路從來沒有想過,今日卻坐上了高位。家裡父母親還有大哥小妹,應該會享福吧?
  “不然皇上怎麼封你為妃?你想想選秀那段日子,皇上也就和你一個人有接觸。”
  胡惠話音未落,范師便從後頭跟了上來,陰沉著臉:
  “即便相熟,到底也是跟在身邊的人,怎可你我相稱?讓人見了,豈不笑話?”白秀受了一驚,回過頭來,那范師便是行禮:“拜見凌妃娘娘。”
  “啊,范師啊,不必多禮。”出於對她苛刻的原因,如今見了,心底裡還是有些害怕。
  “娘娘應當多多注意言行。”范師說著,又看了胡惠一眼:“以及,後宮之中最為忌諱說三道四,無論知道了什麼事情,都不該大肆宣揚、有心人聽到了,只怕會給娘娘招來麻煩。”
  到底是未經深宮的人,涉世未深,隨便說個字都與這裡格格不入。算來,那從小在宮里長大的柏傾冉當了皇后,的確是最好的選擇。母儀天下的人,也只有她可以擺出這般的儀態。
  “多謝范師提點…”
  另一邊。
  宣陽殿裡,正有宮女伺候了顧初允進門來。
  “拜見宜妃娘娘。奴婢名尤蓮,從今日開始侍奉在娘娘左右,照顧娘娘的衣食住行。”一個長得倒伶俐的小宮女,此時正跪在顧初允跟前問安。
  “起來吧。”
  尤蓮起身,扶過顧初允在上座坐下。“常聽人說娘娘的事情,說娘娘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精雕細琢待人有禮。今日一見,娘娘果真如人所說。”
  “才見面,你便打趣我?”顧初允不予置否。宮裡那些附攀的話語可能信得?不過都是因為父親是三軍都督,所以平白多了那麼多人注意。若是換成平民百姓,指不定身後會招來什麼話。
  “奴婢哪有打趣娘娘。倒是住在建德宮那位,哪裡能比得上娘娘你半分,怎也能與你平起平坐?奴婢實在為娘娘感到不忿。”顧初允才想到這一層,尤蓮已經起了意見。
  白秀…那人的確是讓人出乎意料。但是從一開始她和皇上結緣,便早早料到她有今日。難道,皇上喜歡她?
  琢磨不透。
  “還有五日便是娘娘和皇上大婚之日,”尤蓮見顧初允沒興致提起白秀,估計她心裡也不忿,便轉移了話題。“這五日,娘娘可得好好準備,介時拜了天地,皇上還是會以遞牌決定讓誰侍寢。”
  顧初允臉上一紅、大婚?
  似乎從來都沒有奢望過會有這一日。從那個人是皇孫,叱吒中原開始,就像是天邊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及。然而一眨眼,自己卻已成為他的妃子之一,還有著…
  替他開枝散葉的任務。
  子桑聿自是不知道這些人的這些心思。
  “父皇,馬…”
  “小傢伙,你又想騎大馬?”子桑聿笑著將孩子一把抱起,蹭著她的鼻子逗弄,便抱到自己肩上。“來,父皇帶楠兒騎大馬,楠兒可得乖一些,別尿了父皇一身。”
  小傢伙坐在她肩頭,每回都覺得這般甚是刺激,咧著嘴咯咯直笑。
  睿兒在一邊,正坐著子桑聿親自給他們弄的小木馬。睿兒坐在小木馬上搖搖晃晃,也笑得挺開心的、可是那坐在父皇肩上的妹妹,怎麼好像更高興似的?
  “抱抱父皇…”睿兒朝子桑聿伸出兩隻小手,撇著小嘴。父皇你抱著妹妹玩了那麼久,為什麼把我扔在小木馬上邊自娛自樂?
  “來…”子桑聿把楠兒從肩頭抱了下來,一手托著;另又伸出來一隻手,把睿兒也抱了起來。因是雙生兒,當初生出來的時候營養不是很夠,即使現在一歲多,卻也比尋常孩子顯得年齡小。
  子桑聿又是習武的人,拉弓引弦需要的力勁不也很大?故而抱著這兩個小傢伙是沒有多大的壓力。
  “…”
  柏傾冉從門外進來,第一眼便是這人身上掛著兩個小霸王的場景。“藍兒去了一趟御膳房,跟他們說了,中午給睿兒楠兒做些小米粥摻著肉糜…昨天才沒發熱,今天你就和他們這樣鬧。”
  “別怕,喝點酒退燒唄。”子桑聿笑著,“我以前小時候發熱,義父就會拿個勺子裝酒給我喝,沒多久就好了。”
  “所以今日也養出了你這酒鬼性子。”柏傾冉頗為無奈,“他們本就身子較弱,還是小心著點。累嗎,讓我來抱著孩子吧…”
  “不累…”子桑聿說著就是靠近她跟前:“親一下。”
  “…胡鬧,孩子在看著。”
  子桑聿看了看左右兩個小霸王,他們的確睜著眼睛目睹這一切。“怕什麼,才多大的孩子就懂這些?好嘛冉兒,你就依我一下。”
  柏傾冉忍不住一笑。
  “好女兒家的皇上~”一邊笑著,這人便是伸手抱緊她的腰身,在她脣邊輕吻。無賴慣了的子桑聿哪裡從她心願,張嘴便咬,怎麼也不要蜻蜓點水,便要一番糾纏。
  “唔…”
  柏傾冉出拳捶她,在她腰上狠狠一掐,這人才鬆開了嘴。
  “不要臉的皇上…”
  “可是你喜歡我不要臉…”
  這兩個還在旁若無人地*,原本掛在子桑聿身上的楠兒卻是揮起了小手,一邊向柏傾冉招去一邊嘟起了自己的小嘴。
  “哈哈哈哈,她竟然懂了。”
  子桑聿一陣笑,遞過楠兒於她、而看到柏傾冉和楠兒輕輕親了一下的場面,在子桑聿懷裡的睿兒也學著攬緊子桑聿的脖子,在她的臉上‘啵’地一下,留了不少的口水。
  “好傢伙。”
  一家四口,甚為歡愉。

  ☆、第59章 托幼主

  “皇上駕到——”
  “拜見皇上!”
  夜裡,景和殿門外,突然響起這麼一陣聲音。柏傾冉坐在殿內正看著搖籃裡的兩個孩兒入睡,似有些驚訝也有些意料之中。這呆子,怎麼這個時候就過來了?按時辰來算,該沒有那麼早的。還沒回過神,殿門便被打開,走進來一個鮮紅的身影。
  “冉兒。”
  那人淡笑。
  今天,是子桑聿和兩個妃子成親的日子。這人今夜,和兩個女子一同在主殿拜了天地,擺了頗大的排場、兩個妃子也是穿戴一新美麗動人,早早送回殿中等遞牌。不承想,子桑聿對於連忠遞上來的牌子眼睛都沒眨,直接說今夜擺駕景和殿,風風火火地就來了。身上,甚至還穿著那身大婚的衣袍。
  大紅的緞面上騰舞著九條勇猛如生的龍,黑貂絨毛在衣領袖口圍了一圈,顯得這身衣服更有威嚴。柏傾冉看著她,知道她無心納妃,可是今日她去和別人拜天地的時候,自己也著實失落了一把。
  只不過,強壓下來罷了。
  “拜見皇上。”
  藍兒行過禮,便識趣地退出門去,和那同樣守候在旁的連忠。
  “這才什麼時辰,你就丟下兩個妃子到這裡來?”柏傾冉臉上一陣雲淡風輕,看著搖籃裡的孩子,細心地給他們掖好被子。
  “不丟下她們,難不成我還要到她們宮裡去?”子桑聿走進殿來反而覺得熱,隨手便開始解身上衣袍的扣子,扒拉幾下,便把外袍扔在一邊,只穿著一件中衣。“這種事可玩笑不得,即便是過過場也不可,我的身份若是被得知,可會動搖這江山根基的…”
  子桑聿所言亦是實話。
  先不說她是否一心待柏傾冉,單是她女子為帝這一條,便是天大的秘密。後宮那麼多女子雖然傾心於她,但也只是鍾情於她的男子身份、如果這個帝王褪了龍袍換上紅妝呢?又會有幾個真心待她。
  “調侃你也不讓了?”
  柏傾冉不是不懂,只是想氣她。
  “讓,你樂意怎麼調侃便怎麼調侃。”這人見她心軟,便又換回一臉無賴的笑容。“睿兒和楠兒都睡了?”
  “嗯…今夜算晚了,方才楠兒還哭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睡下。許是…”柏傾冉看回她,挑眉:“許是知道她父皇今夜想丟下她母后,風流快活去…”
  “哪裡話!冉兒可不能對著這兄妹倆胡說,到時候他們以為我這個父皇對母后不好,從小就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怎麼辦!”
  “我偏要每日每夜對著他們訴苦。”
  有些耍脾氣的說話語氣。子桑聿從她身後悄悄去望,看她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情擺在臉上。咦,這人倒是像沒說過剛才的話一樣,嘴角還上揚著,帶幾分笑意。
  “冉兒…”
  “說。”
  子桑聿伸手扶著她的肩,埋頭在她頸間:“今夜我都穿著婚袍來見你了,你也不配合一下我麼?”
  “…才不要配合你。”柏傾冉一邊說著一邊躲開她的攻勢、這人每天五更起來早朝,日日夜夜批閱奏摺,怎麼對於那種事依舊滿是精力?還是說,她在上邊沒那麼受累?…畢竟自己有時候,還會覺得第二天下不了床…
  “唔…為什麼不配合我…”身後的冤家撇著嘴,賴在身後像海星一樣粘住。柏傾冉突然想到些什麼,回過身來趁她不備,便將她按倒在地毯上。
  “冉兒這是?…”
  子桑聿懵了一下,看著按住自己雙手的人。那頭長髮順勢飄落,柏傾冉嫌著不方便,便換了個姿勢坐在她身上,隨手撩了一下頭髮,撥向腦後。
  子桑聿躺在地毯上,後背感受著地龍的溫度,眼睛感受著她的一舉一動。
  太…撩人吶…
  “皇上…”
  柏傾冉輕啟朱脣,望著她那呆滯的模樣淡笑。
  “冉兒…”
  柏傾冉一手伸向衣領,眼睛一直看著子桑聿;手上動作倒也麻利,輕輕地拉開,這邊手一扯,外袍便不聽話地滑落,緊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襲雪色中衣。
  子桑聿早已經看呆。
  不是第一次接觸房事,二人成親至今也有兩年多快三年了。即便劃去中間的分離,二人親密相處的時間還是占著多數。剛登基那會兒,夜夜留宿永桐殿可不是底下人亂說的…可是那麼多個日日夜夜走過來,今日似乎是第一次看著她那麼主動…至於平日麼…
  即使有主動,也是欲拒還迎的。
  柏傾冉眼眸帶笑,看著這已經呆滯到懵的人,俯身湊到她耳邊:“皇上今日特意換了婚袍前來讓臣妾配合,臣妾自當…讓皇上滿意。”一手生澀地在子桑聿身上游走,“皇上可是,第一次?”
  “這不好!”
  方才還在空氣中彌漫的曖昧一消而散,子桑聿臉上一紅,拉住她到處亂來的手:“冉兒!你、你不懂這些,不要胡鬧才好…”說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皇上又說要我配合…”
  “這配合得不太對啊皇后!”
  “嗯?那要怎樣?”
  “應該……這樣。”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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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宮御書房。
  又是一日好天氣,不過方才這天開始飄雪了。
  子桑聿依舊披著衣袍坐在龍案前批閱奏摺,這一成不變的生活其實非常枯燥、可是子桑聿總不能撒手不管,轉而試著從奏摺裡多讀懂些其他意思,比如、這位大人的字不打好,哪個哪個地方又出了什麼事,會不會是一些政策的原因?
  事實上這種嘗試也很枯燥、不過硃砂批完一本奏摺的時候總可以有一種愉悅的感覺呢。
  “皇上,李大人來了。”
  “嗯,讓他進來吧。”
  殿門吱呀一開、便有西南風吹來了一陣雪花。李新穿著一身官服披著絨毛披風,頭上的斗笠早已頂了一堆小白花。一旁的小內侍跟著將他的斗笠披風接下,給他端來一個火爐。
  “臣李新拜見皇上。”
  “平身。”
  “謝皇上。”
  李新往手裡呼著熱氣,伸手向火爐烤火。龍案前的子桑聿抬眼見他這般,不禁笑了:“李新,別拘謹著,就著案前坐下吧。”
  “是,皇上。”
  “昨日喚你來見,不料今日倒下起了雪。一路辛苦了。”
  “皇上哪裡話,這雪也算不上大,只不過是飄了一些雪花罷了。”李新烘著手,身體總算有些回暖。“不知皇上喚臣來見,是因為何事?”
  子桑聿眼裡看著奏摺,手裡御筆還點著硃砂。
  “也沒有什麼多要緊的事。只不過是想著多日來未曾召見過你們幾人,見一見…朝中老臣雖不多,但是說少也不少,過於重用你們,又怕他們說朕欺負老人家了。”子桑聿說著,自己搖頭輕笑。
  “皇上一心為臣等著想,臣心中清白。畢竟臣等還年輕,初入朝為官,若受皇上重用,的確會惹人非議。加之…”李新拱手:“起點愈高,根基不穩,只怕日後也會傷得愈為慘重。”
  子桑聿停下手中動作,看著他。
  “李新的確考慮周全。”也只是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不再有其他句子。李新坐在原處,耳邊聽著炭火燒裂的聲音,眼裡望著那不斷往上躥的火花,獨自出神。
  “朕有一個任務,想交託於你。”很好,今天的奏摺批完了。子桑聿放下了手中御筆,長嘆了一口氣。連忠守在身邊,將桌上的奏摺進行整理分類。
  “臣謹遵吩咐。”
  “不問什麼任務?”
  李新勾嘴一笑:“君讓臣死,臣甘赴黃泉,還有什麼事能讓人考慮呢?皇上吩咐的任何任務,臣李新,自當全力以赴,盡力而為。”
  子桑聿頗為滿意他的答覆。
  “皇子雖幼,但是也是開智年紀。待滿了四歲,朕便將他交託於你了。”子桑聿連發愣的機會也不留給他,甚至還說出了從不與人提及的話:“這是大延江山未來的儲君,也是朕唯一會交予天下的人。朕讓你作為太傅,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寄託。”
  儲君太傅…
  李新還在原地愣著。
  “臣、臣遵旨!”
  即便知道子桑聿對於柏傾冉的孩子非常在意,但是今日當著面說皇子是唯一繼承人時,心裡還覺得有忍耐不住的激動!而且,方才皇上說什麼?皇上竟將輔助幼主的事情交託給自己,這是何等的榮耀…既然說到太傅份上,便是證明,日後能當太子的只有子桑睿一人。
  “這件事,對外還不要宣揚。”子桑聿並不想告之天下、起碼,現在不能讓天下得知。老臣們的威力太強了,若不是這群傢伙,納妃那種事自己會做?若是他們得知我想立睿兒為太子,只怕又是一番風雨,朝堂只怕日日有人上奏,要皇帝打消這個念頭。
  “臣明白。”
  “你們鼎甲幾人,朕是放心的。以後皇子的成長,都要靠你們了。”
  “是!”
  李新自覺一陣熱血沸騰。
  “對了皇上…”
  “嗯?”
  “關於徐將軍的事情,臣覺得,皇上還是應當做些處理…”徐逍鍾情子桑聿,是他們鼎甲幾人看得一清二楚的事情。如果子桑聿打算日後重用他們,這件事便得先解決了、不然,落得女兒家傷心難過也是不好的。
  子桑聿頓愕。
  誒,這話什麼意思?徐逍喜歡我?

  ☆、第60章 念少年

  “娘娘你瞧,這梅開得多好。”
  延宮御花園,因著滿園新栽的梅樹而惹來不少人的觀賞。早前見御花園無景,柏傾冉特意吩咐工匠將梅樹移植來,給後宮添些景致。今日天氣尚好,宮人在一邊掃著雪;御花園的亭子裡,正坐著幾道人影。
  “娘娘,凌妃她們來了。”
  御花園亭子裡,坐著宜妃顧初允,婢女尤蓮以及幾個宮女內侍。顧初允回頭看向那邊走過來的一行人,並無什麼表情;偶爾和白秀一個對視,兩人只是互相微笑以示友好。似乎,本來就沒有什麼情誼存在,只不過是當初有幾句閒話罷了。
  如今共侍一夫,倒有些尷尬了。
  “娘娘你瞧,那湖裡冰面下還有魚在游呢。”
  這行人總是一陣嬉鬧,似乎這偌大的皇宮都是第一面見識,每時每刻都有新鮮的玩物出現。這份心思,倒是沒幾個宮裡人能有的。
  “真聒噪。”
  “尤蓮。”
  尤蓮對於凌妃等人似乎一直都有意見。也不知道算不算忠心護主,說來,她總是抱怨白秀出身貧民,憑什麼和顧初允平起平坐?每日每夜都會念上幾句,若是碰了面,更會出言不遜,惡意頂撞。實在…顧初允不禁扶額。
  自己並不想參與後宮爭鬥。
  “娘娘,是宜妃娘娘她們。”胡惠自是聽到了尤蓮的那句抱怨。看向亭子裡那表情譏諷的人,胡惠不甘示弱,輕哼了一記。
  “顧…宜妃。”白秀依舊友好。
  “凌妃有禮。”顧初允欠身。
  也不管胡惠百般不情願,白秀執意過去亭子那邊看一看。“胡惠你膽子怎麼那麼小,那尤蓮還不如你強壯呢,你還怕她吃了你不成?”不由分說,白秀自己走了過去,也不理會胡惠打不打算跟上來。
  “哎呀,娘娘…”胡惠頭皮發麻,只好隨她過去。
  “好像好幾天沒有看到宜妃出來走動了。”白秀淡笑,坐在顧初允身旁。那尤蓮立在一邊嗤之以鼻,小聲嘀咕:“我們娘娘是大家閨秀,哪裡像某些人,成天在這皇宮前後逛來逛去,當作自己家一樣隨便…”
  顧初允蹙眉,看了尤蓮一眼。
  白秀似是聽到了這番話,只是臉上笑意未減:“聽說先前宜妃染了風寒,可好了點?咱們進了這皇宮,當了皇上的妃子,以後可就得把皇宮當作自己家一般了。”
  “多謝凌妃關心…”顧初允嘴上的話客套著,卻又覺得哪裡不對勁。似乎之前她叫自己為顧小姐,自己稱她為白姑娘的那些日子會比較舒心。如今,大家都戴著面具在這皇宮裡做人,看不清面目。
  她二人,又是同病相憐的。
  這皇宮裡誰人不知,大婚當日,皇上毅然丟下兩個新婚妃子,回到景和殿找皇后去;底下人說的話有好聽的有不好聽的,聽進耳朵裡也是百般滋味。加上皇上寵幸哪個人是有專門記錄的,她二人為妃已有小段時日,卻還是處子之身、更有人說,這與守活寡無異。
  難道自己進宮為妃,終究如父親所說,不會得到皇上垂憐?
  只是,應是比白秀更苦一些吧。顧初允抬頭去看她,她和旁邊的胡惠說了幾句頑話,二人又雀躍地去看御花園的雪景梅樹。這個人的心思,並不在名分之上、或者說,即便這一生她和皇上沒有接觸,白秀依舊可以活得好好的。
  而自己…
  “娘娘,皇上來了。”
  “嗯?”
  顧初允的思緒被尤蓮這一聲喚了回來、順著尤蓮指去的方向,只見御花園遠遠的一個轉角,子桑聿身穿雪銀雕龍長袍披著大髦走過,身後跟著一個穿鎧甲的女將軍,後邊跟著連忠以及幾個背弓提箭的小內侍。
  他只是路過,和別人談笑風生。
  這樣的待遇,卻連身邊的妃子都不曾有過,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娘娘,你可知道方才跟在皇上身後的人?”尤蓮又開始閒扯了。顧初允嘆了一口氣,只是輕道:“大延朝堂,有幾個女子出將入相?那女將軍,想必便是那出了名的巾幗,徐逍徐將軍了吧。”
  “那娘娘怎麼一副雲淡風輕的?”這回可真是主子不急奴才急!尤蓮心裡頭只覺悶了一口氣,就像看到了白秀。“娘娘難道不知道?在這皇宮裡,大家都傳了個遍,說當今皇上和那女將軍徐逍有故事呢。加上如今娘娘為妃多日,皇上都……就連那建德宮他也沒去,可是總和那女將軍在一塊…”
  尤蓮自己越說越小聲。
  顧初允似是事不關己地聽著她說話,可是心裡,又是幾番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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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清,跟上來啊。”
  “是!”
  位於京都郊區的逸景湖,西北方有著一片馬場。馬場自是土地遼闊,早些年,這個地方便被納為皇家所有,成為公子王孫騎馬玩樂的地方。今日,子桑聿喚來了徐逍,打算在這馬場跑上幾圈,順帶讓人準備了箭靶子,練練手法。
  “駕——”
  子桑聿喝著□□駿馬,疾奔在這草地之上。因著騎馬,特意換下了繁瑣的衣袍,穿著雪色箭袖,眉眼之上是祥雲火紋的抹額。她手持長弓,駕馬之時從身後箭囊取出了一支長箭搭在弓弦上、眼神一凜。
  噗地一聲,羽箭正中箭靶紅心。
  “皇上好身手!”雖然對子桑聿百米穿楊一箭穿喉的本事早有了解,可是每次看到她在跟前展露出來,徐逍心底還是忍不住暗暗佩服。策馬疾奔,卻還能正中紅心,這該是多大的本事!
  英雄重英雄,所以同樣醉心武藝的徐逍也很欣賞子桑聿。
  “過獎了。”子桑聿扯著韁繩騎馬踱步,看了看這馬場,笑了:“可惜這裡不是草原,不然就天高地闊跑得自在了。馬場雖大,但也看得到遠處的山,近處的水,跑久了,看著也覺得沒新鮮感。”
  “草原…”北方草原,一直被夷狄所占,近百年的時間,中原都未能和夷狄分個高下。今日聽子桑聿這口氣,莫非是打算日後北攻?
  “文清,咱們騎馬走走。”
  “好。”
  徐逍也不知道自己對子桑聿到底是怎樣的態度。感覺很在意這個人,可是每當這個人站在自己的身邊了,卻又沒有半分男女之情的侷促。而且對於他鍾情柏傾冉甚至納妃的事情,自己也只是覺得理所當然、並沒有太多的複雜情緒。
  也許是覺得,這個人高高在上自己接觸不到?
  “文清今年也該十七八了吧?”
  “回皇上,臣今年十八虛歲。”徐逍拱手回稟。總覺得他問起年紀怪怪的。
  子桑聿笑了,看著打遠那片結了冰的逸景湖。“早前你兄長文宏來見朕的時候,也會說起一些家常話。文宏說,文清不小了,如今叱吒朝堂,真怕這妹妹來日嫁不出去呢。”
  “哎,皇上這是哪裡話。”說得徐逍有些不好意思。這哥哥,怎麼和皇上說起這些事來?轉念一想到大婚…自己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想象不到日後會嫁給一個怎樣的人。更甚,自己不會想到嫁給眼前人。
  嫁給子桑聿?
  徐逍不禁抬眼看她,可惜,沒有早相遇。如今他心有所屬,又想這些幹什麼呢?
  “如果可以的話,朕希望你會找到一戶好人家。”子桑聿的話說得很平淡,語氣也很認真,就像是她的兄長徐文宏。“好歹是我朝第一個女將軍,怎麼著也得風風光光的。不過不知道怎麼樣的男子才能降得住你?”
  “皇上…”徐逍有些吞吞吐吐。
  “其實文清,你心裡可會覺得虧欠朕?”子桑聿回頭看她。
  “虧欠……有。”徐逍欠她子桑聿太多了。救命之恩,立威之情,今天她徐逍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子桑聿給的,如果沒有子桑聿這個人,恐怕不知道如今是什麼情景。“皇上是臣的恩人,臣這輩子都還不完這般情分。”
  “如果你真的想還,便好好幫朕打天下,來日,好好輔助朕的孩兒。”子桑聿笑了,“以及,好好地。朕以你恩人的名義來跟你說這番話。”最後這一句話,子桑聿有些停頓、希望她可以從中理解到什麼。
  “臣自當為皇上,為大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子桑聿也沒說話,點點頭,笑著策馬遠去了。
  徐逍突然也覺得心情愉快。
  恩人…
  可是心底裡又泛起了一些其他的感覺。恩情嗎?…徐逍回想起從江洲到這裡的點點滴滴,想起這個人救下自己的那一瞬間,想起那天軍營排山倒海的‘我們服’。還有很多,都和子桑聿重疊。可是這一切,似乎都只是子桑聿的恩。
  而自己,在情願或是不情願、知情或是不知情之中通通接受了。
  “子桑聿,也許我並不愛你。”我不愛一個人的名分,我也不會因為你是皇上的身份而豁出自己的一切。我喜歡的,僅僅是那天於我有救命之恩的你,於我有立威之情的你,一箭封喉百步穿楊的你,以及那個立志一統天下,坐擁江山的你。
  也許我喜歡的,只是你的氣魄,卻不是想和你生生世世相糾纏。
  可以的話,我想,我更希望你和皇后娘娘白首到老。
  “這樣說來,心裡好像放下了一個包袱,輕鬆多了。”徐逍端坐馬上,笑了。望瞭望遠處,子桑聿的影子已經模糊、徐逍當即揚鞭,朝遠大喊:
  “皇上你慢些!文清的馬跟不上!”
  文清會一直記得,那天在浴火戰場的鮮衣少年。

  ☆、第61章 安神草

  “咳咳咳…”
  “娘娘,你還好嗎?”
  二更過半,景和殿的寢室裡點起了一盞小燈。婢女藍兒聽到柏傾冉幾乎徹夜的咳嗽聲,又是放心不下,便趕來詢問。燈火之下,柏傾冉的臉色看不出蒼白,可是嘴脣沒有半點血色,自己是看得清楚的。
  “我還好…”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從昨天開始,自己就一直不大舒服。本以為只是小病小痛,不料今日,還會難受得不能入睡。柏傾冉蹙眉,有些虛弱:“皇上有來嗎?”
  “方才二更的時候,連忠來過一趟,說今晚有緊急政事,皇上正和定國公等幾位大臣在御書房議事呢,叫娘娘不要等皇上過來了。娘娘,你還好麼,藍兒給你喚太醫…”
  “不必了藍兒。”若是叫太醫,只怕是又會讓那人知道。最近朝廷好像很多事忙,實在不想讓她多想。“睡不安穩,許是焦慮吧。還有安神草嗎?”
  “有,藍兒去取。”
  這是柏傾冉生來的一個病痛,兒時復發得比較多,現在已經愈發少了。可是這幾日,怎麼又開始了呢?安神草,是兒時一個太醫配的,因柏傾冉的病由破驚起,故安神。說是思緒飄忽,噩夢縈繞,唯有安神一方,可以定下心魄。
  柏傾冉用過安神草,便又再睡去。
  中庭多雜樹,偏為梅咨嗟。
  問君何獨然?
  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
  搖蕩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風■,徒有霜華無霜質。
  忽然一場雪落,柏傾冉行走當中,只覺得天地漫無邊際,找不到盡頭。放眼去看,雪地綿延,乃至前方,似有一陣輕聲細語飄到耳邊來。柏傾冉心中生疑,悄然走近。
  腳步輕踩雪地,有稍稍陷印,卻沒有半點聲響。
  身邊突然又多了不少梅樹,漫過頭頂的,是那點點梅花,開在風雪之中,甚為艷麗。柏傾冉望著眼前場景,有些迷茫。
  “君者,當不畏難,不畏險,不畏國之大仇,家之小恨,不畏顛覆江山…”一個簡陋的院落,合著泥磚瓦房。院子裡的雪地上,有一個六七歲的孩童,正端坐案前念書。他的神情極為認真,任周圍如何,似乎都不受到絲毫干擾。
  “為君,民心以重,百姓如水,君如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他口中喃喃,皆是天子王孫國策論,卻不知這簡陋地方,這孩童為何背誦這些?柏傾冉還在疑惑,跟前的孩童似是發現了自己,抬起頭來,粲然一笑。
  “你是誰?”
  他的笑,和她的笑一模一樣。
  “娘娘是不是又做噩夢了…”藍兒還守在塌前,看著剛睡下不久的柏傾冉。只見她額頭上滲出冷汗,皺著眉;藍兒輕嘆了一口氣,取來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細細地給她擦拭:“娘娘定是太勞累了…”
  柏傾冉只覺不可思議,狠狠地閉上眼,惟願自己能清醒過來。
  “冉兒。”
  柏傾冉驟然一驚,耳邊,為什麼會聽到父親的聲音?
  “父皇,冉兒想和太子哥哥他們一同上書房。”方才的孩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再熟悉不過的皇城宮廷。眼前,是仍舊稚童的自己,以及容光煥發的父親柏道成。
  “好冉兒,你是女兒家,怎麼可以和太子哥哥他們一同學國策?”柏道成笑著,抱起了年幼的女兒,一臉寵溺:“作為一個公主,你不需要學那麼多累人的東西。冉兒,你只需要好好長大,來日,找到一個寵你的兒郎,父皇就放心了。”
  柏傾冉忍不住掩臉,想起那天在天牢裡看到的瘋癲父親,不禁哽咽。“父親…”如果你依舊安好,沒有喪失理智,那該多好…多日以來,本以為你們被發配邊疆不得再見,你們可知道我心中之痛?血肉至親,可是卻連見上一面也如此之難…
  “冉兒會遇到一個怎樣的人?”
  “冉兒啊,肯定會遇到一個很好的人,那個人,一定會比父皇還要寵溺冉兒。知道嗎,那定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這樣才配得上你…”
  那稚童聲音和柏道成的聲音不斷交響,迴盪腦海。
  “藍兒拜見皇上。”
  “平身吧。”子桑聿輕聲走進殿來,第一時間便是看向床榻方向,“皇后睡了?”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睡下約小半個時辰。”
  “好。你下去休息吧,朕看著她便好。”
  “是。”
  子桑聿關上殿門,走近床榻旁。床榻上的人散著長髮安然入睡,睫毛輕顫,雪白色的中衣襯得她長髮如墨,如玉雕琢。子桑聿在她身邊輕聲坐下,看著她,牽過她的手。
  手心還是有些冰涼。
  “怎麼了嗎?”子桑聿自說自話,俯過身為她掖好被子。“今天晚上突然有些急事,商議到現在才回來……哎,都三更天了,你才睡下沒多久。不要讓自己那麼累,我當皇帝已經憂國憂民了,你應該歡愉些,才能讓我舒心。”
  她已經睡下,這番話不一定會聽到的。子桑聿心裡清白,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跟她說。
  “睡吧,冉兒。”子桑聿在她脣邊落上一吻。
  滿堂紅緞!
  眼前是富麗堂皇的宮殿,周圍站著的是道賀的百官;一對新人手執紅繡球邁步而入,翩翩少年晃花了柏傾冉的眼睛。三年前,這是三年前尚且稚氣未脫的子桑聿。
  “兒臣定以一生之心力愛護公主。”
  忽然間,紅緞飄散,變為在熊熊戰火裡燃燒著的軍旗;滿堂笑臉,變成了沾染鮮血的痛苦哀嚎;百年古城城頭,一聲炸響,空氣中彌漫了濃重的血腥。柏傾冉有些驚愕,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就像是當初民眾起義,一夜之間,東窗事發。
  “降者,不殺!”
  耳邊是經久不絕的廝殺叫喊,無數的士兵迎面碰撞,揮著武器,舉著大旗,奔走在這烽火硝煙的戰場上;接著,變成了無數踩在腳下的屍體,累了一層又一層,染紅了整片土地。
  “戰無不克,攻無不勝,橫掃河山,天下一統!”
  一柄長劍冷鋒刺來,刺進了血肉;柏傾冉一驚,看著那坐在馬上的子桑聿,她正與大寧寧國公顏天明打鬥、可是顏天明的劍,刺傷了她的手臂。
  “不要…”
  柏傾冉看著她蹙眉的模樣,只覺得心裡揪痛。子桑聿,你不是跟我說,那只是小傷嗎?可是為何你的眉頭皺得那麼深,告訴我,是不是很痛…
  她似乎有些神志恍惚,身形一晃,倒下馬去。
  緊接著,柏傾冉身處場景也隨著崩塌,自己的身體正被人輕輕地搖晃。“冉兒,冉兒,你怎麼了?”柏傾冉睜開雙眼,只見是子桑聿熟悉的面容,正對著自己笑。
  “怎麼說著話,你便睡著了?”子桑聿淡笑著,看向身後,指著一個孩童,“剛才跟你說的你可有聽到?這是朕的皇兒,今年三歲了。”
  “睿兒…三歲了?”
  柏傾冉看向那個孩童,卻在他的臉上,沒有找到和子桑聿相似的痕跡。
  “他不是睿兒。”子桑聿的語氣忽然變得冷漠,原本的笑容也僵硬了下來,沉聲道:“但是朕希望你也要好好對待他,視若己出。日後,大延江山要由他繼承,他是朕的太子。冉兒,你都聽明白了嗎?”
  這個孩子,是大延太子,是繼承大延江山的人?不,這些都不重要,可是,睿兒去了哪裡?你曾經信誓旦旦說要立為太子儲君的睿兒,現在在哪裡?“睿兒呢?”柏傾冉感到不對勁,緊緊攥著她的衣袖:“聿,睿兒呢?楠兒呢?”
  他們是一對多麼可愛的孩子,為什麼他們不在身邊?
  “死了。”子桑聿的話讓她如入冰窟。
  死…死了…不可置信。柏傾冉發怔,看著她冰冷的表情,琢磨不透。“為何,他們死了?為什麼會死了?我的孩兒…為什麼死了?”
  “不要再問那麼多為什麼!”
  眼前的人似乎因為柏傾冉的話而發怒了,不知道是從哪裡掏出來的一柄匕首,手上一使勁,捅進了她的胸口。“朕不想聽你問為什麼!朕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過問,為什麼你總是不明白!”
  “聿…”柏傾冉只覺心口發悶,一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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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兒!”
  柏傾冉被一道聲音喚醒,沉沉地,醒了過來。
  “你醒了…”子桑聿長吁了一口氣。“怎麼了,你睡著睡著突然開始發抖…藍兒說你今夜心神不大安穩,是不是做了噩夢?”
  柏傾冉還沉浸在剛才的夢境裡、每一幕,都是那樣地真實。望著眼前的人,再看了一眼身處的宮殿;外面的天灰濛濛的,似乎要天亮了。柏傾冉先是扶著她的手臂、那個曾經受了傷的地方,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
  “聿,睿兒楠兒呢?”
  “他們在奶娘那裡呢,怎麼了嗎?”
  不同於剛才那一幕的狠唳,眼前的人依舊是溫柔似水。難道方才,做了噩夢嗎?還有那個什麼三歲的皇兒…柏傾冉蹙眉,搖了搖頭。
  自己夢到的都是些什麼?
  “冉兒…”
  “我沒事…”
  方才夢裡被捅過一刀的胸口,現在似乎還在發疼。
  還是灰濛天色的大延皇宮,侍衛們剛剛開始交接換班。建德宮有兩道人影走出,往御花園方向而去;而御林軍換崗空隙,沒有任何人留意。

  ☆、第62章 愛哭鬼

  天命二年,元月十五元陽節。
  才剛入夜,但是無論是皇城裡還是皇城外,都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延和殿前已經擺下了宴席正等皇上皇后出席,這個時辰了,怎麼還沒有看到皇上的龍輦?而此時,連忠守在景和殿外,只是一言不發。看了看站在自己對面同樣不說話的藍兒,二人對視一眼,同是嘆了一口氣。
  殿裡的兩位主,鬧矛盾了。
  本來今天還是好好的,下午皇上從御書房過來,說是帶皇后今晚出席一下元陽宴;後來麼,皇后娘娘說今日不適不去了,然後皇上就說國母的身份還擺在那裡,去一下唄,好歹露個面,大不了去一下就回來?
  然後就不知道了,這二人屏退了左右,如今正在殿裡。
  “是哪裡不舒服嗎,能不能告訴我?”子桑聿剛剛哭過、方才柏傾冉執拗,這人見說不贏,便撇著嘴哭了起來。都是當皇帝的人了怎麼還是說哭就哭跟小孩子一樣?柏傾冉還是心軟的,看她哭了,便抱著她;只是子桑聿去看她的時候,發現她沉著臉色,不說話。
  你去吧,我想留在殿裡。柏傾冉這樣說。
  子桑聿自是慌了,是不是自己剛才又哭鬧,惹她不高興?說來,有時候自己的確愛耍小孩子脾氣,可是,不都是因為對著柏傾冉才能撒嬌麼?“冉兒,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話,你不要這樣…怎麼了?”
  “沒有…”柏傾冉神情淡漠,看向子桑聿尚且掛著淚痕的臉:“去吧。延和殿前,大臣們還在等著你。”
  子桑聿緊緊地看著她的眼,想從中找出一些答案、柏傾冉,我不懂,為什麼你要突然這副模樣?女子的心思還真的是…難猜。“你不說,我不走。”
  “你別鬧。”
  柏傾冉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子桑聿看著她,如鯁在喉。我想知道你的心思,反而是我鬧了。
  “我鬧?…好,是我鬧,是我成天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是我煩到你了。”說著,這人便是站起身來、看到柏傾冉那副清冷神色,心裡就像是碎了一地!“朕赴宴了,皇后喜歡怎樣便怎樣吧。”話畢便是拂袖離去,出門之前,還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連忠,走!”
  “是,皇上。”
  不消半刻,景和殿外便又恢復寧靜,那些腳步聲早已遠去不見。藍兒從殿門外走了進來,只看到柏傾冉還坐在榻上,一言不發。
  -------------------------------
  元陽盛宴。
  “臣妾拜見皇上。”
  “嗯。”
  宴席的上座,宜妃顧初允和凌妃白秀早已在座上等待,見子桑聿來了,便欠身行禮。不過子桑聿只是陰沉著臉,似乎沒有什麼心情。
  話說回來,皇后倒是不見了人影。難道他二人,吵架了?
  底下人皆是一陣竊竊私語,不過礙於皇上這一張黑臉,大家也不敢非議太多。但是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向來極好,想必,也不會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吧?都只是小聲議論了幾句,便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樂師開始奏樂,上來演奏秀技的,是之前沒有勾選的秀女們。
  也有一段時間的練習和教學了,大部分都學得不錯、樂師們對於這一塊還是挺滿意,果然都是自小受過教導的小姐們,不至於目不識丁,指鹿為馬。今天晚上元陽宴會,本來是秀女們展現才藝,只不過這些人當中,又還有一些不甘心當初名花錄落選的,她們一心全心表演,希望今晚能奪到皇上的注意。
  子桑聿冷著臉色,給連忠一個示意,讓他倒酒。
  “皇上,不要飲酒太多…”
  “倒酒。”
  連忠輕嘆了一口氣,還是給她滿上了酒盅。
  座下的顧初允,也沒有多少心思去欣賞歌舞,偶爾回過頭來看向子桑聿,看到的依舊是她一個人喝悶酒的場面。場上百官對此並沒有多大留意,氣氛過於熱鬧了,他們還是笑得開心、而這皇上的苦悶,估計也只有上心的人才看得到。
  “皇上,臣等敬您一杯酒!”下列武將,在這種時候總是放開著膽子的。子桑聿倒也不介懷,捧起自己的白玉酒盅,扯出一個笑容來:“好,乾。”
  言罷,便是一飲而盡。
  “又是一個年頭了,這一年對於大延,可是全新的一年!”武將們仍舊歡騰著,調節起現場的熱鬧氛圍:“咱們都該敬皇上一杯酒,以表心意!”
  “大延千秋萬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甚好!”也不知道子桑聿是不是真的高興,站在一旁的連忠為她滿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釀,根本停不下來。唉,如果皇后娘娘在就好了,她定有辦法止住皇上。可是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她們二人之間的事情,還得自己去解決。
  歌舞奏了一回又一回,子桑聿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所有人都在開懷大笑,喝酒啖肉,說著這一年的趣事,以及對來年的期盼。歌舞之後,便有宮裡內侍在遠處布置了煙火,點燃了,綻放在皇城上空。
  五彩繽紛的煙火四散,照亮了半邊天。
  “娘娘你瞧,這宮裡的煙火真好看。”
  白秀循著胡惠的話,也抬起頭來看向夜空。是啊,這皇宮裡的東西什麼都好看,什麼都特別誘人。可是,為何總感覺有所欠缺呢。
  白秀近來變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聒噪了,安靜了許多。御花園裡也少見了白秀的身影,終日呆在建德宮裡,很少出去。胡惠似是知道她的事,又似是不知,並沒有隨著白秀的變化而變化,仍舊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
  “今夜,建德。”
  白秀還在看著夜空的煙火,突然耳邊聽到這麼一句話。回過神來,那子桑聿仍舊在喝著自己的酒,可是她旁邊的連忠卻在看著自己,打了個眼色。
  皇上說什麼?…今夜,要我侍寢?
  顧初允神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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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好生伺候著皇上。”連忠低垂著眼,但是嘴上的語氣甚為嚴肅。
  “好…”
  白秀合上殿門,在門邊站了許久。
  即便是這一路來讓自己平靜,可是心裡還是覺得亂亂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白秀走回殿裡,看著那早已經躺在床榻的人,佇立原地,有點迷茫。
  滿屋酒氣、皇上應該是喝多了,現已經睡了過去。
  不是對我們這些妃嬪一直提不起興趣嗎?今夜,莫非是和皇后起了爭執,所以一直喝悶酒,最後還去了別宮歇息?白秀輕嘆了一口氣,那自己現在應該幹嘛?皇上也已經睡了,沒讓自己做些什麼。
  加上,方才連忠的臉色一直沉著,有些可怕。
  思量了許久,白秀站在床邊,褪去了自己的衣袍。
  輕解扣子,拉開了腰間的錦帶;一手捋到腦後,放下了及腰的長髮。白秀頓了頓,復又繼續手上的動作,解開了身上的中衣。
  除了身上的褻衣褲,已經再無別的衣物。□□在外的肌膚接觸到周圍冰冷的空氣,有點發顫。白秀內心掙扎,咬了咬牙,提起了床上的被褥,躺了進去。
  好歹這被窩還是暖的。
  白秀抬眼看了看身邊呼吸均勻的人,終是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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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時分,子桑聿醒了。
  “冉兒…”
  子桑聿習慣性地喚著那人的名字,可是身上的感官都在提醒自己:這裡不是景和殿,睡在身邊的人也不是柏傾冉。
  嗯?子桑聿悄悄地看了看身邊人的樣貌、怎麼是白秀?下意識看了一眼,這人身上的衣物都脫掉了,頸間只留著褻衣的一根絲繩。不好!子桑聿又匆忙地看了自己一眼、哎,還是原先的衣服,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
  子桑聿也不作耽擱,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出了殿門。
  景和殿。
  殿門被人輕聲打開,然後,便是輕手地關上。進了殿門的子桑聿第一時間聞了聞自己的衣服、唔,怎麼都是一股酒的味道?冉兒定會不喜吧?也不講究,一邊走回殿裡,一邊脫著身上的外袍。
  床上的人似乎早已經睡了,面向著墻壁,顯得特別孤單。
  子桑聿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看著這個背影,柏傾冉似乎又瘦削了一些。然後又回想起自己今夜耍脾氣,真想甩自己一巴掌。怎麼搞的,怎麼就說出了那麼傷人的話來!“冉兒,都是我不好…”
  這人像是被教書先生罰站的孩童,嘴裡喃喃自語,鑽進被窩裡輕擁著她。
  柏傾冉還未睡下。
  “冉兒…”子桑聿手上又環得更緊了一些。
  “聿,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總讓你苦惱?”
  子桑聿怔了怔。
  那人回過身來,神色認真。“是不是,我總會讓你覺得、覺得難受?”她自顧自地說著,可是卻撇起了嘴,眼裡涌出了淚。“我總是對你發脾氣,總是讓你為難…”子桑聿見勢不妙,當即將她擁在懷裡。
  “冉兒,不是那樣的…”
  懷裡的人聽不進勸,悶在她懷裡嗚咽、半刻,便攥緊了子桑聿的衣角,忍著哭聲發抖。
  “冉兒…”
  子桑聿心裡一陣揪疼。
  今夜,我竟這般留你一個人在這個地方胡思亂想了嗎?“冉兒,你沒有讓我為難,我也沒有覺得難受…”嘴上輕聲地說著,可也只能撫著她的背,讓她哭出聲來。不知道此時此刻是怎樣的心緒,也早早忘了先前的怒火。
  只知道在她撇嘴的那一刻,心都碎了。

  ☆、第63章 黑衣人

  月夜。
  元陽之後,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可是偏偏是雪融化的時候,最為蝕骨寒。守護子桑聿安全的暗衛們分散在皇宮各個角落,嚴寒酷暑,從不間斷。小鬍子新西蹲在一個屋檐上,呼了一口氣,摸出懷裡的一壺燒酒。
  “哎呀呀,這天氣還真的是冷死人了啊。”新西搖了搖頭,對著壺嘴大大灌了一口酒、酒液下肚,頓時胃裡像被火燒一樣,整個人都熱乎了起來。“不錯不錯,不知道新北那小子是從哪裡找來的好酒?”
  新北此時正在房裡睡著呢!哎,夜班真辛苦,過幾天得換換才好。
  “滴個啦滴滴,滴滴滴啦啦…”新西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哼著前幾天從街上聽回來的小調。望瞭望頭頂的明月,不禁感慨:“啊,又是美好的一天…”還沒感嘆完,眼角突然瞥見一道人影在屋檐下疾奔而過,出於職業習慣,新西的行動當即快了一步,整個人從屋檐上彈了起來。
  是誰?
  新西隱起了自己的身影,一雙鷹眸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圍每一個角落。
  已經是寂靜的皇城,周圍沒有半分聲響;遠處,御林軍正站在崗位上一動不動、唔,不排除他們已經睡著了,畢竟安全方面還是靠暗衛比較靠譜。
  一片漆黑的宮道,即便有月光照射,卻還是模糊了視線;新西一絲不苟地定在原處,和平時的愛玩性子截然不同;半刻,耳邊聽到了一些微弱的腳步聲,新西當機立斷,一躍輕功跳下屋檐循了過去。
  要死,這個時分,哪個不長眼的膽敢闖進來?!
  新西掏出腰間的一個長哨子,盯緊了前方的那道人影,一邊快步追上,一邊朝天吹響。隨即,長哨子發出了一陣極輕卻是極為尖銳,傳達甚遠的聲音。周圍的暗衛明白到這是自己人發出來的信號,紛紛響應,往新西那邊趕了過去。
  眼看那人影就在自己的前方,新西當即大喝:“大膽賊子,竟敢夜闖皇宮!”
  那人影明顯一驚,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新西,又加快了腳步。
  “別跑!”
  新西沒有驚動御林軍,畢竟那群傢伙幹起事來並不比暗衛們利索!加上人多容易壞事,暗衛的身份也需要保護。周圍的暗衛已經趕了過來,只要不把這傢伙跟丟,肯定能抓到。
  前面那道身形一閃,進了宣陽殿。
  “瓜娃子…”
  新西剛想追進去,便有幾支暗衛來到身邊。“你們,把這宣陽殿包圍起來,別放過一隻蒼蠅!今夜若是不抓到這傢伙,你我都人頭落地!”
  “是!”
  在我的眼皮底下耍花招,你嫩了點!新西抬頭看了看那宣陽殿的牌匾,眼神一凜。
  那個身影在宣陽殿裡橫衝直撞,摸索了許久,才找到了主殿的門;四下張望了一周,確認沒有人跟了上來,方小心地打開了門進入殿內。
  “是誰?”住在宣陽殿裡的顧初允一貫淺睡,被關門聲驚醒。起身望去,只看到有一道黑影站在殿門口,心裡一陣驚慌,隨手便摸來旁邊架子上的一個茶碗扔了過去:“來人,抓刺客!”
  茶碗的破裂聲在這夜裡尤為響亮,新西等人如同等到暗號,紛紛趕去主殿。
  “你…”那黑影分明是不知所措、如今前無退路,後有追兵,該往哪裡走?躊躇了幾步,那身影還是走了門去,但是剛走出兩步,頸間便被一把精亮的匕首抵在喉間。四周,圍著十數個暗衛。
  如今處境,插翅難飛。
  “你是何人,為何夜闖宣陽殿。”
  如果僅僅是為了躲藏,這賊子不必要特意尋個主殿來藏身!新西的思路飛快運轉,一面盯著眼前的黑衣人,一面思考著殿裡人和他的身份。“問你呢,聾子嗎。”新西可沒有多少耐心,徑直扯下了他的面罩、可是看到他面容時,卻登時一驚。
  這個人,不就是那西起叛軍之首,魏添嗎?
  奶奶的,又說這魏添受了傷,跑出來也活不了幾天嗎!這都多少個時辰了,這傢伙不還是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新西強壓下心裡頭的疑惑,打了個眼色,讓旁人去通知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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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柏傾冉病了。
  傳了太醫來診斷,只說是皇后娘娘舊時落下的病根,難治,也說不出個名頭。目前,只好開一些調養身子的藥方,暫且用著;當今皇上子桑聿,衣不解帶,守在身側,除了處理政事的時間,基本上都在陪著柏傾冉、連兩個孩子,都暫時托給奶娘照顧。
  已經是夜深了,子桑聿剛守著柏傾冉睡下。眼裡看著榻上的人,是滿滿的柔情和憐惜、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堅強的人變得那麼柔弱?當初那清冷性子,還有那處理政事的氣魄呢?子桑聿握著她的手,輕吻。
  柏傾冉,你不能有事。
  “唉。”子桑聿輕嘆了一口氣、終是眉頭難解。
  殿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子桑聿放下柏傾冉的手,細心地收回棉被下;從架子上取來了一件衣衾,便起身往殿門外走去。“怎麼了嗎。”方才的那聲輕咳,應是連忠有事回稟。
  “回稟皇上,暗衛們在宣陽殿抓到了前段時間逃脫的叛軍首領魏添。”
  子桑聿默。
  宣陽殿。
  “皇上駕到——”
  “拜見皇上!”
  “起來吧。”子桑聿從龍輦中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衣襟。環顧了宣陽殿一眼,前宮的御林軍已經趕了過來,挾持住一個跪在地上的人;暗衛們應是散了,不在現場。而宣陽殿裡也都亮起了燈火,那宜妃顧初允和婢女正在殿門前站著。
  “臣妾拜見皇上。”
  顧初允也不知道該是怎樣心緒,皇上第一次來宣陽殿,竟是因為有人行刺。
  子桑聿揚了揚手,“宜妃不必多禮。”
  “皇上,此人的身份已經查明,是之前西起叛軍首領魏添無疑。”一名御林軍在子桑聿的身側跪下,“不知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這個逆賊。”
  -皇上,昨日徐將軍前來,跟臣說了一件事情。說是那個叛軍魏添,不久前從軍營裡逃脫了;但是他身上有傷,所以判斷說他應當活不了多久。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聽徐將軍所言,魏添似乎和宮裡的某個秀女有親近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魏添本已有歸降之心,朝廷可以順利招安;但是一路上往京都而來,同時也遇到不少護送秀女上京的車隊。這魏添情緒多變,一牽扯到秀女的事情,整個人就變了不少,所以推斷他應和某個秀女有親近關係。
  子桑聿看著那跪在地上的人,腦海里突然回想起那天連信同自己講的話。魏添,和宮裡的某個秀女有關係。而今,這魏添夜闖宣陽殿,莫非…子桑聿抬眼看了看顧初允。
  顧初允低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是如果說顧初允和魏添有關係,似乎不大可能。畢竟這顧初允從小呆在顧府,顧樘家教甚嚴,怎麼會讓她和魏添這種人扯上關係?子桑聿一時也想不出什麼頭緒,要不就先把魏添收押天牢吧,找個人慢慢審查。
  “把他關天牢。”
  “是。”
  幾名御林軍一同上前,想將魏添帶走;可是伸手去扯他時,卻發現他全身無力,嘴角流出了幾道血,一直延伸到頸邊。那幾個御林軍面面相覷,紛紛跪倒在地上,向子桑聿叩拜:“回稟皇上,他…他自盡了。”
  “……”
  真是莫名其妙。子桑聿蹙眉。“連審查的機會都不想被留下。”輕挪腳步,蹬著一雙無憂履朝魏添走近;近來的事情已經愈發地多,這煩人的事情,怎麼總是一件件地累到一塊兒去?魏添這一死,斷了不少線索。
  “連忠。”
  “在。”
  “回頭,把名花錄遞給我看一遍。”事有蹊蹺,偌大的皇宮怎麼輕易被人出入?看來,先前的御林軍裡也盤查得不夠乾淨;加上如今魏添和秀女有關係,就連後宮,也稱不上是安全之地。
  “是。”
  子桑聿吁了一口氣,“把這裡清理一下吧,”抬眼看了看那邊還站在殿門前的人,“宜妃今夜受驚了,早些休息。朕會派人好好守護宣陽殿。”言罷,便是要提腳離開。
  顧初允心中一觸,輕喚:“皇上。”
  子桑聿頓了頓。
  “宜妃有何事?”
  顧初允看著她回過身來,方覺得自己失了態。“皇上,現已四更天,回去景和殿的路上也有一段距離,您五更便要早朝了,不如…先在宣陽殿歇下吧。”作為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兒家,這番話說出口來,費了她不少勇氣。
  子桑聿聞言,看了看天色,淡笑:“不必了。皇后身體不適,朕還是回去景和殿一趟;來日空閒,再到宜妃這裡坐坐。”
  委婉拒絕,且沒有絲毫讓人覺得難受。顧初允看著她的笑,慌神應下。
  回去景和殿的路上,子桑聿一直沉斂著面容,自己獨自出神。連忠守在龍輦身旁,見她這副模樣,不禁笑了:“皇上,是不是在想著,今天晚上造了孽?”
  子桑聿斜了他一眼:“連忠,怎麼說話的?”
  “宜妃娘娘確是一個好姑娘。”連忠由衷地感慨,“皇上,如果您…”
  “沒有如果。”子桑聿打斷了他的話,神情認真:“連忠,這樣的話朕不希望你說起第二遍,朕也不想聽第二遍、哪怕是你心裡這樣想,最好也不要。朕的心思,你也是懂的。”
  “連忠知罪。”哎哎哎,連忠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怎麼調侃這個了呢。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第64章 斷喜脈

  御書房外,旌旗飄動。
  內侍總管連忠守在御書房外,見時間還早,便四下走動走動。今天,皇上約了文武鼎甲八人前來御書房議事,雖不知道關於什麼,不過事情頗為重要就對了。連忠便行禮告退、這種時候,聽多了反而對自己不利,自己還是先守在外面,等候差遣吧。
  “皇上打算微服出巡?”御書房裡,這幾人正談到話題的關鍵。狀元盧錦正不禁皺眉,只道:“皇上若是微服出巡,那朝廷政事…”
  “你們來啊。”子桑聿一副淡然,敲著跟前龍案:“現時也沒多少需要到朕親自審批的事情,介時給定國公一個虛銜照看朝堂,你們八人便相互合作,處理好朕離開這段時間的事務。你們也不需要過於擔心,暗衛會將政事傳到朕這裡,不管出了什麼事,若是需要到朕,朕會馬上回京。”
  那八人面面相覷,總覺得子桑聿走了,自己就像跟丟了爹娘的孩子,不知所措了。
  “朕離開京都,你們才可以更快地找出朝廷裡的蛆蟲。”經過這段時間的考慮,子桑聿的心裡愈發覺得不安穩。沒有那麼一帆風順的帝王路,也沒有百分之一百盡忠的臣子!有些人,得到了無上的權力,只會讓他越來越囂張,得意忘形…子桑聿想揪出這一個人,可是,需要一個契機。
  子桑皇權,不能再像當年那樣,落在權臣之手。
  “那,皇子睿呢?”
  “睿兒才一歲多,若是留在這裡,說不定會有什麼危險,不可,皇子和公主朕肯定要帶著的。”這可是子桑家唯一的血脈,怎麼可以留在這爾虞我詐的京都?而且這兩個小霸王深得我心,路途少了他們,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按皇上這語氣,皇后娘娘也定是一同離開京都了?”下座武將胡亞寶,一般都不給子桑聿面子,有話直說。畢竟這樣直爽的性子才像他自己,作為一個武將,本也不需要像文生那般繁文縟節。
  子桑聿笑著點點頭。
  “夭壽啦,皇上,你們這一走,皇城就等於空了啊。”開口的人是一貫嬉皮笑臉的江宇行。
  “哎,你當皇上的兩個妃子是什麼了?”旁邊的徐文宏捅了捅他。
  子桑聿看著他們時而開心時而愁苦的表情變化,不禁失笑。停頓了許久,見他們安靜了下來,方緩緩開口:“皇后近來染疾,我也想帶她出去走走。”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可是,總給人一種憂傷的感覺。子桑聿也不知道這句話有自己的多少心緒,不知道是在感嘆柏傾冉,還是感嘆自己。
  總覺得,有人要先說道別。
  “而且,朕離開京都,那個人便會有所動作,輕則挪動權力的任用,重則想置朕於死地。”
  “臣等必將為皇上排憂解難。”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了下來。子桑聿在沉思這段時間以來的事情,那幾人則是在思量日後面對政事處理的對策。半晌,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從中傳出:
  “那個人是什麼意思啊?”
  ……
  為什麼會有那麼蠢的棟梁?
  烏天佑一臉氣急敗壞,拉著胡亞寶的衣服:“寶哥,皇上說的‘那個人’就是指幕後在擾亂一切事情的權臣!這個人是朝堂的黑手,是大延王朝的蛆蟲!”剛才還在說著這個話題呢,怎麼轉個彎說了幾句其他話,這胡亞寶就反應不過來了?
  “哦,那個人啊…”胡亞寶恍然大悟,倒是一臉無辜:“皇上,臣哪裡知道你這個人那個人是說誰啊,一時之間沒回過神來,也不能怪我啊…”旁邊幾個人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還在輕聲笑。
  “怪朕咯?”
  “是啊…”
  “嗯?——”
  “怪我咯…”
  胡亞寶一臉委屈。
  子桑聿看著他這副模樣,“那咱們給這個人取個名?方便記憶。”
  “皇上你看啊,你又說這個人了。總是這個人那個人的…”
  子桑聿默。
  “行,怪朕。”這胡亞寶看起來牛高馬大的一個大鬍子壯漢,怎麼在這種事情上跟朕耍脾氣?真是猜不透。“那亞寶說說,該起個什麼樣的名字才符合?”
  “叫大魔王?”
  “不好。”
  旁邊的人一臉嫌棄。
  叫大魔王有什麼不好?不覺得一聽這個名字就覺得非常霸氣威猛以及適合大家拿著兵器衝上去圍毆嗎?胡亞寶看著他們一副拒絕的面容,心裡只覺得又一次受傷了…又一次受傷了…受傷了…傷了…
  “臣有一提議。”
  “李新但說無妨!”子桑聿最喜歡這個小夥子了,何況他如今還是自己欽點的儲君太傅。
  “黑蛟。”
  子桑聿沉吟了一下,“可有典故?”
  “蛟,頭有兩角,身有鱗,形似龍,卻非真龍。此物凶猛,非真龍而不能降。又有大延□□皇帝當年於安泰鎮遇蛟,制服之並劃下平蛟山。”李新拱手回稟:“臣才疏學陋,讓皇上見笑了。”
  形似龍而非真龍,非真龍而不能降。
  這兩句話,是子桑聿尤為喜歡的。
  不過,眼看那邊胡亞寶悶悶不樂的神情,還真是讓人為難啊。“這樣吧,集你二人的意見,把‘那個人’喚做魔蛟,如何?這名頭,夠有幕後黑手的感覺了吧?”
  胡亞寶這才咧嘴一笑,“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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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宮御花園。
  聽聞最近御花園進了一些新的花卉,恰好在這種初春時候,開得特別好看。藍兒見近來柏傾冉都沒多少機會出來走走、今日花開得好,她的精神也好了些,何不趁機會透透氣?新東得知,特意去奶娘那裡抱來了小皇子和小公主一同前往。
  有好幾天了,柏傾冉都沒有好好地和這雙兒女相處。
  “母后…”
  一改以往的愛哭脾性,今日睿兒看到柏傾冉反而是笑得開懷,眼睛咪得像月亮、或許是感覺到柏傾冉沒那麼多精神來管他哭鬧,小小的人,倒是那麼懂事了。
  “睿兒…”
  “母后抱。”
  柏傾冉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抱過這小霸王。“睿兒怎麼好像又重了些?最近是不是變乖了,肯好好吃飯了?”
  “小皇子最近吃飯挺香呢,也不像以前那般總是哭鬧了。”新東淡笑。楠兒此時正俯在她懷裡,把玩著手裡的一個小物什、愛不釋手。偶爾抬起頭來看到母后依舊抱著自己的哥哥,扁了一下嘴,但也不說一句話,扭過頭去玩自己的東西。
  “那自然是好,若是皇上知道了,肯定很開心。”柏傾冉心裡有些愉悅、那個人,也不知道是念了多少次,說想看到睿兒不要總是哭鼻子,如今她若知道睿兒懂事了,必定是一副望子成龍的模樣,坐在凳子上作捋須狀。
  幾個大人外加兩個小孩一路往前走,走到了御花園裡花卉開得最茂盛的地方。
  抬眼去看,倒是看到另一個人物。
  “臣妾拜見皇后娘娘。”
  “宜妃有禮了。”
  雖說這二人如今算是同一個丈夫的妻妾,但是除了寥寥可數的幾次請安以外,柏傾冉並沒有和顧初允有太多接觸。今日走在這御花園,二人能碰上面,也不知道該說是緣分,還是說,有一種微妙的尷尬。
  “聽聞最近皇后娘娘抱恙,臣妾一直為皇后娘娘感到憂心。”
  “多謝宜妃掛心了,並無大礙。”
  顧初允抬眼看她、這還是第一次,二人站的面對面的份上對視著。近距離看,顧初允才發現這皇后的與眾不同,一種別於旁人的精緻貴氣,有女兒家的柔美,卻還有著國母儀態的魅力。顧初允恍然間發現,自己只落得女兒家的青澀了。
  眼神往旁邊看去,便發現那精靈活潑的小孩童正望著自己。
  “母后~”睿兒嘟著個小嘴,一邊喊著柏傾冉一邊看著顧初允,“大姐姐…”應是稱呼顧初允的。
  顧初允則是一直看著這小傢伙、偶爾再看一下那邊的楠兒,心裡一陣歡喜。這一雙兒女長得白淨,模樣清秀,更有著子桑聿的神韻。轉而,顧初允又有些羡慕這皇后娘娘,除了得到皇上的專寵,還有著這麼一對可愛的兒女。
  “小皇子,你喊錯了~”身旁的尤蓮自顧說起話來:“這是宜妃娘娘,是皇上的妃子,按輩分,小皇子不該喊大姐姐的~”
  新東抱著楠兒,默默地站在一邊不說話。
  柏傾冉淡笑,看了看抱在手裡的睿兒。小霸王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仍舊看著眼前人嘟著嘴、停頓了許久,又回過身去攬著柏傾冉的脖子撒嬌:“母后,困了。”
  柏傾冉看著顧初允,有些歉意。
  “睿兒困了就睡吧,母后抱著你。”柏傾冉抱著睿兒慢慢踱步,漸漸走遠了顧初允的身邊。“母后,父皇呢?”“父皇在對付大魔王呢,打敗了大魔王之後就來看睿兒了。睿兒睡一覺,就可以看到父皇了。”“母后,妹妹呢。”“妹妹在新東姨那裡呢。”……
  她們腳步兜兜轉轉,慢慢地就繞到御花園另一邊去了。
  顧初允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遠去的身影出神。子桑聿,什麼時候我才能有一個像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兒?“皇上…”手不禁撫過小腹、緊接著的,終究是一聲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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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外,連忠還在望著宮墻遠景出神。
  “大總管~”
  一個小內侍腳步匆忙地跑來。
  “怎麼了?”連忠還沒有多大在意他的匆忙。回過身來,看到這小內侍直喘著氣,應該是跑了一段路。“有什麼事情要那麼急忙的,好好歇著,好好說話。”
  “大總管,大喜事,大喜事啊!”那小內侍一臉歡喜,深呼吸了兩口氣,方續道:“經御醫院的御醫診斷,確診!凌妃娘娘有喜了!”
  這宮裡都知道,皇上雖然對皇后專寵,可是唯一一次,元陽節宴會那天,皇上擺駕建德宮,在凌妃處留宿。想不到,這一次,就中了?小內侍歡天喜地,特意趕過來稟報的。
  大總管連忠聞言,臉上無太多變化、倒是心下一沉。

  ☆、第65章 積一德

  凌妃娘娘有孕的消息被封鎖在建德宮裡。
  除了診脈的御醫、通傳的小內侍、以及凌妃身邊的婢女胡惠,其他人暫且不知情。連忠將此事報給皇上,皇上二話不說,當即便擺駕建德宮、不過,倒是一副陰沉臉色。御醫和那小內侍守在一邊,低著眼神,不敢多話。
  “御醫確診凌妃有孕嗎。”
  這是子桑聿踏進殿裡的第一句話。
  御醫本以為皇帝應該是滿心喜悅、可是怎麼,皇帝反而是一派不悅的神情?想必,獨寵皇后之餘,連孩兒也是獨寵?“回稟皇上,臣確診凌妃娘娘的脈象,是喜脈。”
  子桑聿沉吟不語,一直望著坐在旁邊的白秀。
  白秀偶爾抬起眼來看她、又似心虛地躲過。
  竟然喜脈?喜脈?……子桑聿只覺怒不可竭,看著旁邊這個、當初一派心思純澈的人,怎麼會犯了這樣的事情?開玩笑,難道朕還能讓女子懷孕不成?想得倒美,連朕如今膝下的兩個孩兒都不是親生血緣,白秀的這個孩子,和朕又有半分關係?
  “凌妃懷孕多久了。”
  “回稟皇上,約一個多月的時間。”
  一個多月,也正好是元陽節前後。
  子桑聿眉頭深鎖。
  正是這時,一個小內侍打門外而來,說是皇后有事找皇上。子桑聿點頭應下,起身便要往門外走去。剛走了兩步,回過頭來望著白秀。
  “凌妃,好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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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景和殿的門被重重地關上。
  柏傾冉正坐在殿裡準備今日的膳食,望了一眼那鼓著氣的人,無奈一笑。“新東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這般發怒又是為何?來,我自己做了一些你愛吃的菜,先過來。”
  “……”
  “子桑聿。”
  (慢慢挪動)
  柏傾冉看她坐下,可是她臉上依舊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也沒有理她,自顧自地給她盛了一碗白米飯,夾了一些菜。“皇上還要氣到什麼時候?待會兒菜就涼了。”
  “冉兒!”這人皺著眉就要鬧彆扭了。
  “嗯?”
  “朕的妃子懷孕了!”妃子懷孕了!懷孕了!
  “不好麼?”
  “孩子不是朕的!”不是朕的!不是朕的!
  “你還想孩子是你的?”
  “啊…”哪裡是這個意思啊。子桑聿有些崩潰,眉頭依舊皺得厲害,揪著頭冠垂下來的兩條絲絛:“冉兒,白秀她…她跟別人苟且啊!”
  頂著是朕妃子的名義,竟然懷了別人的孩子啊!她是什麼時候和別人好上的?什麼時候做的這種事情?這不等於赤果果地背叛朕嗎?
  柏傾冉望了她一眼,拉下她的手。
  “白秀,怎麼就是跟別人苟且了?”
  “她跟朕拜過天地,誰人不知,她白秀是朕的妃子?可是如今,她肚子裡懷著別人的孩子,而且還要以朕的皇兒名義出生!”子桑聿一陣扒拉,氣得一直揪自己的衣角:“冉兒,朕忍不了啊…”
  “聿…”柏傾冉拉過她的手,不準她亂動。
  這個人鬧起來的時候絕對比得上那兩個小霸王的脾氣。
  “冉兒…”氣得要哭了。
  “你跟她拜了天地,有夫妻之名,可是你們有夫妻之實嗎?”柏傾冉看著她亂,心底裡倒是有一些難過。這呆子,能不能不要在自己面前在意別人?“聿,白秀即便和別人有了孩子,你也不能說她是與別人苟且、說實在的,她並沒有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從來沒有在她身上付出什麼,所以她對你也沒有虧欠。”
  “可是…”可是朕顏面何存…
  子桑聿不是很高興,雖然柏傾冉的話有道理,可是自己還是覺得悶著一口氣。
  “好歹是一條小生命,若是你不認,這小生命和母親,甚至牽連到白秀家中所有人,都會因為這件事而死。”柏傾冉雖未經生子之痛,但是也有育子之方,身邊,畢竟還是有兩個孩兒陪伴,這樣的感情,大概也能理解幾分。
  白秀的孩子來歷不明是真,但是,總不能就此處死。
  說到底,白秀也只是這後宮裡的一個可憐人,許是為了名利?為了身份?畢竟肚子裡有一個孩子,她日後的生活才能好過些。只不過白秀沒有想到,當今皇上並沒有讓女子懷孕的能力,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兒家。
  “聿…”柏傾冉將她輕擁,湊在她頸間,“救一命,終是好事。”
  這些年來,有多少殺戮已經數不清。只知道,這些死傷所流的血,可以染紅幾條河。柏傾冉似乎又看到那夢境裡的狠唳廝殺,那一幕幕場景是多麼觸目驚心?而那發動號令,手持武器的人,正正是這個坐擁天下的帝王。
  子桑聿一言不發,許久,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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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皇上再一次擺駕建德宮。
  白秀自今日子桑聿來過,看她那陰沉臉色,心裡就一直不安穩。如今子桑聿又來了,白秀的心似乎又被提了起來,直到嗓子眼。當下,白秀便隨同婢女胡惠一同走了出來,迎接子桑聿的輦駕。
  “臣妾拜見皇上…”
  “毋須多禮。”
  白秀有些疑惑。
  聽她這句話的語氣,似乎和白日裡的冷漠截然不同。
  “朕有些話,想跟凌妃說。”子桑聿臉色平靜,只是望了一眼四周,“你們先行退下,待朕有事喚你們,你們再進來。”說完,子桑聿便自己進了殿去。
  白秀起身,轉步跟上。
  “當初朕硃砂筆一勾,選了你為妃,還不曾考慮過會有今日的局面。白秀,朕當日見你的第一面,你還只是一個心思純澈的人;時至今日,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你是不是該和朕解釋一下這件事情?”
  殿內燭火尚在燃燒,微弱的火光照映著子桑聿的側臉、剛毅的線條也顯得柔和起來。白秀心中一頓,好像明白子桑聿的話裡有話,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話裡有話。“皇上的這些話,臣妾…”
  “不懂?”子桑聿看她。
  這樣的眼神,並不讓白秀心慌。說不上是什麼樣的感覺,白秀還是低下臉去,不敢對視。或許那樣的眼神讓人有一種莫名的心安、可是現在,不應該是子桑聿給予她心安的時候。
  “臣妾…”
  “那個人是誰?”
  白秀一愣。
  看了看那個臉色依舊平靜的人,白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及耳朵。這真的是一個正常人嗎?為什麼…為什麼可以那麼淡然地問出這樣的問題?這麼說來,眼前的這個人,是知道了所有事情嗎?
  或者說,子桑聿的心從來不在別人的身上,所以對這件事,也不會過多在乎吧。
  “他…我…”白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在她唯唯諾諾的時候,子桑聿的腦海里突然閃將過一個人。
  “魏添嗎。”
  早就順從招安的叛軍首領,卻因為秀女二字焦躁不安,逃離軍營;之前,還夜闖皇宮,鬧得個人仰馬翻,不願被審問,咬舌自盡。這樣的人,必定是與秀女有關係無疑了,當初竟還懷疑魏添與顧初允有關係,今日想來,說不定是當夜魏添跑錯了地方呢?子桑聿只覺得想到了問題的關鍵,眼前一亮。
  “白秀,是魏添嗎?”
  那人低著頭,燭火照不清她的神情;半晌,沉悶地嗯了一聲。
  子桑聿點點頭,沒有要責怪的意思。知道了這個答案,似乎也沒有什麼想知道的了。
  “魏添,是我父親收的義子。”
  子桑聿眉毛一挑。
  “四五年前,他和一群兄弟西行,不知道做什麼買賣;後來再聽說,他已經成為了西邊叛軍之首。從小,他就夢想著能當一個大將軍,我猜,他便是因此,走上招兵叛亂的路子吧。叛亂之後,父親沒有再認他,我與他,也再沒有半點聯繫。
  後來皇上一統天下,平叛選秀,白秀自進了宮,便從未想過過去的家中事。為妃後,也只是一次偶然,得到一個莫名人的信,說魏添來了京都,想見我一面。
  魏添為兄,白秀自當敘兄妹舊情。那晚御林軍換崗,見機便出了宮去見他。後來…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了好多話,大多,白秀已經記不清了。皇上,我也不知道我在跟你說些什麼,我只是想說,這個孩子,如果你要殺,白秀絕不求情。”
  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一直垂著眼臉。
  子桑聿有些不悅。
  “白秀,抬起頭來。”
  這個時候,子桑聿才透過那微弱的火光,看到她臉上流了淚。“哭什麼?是在哭那天晚上朕沒有及時留住魏添的命嗎?”
  “魏添於我,始終為兄。”白秀的話,不像是有意造假。
  “魏添於你為何人,朕管不到。”子桑聿不想考慮那麼多,也不敢想這事情的背後其實是魏添的私心造就出來這一切。“孩子,終是一條性命,留著他吧。”
  “皇上?…”
  “把他當作子桑家的孩兒,好好養大。”
  子桑聿不再多說,輕嘆了一口氣,便掀袍而起。從離開座位,到她已經走出了這建德殿,白秀還是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半點動靜。胡惠見皇上走遠,躡手躡腳地進來,可是看到白秀這般,不禁心疼:“娘娘…”
  白秀的淚,流了滿面。

  ☆、第66章 靳寶兒

  天命二年三月初三,皇帝微服出巡。
  真是個大地回春,艷陽高照的日子。天命帝予以定國公公孫政‘輔政’之銜,另又分配鼎甲八人各項職能,令朝中重臣相互協作,運作好朝綱要事;朝廷政務,將會由御史送往天命帝身邊。即日,天命帝攜皇后柏氏,以及膝下皇子睿與小公主從定和門離宮,短則一兩月,長則半載,微服出巡一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這日,定疆城發生了一件熱鬧的事情。
  城裡頭有一戶書香門第,那家人獨生了一位小姐;這小姐今年剛到適嫁年齡,可惜相了好多戶公子,都說不如意,非得要襯得上的才子方依。這家人又是自小把這小姐放在手心裡護著的,哪裡會逆了她的心思?當即,這戶人家便在定疆城最大的酒樓擺下文學宴,相邀才子前往,或是賦詩或是作對,下了血本一定要在人群裡揪出個頂尖的來。
  這不,有個年輕的公子中了小姐的心意,然而,這公子卻是百般推辭。
  碰巧這天,子桑聿等人也剛到定疆城。
  奶娘抱著兩個小霸王在一家客棧安歇了,子桑聿便同著柏傾冉到城中走動走動。暗衛們不敢怠慢,分散四周保護好兩位主子的安全。
  “哈哈哈哈哈,小哥兒,靳家小姐年輕貌美,多少人羡慕不來的!你今日中了人家的心意,怎麼好推辭呢!”一家酒樓跟前,正是人聲鼎沸。子桑聿僅是張望了兩眼,便沒有過多理會,哎,閒事莫理啊。
  走了幾步,卻發現身邊的柏傾冉立在原地。
  “冉兒,怎麼了?”難不成你對這事有興趣?
  這二人都是人群中較為突出的,不少圍觀民眾留意到身邊站了兩個天仙般的人物,都偶爾瞟來幾眼。柏傾冉只是出了神,一直望向酒樓裡邊的那個…
  中了小姐心意的公子。
  子桑聿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忿:“冉兒你怎麼可以這樣,剛出京都,你就顧著看別人家的公子哥兒…”醋意大發,把整條街都浸酸了。
  “呆子。”柏傾冉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拉她走近人群:“你看那個公子!”
  公子有什麼好看的!就不能看看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我嗎!子桑聿雖是心裡一陣念叨,但還是依柏傾冉的話再一次打量那個公子哥兒。咦,好像不對勁啊,這個公子哥兒的身形打扮,怎麼像個姑娘家……
  那公子回了個身,子桑聿登時眼睛都直了:夭壽啦冉兒這不是你堂妹柏傾惜嗎!!!
  柏傾冉見她神情,點了點頭。
  自從一年多之前,延軍大破岳地,岳王柏道文和岳郡主柏傾惜便被子桑聿私下放了。當時子桑聿只是希望這父女二人可以好好生活,中原那麼大,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碰上面;怎麼今天微服出巡,就能碰上柏傾惜了呢?子桑聿一陣嘖嘖嘖,而且這岳郡主竟還去賦詩作對,中了人家小姐的心意?
  心裡一陣樂呵,有趣有趣。
  “這位公子,你既按照我們小姐的要求作出了詩寫出了詞,你便是今日的贏家。按我們今日的規矩,你就是我們靳家的乘龍快婿了。”酒樓裡,那些靳家的管家僕人還在對柏傾惜苦苦相勸;柏傾惜一直擺著手,連說:不可,不可!
  “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堂妹也有這般本事,討得人家姑娘歡心啊。”子桑聿雖然不知道個中緣由,但還是笑得開懷。
  聽周圍的百姓說,靳家是定疆城的大戶人家,一連四五代,都是出進士的門戶,文官世家,書香門第。不過到了這一代,就差了些,靳家老爺對科考沒興趣,反而從商賺來不少錢銀;其女靳寶兒,自小精通琴棋書畫,一代才女、不僅是才女,更是性格爽朗,直比男兒。
  所以今日,才會有這麼一出、尋常人家的女兒,會擺下這種場面納婿?
  說到這靳寶兒,不僅允文允武,而且長了張漂亮臉蛋;求親者踏破了靳家的門檻,可以說這兩年有著絡繹不絕的追求者。可惜靳寶兒眼光放得高,非得要自己看對眼才點頭;今日這宴會上,靳寶兒一眼就相中了男裝扮相且文質彬彬的柏傾惜,非她不可!
  若柏傾惜是男兒身,這倒是個佳話。
  “別笑了。”柏傾冉拍了她一記。
  “好笑嘛…”子桑聿倒是委屈,這種場面可是難得一見。“冉兒,那我們要不要幫一把你堂妹脫離困境啊?看這樣子,再不解決的話就要被拖進洞房了。”
  “唔…”柏傾冉看了看她。
  “……行,我上。”
  酒樓裡,靳家的人還在和柏傾惜爭吵不休。
  子桑聿尋得個機會,好不容易擠進了酒樓的門口;上下張望了一下這男裝扮相的岳郡主,趁他們糾纏,便是一聲高喝:“妹夫!你怎麼在這裡!”
  眾人紛紛停止了喧鬧,看著子桑聿,又看看柏傾惜。
  妹夫?這是什麼意思?這個人是有家室不成。靳家的人也還搞不清狀況,只得呆呆地看著她們二人;這邊柏傾惜回過身來,見是子桑聿,心下一驚:“你…”
  “你你你你什麼你,被我發現了,你就慌了是吧!”子桑聿順著她話接上,趁人不備,打了個眼神。“我妹妹不就離家幾日嘛,你就到這裡討好靳家小姐了?好小子,看我妹妹回來,我定要與她告狀的!”
  “我…兄長莫告訴她!我也只是一時興起寫了詩詞,並不知這是靳家招婿!”將計就計,柏傾惜雖然搞不明白為什麼子桑聿會出現在這裡,但畢竟有個下台階,還是先把眼前這爛攤子解決了先!
  “走走走!還不跟我回去,在這裡做什麼!”子桑聿一把上前拉住了她,回過身,還笑著給靳家的人道了個禮:“幾位抱歉,這是我妹夫,和舍妹已經成親大半年了,有婦之夫有婦之夫,大家別為難。”
  有婦之夫?
  靳家幾個僕人面面相覷,朝樓上的人請求示意。
  那矇著面紗的靳寶兒一言不發,看著樓下子桑聿拉著柏傾惜落荒而逃。
  定疆城客棧。
  “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裡,遇到皇…遇到姐姐和姐夫…”
  “我們也不曾想到,今日會在這裡,遇到即將成為靳家乘龍快婿的你啊。”子桑聿還是忍不住打趣,順手給她們都滿了一盅酒,“你父親呢,近來可好?”
  或許是柏傾惜換上了一身男裝,總覺得這樣的形象親切了不少。子桑聿心裡高興,覺得自己像是多了個好兄弟、好兄弟這個時候就該幹一杯酒。
  “父親在家裡休息呢。”柏傾惜歉意地笑了,“前段時間,我和父親本來打算往南邊的,不過父親住不慣南方,我們便繼續北上。後來途徑定疆城,父親對這裡頗為歡喜,便暫時在定疆城住下。算來,也有三個多月的時間。”
  【柏傾惜和柏傾冉你們會不會分不清?這樣吧,柏傾惜字故溯,下文稱柏故溯】
  柏故溯抬眼看了看她二人,這一副夫妻和睦的畫面,還真是格外和諧。
  “不知道姐姐和姐夫又怎麼會在此處?”
  子桑聿淡笑,“皇城生活苦悶,便出來走走散心。今天剛到的定疆城。”
  皇宮的生活簡直是不能一句話說完,還是離開一段時候透透氣比較好。子桑聿只覺得心裡苦悶,近來皇宮的事情實在是煩心,還不如攜妻帶子地出來遊山玩水來得快樂。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糾纏上那靳家小姐的?”柏傾冉今日對這靳家小姐也略有耳聞,似乎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今日你姐夫就這麼帶著你走,不知道你日後會不會有其他的麻煩?”
  柏故溯輕嘆了一口氣。
  “哪裡知道會有那麼大的麻煩。初時,聽聞這酒樓擺下文學宴會,我也只是抱著嘗新鮮的念頭過來看看;後來那靳家小姐出了題,我也是隨心地寫了些詩詞!怎知,她竟會鍾情於我的文學,選我做靳家女婿…”柏故溯直覺一陣頭疼。
  還好,那詩詞上並沒有留下真名,只是留了自己的字號:故溯。
  “倒是像個風流才子的。”子桑聿端著酒盅一笑,“不過今日我這麼一鬧,想必那靳家小姐把你當做負心漢,不敢靠近了。”
  “靳家小姐哪裡像尋常女兒家,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這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一唱一和,直讓柏故溯心裡鬧騰。“哎,你們別這樣啊,我今日已經受到不小的驚嚇了,若是再來,我可就真受不住了。”若是被靳家發現了自己的女兒身份,唉,還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子桑聿淡笑,對於女子相愛這種事情不多加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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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兒,那柏公子既是有婦之夫,就別再惦念他了。”
  靳家老爺還在府裡對女兒好心相勸。
  “我不信。今日前來找柏公子的人看起來那麼年輕,沒點兄長的模樣,肯定是相識的!而且柏公子一開始就沒有說過自己已婚娶,哪裡會有那麼巧合的事。”
  靳寶兒聰明伶俐,更會察言觀色。
  子桑聿那小白臉模樣,看起來就不像是那種有妹妹的兄長。加上他們走的時候那麼匆忙,更沒有過多的交流,明顯就是為了擺脫眼前的困境罷了!“爹,寶兒不依,寶兒就是要柏公子!”
  “哎,寶兒…”
  “我不管,除非爹查出來柏公子真的有一個婚嫁半年的妻子,否則,寶兒決不罷休。”
  柏故溯,別以為你可以輕易地走掉。

  ☆、第67章 清平樂

  飯後,子桑聿和柏傾冉隨著柏故溯回了家。
  柏道文看起來比以前蒼老了不少,可是卻很精神。一身樸素布衣,可是卻坐著個搖搖晃晃的太師椅休息在院子中央,優哉游哉地喝著茶,愜意得緊;柏道文看到子桑聿和柏傾冉,眼睛登時一亮,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
  “皇…皇上……”雖然未曾對這個人行跪拜之禮,可是如今子桑家天下,柏道文心裡還是一清二楚的。“草民拜見皇上…”終是一拜。
  “叔父不必多禮。”
  子桑聿扶起他的手,“論著輩分,您是冉兒的叔父。我既是冉兒的夫君,循著道理也該喚您一句叔父的。現又不是在京都皇城,不必多禮。在外,我也只是個普通人。”
  “草民惶恐了…”柏道文抬起眼來,見她二人皆是和煦目光,自己才放下心來一笑。“不知皇…你二人怎麼到了定疆城來?”再看了一眼站在她二人身邊的女兒、哎,傾惜今日怎麼又打扮成一個男兒家出去閒逛了。
  似乎父女二人離開岳地之後,傾惜就一直男兒扮相。說是女兒家樣貌不安全,又是老夫幼女的,指不定會被歹人打主意;柏道文雖是應下,可是每每看到自己這女兒打扮得玉樹臨風的模樣,心裡就覺得又好笑,又嘆氣。
  女兒家便是女兒家,整那麼多作怪的東西是為何!
  “散心。”子桑聿淡笑,不想透露太多。
  話說回來,不知道那八個人在京都查事情查得怎樣了…
  “聽妹妹說,叔父最近身體還很硬朗,”柏傾冉上前插話,轉移掉前一個話題。“碰巧今日在定疆城中偶遇妹妹,便一同尋了過來,和叔父打聲招呼。”
  柏道文點點頭,見柏傾冉有這份孝心,自己也頗感安慰。再望了一眼子桑聿,那個人似乎真如當初所說:如果可以,我希望不會傷害柏家人。對比她的心思,柏家這些年來做的事情實在是不值一提。
  “冉兒,你爹他們…可還好?”
  柏道文並不知道他們的下落,這一年多以來,一直在四下打聽。
  “我爹…”
  “他們現在在漠北。”子桑聿接上了柏傾冉的話。畢竟還是習武的人,近在身側的聲音,自己還是可以挺清楚。“我托了人將他們好生安置,他們現時,應該在漠北好好生活著。”
  “是嗎…”柏道文笑了,滿懷感激。
  柏傾冉還沒回過神。
  這二人在這小院裡坐了一個下午,閒聊了不少事情;後來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辭。那父女一直相邀她們留下吃頓飯,不過還是推辭說客棧裡還有兩個小霸王嗷嗷待哺,還是回去照看著比較穩當。定疆城也不會只來一天半天,改天定上門拜訪。
  回客棧的路上,柏傾冉一直心不在焉;偶爾抬眼看了看旁邊的人,可是礙於芥蒂,開不了口。糾結了整整一路,直到後來到了客棧吃完飯、再哄了兩個孩子入睡,還在出神。
  “在想什麼?”
  子桑聿剛從外邊沐浴完回來,發尾還有些濕。進了房間吹滅了燈火,第一個勁頭便是奔到床榻邊上去,將柏傾冉按在自己身)下。
  “唔…”
  這人身上有著剛沐浴完的氣息,還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清香。嗯,或者不是與生俱來,只不過是多年熏著同一種氣味,習慣了聞到這個氣味就想到她。柏傾冉被她的纏人吻得有些迷亂,時而輕喘,但還是走了一下神。
  子桑聿順著她鎖骨往上,含住了她的耳垂,熱氣輕呼:“冉兒,你在想什麼?”
  一陣酥麻。
  “同我在一塊,怎麼還一直走神?”子桑聿依舊輕咬著她的耳朵、這真是個吸引人的地方。“你這個樣子,朕會不高興的…”
  都多少個同床共枕的夜晚了,柏傾冉早就習慣了這個人的脾性。每每這人說到朕這種字眼,要麼就是發脾氣,要麼就是想使壞。“聿,我只是在想一些今天的事情…嗯啊……”
  趁她不備,子桑聿順著衣服下擺便滑手進去,握著那剛好一手的柔軟。
  “今天的事情?”
  子桑聿一邊應答著她,手上可沒有停下功夫,一個勁地畫圓圈。
  “呆子!”柏傾冉被她撩得心神難耐,可是這個時候哪裡放得開心思做這些事?當即便是攬過她的肩頭,張開嘴來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想和你說正經事。”
  “唔,咱們現在不正經麼。”子桑聿撇撇嘴。
  柏傾冉看著她,猶豫了很久。
  算了,還是不問了。
  心裡有些失落、不知道是為什麼而失落。可能是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的小孩子脾性太鬧騰了吧…子桑聿,你懂我的心麼…我知道你我都是女子,可是,我就是想你能比我多顧慮一些,希望你可以在我無助之前,先伸出你的手。
  我也不想這麼自私的…
  “冉兒。”這人又湊到自己身上來。
  “嗯?”
  子桑聿趴在她身上,在她白皙的頸間輕啃。“今天從院子回來,你便一直走神。我想等你開口等了好久了,不過到了現在,你還是沒有跟我說。冉兒,我們夫妻那麼久,還有什麼事情是說不出口的嗎?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混蛋!”柏傾冉回過身來,兩個拳頭就一直往子桑聿身上砸、一邊砸著,柏傾冉的眼淚就不爭氣地開始流,止都止不住。“你既然知道我想問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好委屈好委屈,柏傾冉緊緊抓著她的衣襟,低聲嗚咽。
  “哎,我混蛋…”子桑聿心疼地攬著她,安撫她。
  什麼時候這個清冷的人兒,在自己的面前總是掉眼淚了?子桑聿低頭看了一下懷裡的人,伸手去拭掉她的眼淚。“好幾回,我都找不著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便想著遲一些咱們放鬆下來了,我再跟你說。冉兒,好冉兒,我不是想瞞你,也不是打算不告訴你。”
  “之前,我下旨將柏家人發配邊疆,他們也的的確確往漠北而去。後來,我吩咐了人讓他們在漠北安頓,隱姓埋名好好生活。對了,前段時間你三哥得了個女兒,一家人都歡喜得不得了,長得特別漂亮…好像,叫柏清平。”
  “清平?”柏傾冉抬起淚眼看她。
  “嗯哈,柏清平。”子桑聿復又伸手擁著她,輕嗅著她身上的木樨香氣。“待來日咱們有機會了,去漠北看看他們也可以…我…我希望他們好好的,這樣,你也會好好的。”
  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你放下背負一生的仇恨?
  能夠化解仇恨的,也只有愛吧。
  如果這一生非得要把那些年的仇恨強加在自己的身上,倒也活得太累了。雖然,身邊的人總是說,自古多情無帝王,當皇帝的人註定孤寡,註定不信,註定淡漠。可是,子桑聿偏偏就想當個多情的皇帝,這一生,只為一個人情動。
  “聿,我想我是太過依賴你了,有時候,都覺得不像自己。”柏傾冉悶聲說著。
  “依賴我,不好麼?我當皇帝,就是要給你依賴的。”
  能得到天子的這一句情話,想必無論是哪個女兒家,都會為之傾心。柏傾冉笑了,埋在她懷裡洋溢著一臉幸福。“可是,你註定是要為天下蒼生擔憂的人,若是總要顧及著我的感受,我怕你會累。”
  “哎,哪裡有累不累可言呢。”子桑聿騰空伸出一隻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批閱奏摺也是累,監督官吏也是累,商討政務更是累。對於你,我只是哄哄你開心,你哭了給你擦擦眼淚,你睡不著了我抱抱你,說不上累……或者,某個時候會累?……”
  “什麼?”
  “你說呢……”
  這人笑得好邪氣,柏傾冉轉念一想,即刻便紅了臉。
  “混蛋!總是調侃我!”
  言罷就是一口咬她的肩頭,疼得那人嗷嗷直叫。
  夜入三更。
  定疆城的柏家小院裡,柏故溯正翻來覆去睡不著。哎,怎麼腦袋裡總是在想著今天那些事呢,搞得這個時辰了還睜著眼睛…門外突然有一點小動靜,柏故溯一個激靈翻起身。
  “誰?”
  四周一片漆黑,自己還沒看得清房間裡有什麼東西,眼前就又黑上了一重…好像是被一個粗麻袋子套住了自己的腦袋!
  “是誰敢…!!”
  柏故溯的話還沒說完,腦袋便被硬物使力一敲,當場昏迷。
  “大小姐,事情已經圓滿搞定!”
  “哦那就好。查清楚他家裡有誰了嗎?”
  “屬下們已經在柏公子家轉了好多圈,除了有一個老伯伯以外,再無別人!”
  “那天前來找來的小白臉不在?”
  “小白臉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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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寶兒揮了揮手,示意家丁們把這個大袋子抬進靳府柴房。“行了,你們先下去吧,我自己給這傢伙潑水…我要親自問問他一些事。”
  “好的。”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靳寶兒方松了一口氣。
  柏故溯啊柏故溯,我就知道你是在騙我!還說什麼已婚半年,我去你的。靳寶兒只覺得被這傢伙耍了一把,心裡頭悶著一口氣。邁步上前,一手掀掉了粗麻袋子。
  嗯?
  靳寶兒愣在了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散著長髮的…女子。
  “柏故溯…”是這個人沒錯,這張臉和那天的公子一模一樣。可是…靳寶兒忍不住瞄了瞄她那雪色中衣下若隱若現的弧線,晴天霹靂。
  柏故溯是女的?

  ☆、第68章 妻管嚴

  柏故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麻繩捆住,綁在床上。
  “什麼情況??”柏故溯左右顧盼,大字形地綁架嗎,誰做的好事?自己身上還有些衣衫凌亂!柏故溯慌亂地打量了一下周圍,只見是一個充滿女兒家氣息的房間,布置典雅,應是大戶人家的地方…眼神往桌子那邊一瞅,便看到了正怒視自己的靳寶兒。
  “靳…靳小姐…”
  “柏公子…”靳寶兒微笑:“應該是柏姑娘才對。”
  在柴房發現了柏故溯的女兒家身份,靳寶兒氣得厲害。那濃重的報復心理涌上心頭、靳寶兒就是這麼一個有才有藝喜歡報復的人!二話不說,把柏故溯帶回了自己的房間,裡三層外三層地關了起來,順便還把她全身綁住,以免這人逃跑!奇恥大辱,簡直奇恥大辱,我靳寶兒何嘗被人這樣耍過?
  “靳小姐,我對你可是從未有冒犯的…”柏故溯一直想掙脫麻繩,無奈氣力不足,只好作罷。
  “哦。”偷走別人的心不算冒犯是吧?你個登徒浪子!靳寶兒邪魅一笑,慢慢走近床上的人。“寶兒一心喜歡著柏姑娘呢,可怎麼辦?”
  “靳小姐!你也看到了,故溯乃是女子之身,不比男兒!靳小姐要的幸福,故溯給不了你…”柏故溯心中生急,這樣的場面…實在是令人難堪。
  “柏故溯,你騙了我。”
  靳寶兒一字一頓地說著,又像是一下一下砸在了柏故溯的心上。柏故溯看著頭頂上的人,輕嘆了一口氣:“故溯從未想過負任何人。靳小姐,故溯自知抱歉於你的心意,但是,故溯的確是無能為力。”
  “你這是在打我臉,”靳寶兒坐在了床塌邊上,“我那麼鍾情的人…是個女兒家…柏故溯,你讓我好難堪。”
  “故溯抱歉…”
  柏故溯的一口氣還沒嘆完,突然身上便是一陣溫熱且帶著些重量向自己靠了過來。瞪直了眼睛,柏故溯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靳寶兒,心裡更是緊張到了極致:“靳小姐,故溯真的不是男兒身…你…”你可不要霸王硬上弓,這樣不好。
  靳寶兒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好解氣。“柏故溯,你騙我在先,你應當賠償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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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主。”
  正天守在門外,輕聲呼喚。
  房門隨即便打開來,只不過站在她跟前的,是柏傾冉。“她還未睡醒,有些疲累。正天有何事?”子桑聿最近似乎越來越嗜睡,對比於之前那個夜夜芙蓉帳還能早起上早朝的她,現在的子桑聿真的是有了些變化。是出了皇城的原因嗎?柏傾冉總覺得有些奇怪。
  “京都那邊送來了一些奏摺…”正天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上的東西拱手奉上:“勞煩夫人了。”
  “無礙…”柏傾冉接過。眼看正天這便要告辭退下,柏傾冉忙喚住了她:“正天,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正天抬眼看她,心裡大概有了答案。
  “聿之前…”
  “冉兒~”
  柏傾冉心裡漏了一拍。怎麼剛好這個關頭,這呆子就醒來了?正天見柏傾冉一時沒有空閒,便拱手作揖:“待下次得空,夫人再喚正天。”言罷,這人便走了。
  哎。
  柏傾冉心底裡嘆了一口氣。關了房門回過身進房裡,柏傾冉看到的是那人依舊癱在床上的畫面、嘴裡一直冉兒冉兒地喊,似乎是囈語。“日上三竿了,起來了嗎?”柏傾冉捧著奏摺走近床塌,將那摞小本本放置一邊。“京都那邊送來了奏摺,你該起來洗漱看一看了。哎,聿…”
  還沒等柏傾冉把話說完,這人便像泥鰍一般賴在她身上,枕著柏傾冉的腿睡眼惺忪。
  “那些個老臣一點也不考慮朕的感受…奏摺就像喊朕回去的催命符。”
  “好皇帝,你該勤奮些的。”柏傾冉彎下腰來蹭著她的臉:“你勤奮一天,天下百姓能受益一年。”
  子桑聿享受著這種親昵,孩子脾性更是顯露了出來、眯縫著眼睛,勾著笑蹭著身邊的人,就像一隻小獸。這樣的舉動就跟那兩個孩子一模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著孩子學習了。
  “起來吧?”
  “不要…”子桑聿把頭埋在她小腹,雙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身。“我好困,好累…我想再賴一會兒~”
  “已經過了辰時了。”
  “嗚嗚嗚不要起來…”
  柏傾冉氣得笑了,無可奈何地撫著她。偶有幾縷發絲散落,柏傾冉便伸手撩了回去。“既然不肯起來,那我把奏摺念給你聽。”
  “嗯噠。”
  伸手取來了一本奏摺,是盧錦正遞來的。“魔蛟隱藏頗深,一時難以查出。不過臣等用了一些小計謀,查到魔蛟的一個小爪牙、需要一些時日,介時便能把結果回稟皇上。”柏傾冉看了看懷裡的人,見她只是矇著眼,不由得輕輕揪了一下她的耳朵:“不要睡著了,呆子。”
  “沒有呢。”子桑聿還是閉著眼,俯在她腿上。“我只是在想這件事。”
  “朝中有奸佞?”
  “嗯。而且不得頭緒。但是我心裡的感覺很強烈,我能感覺到有這個人存在。冉兒你想想,那魏添你還記得嗎?魏添輕而易舉進了皇宮,御林軍裡肯定有人幫他。”況且魏添還是西起叛軍之首,叛逆的源頭絕不能蔓延到京都中去。“冉兒,舊時你也是熟讀策論的,對於此事,你有何看法?”
  柏傾冉國策論術比擬儲君,這是在大寧時候便天下熟知的事情。只不過子桑聿登基以來,為了避免後宮干政的說法,柏傾冉便再無參與這一方面。
  “既是與御林軍有關,有沒有跟義兄說?”
  “沒有。因為想到義兄剛剛接手御林軍管轄,還不熟悉,他也摸不著當中頭緒,省得讓他每天牽掛這些事了。”
  “話不能這樣說。”柏傾冉望著手裡的奏摺,神情嚴肅,“正是因為義兄剛剛接手御林軍,原本盤踞在御林軍裡的勢力便肯定會攀附他、加上義兄與你感情深厚,做事等於有你撐腰,他們便更會從義兄身上下手。再者,不能從兵權方面考量魔蛟,你也要從其他權勢中查。更有可能的是,興許這魔蛟並不是重臣。”
  子桑聿聽得一愣一愣,好久都還沒回過神來。半晌,子桑聿一個鯉魚打挺,高喝:“來人。”
  “少主有何吩咐。”
  門外的暗衛很是迅速。
  “寫一封信,即刻發往京都。”子桑聿回過頭來看著柏傾冉,微微一笑:“冉兒幫了朕一個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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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
  靳大小姐的房間,此時正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響。還好靳大小姐的住處還有個院子,早就鎖了前門後門不準人進,故而這靳大小姐的住處,方圓幾個房屋也只有這兩個人。
  柏故溯原本對於靳寶兒是抱著極高歉意的可那是今天之前!柏故溯咬牙含淚地看著身上的靳寶兒,簡直…簡直恨不得抽出一把刀來把這個無恥的姑娘家殺了!“你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我…我絕不會放過嗯…”
  靳大小姐的閨房裡,床塌上躺著幾乎赤果的柏故溯。是的,英勇無畏而且怒上心頭的靳大小姐把弱不禁風的岳郡主柏故溯扒了、只留下一條褻褲,連肚兜都扔到一邊去那種。靳大小姐有些新鮮地看著心上人的身子,嗯,和自己差不多,似乎比自己還好營養…一時忍不住,便開始調侃柏故溯的,身子。
  呃,具體也沒有做什麼太過喪盡天良的事情,只不過是趴在她身上又咬又啃又舔而已。反正靳大小姐並沒有覺得自己太過分,又沒有奪走她的…那個那個!柏故溯可是奪了她的心的人!靳大小姐為自己點了點頭。
  “絕不會放過我?”靳寶兒都沒有抬頭看她,只是依舊新奇地觸碰她的身子:“可是,你的反應告訴我,你並不討厭。”
  “嗯…”柏故溯為自己忍不住發出來的聲音感到羞恥。“靳寶兒!你放了我!”
  “不要,幹嘛要放了你,你還沒有賠償我。”靳寶兒胯坐在她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身子。有些泛紅,偶爾有些地方還留著靳大小姐的咬痕。靳寶兒認真地打量她,這個人似乎有一種吸引人的氣息,讓人忍不住俯身上前…靳寶兒只覺自己也開始發熱。
  “你…你別看我!”
  好歹當初,也是堂堂岳王郡主,雖然現在不是了,但也不能虎落平陽被犬欺!柏故溯渾身不自在,把臉扭到一邊不想看她。可是這個時候,靳大小姐卻捧著她的臉扭了回去,緊接著,送上她自己的脣。
  柏故溯呆若木雞。
  靳大小姐的吻很笨拙也很青澀,幾乎沒有任何技巧,只是愚鈍地吻著她,但是,充滿了感情。柏故溯則一直睜大了眼睛,雖然這樣的感覺很新鮮可是!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麼!柏故溯看著眼前人閉眼迷離的模樣,心下一念:
  壞了,難道靳大小姐本就喜歡女人?
  柏故溯並沒有配合靳大小姐的意思,只是呆呆地任由她吻著自己。不過,這軟軟的感覺,似乎也不是很討厭啊…………想什麼亂七八糟東西!柏故溯已經快被靳寶兒折磨瘋了。
  靳寶兒放開了她,抿了抿嘴。
  柏故溯看著她紅潤的脣,依舊呆若木雞。
  “柏故溯,你要負責。”
  “什…什麼?!”

  ☆、第69章 女子心

  京都。
  “徐將軍此言,是什麼意思?”
  今天,鼎甲八人才將收到子桑聿從定疆城寄過來的信件,第一時間便把消息告之了御林軍都尉連信。子桑聿有說,連信忠良可信,不必忌諱事情實質。不過,那八人終究還是謹慎為上,選擇用另外一種方法詢問連信。
  徐逍和其兄徐文宏親自去找。
  “奉皇上的命令,最近我們在查軍隊底細。”徐逍淡淡笑了,朝兄長遞了個眼色,“連兄弟還記得之前魏添闖後宮的事情嗎?經過這件事,皇上對御林軍的任用開始懷疑,而我們就是皇上託付查事情的人。連兄弟是御林軍都尉,我們希望連兄弟能幫幫忙。”
  “為皇上分憂解難,連信自當全力以赴的。”連信說到魏添的事情,也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說起來,魏添的事情實在是失職。這麼大的御林軍軍隊,竟然也會放進來一個叛軍頭領…幸虧那晚皇上的暗衛相助,不然實在糟糕。”
  “連兄弟對於此事可有什麼看法?”
  三人邊走邊聊,在皇宮裡慢悠悠地走著。
  “依連信認為,御林軍不得進後宮這一點是其中的一個弊病。雖然後宮的各處出入口有御林軍守護,但是為了避免後宮女子和他人有瓜葛所以隔絕當中聯繫,有道理也有不好的地方。”當夜魏添之所以出入自如,便是因為過了進入後宮的關卡。而後宮之中的守衛,則是身懷武功的宦官內侍,但是人數不多。
  子桑聿說,來日替換為武功高強的女子吧,整那麼多宦官幹什麼,人家也是生來鐵錚錚男子漢。
  還未等女官的替換,便有了魏添闖宮的事情。
  徐逍和徐文宏兩兄妹互相對視,沒有發表意見。
  “自從魏添的事情出來之後,我也察覺到御林軍的問題。另一方面,也開始從地方招募武功高強的女子入宮為官,會有專門的官吏查明來人的五代家世清白,這一關會嚴密把守好。”連信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佩劍的流蘇,“讓皇上那麼掛心,連信實在是於心有愧。御林軍現在接手不久,大問題還不曾發現。”
  這可就斷線索了。
  皇上還在信裡信誓旦旦地說呢,說連信肯定能提供一些眉目;今天這麼一問,感覺沒問到什麼話啊。徐文宏大感失望。看來,要按信上的另一著執行了。
  “沒有發現問題自然是好。”徐逍笑了,“話說回來,御林軍現在情況怎麼樣?”
  “情況還可以,都相處得挺融洽。還有一些是之前光復戰役負傷的士兵,調去守衛天牢之類的差事;御林軍原本的人也和他們相處得很好,打成一片。”
  徐逍似乎抓到了問題的點,不過還是沒有表現出自己情緒,淡笑:“不知道哪些士兵比較好相處?”
  “有好一些人,我之前覺得他們表現不錯,就做了記錄。”連信一拍腦門,“啊,我放在家裡了。待午後回家,我把記錄拿給你看看?”
  “可以可以,畢竟我也想了解一下現在的士兵狀態。”
  三人復又繼續往前走,走到閣樓城墻的一個拐角處,連信自己停了下來看風景。徐家兩兄妹見連信正在出神,便偷偷地在後邊對著情報。
  “好妹妹,你這招用得不錯啊。”“哪裡,皇上寫來的信上說了,任何顯露於他人的鋒芒都需要多加注意,你怎麼不用心記一下?”“哎,哪裡是皇上的吩咐…我記得信上有寫,說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徐逍望了一下連信,他還在出神。
  “哥,你怎麼那麼蠢。皇后娘娘的權謀之術耍得比皇上還好,你不知道?我跟你講,咱們要是真順著這條線找出魔蛟,你得給皇后娘娘寫個服字了。”徐逍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柏傾冉的這一邊,畢竟,都是屬於巾幗不讓須眉的一類。
  子桑聿?徐逍不知道她是女的。
  連信還站在城頭上,看著那邊宮廷裡的景色。越過這一道宮墻,就是後宮的區域了。連信緊緊地望著建德宮門前那慢慢踱步的人,皺緊了眉頭。
  聿,你留這個外來的孩子到底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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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疆城。
  柏家小院裡,今天子桑聿和柏傾冉特意抱了兩個小霸王過來閑聚。
  柏道文的年紀也近半百,算得上是個老人。老人家這種時候最喜歡小孩子,那些個黃毛總角走在身邊時,心底裡總會有一種憐惜。加上子桑聿這一對孩兒聰明伶俐,誰人見了會不歡喜呢。
  正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門外倒是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柏故溯眉頭一皺。
  “惜兒,愣在那裡做什麼?去開門罷。”柏道文覺得有些奇怪。前幾天的一個早上,這個女兒辰時時分回了家,也不知道是太晚回來還是太早出門?自從那一次之後,整個人都怪怪的,總是自己自言自語,念念叨叨…柏道文忍不住心疼,難道是這段時間來的顛沛流離把她折磨成這般樣子?
  柏道文當然不知道自己女兒和靳大小姐的那些事。
  柏故溯心情複雜地走向家門口,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偷偷地透過門縫往外一瞧,果真看到了那不想看到的人!怎麼又是這蠻橫無理的靳大小姐!
  不想開門!
  “惜兒,怎麼不開門。”柏道文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
  “知道了。”
  柏故溯一口悶氣,伸手把大門的門栓一拉,就放進來這麼一隻蚱蜢。
  “原來你叫惜兒~”
  靳大小姐笑得很燦爛。
  “不知道靳大小姐有什麼事。”柏故溯自是黑著一張臉。這麼無賴的人,真的是什麼飽讀詩書允文允武的人物嗎?就跟街頭上的市井混混一個樣。
  “我來找你,也不行?”靳寶兒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眼裡有些驚色:“你怎麼總是一副男裝扮相,明明就是個女兒家。”
  “用不著你管我。”
  “哎哎哎,那天我可都看了個遍的,是個女兒家無疑!”
  “靳寶兒!”
  柏故溯臉上飄過兩片紅暈,卻是怒目看她。能不能別…別提那天的事!說到那一天的事情就又生氣,又羞人。竟然被一個同是女子的人看了個精光,還被她!…又啃又舔!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麼癖好!
  現在身上都還有她的牙痕!
  靳寶兒聳了聳肩,好嘛,不說那天的事情咯。眼角往她屋裡一瞧,嗯,發現了什麼?那天的小白臉還真的在啊,還有兩個小孩,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女的。
  “柏老爺好~”
  靳寶兒徑直向柏道文打了個招呼,自己走進屋去。
  !!……
  柏故溯恨不得拿棍子敲她。
  子桑聿坐在原處,手裡抱著楠兒;見來人竟然是那天招婿的靳小姐,心裡替柏故溯生急。剛想幫柏故溯說話引開這靳小姐的注意力,豈料那靳寶兒走上前來便是一笑:
  “我是柏姑娘的朋友。”
  呃,姑娘?子桑聿瞅了瞅柏故溯。見她那灰敗臉色,想必是暴露了身份。
  “哦,惜兒的朋友…”柏道文點點頭,“既然是惜兒的朋友,豈有不歡迎之理。姑娘請隨便坐,地方簡陋,不要介懷。”老人家只覺得難得女兒來到這新地方還能交到新朋友,還是為女兒高興。“我也有些困乏了,冉兒你們再坐坐吧。老了不像你們年輕人,我回去房裡歇息會兒。”
  “好,叔父慢走。”
  柏傾冉視線收回來時,看到那靳寶兒一直四處打量。
  其實靳寶兒注意這幾個人很久了。除了子桑聿、柏傾冉,還有她們抱著的兩個孩子。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來看,絕對不是貧苦人家、而且,那精緻的裝飾或是面容保養,絕對是富貴人家才有的樣貌。
  貴公子,貴婦人,還有兩個精雕玉琢的粉嫩孩童,他們四個明顯就是一家人。只不過,方才他們喊柏故溯的父親做叔父,這又是什麼情況?柏家這小院落雖不算破爛,可是也只是普通人家…
  靳寶兒突然想到一個點。
  那貴婦人喊柏老爺做叔父,他們同堂,所以這個貴婦人也是姓柏;再看柏故溯和她,二人年紀相仿,樣貌也有幾分相似;柏家,天下姓柏的人有很多,但是這樣搭配的並沒有幾個。富貴人家,而且是從未見識過的富貴、比如那兩個孩童穿的衣服,那種刺繡紋路可不是一般人家的打扮。
  而且,他們都有京都人士的口音。
  靳寶兒的眉頭越皺越緊,自己似乎發現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靳小姐?”子桑聿試探性地喊了喊她。
  靳寶兒皺著眉頭,看著眼前一直在跟自己揮手的人。這個小白臉?…一邊想著,眼神還一邊從上到下打量著她…看來是這樣了…
  “靳大小姐,你來找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柏故溯依舊陰沉著臉,這個人怎麼又突然安靜了下來?對比先前的撒潑無賴,自己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靳寶兒抬頭看了一下柏故溯,自己又沉思了一會兒。半晌,她才輕聲開口:“故溯,你是前朝岳王郡主?…”
  大家呆若木雞。
  “還有…你們是當今皇上和皇后?”

  ☆、第70章 帝王路

  這裡是定疆城最大的酒樓。
  占地面積較廣,自有後院飼養活物或種一些小配菜,又是座落在兩條大道的交叉處,南來北往的商賈士子總會在此處落腳。高有三層樓,檐角飛揚,裝飾著文墨詩詞山水畫,還有各樣有趣的物件擺在架子的高處,配上酒樓裡的種種新鮮盆栽,顯得尤為愜意。而這個酒樓,也正是當日靳家包場,以文招婿的地方。今日靳寶兒又前來此處,身後還跟著那天中了心意的柏公子,有印象的眾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靳寶兒出的錢,定了三樓的一個獨立包間,隨意地點了酒樓裡一些招牌菜,幾個人便一同上樓。
  柏傾冉抱著手裡熟睡的睿兒,才打開窗,便留意到對面樓上的一個人影、那是子桑聿身邊的一個暗衛。柏傾冉默不作聲,又往別的地方看去。
  從這個窗口往南邊看,可以看到定疆城的主城門。半年時間,當初滿目瘡痍的殘垣斷瓦已經得到了修復,遠遠望去,那分明新砌的城磚顏色和周遭上歷史的民屋顯得格格不入,城門的樓上還掛著一排紅燈籠。柏傾冉見過,到了夜晚褪去那城磚本色,城門的紅燈燭火和這喧鬧的夜市招相輝映,煞是好看。
  “民女不知是皇上和皇后駕臨定疆城,多次冒犯,希望原諒…”
  說來也是尷尬。原本以為這微服出巡不會被幾個人認出來,一直很是放心;哎,要不是因為通過聯繫柏家人這一點,身份又怎麼會暴露?子桑聿尷尬一笑:“靳姑娘聰慧。不過,說不上多次冒犯。”
  算來,這也是第二次見面,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的接觸。
  “有的有的…”靳寶兒打著哈哈,心想,我暗地裡喊了你好多遍小白臉,只是你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假惺惺,你那麼多次冒犯我,怎麼不見你跟我陪個不是?柏故溯坐在一邊,一陣腹誹。
  “故溯,我要和你一起坐!”
  正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喝茶的時候,靳大小姐突然軟著聲調說出來這麼一句話。柏故溯才吞進半口茶,差點全噴了出來。
  子桑聿向柏傾冉打了個眼色。
  冉兒,你堂妹…喜歡女的?
  呆子,你的重點錯了。
  啊?
  你應該問,靳大小姐是不是喜歡女的。
  睿兒睡著覺的中途蹬了一下腳,然後睡眼惺忪地醒了。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哦父皇。小傢伙一臉頗感無趣的模樣把臉埋到了柏傾冉的懷裡,似乎不想看到子桑聿。沒半盞茶的時間,復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子桑聿則是抱著活蹦亂跳的楠兒,時而給自己給冉兒給孩子夾個菜,時而瞟了瞟擠在柏故溯身邊的靳寶兒。柏故溯的表情是不耐煩,甚至齜牙咧嘴;靳寶兒則是一直嬉皮笑臉,滿臉欠抽…這樣的畫面怎麼給人一種格外熟悉的感覺呢…
  “父皇,包子。”
  懷裡的楠兒突然揪了一下子桑聿的耳朵。“楠兒你不要揪我…”順便瞪了一眼柏傾冉,孩子肯定是跟著她娘學壞的!“這個包子好大,比你的臉還大,你吃得了嗎?”
  “包子!”楠兒皺著小小的眉頭看她。
  “好,包子!不愧是我的女兒,總得對生活充滿了理想!”子桑聿伸手把那包子夾了過來,放在楠兒跟前。是的,這個包子真的比楠兒的臉還大。
  柏傾冉回過神時,心裡咯■一下。
  “子桑聿…”充滿威脅性的語氣。
  “呃,楠兒說她想吃包子。”
  ……
  靳寶兒坐在柏故溯的身側,又看了那邊幾眼。“故溯,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可真好,孩子也好可愛。”
  “…嗯…”
  “我也好想和你生兩個可愛的小孩子…”
  “…嗯…嗯?!”
  柏故溯蹙眉看她,從上到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就差沒有伸手去給她探熱了。靳小姐,你這是變相…表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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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定疆城逗留了大半個月時間,子桑聿等人打算繼續南下,脫離一下北國風光,去看一些柔情的江南景致。
  另外,經過在定疆城的幾番轉悠,也為此地頒了幾項政策。當初,定疆血流得滿地,染紅了定疆城的護城河,這件事情一直是史冊上的一筆哀涼,更是子桑聿每次批閱策論時的一聲輕嘆。調整稅收,一年時間內減至同城稅收水平的一半,鼓勵百姓經商務農,招募大型商號落戶此地。定疆城的守備官吏接到這一道聖旨時不禁感慨,這是讓定疆城狠抓經濟?
  當今皇帝倒沒有更多的空閒計劃定疆城的事情,把其中的幾個想法告之了一部分翰林院進士,安插在這座城池的各個職位上。
  待到兩三年,這些人做出了成績,便能培養權力鞏固中央皇權了。
  太子統是一個明君,同時也很會布局。作為太子統的嫡親孩兒,子桑聿的確有些遜色,但這並不影響她日後的治理。說到底,太子統留下來的根基雄厚,加上枕邊有著一個更會揣摩人心謀權術的妻子,子桑聿倒也能和當年的太子統比擬了。
  吃軟飯?反正她也是個女子皇帝罷了。
  如今該考慮的,倒是魔蛟的事情。
  經過上次柏傾冉的提醒,子桑聿才發現自己想東西的不足之處。發信給了京都那邊,最近幾日也通過暗衛傳來了消息,而且看這信上的開頭所述,有些眉目。
  “御林軍中約有百人,近期都頗為活躍。他們熱衷於和之前立功的將士打交道,也和新兵們談天說地。唯獨不熱情的,便是他們與同軍齡謀事多年的人並無幾句話交流。臣等查其身份背景,皆是普通子弟,不過有半數人出自南方。”
  子桑聿握著信箋,眼神一凜。
  “怎麼了嗎?”
  身旁的柏傾冉還在替她整理書信,這時正又翻出一份暗衛的信箋來。而看這人臉色,似乎不大好。不知道京都那邊回來了什麼消息?
  “被你說中了。”子桑聿咬著牙,盡力讓自己平復情緒,“御林軍裡有近百名爪牙,祖籍出自南方。”
  “也難怪你這般心緒。”柏傾冉接過她手裡的信箋,細細讀了一遍。“御林軍現時有多少在任兵士?”
  “皇城五萬,京都八萬。不過這批人是出自皇城御林軍。”
  五萬人裡有一百個人是細作,問題蠻重。就像圍城河堤因為一個小小的蟻穴破了一個小口,但是若不提防,終有一日,蟻穴會潰爛河堤,最後洪流入城,民不聊生。子桑聿心底裡只覺得一陣寒,更想不到的地方是,魔蛟極有可能是當初在江南起義時的人物,因為只有江南跟出來的舊臣,才有可能籠絡一批南方子弟為其賣命。
  柏傾冉望著她緊皺的眉頭,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權臣籠絡勢力…”
  子桑聿心裡有些急,明明是擺在自己面前的壞事,自己卻不能端了它!這魔蛟埋伏得深,根本抓不到任何頭緒,而今,該如何是好?念及當初父皇面對子桑無權柏家稱道的現象,想必,也是這般揪心的情緒吧。
  打天下易,守江山難。
  “不要急,聿,你知道現時應該怎麼做的。”
  柏傾冉熟讀國策,更是看遍了這幾個朝代的政史與典故。她知道每一個朝代變更的歷史,也能從一件事情上加以典故去揣測,可是,當皇帝的人是子桑聿,她可以協助她,但是不能一直幫她。回想起之前夢中那個自小學習國策的孩童,那個人應該是子桑聿吧?今日的事,她可以解決的。
  子桑聿有點亂,坐在一邊悶不做聲。
  當皇帝沒那麼容易,守江山也是難上加難,除了外憂,還有內患。可是,這也是每一個當皇帝的人該經歷的事情。子桑聿知道,從小到大,連復給自己讀的那些國策裡都有提到。“現在,是查不出來的。”子桑聿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出口。“查身家,查賬目,沒用。現在魔蛟還未成氣候,若我查,只會打草驚蛇。”
  柏傾冉點頭。
  “坐觀其變,給他勢力,讓他自己顯原型。”
  子桑聿的目光尤為堅定,就像那個元陽夜裡,決心反了柏家的太子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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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衛來信說,白秀現在懷孕四個月,情況穩定。”
  “哎,穩定便穩定唄,我不想過多理會。”
  柏傾冉回過神來看她,晃了晃手裡的信箋:“現在誰人不知,她肚子裡的孩子以後也是子桑家的一員?那你可有想過,白秀產子之後呢?莫不是蓋下這件事,然後放他們出宮去?”
  子桑聿漫不經心,搖了搖頭。
  柏傾冉看著她認真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心下猜測了一回她的意圖,不由得蹙眉。“聿…”
  “我心意已決。”
  子桑聿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看了一眼那邊熟睡著的兩個孩子。一帆風順的帝王,是不能學會成長的,這個用血肉砌出來的帝王寶座,則必須要一個體恤民生卻殺伐決斷的人才能坐穩。睿兒,父皇帶著眾多將領打下來的江山,你必定要以子桑的名義,守好來。
  柏傾冉心裡有些苦悶。
  若是猜不出她的意圖還好,可是如今知道了她的意圖,反而不大好受。
  “李新這人不錯,他會讓睿兒更好地成長。”
  子桑聿安慰著她,思緒卻早已飄遠、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麼光景。

  ☆、第71章 端午夜

  五月初五端午節。
  江南承運城。
  承運城作為子桑祖廟所在,而當初光復戰役又是子桑帝裔的起義第一戰,故而到了現時,承運城已經成為江南往來的一大要塞。才子,綠林,絡繹不絕的人流每天踏過這一片土地,也為這裡促成了急速成長。今天是個節日,端午節又是江南地方樂於賽龍舟歡慶的時候,更是比往日來得熱鬧,繁榮。
  現是午時過後,承運城的主城大街上,摩肩接踵。百姓們都吃過了午飯,相約出門看這一年一度的賽龍船。
  “小傢伙,跑什麼跑。”
  承運城的一個小院落,一戶人家正準備出門。管家還在關緊門鎖,那家人的小孩子便掙脫了父母親的手跑了起來。沒跑幾步,那孩子就撲騰一下摔倒在地。
  “哎喲,這孩子跑得那麼急!”旁邊路過的一個婦人見了,忙心疼地把那孩子扶起。旁邊有人走了過來,婦人便是和善一笑:“商公子和夫人可是準備去看熱鬧?小公子好活潑呢,倒是摔在了地上也沒有哭喊!”
  “殷大娘可別誇他,這孩子以前可是哭鬧不休的主兒!”來人笑著接過孩子,細心地拍了拍他的衣服。“勞煩殷大娘了。”
  “哪裡的話。那我先忙去了。”婦人回過頭來對那趣稚的孩兒笑了笑,便又忙自己的事情去。
  那被婦人喚作商公子的人此時正抱起自家小孩,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小子,怎麼在別人跟前就不哭不鬧了?”
  那孩子眨巴眨巴眼睛,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
  “小傢伙,得意成這模樣。”
  “睿兒又摔了?”後頭的女子走近身側,手中同樣抱著一個年齡相仿且模樣相近的孩童。“今天我怎麼沒有聽到睿兒的哭鬧了?”同樣也是愉悅地一笑,同那俊俏公子在自家院門口逗樂著兩個孩子。
  這商公子,便是微服出巡已有兩個月時間的子桑聿。因為想帶著柏傾冉到江南地方轉一轉,便乾脆直接南下到了承運城落腳。好歹此處有著自己的不少牽掛,讓那人好好看一看這個地方,感覺就像那些年的感受都會互相理解到一般。不住客棧了,喚了人買下了一處小院落,安安分分地像普通人家一樣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而承運城民風淳樸,沒幾天時間,子桑這家人便和周圍的鄰居相熟,經常互相幫襯,有時間的時候還會相邀吃頓飯,實在愜意。
  有一點不大好的地方麼,就是子桑聿每天出門之前都得打扮打扮,改變一下自己的面容。自己的這張臉被承運城的百姓熟記於心,哪裡能再一次暴露身份!碰巧那正玄暗衛是個易容喬裝的好手,自薦幫子桑聿處理。
  “聽說城裡的賽龍船快要開始了,少主,咱們得快些過去霸個位,不然人擠人的時候很是吃虧。”柏傾冉的貼身婢女藍兒,從出了皇城以來就是一副雀躍模樣。子桑聿看著她的焦急不禁搖頭輕笑,直道:小丫頭,小丫頭!
  承運城江畔。
  哦,也不知道是誰剛才一直說自己見識得少?
  藍兒黑著臉望向旁邊大喊大叫的子桑聿,表示不是很高興。少主你可是當今皇帝啊!!怎麼看到賽龍船的模樣就跟好幾天沒吃飯的人突然吃到了肉一樣?子桑聿一副大道理的開口教訓,只說天子不也是凡人?藍兒你不要對我要求那麼高,不然今晚不給你吃肉。
  “夫人~”藍兒不想跟子桑聿爭論,這個時候還是跟柏傾冉撒嬌比較靠譜。
  “別跟她一般見識。”柏傾冉淡淡笑了,看到身邊碎碎念的子桑聿笑得更是開懷。
  “祭道上天,承濟運城——”
  賽龍船的時辰要到了,承運城江畔正站著一個衣著花哨的老伯伯,是為當地德高望重的一族長老。端午祭天賽龍船,是這個地方千百年以來的信仰。此刻,周遭喧鬧的百姓都安靜了下來,靜靜地站在原地;耳邊所聞,僅有瑟瑟風聲,或是旌旗飄動,一派肅然。
  “承運江中蝦蟹,莫離我族去,承運江上船帆,當尊生靈為上;今日端午佳節,明君天下,國泰民安,百姓歡呼載道,以龍船競賽,賀我大延天命之治!輪迴蒼生,魂歸來兮,紅塵之子,神歸來兮——”
  伴著長老的沙啞聲調,這一段祭天話語顯得特別震撼。子桑聿心中一怔,倒吸了一口涼氣。輪迴蒼生,魂歸來兮,紅塵之子,神歸來兮!這一句話,倒是正中下懷。
  往日死去的英魂,安息吧,天下黎民會因為你們過上好日子,會代替著當日的你們,好好活下去。
  站在人群中,子桑聿才愈發地感受到百姓的心意。
  這一份心,我收到了。
  子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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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運城,夜。
  日間的賽龍船在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中進行,爾後更是在排山倒海的呼喊聲中結束。拿到今年賽龍船頭名的鼓手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和著他身後的一群掌漿的兄弟,個個都是戴著面具的神秘人物。登上台領獎勵的時候,那小夥子摘下了面具,可是俊俏!不少姑娘家嬌羞地看著他,暗送秋波;又有旁人的一陣起哄,直鬧到黃昏,這江畔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而這端午習俗,卻是還未完的。
  到了夜間,城裡的集市便更加地熱鬧了起來,不少小販更是在家中休息了一天,特別待到晚上才出門的。到了端午節的夜,承運城幾乎傾半城而出,人人都準備著一副面具戴在臉上,看戲子的表演,看城裡的巡遊藝人,車水馬龍,盡數彰顯江南地方的繁榮鼎盛。
  戴面具游夜街,是這裡的風俗。子桑聿心裡歡喜,從下午就一直鬧著說要看要看!柏傾冉拿她沒辦法,讓幾個暗衛留在家中照看孩子,晚上到了,他們幾個人便出去逛一逛。
  “哈哈,冉兒,你看我戴這個面具好不好看?”
  夜裡的承運城,比日間的人流更是多了起來。一個賣面具的小攤前,子桑聿正在挑選面具;身旁的連忠和藍兒則是早早選好了中意的東西,已經在旁邊嬉鬧。柏傾冉緊看著子桑聿那活潑模樣,笑了:“好看,好看,你已經換了好些個面具戴了,選到中意的沒?”
  “好多面具啊,不知道選哪個。”
  賣面具的小販則是一直打著個笑臉看著這對璧人,雖然心裡一直在納悶這個公子怎麼那麼喜歡這些小玩意不過還是靜靜地笑。有生意誰不歡迎呢是不?最好這公子看中了一堆,自己就不用在這裡擺那麼久的攤了。
  “選這個吧。”
  柏傾冉從那一堆的面具裡挑出來了一個,是半邊臉的裁度。通體染著玄黑色,在眼睛的地方用金漆刮著一道痕跡、配以鷹目,很是簡單的紋路卻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這個?”子桑聿打量了幾眼,便興致衝衝地戴在了臉上。“冉兒,怎麼樣。”
  周圍的燈火很亮,這人卻是偏偏站在與她背光的地方。柏傾冉看著跟前的人,倒是看不到那玄黑的半邊面具,唯有那道閃亮的刮痕,在這夜裡發光。柏傾冉望著她的笑,心頭卻有一抹瞬息而逝的揪痛。
  “就這個吧呆子。”
  柏傾冉晃了晃思緒,強壓下剛才的感覺。承運城夜市的熱鬧,很快便衝淡了方才的莫名其妙,柏傾冉忙著照看那穿梭在人群裡的子桑聿,根本顧不上其他。
  “冉兒,快來看啊,這個好厲害!”就像是剛剛出城看熱鬧一樣,子桑聿的眼裡有著比藍兒更多的驚奇。柏傾冉甚是無奈,但是一看到她笑得開心,心底便像觸到了一片柔軟,只想看著她這般歡笑,少些蹙眉。
  總是皺眉頭,不好看。柏傾冉經常這樣跟她說。
  她也聽進去了、或者說只是沒有在柏傾冉面前皺眉頭。
  連忠和藍兒方才去看其他熱鬧了,怯怯地說可不可以去看其他東西,晚上會早點自己回府。子桑聿正是心情大好,而且走在承運城會生出什麼禍端來?便允了,叫他們記得家門在哪個方向便是。
  子桑聿牽著柏傾冉的手正走在人堆裡,柏傾冉還是習慣性地張望左右:看到身邊有幾個一直守候著的暗衛,柏傾冉的心才定了許多。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那麼依賴暗衛了?
  只能說世道險惡,而且她們二人的生死事關重大,牽扯朝廷根基,這點危機意識還是要全。“聿,你走慢些,這些熱鬧又不會跑,別待會兒走丟了。”那麼多人,萬一有個心懷歹意的傢伙可是防範不及。
  “好啦,我會乖的。”子桑聿當即便慢下了腳步,笑嘻嘻地走回柏傾冉的身邊。手上還在緊緊地相扣,貼到了那人掌心的溫度。
  暖暖的。
  二人便慢慢地走在夜市中,有說有笑欣賞著每一處景致。
  “父皇——”
  人群裡突然響起一聲稚童的呼喊,很快又被喧嚷的人聲蓋過。可是,她二人都把這一道聲音聽得真切,心中一緊。
  睿兒的聲音。
  周圍的一個暗衛身形迅速地趕到子桑聿身邊,拱手抱拳:“屬下這就去查看!”
  “快去!”
  子桑聿此刻的心裡蔓延著說不清的不安。
  暗衛走了幾個,往剛才發出聲源的地方循了過去;子桑聿佇立在原地,緊緊扣著柏傾冉的手。

  ☆、第72章 生世約

  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子桑聿看著正天抱著睿兒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緊皺的眉頭才稍稍鬆開。“怎麼了,不是說讓他們兩個好好待在家裡麼?”怕嚇到孩子,子桑聿還特意摘下了臉上的半邊面具。睿兒窩在正天的懷裡,嘟囔著嘴似乎不高興。
  “母后…睿兒怕。”睿兒張著小手便要柏傾冉抱。
  “乖…”
  “方才在家裡,小公子睡到中途驚醒了,哭著鬧著要找少主和夫人。屬下猜測小公子該是做噩夢了,安慰了許久不得緩解,便抱了他出來走走。”正天也是挺累的,好歹是暗衛裡上了年紀的人,反倒這兩個孩子咬著她不放,不黏新東而黏她!以至於現在子桑聿柏傾冉一離開,正天就比奶娘還重要。
  子桑聿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摸了摸睿兒圓圓的小腦袋。“才多大點人,就學著他母后那樣做噩夢了。孩子還小,我怕他以後會一直記著。”
  柏傾冉也不禁心疼,將懷裡的睿兒抱緊。
  “方才這小傢伙還喊父皇那麼大聲,可有引起誰的懷疑?”
  “屬下及時將小公子帶開了,周圍聲雜,倒是沒有留意的人。”
  子桑聿想外出遊玩的心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故打斷,兩人帶著睿兒便打算回家;回家之前,還派了個暗衛去把瞎逛的連忠和藍兒喚回來。回了家中,柏傾冉把兩個孩子帶到了自己的房裡照顧,子桑聿則是習慣性地挑燈夜讀。
  “今天蹦躂一天了,不累嗎?”柏傾冉已經換下了外袍,穿著中衣在房中走動。那頭長髮也放散在肩上,直垂到腰。
  “就像你當初說的,我多勤奮一天,百姓就多得益一年。”子桑聿接過她倒的熱茶,坐在座位上輕攬她的腰身:“你困了嗎?困了便先去睡吧,不必等我。”
  柏傾冉勾脣一笑,順著姿勢坐在了她的腿上,目光灼灼。
  “冉兒,你這樣我會變昏君的。”
  兩人親昵地膩了好一會兒,才各自分開。柏傾冉坐回她身旁的椅子上,順手就幫她添了一些燈油。“沒事,我還不困。我想陪著你。”
  “傻…”習慣性地揉了揉柏傾冉的腦袋。
  最近子桑聿夜讀的,都是地方山河志的書籍。說是想多一些了解各地方的風俗習慣,人文特徵,這不僅僅有利於日後政策的改革,也方便她這個皇帝針對性地體察民生。子桑聿認真地翻看手中的書、這是西北東北草原一帶的山河志,子桑聿已經費了好長的時間去進行研究。
  這個人的小孩子脾性重,可是認真起來的時候,倒也很吸引人。
  柏傾冉守在她身邊,歪頭看她。那一派認真的模樣,眼眸順著書籍的文字來回轉動,時而恍然大悟時而眉頭緊皺,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
  子桑聿察覺到身側的目光,斜眼看她。
  “怎麼一直看我?”子桑聿淡淡地撂下一句話,復又把手裡的書翻了個頁。看著看著,另一手又開始摸索桌上的狼毫,想在書上做點筆記。
  “看你也不行?…我來給你磨墨。”
  柏傾冉取來了桌邊的硯台,細細地給她研磨墨水;子桑聿頭也不抬地把狼毫指過去蘸墨,柏傾冉復又拿了個紙鎮遞給她:“壓著書好寫些。”
  “嗯…”
  子桑聿很認真,完全沒有了往日嬉皮笑臉的態度。柏傾冉抱著好奇心去瞄了瞄她看到的地方,只見是對草原的簡介,似乎說到了有關草原地方的天災,以及那片區域比較常見的一些現象。柏傾冉慢慢地研著墨,也不打斷她的思考。
  算來,中原地方南邊已經盡收版圖,包括瓊州島和一些零散的島嶼;而中原的東邊也收下了琉球島嶼;西邊版圖跨至大雪山邊界。子桑聿的登基,對比以往的國土版圖有些擴張,原因是當初西邊平叛同時拿下了最後的雪山土地。
  這樣看來,便只剩下北邊的遼闊草原,尚且在他國之手。
  “聿打算為日後北伐做準備?”
  有野心的帝王,才能讓國家更好地成長。子桑聿登基還不足一年,現在就在考慮草原的事情,可見她的雄心壯志如何了。不過柏傾冉也有底數,子桑聿向來是一個考慮周全的人,她只是不想日後才來吃虧。
  “草原是個好地方,大延的旗幟遲早要插在草原土地上。”對比於草原的物資,其實子桑聿更樂衷於騎著馬到草原跑上幾回。畢竟物資是大眾願望,策馬揚鞭是小眾嚮往嘛~以前在連家村的時候就常跟村民去打獵,好多人都說草原風光好,風吹草低見牛羊的。“不過怕要等上一段時間。”
  中原地區還處於恢復的狀態,正是上升的時候;而朝堂又有一個揪不出的魔蛟,北伐的事情也不急。不過子桑聿想早點做做功課,日後上早朝無聊的話,可以拿這些考考百官。
  啊,下一次秋試的時候拿北伐做試題如何?
  “你既然說到這樣的話,我便知道你心中早有定數。”柏傾冉取來身邊的一方手帕,細細地給她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你看你這滿頭汗。要不要開點窗?今天有下雨,外邊應是較涼快的。”
  子桑聿先是看了看那床榻邊搖籃睡著的小人,“開一點點吧。”
  檀木窗順著她的意思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便有一陣清涼的風從外邊吹了進來。帶著那雨後青草香和泥土氣息,聞著覺得很新鮮。子桑聿看了看外間高掛的月亮,怔怔地不知是想著些什麼。過了半晌,才道:
  “冉兒,你說,大延什麼時候才能拿下草原呢。”
  柏傾冉側目看她。“日子還久著呢,這種事情又不像其他的尋常,說不準時間,總得看個天時地利人和。”見子桑聿還在出神,便俯上前去吻她嘴角:“嗯?”
  “我總想著那麼以後的事情。”
  子桑聿怯笑。
  柏傾冉卻是一愣。
  “若是拿下草原地方,咱們大延就得到了不少物資。”子桑聿轉了個話題,有一點想蓋過前一句話的嫌疑。“皮毛,牛羊,還有上好的馬匹,這都是他們獨有的東西。那麼多年來,邊塞往草原的商隊無數,卻總要用不少瓷器糧食和布匹去換東西,日子長了,草原那些夷族也開始吊高來賣。”
  “草原地方總有天災*,加上民族人少,有這樣的現象也不足為奇。不過,正是因為他們人少,且以部落形式生存,草原夷族向來是很團結的。”柏傾冉捋著她後背的頭髮,“若是大延北伐,必須要攻克這一點。”
  柏傾冉一手伸到她的頭上,解開了束髮的簪子;那頭長髮隨即便散開來,也跟柏傾冉一樣近乎到腰際的長度。燭光映照著的,是書案前兩個絕色的女子、其實柏傾冉更喜歡看她的女子姿態,雖然男兒裝扮更符合她舉手抬足。
  “想去草原騎馬,想去滾一下他們的草地。”
  子桑聿笑了,甚是慵懶的模樣賴在她身上:“冉兒,你想不想?”
  “想。”
  “那好呀。”子桑聿抬眼看她,笑著:“那朕就給你把江山打下來。”
  “你啊。”這個人,怎麼總是在幾句話之間說情話?柏傾冉聽得受用,心裡甜滋滋的可是嘴上也不想服軟,一手撫著她的頭髮:“聿,不要總說為了我,你該為一下你自己。”
  “為了自己啊,也為了很多人。”子桑聿沉吟了一下,翻著眼像在想事情,“就像之前西邊收了雪山進咱們大延的版圖,後來,雪山周邊的幾個城就開始搗弄商機。其實雪山的資源也很多,雖然偏冷,但也有大片的牧草地,還有各種礦物,或是未見過的走獸,以及珍貴的藥材…地大物博,土地寬廣一些總有好處。”
  終於明白為什麼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想著拓張自己國家的領土。
  因為一個朝代的發展,若是繁榮昌盛,便必定會百姓增多,而人多了,需要住需要吃需要喝,地方太小的話根本分不了,那只會造成內部的混戰。與其讓自己人打起來,更多的為君者選擇了搶奪蠶食周圍的土地、每得到一個新的地方,這個國家又好了一些。
  當然,不排除一些地方越大越管越亂的例子。
  或者是那種,並不是因為考慮民生而打仗,只是純粹喜歡殺伐而殺伐的君王。
  “所幸,今生有你。”
  “嗯?”子桑聿還在想著其他,聽到柏傾冉這麼一句話,有些不解。
  “雖然經歷了很多事情,但是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如今,日子安定,你給了我一個圓滿的家,還給了我一個繁榮的國,你是我的夫君,同時還是我的、以及天下人的英雄。”柏傾冉袒露心跡,“聿,我有時候都想不懂,竟遇上了你。”
  “沒什麼想不懂的。”子桑聿笑著,捧著她的臉又親又舔,直到那人羞紅著臉來抵抗,才鬆開了手。“咱們肯定是前幾生就在一起了的,以後每一世,我還要遇到你。”
  “呆子…”

  ☆、第73章 狐狸心

  大延皇宮。
  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宣陽宮的這位主早早便起了身,站在檀木鏤花窗邊發呆。時至酷暑,如今的天氣都是火燒一般惹人嫌、現在雖然有些清涼,不過待日頭升高,怕也是讓人難受的溫度。宜妃顧初允發怔地數著日子、已經六月中旬的時節了,轉眼那皇帝出巡已有百日,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心下一陣失落。
  不過轉念一想,八月十五是建國之日,他總得要在八月趕回來的。
  顧初允也說不清自己心底裡是什麼感受,這段時間以來,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各掃門前雪的孤單日子。說來也沒什麼大的壞處,吃的喝的自有人細心照料,每月用度都按時送來,且每月有餘;算來,不過是除了一個有情人的陪伴,這日子就堪稱圓滿。
  早該知道,那人舉世無雙的感情,哪裡有那麼容易被人插足。顧初允也不是想得到那皇帝全心全意的愛、或者也是吧,可是那樣太奢望。既是皇帝,如果那人是一個不那麼專一的帝王該多好。
  有的,白秀不就是其一?
  說來,白秀的事情真真是破了顧初允心底的一道防線。曾幾何時,自己還可以用皇帝專情的理由對待自己的痴心,可是白秀的事,又如何算?就算…就算只是元陽節日子桑聿生悶氣而衍生的事情,可是為何這當事人,卻不是自己呢…
  顧初允有些羡慕白秀。
  她不僅對這皇宮生活沒一點期盼,安於現狀,而且如今還身懷有孕,不用多久,建德宮裡還會多一個活潑亂跳的小人陪著她。尤蓮對於此事明顯比顧初允更不服氣,幾乎每天想起這件事都會念叨一番,念得顧初允自己都不禁懷疑了起來:難道,真的比不上白秀嗎。
  而建德宮那位主,卻並不好過。
  白秀雖平日裡蹦蹦跳跳,但是這一次懷孕,給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原本健朗的身子每況愈下,如今懷孕五個多月,卻有些虛弱,每天都要御醫院的御醫們開藥好生護著。而這一個現象,同時也和白秀的情緒掛鉤。
  白秀自今年年初開始,就不像以前歡脫。包括元陽節前,她那麻雀般的性子就已經開始收斂。旁人不知,以為是白秀得了龍子故意抬高身份、只有陪在身側的婢女胡惠每天還為著白秀的身子掉眼淚,只有胡惠知道她心裡的苦。
  “娘娘,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胡惠端著盤子進來收午膳,卻發現白秀並沒有動多少飯菜。心底裡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輕道:“娘娘,好歹肚子裡也有一個孩子,多少也要吃一些的。”
  “就算吃得少,御醫們也會想盡辦法保住他。”白秀有些走神,一手撫上已經隆起得厲害的肚子。這段時間來,似乎對於這個小生命沒有那麼大的排斥了,可是…白秀想起那天子桑聿冷冰冰的話語,不知道為何,心裡有些難受。
  把他當作子桑家的孩子,好好養大。
  那個人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心緒,就像是在說:這杯酒不錯,你可以嘗嘗。尋常得再也不過的語氣,根本就不像是在討論這個孩子。可是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留下這一個與他沒有半點關係的孩兒。
  白秀心裡面有些糾結。
  她也希望這個孩子可以好好地活著,可是同時,她也不希望這個孩子活著。會很苦吧,皇后柏傾冉對於子桑聿來說是何等的重要?除了那些老臣不支持皇子睿,任何想在皇上面前留名的官吏都站在了皇子睿這一邊。而日後若這個孩子出世,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好來…
  白秀想著事,又忍不住一陣輕咳。
  “娘娘,沒事吧。”
  胡惠細心地替她順著背,讓她的不適好了一些。白秀有些感激地看向她:“胡惠,這皇宮裡頭,也就剩下你還是真心待我了。”說著話又開始咳了,身邊的胡惠聽了都忍不住皺眉。“娘娘,莫說這些話了。自進宮以來,胡惠便只有你一人得親近,又是同鄉,胡惠自要以真心相待。娘娘,還是好好歇著吧…”
  白秀點點頭,撐著腰踱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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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頭真是火辣。”
  京都御林軍營地,正準備集結人數。奉命前來宣旨的盧錦正不斷用著衣袖去擋頭頂上的陽光,一個勁地叫苦。他身旁的柴子權默默地笑了,雖然也覺得炎熱難耐,不過行軍打仗的時候吃的苦何止這些?也就比他少了幾句怨言。“亞寶!天佑去哪裡了,這會兒怎麼還不見人!”
  胡亞寶烏天佑兩兄弟在皇帝離京之前調去管轄御林軍事宜,名義上是說幫襯連信。暗地裡麼,也就是為了調查能順利些。這會兒胡亞寶正叫罵這天氣在人群中踱步,見柴子權問起,便高聲回他:“天佑去各個營裡喊人了。宣旨官!你該早些來的,免得咱們受這苦!”
  這話便是埋怨盧錦正了。
  “哪裡曉得今天這天氣。”盧錦正握緊手裡的聖旨,同樣叫苦不迭。哎,若不是為了配合皇上的計謀,也不至於這般啊…抬眼看了一下天,不得了,好曬,要不要叫人來搭個帳篷?…
  花費了小半個時辰,總算集結完畢。為了今日的宣旨,還特地將京都羽林騎調去守皇宮,面子大不大?…
  羽林騎是子桑聿登基之時新劃出來的軍隊,是純騎兵部隊,精兵,也是以前延軍裡有著軍功戰績能力偏上的一批人。子桑聿對於羽林騎的期望很高,所以這批人直接聽皇帝調遣,不接受其他命令,約有一萬人。前幾天盧錦正去找羽林騎頭兒商議守皇城之事時,那人還執拗地不相信聖旨,直到拿了皇帝親筆書信、國璽印章、暗衛身份牌等等證物,他才點頭應下。
  羽林騎的首領叫楊郅,這個名字有點陌生;不過他的副將叫卓昭、當日秋試的武生進士,因子桑聿說卓昭是柏道成身邊卓公公侄兒而受升遷的人。卓昭這人不錯,屢屢立功,被子桑聿調到羽林騎當副將。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
  台上的御林軍都尉連信,看著下列的御林軍軍隊不禁出聲喝道:“是不是日子太過安逸,爾等就開始松懈!那些年征戰沙場的苦是不是忘了,作為一個士兵,你們的職責還記得嗎,你們的初心還在嗎!都給我站好了,看好你們肩上的玄黃領子,你們是皇城軍隊,豈容藐視軍紀,擾亂軍風!”
  其實不認真的只有個別幾個人,但是連信必須要在這個時候殺雞儆猴地進行警示。
  “屬下明白!”
  連信幾個呼吸之間見現場已整肅完畢,便向那宣旨官盧錦正打了個眼色。盧錦正端著衣襟,展開了手中的明黃布帛,朗聲而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建國初期,百廢待興。民有百行精英,國有盡忠之士,朕悉聞御林軍中有積極向上者,維護軍紀,端正軍貌,深得朕心。今,特封賞當中兵士,皆升二階;余未提及者再接再厲,為國爭光。”
  後盧錦正又宣讀了子桑聿勾選的一批人名單,便收旨,宣讀完畢。
  今天中獎的這批人有一百個、其中有四十左右是魔蛟爪牙的嫌疑對象。盧錦正目不斜視地站立原處,看著他們陸陸續續走上台來,臉上都洋溢著因升階而帶來的喜悅。柴子權等人自也是把戲做到底,跟他們說了幾句好話,拍拍肩,再讓他們發表一下感想,今日這事便散了去。
  連信怎麼會看不出這奇怪之處?今天的名單上,怎麼有那麼多是當日給徐逍那份名單的人?心裡只覺得不對勁,在盧錦正他們離開營地時便上前去詢問。
  “是嗎?…”盧錦正打著哈哈笑了,雖然想把事情告訴連信,不過轉念想到多一個人知情就多一分危險,還是小心為上。“連都尉方才也說了,當日給徐將軍的,是軍中積極者名單;而今日皇上的升階命令同樣是獎勵積極向上者,二者並不相悖!連都尉放心,皇上自有他的道理。”
  “這樣嗎…”連信細細想了想,似乎也對。盧錦正見他一副了然的模樣,也就不再耽誤,轉身告辭,坐上馬車離遠了去。
  連信一邊想著今天的事,一邊走回營中。
  今天雖然有羽林騎的人守著皇城,不過還是要讓兵士們留點心,早點去替換崗位。連信覺得自己還真是操心,就像一個當爹的人,每天照看著一群孩子。才回到營地,便看到兵士們互相簇擁一堆堆,都是圍著方才升階的人頻頻慶賀。“連都尉,你回來了!”
  連信朝他們笑了笑,是幾個升階了的傢伙。“怎麼,這回升了兩階,是不是該請大夥兒吃頓飯表示一下?”都是朝夕相處的人,連信對於他們的感情也是很深的。這回他們得了益,自己也為他們高興。
  “這頓飯肯定得請上連都尉吃的!”那幾個士兵甚是高興,有一個還歡脫地說溜了嘴:“可要叫上頭兒?”一句話出,其餘幾個忙打住了他的話,一個勁地擠眉弄眼。
  連信笑了,“什麼頭兒?”
  “沒啥!這小子,是想相邀營中隊長一起了。”
  他們還是互相打罵,連信卻從其中一人那閃躲眼神裡看出了一些端倪。

  ☆、第74章 七星子

  天命二年七月末。
  近來天氣熱得厲害,京都雖然地處北方,可是在這個當兒也和全國各地一樣,熱得離譜。皇宮里幾乎各宮各殿都按照用度送去了冰,偏偏建德宮那備受關照的凌妃白秀受不得冰的寒,故而建德宮裡依舊是火辣火辣的熱。白秀見婢女胡惠這般辛苦,便說出去走動走動、那御花園的涼亭有著樹蔭,會比建德宮的悶熱要清涼。
  然後便是一群宮女撐著垂珠傘端著芭蕉銀線扇跟在白秀的後頭,一行人往御花園而去。宮裡的好些人都不曾見過白秀露面了,今日看到她出來,都是一副欣喜諂媚的模樣。“拜見凌妃娘娘~”
  “嗯。”
  白秀見著行禮,也只是微微頷首。
  宮女內侍們雖想上前討好,可是一時半會說不出個源頭來,也就只好作罷。幾個多嘴的宮女和內侍離遠了凌妃他們,一路上嚼著舌根說起白秀的事情,一直繞出了這御花園,嘴上的話也是沒有停的。
  “也不知道皇上對於凌妃娘娘是個什麼態度?”
  旁邊的小內侍見這宮女問了,沒好氣地嘆了一聲,方道:“你覺得皇上能有什麼態度?都那麼長時間了,皇上除了那元陽節離開了皇后的地方,有哪天缺過?別說元陽節那天了留宿建德宮了,我聽人講,那天四更天皇上酒醒,還是回了景和殿呢。”
  “這麼說來,宮裡面說的話都是真的?”見那小內侍疑惑,這宮女又繼續補充:“宮裡人不是常說嗎,皇上立妃子也只是為敷衍朝裡的大臣。”
  “哎,可是不也有另一種說法。”另一個宮女又開了話,“凌妃娘娘當初還是秀女的時候,便是和皇上一同出場的人物呢,捅出了簍子,可是皇上也護著她~加上那天元陽節,怎麼不見皇上去宜妃娘娘那?皇上這是有情吧?”
  其實子桑聿之所以去了建德宮而不去宣陽宮是因為,顧初允對自己有情意。子桑聿不是木頭,對於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就是因為這個,就更不能去宣陽宮裡留宿、萬一,顧初允想侍寢怎麼辦?萬一暴露了身份怎麼是好?白秀不同,子桑聿並沒把她當做妃嬪,白秀自己也不曾把子桑聿當做夫君,起碼比見顧初允要安全。
  誰知道這一傳十十傳百地,說成了這個模樣。
  “小蹄子滿嘴胡話!宜妃娘娘跟前還不行禮!”
  那幾個多嘴的宮女內侍登時一驚,回過神來,原來是宜妃身邊的婢女尤蓮、以及宜妃顧初允幾人。當即一個個都慌得不行,跪下地來:“拜見宜妃娘娘!”
  顧初允自是把方才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心裡驀地有些不好受。一雙冰冷的眸子掃過地上跪著的幾個人,脣上微張想讓他們起來、但還是被心裡的一口氣憋住了自己的話,繞過他們便抬腳走了。
  這算是顧初允第一次在宮裡有情緒。
  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宮人忐忑了許久,直到見宜妃的人走遠,才慌張地爬起四散。他們不會懂為什麼顧初允要有這樣的情緒,因為他們是局外人。而只有顧初允自己才明白,畢竟子桑聿是顧初允的軟肋,凡是提到相關,都會在她心裡涌起一番風雨。
  御花園的樹蔭涼亭裡,熙熙攘攘地站了很多人。
  顧初允佇立原地,打遠地看著這群人,沉默不語。身邊的尤蓮經過了方才的宮人嚼舌根,如今又見到那個不喜歡的白秀,心情哪裡會好,當即便是開了口:“那麼毒辣的日頭,偏生不肯在宮裡置冰,要在此處乘涼!”
  “尤蓮…”
  再一直聽這些個話,顧初允覺得自己要變成深閨怨婦了。“別總是說凌妃娘娘的壞話,說來也沒有益處。方才才說了別人,怎麼現在自己也開始說起了是非?”
  “尤蓮知錯…”嘴上雖然乖乖地服軟,不過這丫頭心裡還是想罵那白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這皇宮哪裡就是你的安身立命之處?才默念了一句話,那邊涼亭似乎一陣慌亂,好像是出了什麼事。
  顧初允淡淡地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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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好這天,子桑聿到了京都。
  從三月份微服出巡直到現在近八月,已經離開皇城出去遊玩了五個月時間。嘛,也不說是遊玩,畢竟還是有做正經事的,就像這段時間以來各地官吏不務正業的被端起了好些人。子桑聿打算這次回皇城要好好裁定一下欽差的制度,貪官污吏必須嚴懲不貸。
  柏傾冉帶著孩子回景和殿了,舟車勞頓,是該好好休息。子桑聿覺得還是有些精神,回了殿換上一身雪色縝線繡龍袍,便又往御書房批閱奏摺。
  明君,明君。子桑聿心底裡有些小高興,真希望多做些政績出來,冉兒也會很高興吧?
  手上狼毫御筆沾了硃砂,正隨著她的視線慢慢地爬滿龍案上的奏摺。這段時間離宮,雖然也有一邊出遊一邊批閱,不過還是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政事滯在宮裡由官員處理。子桑聿到底放心不下,想自己再檢閱一遍,以防有什麼疏漏。
  說來今日回京,老臣們知道了,必定會趕到宮裡來報信吧?子桑聿搖了搖頭,真是一群念叨不休的老傢伙。
  過了一刻,門外有內侍過來通傳消息;連忠過去細細聽了,便又掩上宮門,回到子桑聿的旁邊。
  “怎麼了嗎?”
  子桑聿淡聲問著。
  “凌妃娘娘今日到御花園走動,許是動了胎氣,早產。”連忠低聲回稟:“御醫和穩婆都往建德宮趕去了,情況有些不妙。”
  子桑聿手中狼毫頓了頓。
  “這段時間以來,凌妃的情況不好嗎?”
  “聽說凌妃娘娘的身子自懷孕以來每況愈下,飯也吃得少,全靠御醫院裡的名貴藥材吊著。而今凌妃娘娘身子虛弱,又是七月產子,只怕…”連忠識相地打住了後文。跟皇帝說這麼多,其實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只不過是強調一下婦人產子的危險吧,終究,也是一條人命。
  “傳朕的口諭,讓那些妙手回春的傢伙保好凌妃的命。”子桑聿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手裡的狼毫御筆又開始在奏摺上圈點。“孩子的命比不上大人,人沒了,說什麼也是白費。”
  何況,還是一個叛軍的孩子。
  子桑聿並不待見。
  連忠領了命令,轉身出了殿門派個小內侍去通傳皇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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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入夜了。
  子桑聿還是呆在御書房裡處理政務,原本火辣的天氣也隨著日頭下山而慢慢轉涼。連忠守在一旁,又換了一遍御書房裡的冰。唉,這麼毒辣的日頭,連冰都趕不及做了,直擾得人心情煩躁。連忠抬眼看了看天色,想起今天的事情,心下一沉。
  “來者何人,這裡是御書房,沒有皇上通傳,嚴禁入內。”
  門外突然響起了守門御林軍的聲音。
  “麻煩替奴婢通傳一聲!奴婢有事求見皇上!”
  門外的喧鬧爭得有些大聲,連忠回過頭打量了子桑聿一眼,便又識趣地開門去察看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這是,敢吵著皇上處理政事。”
  “大總管!”那婢女臉上還掛著淚痕,見連忠開門,甚是委屈:“奴婢是建德宮凌妃娘娘的婢女胡惠,求大總管行行好,讓奴婢見一見皇上!讓奴婢見一見皇上!”
  連忠輕嘆了一口氣。
  御書房的門再一次開合關上,坐在龍案前的子桑聿頭也不抬,眼睛一直看著手裡的奏摺,輕聲發問:“門外是何人,怎的鬧了那麼久。”
  “胡惠拜見皇上!——”
  子桑聿一怔,不過還是很快變回了清冷神色:
  “凌妃不是在產子嗎,你是凌妃近側的人,此刻不在她身旁守著,跑來御書房做什麼?”子桑聿只覺得自己問了一些廢話。如果不是要緊的事,誰會在這個關頭跑過來御書房?心底裡有些不安,可是又不想表現在臉上。
  “皇上,”那胡惠跪下殿裡,說著說著話就開始哭了起來:“皇上,您去看一看凌妃娘娘吧,御醫和穩婆都說娘娘的情況不妙…”
  子桑聿蹙眉。先前說好了要保住白秀的命令,那些個御醫是怎麼辦事的。“御醫們會給凌妃想辦法,你過來讓朕去看她,情況也不會因此改觀。朕雖然是天子,但實際上也只是個凡人。”
  “皇上,您好歹了了娘娘的一個念想…”胡惠嗚咽得厲害。
  “什麼念想?”
  “奴婢知道,皇上心裡其實沒有娘娘…”胡惠自己只顧著哭,就一個勁地說了:“對於娘娘懷了孕,也不曾多待見;娘娘平日裡也總說,這個孩子日後會苦…”
  子桑聿聽得直皺眉。
  “奴婢知道皇上不喜歡這個孩子是因為他和皇上沒有血緣關係,”殿裡的兩個人聞言,一臉驚愕、還好,這兩個人只是子桑聿和連忠,並無他人。只是這胡惠,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內情?“可是皇上,娘娘和那姓魏的沒有半點情分,那天他約娘娘到御花園見面,是他私自用強的…奴婢沒用,被他打了,昏在地上動彈不得,可是眼裡看得真切啊…皇上,皇上您就當憐惜一下咱們娘娘吧,皇上……”
  “別說了。”
  子桑聿的語氣更是冰冷,示意身邊的連忠喝住她的哭喊。
  “傳朕命令,擺駕建德宮。”

  ☆、第75章 離歌諾

  建德宮。
  子桑聿剛下龍輦,便聽到主殿內那嘶喊得厲害的叫聲。隨即皺起了一雙劍眉,將手背於身後往主殿而去;那連忠跟在後頭,看了看旁邊哭成胡桃眼的胡惠,輕勸:“小丫頭,做事機靈點,別總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胡惠木納地點頭。
  “臣拜見皇上。”
  守在建德宮的那些老御醫們見子桑聿前來,便跪倒了一片;子桑聿就像趕鴨子一般,一副不悅的口氣:“行了行了,能不能先救人,做這些個虛的有什麼用!”子桑聿承認,自己的心裡有些莫名的煩躁。
  感覺像是,不想身邊就這樣沒了一個人吧,雖然說沒有什麼感情,但是終歸…就像去年冬至下雪看到她的時候,心底裡還是高興她的純真的。加上今日胡惠的那些話,讓子桑聿的心裡更是覺得不爽…該死,那魏添就該受到凌遲!咬舌自盡太便宜他!
  “回稟皇上,凌妃娘娘的身體虛弱,恐有生命之危。”這些個御醫說得委婉,倒讓子桑聿心下一緊,什麼話,恐有生命之危,是說白秀的命保不住了嗎?
  “給朕力保。”
  那御醫還是有些遲疑,輕問:“力保孩子還是…”
  “凌妃。”
  子桑聿的口氣很堅決。
  時間不緊不慢地又過去了小半個時辰,建德宮裡一直都是來來往往的身影,以及那白秀的叫喊聲。這會兒,叫喊聲停了,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嬰孩啼哭,又是一陣忙亂。子桑聿登時從座位上站起,看著那穩婆抱著襁褓走過來。
  “怎麼樣了。”
  “回稟皇上,凌妃娘娘產下一個小皇子。”
  穩婆把懷裡的嬰孩遞給她看、皺巴巴的小臉,因是早產,所以身子也很小。子桑聿只是匆匆看了兩眼,心思並不在孩子身上,仍舊蹙眉:“凌妃怎樣了。”
  “娘娘她…”
  “說。”
  子桑聿遲早把這些拖延句子唯唯諾諾的人拉出去打一頓。
  “凌妃娘娘產子之後,狀況更為不妙,依老身接生多年的經驗來看,只怕凌妃娘娘…”穩婆又想打住話,可是懾於子桑聿的眼神,還是從實道來:“只怕命不久矣。”
  到底還是保不住你的性命了?子桑聿緊咬牙關,隨即便往主殿而去。
  走到主殿門前,守在一邊的內侍宮女都攔住子桑聿,說是產房污穢,皇上乃是天之驕子,怎麼可以踏入這種地方;子桑聿當即震怒,只道誰人再攔便拉下去砍了!阻攔的人聽了這話哪裡還敢有所動作,便開了殿門讓她進去。
  剛進主殿,便是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味縈繞鼻息。
  子桑聿沉著臉,走到那床榻跟前;床榻上的人氣息甚弱,滿頭大汗,躺在那裡已經是奄奄一息之態。子桑聿揮了揮手,“你們先行下去。”
  “是,皇上。”
  白秀似乎有些回光返照的現象,眼裡朦朧,看到是子桑聿的身影,虛弱地開口:“皇上…您回來了…”好歹,我也等到你回來了。
  “嗯,朕回來了…”子桑聿站在床榻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兩手攥成了拳頭,緊緊地揪著身上的雪色龍袍。“凌妃、凌妃產下了小皇子,想來…想來也是辛苦了,好生歇息吧,一定不會有事的…”
  子桑聿說話從來都沒有像今日那麼結巴過。
  “皇上…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白秀臉上扯出一抹慘淡的笑,卻是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幾分:“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小皇子還年幼。”子桑聿眼裡禁不住有些濕潤,卻還是提高了自己的聲量:“凌妃你怎麼可以讓他一出生,就沒有了娘親。朕還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好好地把他帶大…凌妃,你答應過朕的,把這個子桑家的孩子,好好帶大。”
  “他一出生,便沒了爹,沒了娘…”白秀笑得苦澀,輕道:“皇上,臣妾時間不多了,只是希望…希望皇上日後,可以好好待他…日後,便讓他代替臣妾活著…”
  “白秀!”子桑聿不禁咬牙。
  “皇上既是答應過臣妾,讓他當子桑家的孩兒…也是福分…皇上,臣妾別無他求了,臣妾也從來沒有求過您…”白秀自己說著,眼角卻有一道淚痕劃過:“臣妾從來不希望他可以有、有多大的本事,只要好好活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子桑聿如鯁在喉。
  堂堂天子,卻是連一條人命也保不住的。
  “皇上…”
  那床榻上的人,依舊還在苦苦哀求。她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提起自己的手,拉住了子桑聿的衣袍一角:“皇上…臣妾、臣妾求您了…”
  她的手上尚且帶著一些血跡,在子桑聿的衣袍上輕輕一碰,便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印。子桑聿像打了個激靈,眼神還有些呆滯,緩緩地握住了她的手。濕濕的,全是血。
  “朕答應你,會好好對待這個孩子…朕給他取名,叫諾兒,好不好?”
  “諾…子桑諾…”
  白秀得到了答案,先前那些痛苦的神色都在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期盼已久的淡笑。她像是松了一口氣,輕聲說著:“臣妾…謝、謝皇上…”話音剛落,那人的手便像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在子桑聿的手心裡。
  這個殿裡似乎來了一個陰間的鬼差,將這個人的魂魄帶離了人間。
  子桑聿發怔地看著她,眼裡有些泛紅。
  許久,落了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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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命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凌妃白秀產下皇子,無奈身體羸弱,終離世。天命帝為此傷心欲絕,解散後宮美人才人等三十六位;念及皇子諾生來無母,將其托於宜妃顧初允撫養。
  後,皇城為凌妃吊唁三日,待過頭七,凌妃以貴妃配度下葬皇陵,追封謚號德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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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陽宮。
  算得上是第一次,子桑聿自己來了宣陽宮。顧初允領著宮人出來迎駕,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子桑聿抱在懷裡的那個瘦弱孩子。顧初允雖對白秀沒有多少情意,可以說在她懷孕期間也並未有什麼接觸,可是聽聞建德宮的噩耗,心裡也揪痛了幾分。
  接過這個小生命的時候,顧初允百般滋味在心頭。
  “凌妃已去,朕對她更多的還是愧疚。”子桑聿望著那睡熟在襁褓裡的孩子,輕嘆了一口氣。“諾兒年幼,朕不想他一出生便無依無靠;此後,你便是他的母親,朕希望你可以把他好好帶大。”
  顧初允本就是心善之人,想來諾兒留在宣陽宮,應是一個好的歸宿。
  只不過,朝堂裡的那些個大臣,估計也會就此事說些什麼。
  “凌妃的事情,臣妾也感到痛心。”顧初允抱著手裡的孩子,因是早產,故而比其他的新生兒要瘦弱許多,抱在手裡似乎也沒有什麼感覺。諾兒,子桑聿為他取名為諾,想必也是答應了白秀,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吧。
  “臣妾自當竭盡所能,好好撫養諾兒。”
  “如此甚好。”
  子桑聿沒有再多言,往身後招了招手,引來幾個宮人。“此後諾兒留在宣陽宮,你們也該多幾把手幫忙照料的;這些是朕選出來的幾個內侍宮女,日後便負責照料諾兒的飲食。”說是宮人,其實也是子桑聿自己的眼線。
  始終是一個男嬰,說不準以後會被擺到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子桑聿在宣陽宮沒留多久,只是坐下來喝了幾杯茶水,便說政務繁忙離開了。唯獨留下那宜妃顧初允抱著孩子呆立在宮門前,望著她遠去。
  一路坐著龍輦行在宮道上,都是一片雪白。
  凌妃的三天吊唁期未過,所以宮中的各處還是素色的搭配。子桑聿這幾日也是穿得樸素,皆是一身白衣,未曾有過多的裝飾。看到這滿眼的白,子桑聿又不禁想起見到白秀的第一面、嗯,白秀,凌妃,雪,這些詞彙似乎都很相近。
  “朕想下來走走。”
  “是。”
  連忠懂得察言觀色,見子桑聿這個模樣,就知道她又在為白秀的事情傷神。幾個人在這宮道之中慢悠悠地走,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音,獨有建德宮那邊傳來的離歌吹奏,還迴盪在這宮墻之中。
  “皇上也不要為凌妃娘娘的事情太過傷神了。”逝者已矣,這個道理子桑聿應該懂的。不過作為身邊人,連忠還是要勸上幾句。
  “連忠啊,”子桑聿回過身來,看到身後的幾個小內侍還隔得尚遠。“你說朕,是不是太過絕情了呢?雖然朕不曾和白秀有什麼故事,孩子也與朕沒有半點關係,可是等到朕回過頭看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去了。”
  當天那件雪色縝線繡龍袍,血跡還未能徹底地洗去。
  “盡人事,聽天命。那天皇上也是下了命令說保凌妃的命,可是天意弄人,總不能把這件事情賴在皇上這裡。”連忠輕道。
  是啊,有些老天爺決定的事情,咱們這些凡人還真的是難以逆轉結局。子桑聿僅是點點頭,沒有回答他的話。腳步還在宮道之中慢慢回轉,一步步地走回了景和殿。
  而景和殿裡,柏傾冉正在給兩個孩子講故事。
  “拜見…”
  “噓。”
  子桑聿朝藍兒淡笑,示意她先下去;殿裡便只剩下這一家四口,只不過那三個坐在殿中的地毯上說著話,而還有一個則是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天地之間,不管什麼東西,都是有著靈魂的。就好像天冷的時候,天上會下雪、而那些白色晶瑩的雪花,也有著他們的靈魂。”柏傾冉耐心地講著,旁邊的兩個孩子則是愣愣地坐在原地,望著柏傾冉出神。
  “以前的一個冬天,有一個從雪裡走出來的仙子來到了人間。她的皮膚像雪一樣白,很活潑,對這世間的所有都充滿了好奇之心。她很好人呀,經常會幫助人世間受到苦難的百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他們,得到了百姓們的讚美。”
  “雪仙子~”楠兒開心地笑了。
  “是啊,就是一個雪仙子。她在人間逗留了沒多久,便遇上了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旱災;地方的百姓都天天叫苦,土地乾裂,井水枯竭,鬧得百姓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柏傾冉撫摸著孩子的腦袋,聲調很是溫柔:“雪仙子不希望看到百姓受苦,她變為了一場雪,降落在人間,解除了這一場災難。”
  “母后,那雪仙子去哪裡惹。”睿兒奶聲奶氣地問。
  還不等柏傾冉開口,身邊的楠兒便嘟囔著嘴:“雪仙子又回到雪裡去惹~”
  柏傾冉淡笑。
  “是啊,雪仙子又回到雪裡面去了。百姓們雖然再也看不到她走在人世間,可是每天冬天,雪仙子都會化成雪和他們相見,一直陪伴著他們。”
  站在門邊的子桑聿,為這麼一幕而感動。
  冉兒總是會給孩子們說一些充滿了美好的故事,而這兩個小傢伙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雪仙子麼。子桑聿想起了那過世的白秀,想必這樣的一個人物,也像這雪仙子一樣吧、從雪裡走出來,如今,必定是回到雪裡去了。
  願你生世,都如雪一般美好。
  子桑聿的臉上難得勾出了一個笑容來。
  “父皇…”眼尖的楠兒,發現了子桑聿的身影。“啊,父皇來惹。”睿兒倒是很大方地把屁股挪了個位置,拍了拍座下的地毯,似乎是想邀請子桑聿隨便坐。
  柏傾冉抬眼去看她,然後便是二人對視一笑。

  ☆、第76章 世俗觀

  早朝剛散,連信便從身後趕了上來。
  “皇上,御林軍都尉來見。”跟在身側的連忠打遠便看到了連信的身影,輕聲回稟。背手漫步的子桑聿微微頷首,轉過身去。
  “連信拜見皇上。”
  “義兄免禮。”子桑聿收回手來,復又背於身後,“不知義兄前來,是有何事?”
  “有一些不方便在朝堂上直接說出來的事情…”連信猶疑了一回,方抬起頭來看她:“不過卻又是特別重要的事情,臣必須要跟皇上說的。”事關重大,甚至牽扯到一些背後不知名的人物。連信雖不是特別肯定,但是有了這點苗頭,也要一五一十告之於她。
  子桑聿點點頭,復又轉身走,同連信一齊慢慢走到那宮墻之上的寬敞地方。
  這種地方的安全之處在於,不會輕易被人偷聽到談話內容。地方寬敞,不怕附近有人埋伏,基本上是一目了然的地勢;而檐角屋頂,又自有暗衛守著,沒有人能闖近她子桑聿的身側、也沒有人敢。
  “不知道義兄想說什麼?”
  子桑聿心中有數,就看是不是想到一塊了。
  “早前皇上微服出巡,還未曾回京之時,皇上曾頒下一道聖旨,將御林軍中積極之人進行升階,不知道皇上可還記得?”見子桑聿點頭,連信又續道:“原本臣對於此事也不多留意,但是臣總覺得當中有奇怪之處。皇上升階的一部分御林軍裡,他們似乎更踴躍地和軍中人打交道、這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對於職務事情他們不上心,就像專心於和人相處。”
  子桑聿心裡倒是笑了,想不到那八人沒把事情告訴連信,連信自己把事情猜了出來。“義兄的意思是?…”
  “對了,還有,”連信一派恍然大悟的模樣,“那天升階的時候,他們想邀請臣去吃頓飯;那時候有個御林軍嘴溜,說出一句‘要不要叫上頭兒’。雖然他們說只是指營中隊長,可是,他們的眼神太古怪了,臣心中生疑,卻沒有表現出來。為此,臣還走動了幾個營,發現他們並沒有喊隊長為頭兒的習慣。”
  連信還真是,心細如發。
  子桑聿有些欣賞連信的這種做法,心中生疑卻又不打草驚蛇。不過他說的這件事,的確需要好好留心的…這樣看來,御林軍真的有問題,這個事情可以肯定下來了。
  見子桑聿久久不說話,連信便自己在一旁呢喃:“因為只是皇上未曾回京,臣怕通信會有所疏漏;而皇上回來之後,事情又比較多…”按時間算來,這天是剛過凌妃的頭七,凌妃的棺槨也在昨天剛剛下葬。連信見今天空閒,才敢找子桑聿說這件事情的。
  “朕會多加留意的。”子桑聿笑了,“義兄不要太過擔心,有些事情,總得等魚冒出個頭來,才方便把它抓住。不過,也謝謝義兄的提醒,日後,還得義兄對這些人多留個心眼。”
  連信聞他這副口氣,不禁一愣:“皇上這是知情了?”
  子桑聿忍俊不禁。
  “果然還是皇上比臣心細的,感覺臣在皇上跟前班門弄斧了…”連信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上的頭盔。
  “義兄也不要這樣說。其實朕也只是偶然間發現了這個問題罷了、具體的情況,還未清楚。”子桑聿收斂了笑容,對於這件事情,現在一點也不能馬虎。“十五就是建國之日,還有十天。到了中秋節,想必他們還會有所動作…”
  皇城上空飛過一隻羽雕,展翅翱翔在那宮墻的玄黃旌旗之上。子桑聿抬眼去看,便聽到那羽雕的一聲長嘯,劃破了寧靜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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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陽宮。
  方才才讓奶娘去喂了這小人兒,看樣子應是吃飽了,此刻正在熟睡。顧初允一邊看著手裡的書冊,一邊扶著身旁的搖籃,看那孩子有沒有睡得不安分。
  聽說,朝裡如今已經有人以‘七星子’的名頭攀附在這個孩子一邊,再加上如今撫養他長大的母親是三軍都督之女、皇帝的宜妃,雖這孩子不是嫡出,不是長子,可是卻因為皇后的尷尬身份,讓這個孩子有著不少擁立者。
  特別是定國公公孫政,李常等老臣。至於父親,倒不表態。
  顧初允也只是把那些事聽一聽。
  “睡吧…”
  對比於那些爭名奪利的東西,顧初允還是比較關心這個孩子的身體狀況。太弱了,每次抱著他都會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這七八天裡也總有御醫摻著藥給他進食,才比初生時好轉了一點點。而那些大臣,根本不會留心於這些事情。
  人心冷淡,盡數凸顯。
  顧初允伸手去給諾兒掖了掖被子,復又認真地去端詳他。看了片刻,心裡倒是打起了小鼓。諾兒似乎長得不像子桑聿,甚至說,找不到哪個和子桑聿相像的地方,而白秀的模樣麼,似乎也長得不隨白秀…
  顧初允回想起柏傾冉的那對兒女,都是跟子桑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人。難道換了個母親,差距就那麼大?旋即又安慰自己,許是太小了,日後長開了就好了吧。
  諾兒還在睡著,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娘娘,皇上來了。”
  宮人的語氣明顯是開心的。
  還未等顧初允站起身來行禮,子桑聿便先一步進了殿內,朝她擺手一笑:“宜妃照看諾兒辛苦,就不必多禮了。”
  “謝皇上。”顧初允臉上飛紅、每每直視子桑聿都會有些緊張。
  “今天一天都在御書房裡處理政務,一直想著來看看諾兒的,誰知一拖便到了這個時辰。”子桑聿探身去看了看搖籃,輕道:“諾兒睡了?”
  “半個時辰前奶娘喂了他,便睡到了現在。”顧初允恍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子桑諾是自己親生兒子,然後如今一家團聚話家常的錯覺。如果這不是錯覺而是現實,想必也是頗為和諧、令人羡慕的生活吧?
  “最近諾兒怎麼樣,會不會整夜哭鬧?”子桑聿並沒有留意自己說話的平和態度,不過說話平和不對嗎?難道要擺出皇帝的架子?可是偏偏這種不擺架子的模樣讓顧初允失神。真是懵懂無知的人。
  “夜裡總會的,到了三更左右就會哭,不過哭得不響亮。”
  兩個人絮絮叨叨地聊著育兒心經,偶爾子桑聿來了興趣,還跟她說了一些撫養睿兒楠兒那時遇到的問題、真是一個好奶爹。這時打門外走進來尤蓮的身影,臉上似乎滿是嫌棄,默默地坐回顧初允的身邊。
  “拜見皇上,拜見娘娘。”
  “怎麼了,黑著個臉。”顧初允的一句話,也是想提醒她不要在皇帝跟前放肆。
  尤蓮帶著些歉意看向顧初允,再瞄了瞄皇上,極為輕地在她耳邊說話:“方才奴婢看到了一些礙眼的事情…”
  顧初允蹙眉看了她一眼,“遲些再說。”
  子桑聿坐在一邊,對她們二人的悄聲細語盡收在耳中。本著家事國事天下事都該了解一下的心,又看那尤蓮一副吃了壞東西的面容,到底還是有些好奇……“怎麼了,可是外間發生了什麼事?”
  以小見大,說不定能知道些事情呢。
  “這個…
  尤蓮倒是有些支支吾吾,似乎對著子桑聿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情。子桑聿見她這副神情,心裡就更好奇了幾分,直挑眉望她。
  “方才奴婢從外間回來,看到范師…”
  “女官范師?范師怎麼了。”竟然是正經人物的八卦事情?
  尤蓮娓娓道來,子桑聿也算是聽了個明白。說是方才途徑宮道,看到范師和宮裡藝伎師父走得親近,親近得不像是好姐妹,反而是有情有意的模樣。子桑聿倒也不介懷,畢竟宮裡總有待了好多年的人物,他們無依無靠,宮女內侍之間對食交好,互托終生。
  尤蓮的反應倒是有些不喜歡。
  “奴婢想不到,范師原來…原來喜歡這種事情…”尤蓮的表情又變回了一臉的嫌棄,似乎看不慣宮裡的對食現象。
  子桑聿一言不發,嘴角還掛著一抹笑。
  “聽你這般說,的確是覺得有些不適。”誒,出乎意料了,原來顧初允也排斥這些事?子桑聿不禁為范師的事情露餡而感到憐惜,可憐這些塵世中的孤苦人物了。“不過尤蓮,你也別四下跟別人說,看不慣,不理會便好。”
  “奴婢知道…只是心底裡覺得不吐不快,才大膽在皇上娘娘跟前說…”
  “古來陰陽相補,他們這般應該也只是互相找個寄託吧。終有一日,還是要回歸正道,這樣才不會與世道相悖。”顧初允淡道,“倒是希望范師可以找到一個真心愛護她的男子。”
  子桑聿乾咳了兩聲,“還是莫說了,隨他們去。”
  其實心裡像卡住了一塊骨頭、什麼陰陽相補暫時寄託?敢情這世間上男男女女就非得找到個門當戶對的才算真愛?范師的為人也算了解,想必和那藝伎師父之間也是真感情、再者,這般的說話,也就是說朕和冉兒之間也終會分離?
  子桑聿不禁嘆了一口氣,世間人的想法終究還是過於膚淺,真愛兩個字,哪裡就是一句陰陽相補可以定論的呢。
  我願為她打江山,守天下;
  我也願意為她褪去男兒相,換上一身紅妝;
  她以心待我,我以心待她,我們不奢望子孫滿堂圍繞膝下,卻約定今生今世白首到老,生生世世共結連理。感情之真,敢指比天高,也敢指同海深。
  她亦會為我回眸一笑,雲裳一舞;
  執子之手,此生無悔。
  看來,這皇帝除了治理江山,還需要在世俗觀念之上下些功夫了。

  ☆、第77章 中秋宴

  天命二年,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個日子本就是一年一度的佳節,加上又是建國之日的名頭,便搞得像當年的元陽節一般熱鬧了。子桑聿坐在景和殿裡更換衣袍,止不住地感嘆著,又一年了啊,怎麼時間就過得那麼快呢,你瞧朕的年紀又開始往上累加了,變老了。
  “別亂動。”
  “哦。”
  銅鏡跟前,子桑聿正乖乖地坐在位置上,任由身後的柏傾冉幫自己打扮妝容。也記不得是什麼時候開始了呢,柏傾冉說想替子桑聿打理這一切;子桑聿自是答應吶,畢竟那些宮人幫她的話,總會覺得不大自在。
  “扎個什麼樣的頭髮?”柏傾冉俯身看她,那人倒是趁機啄了一下她的臉。“還鬧。今天好歹是個大宴會,給你綁回之前三道小辮那個吧?”
  子桑聿皺了一下眉,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和柏傾冉,復又賴皮地往後仰,靠在她身上。柏傾冉扶著她,雙手環著她的脖子。
  “左邊三道,右邊兩道吧。別整雙數就好。”
  “嗯。”
  越是富貴的人家,對於服飾發式等零碎便是愈發地講究。子桑聿身為一國之君,天下之主,這從頭到腳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是經過御衣局細細考量,度身定做的。而子桑聿在出席重大宴會或是祭拜儀式所綁的發式,也是獨一無二的、若有同款,那人就是犯了大忌諱。
  在大延這個國度上,對於天子的用度有著很高的尊重;就比如現在柏傾冉正在綁的發式,就是其他人不能類似的一個地方。耳邊往上,左邊細細綁著三道小辮,右邊則是兩道,共五道小辮往後牽扯相結再打上繞到髻冠之中。腦後的長髮也被細細地捋起,緊緊地束在發冠裡,這樣可以顯得人特別精神。
  “那便這樣咯?”
  柏傾冉靠在她的身後,歪著腦袋同她一起看銅鏡裡的自己。子桑聿淡淡笑了,帶著那一雙英氣的眉目,卻是像個小姑娘一般吻了一下柏傾冉的嘴角。
  “冉兒真好。”
  “呆子。”
  柏傾冉一聲嗔罵,也沒理她的作怪。轉過身去取來了她的平天冠,順著她頭頂上的髮髻溫柔地給她戴著,手上的龍頭簪子順力一推,便從她的髮髻穿過,把平天冠扣在頂上。
  接著便是俯身去替她綁上平天冠的絲繩。
  子桑聿嗅著跟前屬於她的氣息,甚是迷戀地閉上了眼睛。哎,這種感覺真安心,哪怕是當皇帝再苦再累,可是身後有這麼一個人給自己打點,也算是值了。
  “背過身去,我要換衣服了。”子桑聿聽了,旋即一笑,直勾勾地看著她:“為什麼要我背過身去,還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麼?”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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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和殿前。
  又是一出熱鬧的盛宴,不過對比於元陽節的那一回,這個中秋節倒是顯得更加隆重。時間算是挑選在入夜時分,不少外臣特意在家中用過一些膳食才來的、畢竟中秋團圓夜,家家戶戶都有吃團圓飯的念想;而今時辰將至,百官翹首以盼,終於在遠處宮門看到了皇上皇后的身影。
  玄黑,加之配以明黃顏色的精繡衣袍,皇帝穿的仍舊是十二紋章,頭頂平天冠,腳蹬無憂履;皇后穿的是同色系的雍容華袍,玄黃格調,百鳥朝鳳、悉聞,這一件百鳥朝鳳還是皇帝子桑聿親自找來繡娘縫製的,用的是上乘材料,嵌的是珍貴玉石,足足費了數月時間。
  隨著她們步伐一致邁入場中,場上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子桑聿今日妝容甚是英武,配以那肅穆的表情,滲透了子桑家的歷代帝王風範;而那柏傾冉更是鳳眉一挑,朱脣艷紅,褪去了女兒家的青稚,變得成熟,同時還持著普通人抵擋不住的氣場。
  數百年來的帝王皇后,不知道有哪一對可以像她二人一般艷絕天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二人身後,便是宜妃顧初允。顧初允跟在後頭倒是有些遜色了、只是這又有什麼辦法,終是嬪妃,比不過東宮之主是多少年來的事情。除了那專寵貴妃的皇帝,哪裡還有妃子比得過正宮的呢。
  三軍都督顧樘站在首列,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女兒,不禁嘆氣惋惜。但這也是進宮之前就明白到的道理,現在嘆息也沒有什麼用了。
  “眾卿平身。”
  待皇帝皇后坐下來,下列百官方按照官階依次就座。宮中的歌舞樂師按例出來奏樂,奏的是一曲有關於明月的詩詞、根據以前大延的習慣,每年中秋,樂師們都要新譜一首曲子演奏,久而久之,便匯集成冊,美其名曰:聽月。
  子桑聿這一次倒是認真地打量起那藝伎師父了。
  之前尤蓮不是說,這藝伎師父和范師有些關係?哈,卻不知道她們二人是否真的有情意,今天可得好好留神瞧一瞧了。子桑聿捧起桌上的酒盅,下意識便是向身邊的皇后敬去:“冉兒。”得伊人一笑,便將那佳釀一飲而盡。
  藝伎師父是個美人、雖然年紀大了,但是不免看出她臉上精緻的五官眉目,年輕時,應該是一個追求者甚多的姑娘家吧。再望瞭望那邊時而踱步督察的范師,她的視線果然時不時看向台上的藝伎師父,有時看得出神了,還會愣在原地,衝那回過頭來的愛人一笑。
  這樣的感情若是得不到祝福,倒真是讓人痛心了。子桑聿心中似有頓悟,舉起酒盅向她們二人微微一彎:“此生不悔女子情,願你二人終成眷屬,白頭到老。”
  應該沒有人知道她的這一句祝福、沒事,天知道便好。
  酒過三巡,今年的聽月曲子也緩緩落下帷幕。
  樂師們齊齊向子桑聿行了一禮,便有秩序地下了台去。百官對於今年的聽月曲讚不絕口,倒是讓那藝伎師父心情不錯,很是開心。
  聽月曲之後,就是百官的朝賀。
  按照慣例,建國之日為官者奉上賀禮交予皇帝,這是對王朝的一種尊重和風俗;凡在職官員人人奉行,即使是在異地為官,也會提前幾日將賀禮送達、就拿著幾天來說,國庫裡收了不少地方上送來的東西,琳琅滿目,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
  子桑聿的第一個做法,便是讓一批心腹按著名冊清點這批賀禮。
  按著官階俸祿、地方政績來大概判斷這位官員的收益,再加上為官的年數來判斷大概能攢出多少的積蓄、最後,估算這一件賀禮的價值,如果和這位官員的背景相差甚遠,便列在名冊之上,需要重點關注。
  當然沒有官員知道子桑聿的這個小心思,畢竟以前每一年朝賀,皇帝對於精緻的賀禮都會讚賞幾句,利於升遷;奉承的自然有,但是禮品價值和實際相距太太太遠的就真的要留心了。子桑聿不是一個見錢眼開的皇帝,再說了,她當皇帝還缺錢花?
  多揪出來幾個貪官污吏,比賺銀子要好玩。
  “臣恭賀大延千秋萬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定國公平身。”
  一個小內侍上前去接過公孫政的賀禮,放在了一邊;子桑聿坐在位上面不改色,微笑應對。說起來,魔蛟的事情似乎和公孫政也扯不上什麼樣的關係,位置那麼高,如果有所動作必定會成為懷疑對象的。
  冉兒說過,像公孫政,不可能會是魔蛟。
  公孫政已經年邁,今年建朝之後,除了偶爾上早朝和眾人拌拌嘴,基本上沒有活躍的地方。而他有幾個兒子,不過有兩個從商,有一個雖是朝中官員,但卻是一個芝麻小官,沒有政績沒有作為虛銜的那種。就算再怎麼隱藏自己的行為,也不至於這般對待自己。
  “聿,他是你父皇的忠臣干將,守了承運城多年。”
  子桑聿也是因為這一句話而再次深思的。公孫政,字學正,人會變月會圓這句話真的不希望用在這個人的身上、雖然總是念叨,但卻都是為了自己好。加上一把年紀了,哪裡像當年的柏道成正當壯年呢。
  當然,這句話沒有對著柏傾冉說出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迎面走來的是一批武將,人數熙熙攘攘有近二十人。子桑聿本不留意,只是掃了一遍他們送上來的賀禮;不過眼睛看到那捧賀禮的小兵時,卻發現是宮裡的御林軍。嗯,也沒什麼,其實每一個捧賀禮的都是這些御林軍。
  不過,那天升了二階的御林軍,怎麼也做起了這個差事?
  前不久才和連信說著,魔蛟的人應該會在中秋節有所動作,不曾想,這個當兒還真的是被猜中了?鷹眸一般的眼睛在這群人裡來來回回地轉動,心裡的思緒則是轉了一回又一回地進行分析。
  子桑聿緊緊看著他們,心中一寒。
  “臣等願大延千秋萬世!奉上些許心意,供奉朝廷。”
  為首的一個武將,是當初子桑聿從江南便結識的人。子桑聿看著他的笑容,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停頓了一瞬,才笑了:“自然是好,諸將辛苦。”
  原來出生入死的人,也可以倒戈相向。
  這個世上,真的沒有可信的情誼了嗎。

  ☆、第78章 春圖悟

  定疆城,靳府。
  “嗯啊…”
  依舊是靳大小姐的閨房,彼時正傳來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聲響。才是午後,大戶人家的人總有午睡的習慣,府中也少有人走動。靳寶兒是靳家唯一的血脈,儘管是女流,卻也備受府中上下器重。大小姐說今天別闖她小院,又有哪個人敢忤逆她的命令?
  只是不知,靳大小姐這是…在幹嘛。
  “惜兒…惜兒…”
  靳寶兒的聲音很是蠱惑、這時候的她,正半露香肩地趴俯在一個赤果的人身上。房間裡落了滿地的衣服褲襪,床塌上也是一片凌亂,像是有過一場打鬥、至於和靳大小姐打鬥的主角,自然是那柏傾惜字故溯。
  “寶兒…不要…”
  其實柏故溯並不想叫得那麼親昵的,只是自己全身像脫了力氣,靳字沒喊出來。好像是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出去外面散步的時候,被人抓來了這個地方。
  柏故溯已經不敢出門散步了。
  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一出門就會遇到恰逢偶遇的靳寶兒,這人好無賴,每天都纏在身邊念叨不休。柏故溯也不知道她到底想怎樣,一直沒理她、當然,也跟她聲明過:靳大小姐,柏故溯乃女兒身,你不要再在故溯身上費盡心思。還是…找個好人就嫁了吧。
  哎呀呀想不到這靳寶兒軟的不行用硬的,直接就把人擄回家!
  擄回家就算了,柏故溯醒來的時候本來還慶幸沒有被五花大綁可是!為什麼全身沒有半點力氣呢!柏故溯看著房裡的人,心裡面的小鼓一直咚咚咚地響:這姑娘太狠了,她給我喂了藥。
  靳寶兒自己也像中了藥一樣、真的,她撕柏故溯衣服的時候真的像中藥一樣…柏故溯雖然全身無力,可也拼了命地反抗,於是房間裡便一片凌亂。可惜啊,沒用,柏故溯還是被靳寶兒按在了床塌上,一副任君魚肉的姿態。
  “靳寶兒…”
  柏故溯似乎知道了接下來她要幹嘛,使盡全身的力氣…把腿攏起來。剛才靳寶兒已經舔遍了柏故溯的全身、尤其是在那柔軟之上流連了好久,惹得她一陣喘息。明明不是自願躺在這裡的,可是為什麼還會不自覺地去迎合她。
  柏故溯羞紅了臉,卻反抗不了。
  “喊我幹什麼?”
  靳寶兒這段時間以來看了好多書。
  不是長篇大論的聖賢書,也不是民間傳說的故事書。而是…女子與女子床事的書籍………從府裡一個丫鬟手中收回來的,那時候也是碰巧,發現是這種書,就大義凜然地收走了、那小丫鬟還忐忑了好久。
  後來靳寶兒自己細細琢磨書裡的內容,不知怎的,總會把柏故溯也代入進來。肯定是這段時間來只和柏故溯相熟的緣故,不然怎麼會有這些念頭?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柏故溯擄回來灌了軟筋散,打算…實施一下。
  “不要鬧了…不要…”這是對自己的侮辱。柏故溯雖然不討厭她,可是,靳寶兒究竟是什麼心態?玩物嗎?柏故溯沒有那麼軟弱,不想莫名其妙地成為別人的笑柄。
  “我沒有鬧。”
  靳寶兒向她靠近,吻上了她的脣。
  “故溯,我喜歡你…”
  “不,不可以…”
  柏故溯隨即便推開了她,撐起手死死地抵住她的肩:“靳大小姐,請你…請你自重…”
  “你現在才說請我自重?”靳寶兒生氣了,這句話讓她心裡寒。心下一急,靳寶兒的手使壞地捏了一把她的腰身:“你自己光著身子躺在床塌之上,讓我自重?還有剛才,是誰一直…唔唔唔…”
  柏故溯又氣又羞,只好拿手捂住她的嘴。
  “你別總是嘴上使壞。靳寶兒,我是說認真的。”柏故溯直視著她,即使現在自己不是處於主導地位,但還是無所畏懼。“如果你只是把我當作玩物,那麼我希望你放過我。天大地大,你不要逼我離開,我留在這裡也只是為了我爹。”
  她雖然已不是皇室中人,可也受過十六年的皇室禮儀。那曾經與天齊名的家族教過她很多,所以她的骨子裡有著敢指天高的傲氣和尊嚴。這樣的人,生來就在凌駕他人的高度,即便現在不同往日,可又怎麼甘心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你別走!”靳寶兒攔下了她的手,眉頭彎成一個委屈的八字:“我是真心的,為什麼你不信我。”
  “你要我信你什麼?”柏故溯看著她,你還有資格委屈了?“綁我的人是你,糾纏不放的人是你,羞辱我的人是你,而今,說真心待我的人,也是你。”
  “你對我,沒有半點情意?”
  靳寶兒心底裡突然有一些涼,在面對她那狠得冰冷的眼神總會慌得不知所措。是啊,柏故溯早早就推辭了自己想嫁她的念頭,以及到後來暴露身份,她也一直以禮相待,多次說明她是女兒身讓靳寶兒另覓良人。無賴的人,是她靳寶兒,把她捆在身邊的,是她靳寶兒,讓她赤果身子隱抑喘息的,也是靳寶兒。
  如果說,故事的一開頭,柏故溯就不曾用過半分情意,那麼這個故事算是個什麼樣的結局呢?
  一廂情願?
  還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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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近黃昏,柏故溯才回到了家。
  柏道文正坐在院中的長椅上半躺,許是躺得太舒服,這個時候已經睡著了。柏故溯盡量放輕自己的動作聲響,不過還是吵醒了這位睡眠較淺的老人家。“惜兒…你回來了…”柏道文有些迷糊,不過還是記得清今天發生的事、比如。“你這一下午哪裡去了?”
  “出去走了走…”柏故溯語氣平淡,說著話也沒什麼心情。“爹餓了嗎?惜兒去做飯。”
  “啊,那做吧,也快天黑了。”柏道文倒也沒在意這個女兒的古怪,悠悠地轉了個身,還在回神。看了一眼這深藍色的天,這才感覺到一絲涼意。
  又快到一年冬天了吧?
  那邊走進了柴房的柏故溯,還在半出神。有些漫不經心地拾來一捆乾柴扔在了灶台邊,然後便是往灶爐裡塞柴。柏故溯坐在一邊的小竹凳上開始發呆,坐了很久,這火怎麼還沒燒起來?棍子撥了撥柴堆,才發現火還沒點。
  “真是…”
  柏故溯又不禁有些心煩,匆匆忙忙地點了火。
  柏故溯,你對我沒有半點情意?
  不知道為什麼,腦海里又響起了這句話。柏故溯沒有回答她,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那時,靳寶兒的臉好灰,心灰意冷那種灰、這也是第一次,柏故溯能發現這個不可一世的人會灰敗成這個臉色。
  靳寶兒,我不知道我對你是怎麼樣的感情。
  我並不討厭你,甚至,在你對我做出一系列的無禮行為之後,我也不曾有討厭你的情緒。可是,不討厭就代表喜歡了嗎?我並不確定自己能毫無顧忌地愛上一個女子,做著與世人背道而馳的事情。而你,有著你自己的家族,你還需要背負很多東西,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我這種…普通老百姓身上。
  “乾鍋了,惜兒…”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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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吃一些吧。”
  “不吃,別煩我。”
  “老爺說了,讓小的們必須伺候您把飯菜吃下…”
  相比於柏家小院的乾鍋,這邊靳府這位主子還在鬧著脾氣,整得全家上下來勸她多吃兩口飯。“說了不吃!不吃!把飯菜都給我端走!別吵我!”
  靳大小姐發狠了。
  下人們面面相覷,只得拿個眼神暗示一遍靳寶兒身邊的丫鬟,便捧著手上東西浩浩蕩蕩退出門去。小丫鬟送走了這群人,再回到房裡時,發現自家小姐已經頹廢地倒在了床上,似乎經歷了什麼事。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呢?”小丫鬟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見靳寶兒沒有半點動靜,小丫鬟便乾脆開始收拾房間、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小丫鬟在床底下揪出來一本…書。
  臉色一僵。
  這不是小姐收走的我的那本書嗎!?
  …………………………
  抬眼望了一下靳寶兒。
  “小姐…”
  “有事就說。”
  “那個…這本書…原來你還沒有扔啊?”開心,既然小姐還沒有扔,是不是就可以找個藉口要回去了呢?…哎呀,不應該問小姐的,萬一她不給我拿走怎麼辦!
  “什麼書…”靳寶兒懶洋洋地轉過頭,還沒看清楚書面的時候就已經整個人反應了過來。“啊,那個書啊…你你沒發現我是把它放在床底下麼?我本來想扔掉的!但是怕被人看到,所以暫時放著…”
  “小姐,這書還給我吧?…”小丫鬟人倒是長得很瘦弱,在這個問題上倒那麼大膽!靳寶兒回想起書裡的內容,耳根子不禁泛紅…不過,還是緊看著這小丫鬟,笑問:“丫頭,這書就那麼重要?告訴小姐,你看這書到底是要幹嘛的…”
  “小姐你看了?”
  靳寶兒點頭。
  “實不相瞞…其實我喜歡女子…”小丫鬟稍微低著眼神,不時偷看一下靳寶兒。“從小玩到大的一個發小,我們好了兩三年了…剛開始的時候,我也覺得我們只是玩玩…可是後來,我覺得不是,不像姐妹,反而像情人。”
  靳寶兒聽著她講故事,自己又開始想其他地方。
  故溯…

  ☆、第79章 埋棋術

  京都皇城,御書房。
  “皇上的意思是,派人深入?”
  “嗯…”
  御書房裡,這時正端坐著皇帝子桑聿以及她那八個心腹鼎甲。今天早朝之後閒來無事,子桑聿特意私下約了他們幾人前來商討魔蛟一折。此事甚為重要,故而正天等暗衛早早便潛伏在這宮殿各處,以保證談話內容的機密。子桑聿正坐在龍椅之上,不時望向屋檐構造想東西。
  “既然魔蛟從御林軍動手,那必定是想掌控兵權。”子桑聿的指尖輕叩龍案,一字一頓地說著:“既是如此,我們就將計就計,查出魔蛟的身份才好對魔蛟下手。”
  “皇上您講得容易,可是咱們要怎麼查?”胡亞寶本是跪坐席上,可是坐得累了,就忍不住盤腿坐了下來。大延的風氣如此,會客議事的時候,一般是矮案坐席;偶有酒樓茶肆的椅子之物,也是落地矮根的。這片土地上的人還不習慣高腳凳椅,因覺坐姿在人前有失禮數。
  “寶哥…”
  “哎…我…我腿累…”胡亞寶瞄了一眼子桑聿。
  子桑聿無奈一笑,“無礙,你們幾個也可以隨意些。”
  雖有君臣之別,但是也總不能一直以身份壓製著他們。就像哄一個小孩子吃藥,總需要給一些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