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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裡調油gl[美食]》作者:白日坐夢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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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許青禾,那是有名兒的小美人,含羞帶怯的,能嫩出水來,別人多看一眼,臉都能給紅透了;
八年後的許青禾,那也是大大的有名兒。
要有人問起來,街坊裡頭誰都能說上個幾句話:
“你說那個辣娘們兒啊,倒是有幾分姿色,可惜破了臉,一大把年紀還沒許人家,怪可憐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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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禾以為,自己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過去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一覺起來,卻被人拿刀給頂住了脖子。
這一頂,就是一輩子的事兒了。

【閱讀指南】
【卷一】山野人家(完成get√)
【卷二】關山路遠(完成get√)
【卷三】青山白首(連載ing)
PS.甜文無虐,互寵HE~

內容標籤:情有獨鐘 甜文 美食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青禾 ? 配角:穆歸/二白 ? 其它:種田,美食,甜文,大魏國


第1章 被刀給頂了

許青禾在廚房裡頭和面,沾了滿手的白面兒。眼睛刺刺的有點辣,那是汗水順著額頭流到了眼睛裡頭去了,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繼續揉面。自己沒注意到那黑頭髮和眼睛上都沾了白色粉末,她用力將有她腦門大的一坨麵團用力朝著木頭砧板一摔,發出“啪”的一聲響。

麵團給砸變了形。

她拿了一根■面棍來,準備將這麵團攤薄了好做成麵條,今天做的是切麵。她這廂正準備大刀闊斧呢,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她手裡頭的■面棍抬了又放下,正要衝重新開始■面,一聲尖細的叫聲從廚房大敞著的口子清晰的傳到了她耳朵裡頭。

“姐,那群惡棍又來鬧事了——”

許青禾將手裡頭的■面棍狠狠用板子上一放,發出不遜色於剛才麵團落板那一聲。外頭的人好像被嚇了一跳,她轉身從架子上抽了把刀——菜刀!掂了掂手,大概覺得不稱手,回頭又換了一把更重更大一把刀刃泛著鋒利白光的,磨刀霍霍好像要去殺雞宰羊一樣的衝出門,連男孩在她身後蹦跳著驚呼都沒注意到。

“姐,姐,你小心——”

許青禾渾身煞氣滿滿地從裡頭衝出來,嚇到了很多看熱鬧的平頭百姓,唬地他們都一哄而散,不敢堵著門口了。她腳尖將一張不規整的板凳一勾一踢,那有她一個人長的板凳就這麼服服帖帖地被她踩在腳底下。

“你們給老娘說說,這次來又是幹嘛來著,說不出個一二三,老娘讓你們回家床上過年去!”許青禾一腳踩在板凳上,一腳踏在地上,隨著她那最後一個氣吞山河一般的“去”字,那把明晃晃的大菜刀就這麼“砰”的一聲,砸在了面前足足有半個拳頭厚的實木桌子裡頭去,那幾個涎著臉兒想要和她湊個近乎的男人中的一個竟然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門口傳來哄笑聲,那幾個男人臉皮子有點掛不住,起哄一個還算鎮定的色厲內荏的拍了桌子,嚷了一句,“老子是這條街上的李二爺,難道還怕你這個小娘皮不成,怎麼著,你還敢真動手?”

許青禾自從五年前拖著她年僅五歲的弟弟來到這裡,就迅速的完成了從小家碧玉到剽悍潑辣的轉變。

因為形勢比人強!

如果她不變,依她這張臉,就算是破了臉皮子,也絕對得不到安寧,非得能夠唬得住人才行,這把大菜刀陪著她和退過無數的流氓惡痞,即便是護不住了,也能讓自己得個清白。不過好在來這裡五年了,也算有了幾分的人脈,不至於讓人欺辱了去。

這惡霸還以為她許青禾是說著玩笑?逼急了她,她可是真敢動刀子的!那幾年什麼沒經歷過,她許青禾可是連人都殺過啊!

想到這裡她臉色暗了一下,立馬又一個眼刀子掃了過去。

“老娘能不能,你要不拿你自個兒試試?”說完,她把菜刀從桌子裡頭拔了出來,在手背上耍了一圈,手握住被磨得光滑的刀柄,踩在地上的那隻腳一跨,邁上了黑木桌子,直接在那說話男人面前一劃,舞出了一個閃亮的半圓弧。

直到幾根頭髮絲兒在陽光下飄了下來,那男人才後知後覺的一屁股墩子坐在了地上,滿頭大汗。旁邊杵著的幾個年輕些的混子扯了扯那個類似老大的頭子,嘀咕了幾句,那男人推開門口看熱鬧的,怒瞪了幾下,放了狠話,直到走出門去了,還擲地有聲。

“看你能的,把刀子對著你爺爺我,哪天小心有人也拿刀子頂著你!”

“你給老子等著,記住你李二爺的名號,老子看你一女人,讓你一次,下次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看著他們灰不溜丟的狼狽逃走,許青禾有些疲憊的下了桌子,那個小男孩從肩膀上拿了布巾擦了擦有點髒的桌子,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許青禾的臉看了看,一臉自傲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姐姐最棒了!陽陽好喜歡姐姐!”

許青禾摸了摸弟弟徐青陽的腦袋,朝他露出了一個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幾乎有點罕見的溫柔笑容,“陽陽乖,姐姐也最喜歡你了。”

“大傢伙看也看夠了,該吃的繼續吃,不吃的都散了吧。”說完人群漸漸散了,許青禾也去了後廚子,繼續做自己先前的事兒了。只不過揉著麵團的手有幾分的顫抖,原本撒了白面的團子上面是乾燥的,可是突然就濕了一小塊。

“又被粉迷了眼睛了。”說完洗了洗手揉眼睛,可是這眼睛越揉越紅,她重重拍了拍桌子,惡狠狠地說,“下次再敢來攪事兒,老娘讓你有去無回!”放完狠話好像有點好笑一樣,輕輕笑了,臉上露出幾分的脆弱。

這種事情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幾乎是每個月都得來上這麼幾處。五年前剛到這裡,手中藏著點拿命換來的錢開了這家小店,那時候店還小,沒這麼大,每天起早貪黑的做,她養了十幾年嬌柔細膩的手都粗了。還記得剛來的時候也是個冬天,手上生了凍瘡,之前的好沒好全乎又長了,手幾乎要爛了。要不是陽陽哭著喊著要她去看,她哪能拿那點兒錢去看呢。

那時候可比現在苦多了,幾乎三天兩頭就有人看她們女人小孩好欺負。她那時候臉還沒花,美著呢,還老是有人來瞅她,不安分。

那時候是真苦啊,現在……青禾輕輕笑了,笑容裡盛了苦澀。現在可算是幸福了,該知足了。青禾握了握拳頭,臉上又緩緩褪去了那副脆弱的樣子。

那天的生意依舊的好,知根知底的老街坊老客人都邊吃便嗑嘮,笑著對青禾說。

“老闆娘你現在可是越來越厲害啦,還能耍上刀子了。這刀子一上,甭說那些惡人,我們也得被嚇得怕了。”這個是那些男人家笑著說的。

“閨女啊,你也該收拾收拾自己,找個好人家了。我剛好認識一戶,人是粗了點,可是真好,要不我改天……”青禾將手上的麵條端到了這位熱心大嬸面前,然後在自己白圍裙上擦了擦有點油的手,露了幾分笑,“二嬸子,不是我說,你也知道我難處,這些年你是看著我走過來的。這裡頭的艱辛你知道,就這樣吧。”說完謝了這個嬸子,掉頭走了。

那被叫做二嬸的大媽嘆了口氣,也不提了。

晚上一大一小兩人收拾好了東西,青禾手裡牽著青陽軟乎乎的爪子,捏了捏。

“陽陽最近漲了點肉,過年了姐給你做幾樣好吃的給你解解饞。”這話剛說完,小孩子就立馬掙開了青禾在路上歡呼,蹦跳。

“我要吃糖,好多好多糖糕,糖葫蘆,炒板慄,米花糕,鹹水花生……”他話還沒說完,青禾就笑著拍了拍他腦袋,“你想什麼呢,我可有條件呢。”

小孩子天真,不懂得藏表情,小臉兒立馬垮下來,知道後文。

“你這次放年假前得看完那本書,過年前我考你,過了,我才給你吃,要不然我到時候挨家挨戶送過去,你甭想吃,懂不?”青禾很懂得吊她弟弟,這麼一說,他肯定會很認真的完成了。

晚上回去先燒水兩人輪流洗了個澡,她讓青陽回自己屋裡頭做功課讀書,自己回廚房準備東西。等到事兒都幹完了,去弟弟屋裡頭看他趴在那裡睡得正香,給挪到了床上,脫了外衣。期間青陽迷迷糊糊的咕噥一句,青禾湊過去一聽,登時一樂。

“我還沒背完……花生糖……炒慄子……”

青禾刮了刮弟弟的鼻子,對方縮了一縮,她寵溺地搖頭,給他掖了被子,“你個小饞鬼。”

回到自己屋裡頭點了燈,捧起書卷看了幾眼,白天那一出讓她有點乏,眼皮子直往下掉,合上書,端起油燈就往床走。

熄了燈,大半夜的卻翻來覆去睡得不是很熟。夢中好像有什麼讓她痛苦驚懼,額頭滿是冷汗,嘴裡頭咕噥不斷,又聽不清楚的囈語。突然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大的喘息了幾口才發現了不對勁兒。

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的喘息。

不規則的……粗重的……

她正要掀開被子,嘴裡頭先問了一句“誰在那”,突然脖子上抵上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讓她心裡頭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正要低頭,上面傳來一句“不要動”,可她已經接著外頭微弱的光看到寒光一閃。

那是把刀。

白天那個男人的話涌入了腦海,重新放映了一遍。

“看你能的,把刀子對著你爺爺我,哪天小心有人也拿刀子頂著你!”

那人眼神凶狠,不像是會善罷甘休的樣子。

她心中立馬有了一個念頭,她以為是那個什麼李二爺派來教訓她的人。可她立馬又搖了搖頭。因為她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這人到底是誰?

第2章 小蔥雞蛋手工面

“不許動,要不然小命不保!”第一個字的強橫,最後一個字的氣弱,她猛的咳嗽了幾聲。

是的,是她。

這分明是個女聲,雖然嗓音低沉,較為中性,但是靠的這麼近,青禾還是能夠感覺的出來的。

“你不許出聲,否則我割斷你喉嚨。”她又咳嗽了數聲,然後用膝蓋頂了頂她的腰,“給我起來。”她又劇烈咳嗽了幾聲,手一抖,青禾就感覺到脖子一疼,心想大概是割破皮膚了。

這拿刀的手可得穩著點啊。

“這位女俠,你怎麼了,要不要我給你叫個大夫?”說完青禾立馬就後悔了,她的手已經碰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眼睛在黑暗中睜得老大,因為她聽到身後傳來破空的聲音!

如果有人看的話,大概會知道身後那人聽完她的話,臉色突然一冷,沒拿刀的那隻手就要對著青禾脖子狠狠一砸,可惜她渾身都是傷,血淋淋,力氣速度都不如以往,還沒爆發出潛力的青禾手快!

說時遲那時快,青禾手上的東西猛地一揮就聽那東西砸在人腦袋上的悶聲,還有接著掉在地上的“■當”聲,在黑夜裡頭顯得無比清晰。青禾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頭一扭,立馬就看到了剛才威脅她的那人的臉,明晃晃的刀子入了她的眼,她立馬手快的把刀子搶過握在手裡。

看到刀子上的血跡,她在一陣後怕。可看到地上剛才情急之下就抓起的銅質燈台就想起被她砸傷的人。

這銅質燈台她摸著可非常的沉重,別出了人命。

她先是伸出食指測了測那人鼻子,發現還是有微弱的呼吸,重重的松了口氣。又看到她渾身都是血,心又提了起來。

這麼重的傷還能活下來?這人惹了什麼仇家,竟然把一個女人家傷的這麼重?

她疑惑歸疑惑,還是把對方的身體給擺正了,去廚房燒了一鍋的熱水,參了冷水兌好溫度,給對方擦身體。家裡頭沒什麼好的傷藥,只有找大夫拿的一些跌打化瘀還有止血的普通傷藥,也不知道有沒動,但總比沒有好些。

她擰乾了布巾,解開了對方的衣服。她以前家裡頭好好的時候,也見過這麼好的衣服,這種都貴著呢,非大富大貴之家穿不起。繁複的衣扣她很快的就解開了,雖說她是女子,而眼前這人穿的是男人的服裝,但還是解的順手。衣服剛一扯開,她就屏住了呼吸。

她眼睛一扎都不帶眨的,這人身上這麼多傷口,是怎麼活下來的?白色的裡衣全部被鮮血染紅了,衣服被刀子劃得破破爛爛的,隱約可以看出來裡頭翻出來的肉。

這得多狠的手啊,才能把一個人的皮傷成這樣,好些都傷到裡頭去了,快能看到內臟了。她只能仔仔細細地把有些粘在傷口上的衣服給用小刀子剪開,泡著水等到衣服軟了在撕開,小心不把皮帶出來。尤其是腦門上的傷口,因為是她傷的,所以她做這個的時候分外的內疚。

顯然,她忘記了對方剛才是拿刀子對著她的。

做好這些,天已經有點亮了。青禾擔心受怕,又幫對方擦了一晚上的身體,累的眼皮直打架,給對方改了床輕薄的被子免得壓到了傷口,自己就拿了點被角壓了身體蓋住,眼睛剛一閉上就睡著了。

公雞打鳴兒的時候,這天她沒及時起床。還是弟弟青陽跑來把她叫起來的。

“啊——”

一聲要把青禾耳膜撕裂一般的聲音驚醒了她,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到眼前弟弟白乎的臉,看著他驚恐的指著她旁邊,她扭頭一看,昨晚上的記憶又潮水一般的涌上來,讓她忍不住揉了揉眉頭。

“陽陽乖,別聲張,聽姐姐的話先出去好嗎,等會兒姐姐再給你解釋。”安撫好了青陽,她頭疼的看著橫躺在她床上的這個陌生人,嘆了口氣,給對方掀開被子透透氣。

“等會兒給你買點藥,你在躺一會兒。”她自顧自的說完,好像有人會回應一樣,穿戴好衣裳出門了。

得給青陽一個交代才行。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了,陽陽,答應姐姐別到處說行嗎,咱們就把那個姐姐治好,讓她悄悄的走。”

青陽小男子漢一樣的點點頭,“姐姐放心,我曉得。”

青禾松了口氣。

她可沒全說實話,做的解釋是,昨晚上鎖門的時候把對方當做賊給打傷了,現在得幫幫人家。青陽覺得姐姐做了壞事,他得幫忙給捂著才行,所以答應的特別爽利。

青禾看了看她的屋子,又看了看她弟弟,有點愧疚地嘆了口氣。是她騙了陽陽。

希望對方沒事吧。她打開門,拉著青陽去上課,自己去找知根知底兒的大夫開藥去了。看起來今天早上是開不了店門了。

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一掛的藥包,是熟悉的老大夫給她開的。藥錢只收了別人的七成,說是照顧他們家裡頭沒男人撐著,她感激大夫。如果不是他照顧,剛來這裡的時候她和弟弟身體不好一直病著根本沒錢看病,指不定現在怎麼樣了呢。

她先是進了廚房泡了藥材,然後飛快的打了水端進屋子,解了對方松松垮垮的衣服開始上藥。傷口多,抹了大概有半個時程,她手指頭都酸了,一盒傷藥都去了半盒。青禾有點肉疼的看著這金貴的半兩銀子一盒的藥,咬了咬牙又摳了一塊往對方腦門輕輕的揉,然後纏上了紗布。

“算你命大,遇到了你家心善的姑奶奶,換個別人不把你送官就不錯了,還掏腰包給你買藥看病,哼。”說完,測了測她的額頭,發現沒有發燒才滿意地出門了。

她拿了倆雞蛋,掂了掂手,又放下了一個,扭了點蔥,到廚房拍了蒜,兩管水嫩的青蔥沒兩下就剁成了一砧板勻稱而完整的花兒。取了凍成硬塊的豬肉,這豬肉大冬天的直接凍上了,買一斤可以吃好幾天不會壞的。家裡頭的刀有點兒輕,所以在她手上都快翻成花了,在板上飛快幾下,一碼子整齊的肉絲直挺挺的擺在一塊。她正苦惱著,手上菜太少,沒什麼可用的,四下裡掃了幾眼,眼睛亮了起來。她看到前幾天剩的幾片包菜葉子,也不嫌棄賣相不好,洗乾淨就切好,下了油鍋。

先是蒜蓉熗鍋,接著蔥白,肉絲,包菜絲兒,炒的三分熟了,加了兩碗水悶開了在再放麵條。這面肯定是自己手■出來的,卷好再撒點麵粉擱在那裡能放好幾天呢。大火燒的快熟得也快快,立馬砸了蛋殼,小心臥了個雞蛋。

調料過手就知道分量,放完盛出鍋兩碗的湯濃縮了就是一碗,蔥花一撒,上面臥了一顆荷包蛋,嫩白的薄皮兒裡頭是淡淡的黃,上面碧綠碧綠的,那色香味齊活了都!

她昨晚累的慘了,大早上起來就直接張羅弟弟的吃食,因為有點遲了,她又趕著出門買藥,所以還沒吃過飯,這會子閑下來,餓得饑腸轆轆,肚子咕嚕一聲,心裡頭暗暗想著,她這都多久沒餓成這樣了。提起筷子正要吃,又惦記著屋子裡頭躺著個人,拿了筷子和勺子就挑開簾子進了屋。

又測了測某人額頭溫度,喝了口湯,渾身都舒暢了一般,美美的吃了兩口,突然感覺身上毛毛的,抬起頭一看。

嘴裡吃的面差點嚇得嗆死她!

青禾一隻手握著喉嚨,臉色被嗆得發紅,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了下去。她一手撐著咳嗽過有幾分虛軟的身體,一隻手指著床上的人,瞪著眼睛,嘴裡磕巴。

“你……你醒了……”

第3章 秘制骨頭湯

“你……你醒了……”青禾幾乎是有點語無倫次的,雖說是對方先威脅她,她才反手自保攻擊的。

但是青禾內心是何等良善的人,她親手將人砸了個生死不明的,幾乎是付出了十二分的注意力來照看這個人了。

眼下看到對方醒來,也顧不上什麼安全不安全,手立馬伸出去,像是今早上多次做過的那樣,貼在她額頭,發現沒發熱,才松了口氣。

大夫說的,如果傷重的頭兩天沒發熱,那便沒有太大的問題。若是不幸發熱,那便難辦了。

青禾心想著,這下子沒欠她的了。先被威脅,再當牛做馬的伺候她,一條金貴的命怎麼也抵消那下子了。

青禾松了一口氣,正要端起碗繼續美美地吃。卻被那兩道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她食難下咽。喝了一口湯就放下了碗。

對方還愣愣盯著她手裡頭的東西,眼底帶著直白的渴望。

“咕嚕……”

青禾很確定剛剛不是自己肚子在叫,那就是對方了?

她挑了挑眉頭,有點驚訝。可是更驚訝的是對方張了張嘴,吐出了幾個字。

“餓……肚子餓……”床上的人臉上面無表情,可是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十分的委屈,好像青禾虧待了她一樣。

青禾剛剛吃了兩口,饑餓感緩和了過來,遲疑了一下,又心想好人做到底,算了算了,不和傷號計較這些。就把碗連著筷子推了過去,誰知道對方手不動,換成了盯著她看。

這又怎麼了?

“你怎麼不吃?不是餓了嗎?”過了好半晌,對方才說了一個字“疼”。

這下子青禾明白了,她渾身都是傷,又熬了一晚上剛敷的藥,藥效發揮沒那麼快,所以疼得厲害。

青禾心中一抽,愧疚之情溢於言表,立馬拿了筷子和勺子開始一口一口的喂。

“你叫做什麼名字?”

“……”

“哪兒的人?”

“……”

“是誰把你給弄的渾身傷?”

“……”

多次沉默過後,青禾以為她不想說,所以也不強迫,只是慢慢喂著,對方雖然不開口,但是動作也配合的很,這麼下來一碗麵條很快就吃完了。

“飽了嗎?”青禾收拾了碗筷,扯了布給對方擦了擦嘴,正準備走。

青禾只是隨口一問,畢竟對她來說那碗面綽綽有餘了,可誰知道她竟然給搖了搖頭,雖然幅度很小,但是青禾就是看到了。

“……”

這回換她無語了,一大碗下去,這一個姑娘家的怎麼就這麼能吃了?

青禾搖了搖頭,一臉難以置信,但還是丟下了一句,“等會兒,我再去下一碗面。”

青禾還是下了兩倍於自己分量的麵條最後才撈到了兩口面吃了個半飽,對方那個看起來也不大的肚子簡直像是個無底洞,都不知道把面給吃到哪裡去了,最後一聲小小的飽嗝算是做了個了解。

這麼整完,正午都過了,青禾收拾完就要走,可是發現屋裡頭那人不太對勁兒。

幸虧青禾知道那人傷得重,所以心思放的多了些,注意到了裡頭好像是打翻了什麼。她跑進去一看,就是一聲驚呼。

原來那人動作不變,竟然從床上翻了下來。

青禾暗暗嘆了口氣,上前費了好大一把力氣才把她扶上了床,想要走,卻又聽到身後動靜。

果然,對方又要起身。

“你先躺著,我得去賺點錢,要不然哪有錢給你看傷,你身上的傷,一盒藥膏子都得半兩銀子,半兩銀子那就是半吊錢啊,我一碗面可才七八文錢,折掉本錢才不過半數左右。”說完又要走,聽到動靜咬了咬牙,狠著心不回頭看。

這下倒好,對方比她狠多了,又是“撲通”一聲悶響,顯然是連著被子一起滾下去了。

青禾無奈極了。

對方這樣子,哪裡還像是當初拿著刀子頂著她脖子威脅她的那個女強人,分明就是一個固執小孩兒,一件事兒要做到底,看樣子對方是不想讓她走了。

怎麼辦?難道真的不走了?青禾心中著急,鋪子可怎麼辦,今天的進賬難道要打了水漂不成?

青禾心中一動,轉身蹲在那人床頭前,輕聲細語的問道:“你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麼?”

看到對方愣愣的眼神盯著她,青禾就暗自嘆了口氣,她知道這下子糟了。自己拿為了自保的使勁兒一砸,砸出事情來了。砸出來一個傷號,還是個呆掉的傷號。

這人腦子被自己砸壞了。

該!

青禾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這就叫做惡有惡報,報應不爽!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做惡事兒!

現在人被砸壞了,沒地兒哭去了,只得先養著了。

這還是尊祖宗呢,腦子壞了呢,是她欠她的;這腦子要是養好了,保不齊記起來她拿著燈台那一下子。對她好點,還不至於丟了小命兒。

青禾又轉念一想:這下好了,多了個妹妹了,叫什麼好呢,看她現在這呆樣,不如就叫“二白”吧,老大是她呢。

青禾輕哼一聲,臉上有點小小報復過後的愉悅感。手下卻自動給對方背後墊了個枕頭,讓她舒服一點靠著。

真是個冤家。

從廚房端了熬好的藥,給二白喂了幾口,她嫌棄苦死活不肯吃,臉皺的跟包子似的揉成一團。

因為這是大夫囑咐過的,三碗水合做一份,慢慢小火熬著,只剩下一碗的分量,那藥汁又濃又黑,光是讓人聞著就忍不住皺眉頭。

也難怪她不肯喝。

青禾無法,只能去廚房的小櫃子裡頭取了一小碟子她之前做好的酥糖,送人送剩下一點點,本來是留給弟弟的,但現在只能先給二白哄哄她。

二白吃了一顆滿足了才肯聽她的話喝了藥,眼睛巴巴的望著青禾……手裡頭的糖,眼神跟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可憐。

“我給你吃,但是你下午得乖乖的,不要到處亂跑,我有事要出門,答應了就點個頭。”青禾像對待弟弟青陽一樣摸了摸二白有點亂的頭髮,對方呆了一小會兒,小幅度的蹭了蹭青禾的手,點了點頭。

這下換青禾一愣,這感覺簡直像家裡頭又多了個小的。她抿脣笑了笑,幫她放了枕頭,掖好了被角。

因為開的藥裡頭有讓人安眠止痛的成分,所以二白睜著眼睛看了她一小會,撐不住睡意,漸漸合了眼睛睡過去了。

眼看著未時都已經到了,她急急忙忙的鎖了大門,朝著自己的小鋪子去了。

從青禾掙扎著,求著別人把這家凝聚了自己大半精力的小麵館開張了之後,它就成了除了青陽之外,青禾的全部。對她很重要,除非是過年的大節,否則她是不會關鋪子,最多也就是提早點回家罷了。

今天她到了晌午了還沒開,門口就聚了幾個平日裡頭和她關係好的街坊鄰里,都怕是昨天的那惡霸找人欺負了青禾,一看到青禾來了,立馬圍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說道:“閨女,你今天怎麼了,是身體不好還是家裡頭出了什麼事?”

“對啊對啊,我們幾個看你今天正午了還沒開張,就替你著急啊!”

“有什麼難事甭自個兒憋著,我們這些人還能替你出點力氣呢。”

一群人說的熱鬧,青禾被他們圍著,看他們臉上的擔心,心中涌起淡淡的暖意。

在這裡五年,也不是什麼都沒得到的。至少還有人願意關心她。

值了。

青禾一邊解了鎖,把門板一塊塊的卸了,幾個中年的漢子幫著她一起,讓她去歇歇。她先進了裡頭,去廚房燒了水,泡了茶,拿大碗裝了給他們一人送了一碗。

“叔,你們喝幾口,我這吃的都還沒做好,等你們餓了,隨時來這裡吃一碗面,我不收你們錢。”幾個好心大叔推諉著走了,青禾又開始了一天新的工作——揉面。

她這家館子,主要做的是面的生意,煮面、炒麵,但是每到過節各家各戶該吃的東西她到了點也會賣,比如粽子、糖心湯圓兒之類的,但是比較少。所以每天都得提早點趕在大夥兒上工前,揉好面,上鍋開始熬湯。

面是要發的,還得甩成麵條兒,這湯底就麻煩多了,得熬成濃稠的汁,還有一份清湯,這時間都得花上至少兩個時辰。所以她正式開張大概得等到中午了。

她把昨日裡頭熬的骨頭湯倒了一碗出來,然後又加了一個新的骨頭,往裡頭放清水和調料繼續熬。她把那微微冒著氣的湯倒入到麵粉中,開始用力的揉著黏在一起的麵團。然後一點點的往裡頭加湯汁兒。

這就是為什麼她家的麵條,勁道十足,脣齒留香的緣故。

她家的湯底永遠是昨日的加了新鮮的,不間斷的一直熬。這還是她家店小的緣故,要知道她以前住的地方有一酒樓,那裡頭的大廚聽說祖上有幸侍奉過天子,得了真傳。那酒樓生意紅火,就火在那廚子身上。她有緣和他聊過幾句,對方告訴她這裡頭的訣竅。

那就是每日都有兩人專門看著這熬湯底兒的火爐,這火不能斷了,從早到晚,一年四季都得開著燉,不停的加水,不停的家調料,這湯夠勁道,不管做啥菜都往裡頭放一勺湯底,保管這味道讓人嘗了還想嘗。所以她就從中得了經驗,不過她沒有足夠的人手做不到日夜不間斷,也只能盡量了。

這面的訣竅也正是她在這大街小巷中獨一份兒的緣故。

昨天是切麵,今天是拉麵,青禾將面拉細了套在手上,很流暢的又一拉,手工熟練,幾下交換,那手上套著的面就越來越多,還很細。

最後面輕輕拍了拍灑滿白麵粉的砧板,攏成了一小團規規矩矩地擺著。

青禾這邊正飛快的下鍋,青陽下課了就趕來幫忙了。

兩人一個在外頭擦桌子,招呼客人,一個在廚房裡頭下面。

青陽跟著姐姐,遠比同齡人要懂事的多,再加上打小跟著姐姐見了各式各樣的人,機靈勁兒那更是沒話說,外頭的客人見著青禾就一個勁兒的誇她弟弟青陽嘴甜懂事,讓青禾聽了簡直就跟被人誇了一樣高興。

因為家中還有人,所以做的面不多,正常的點兒也關了門。青禾摸了摸貼身的布包,今天掙得不算多,只有往常的二分之一,才得了七八百文錢,只夠給那二白買一盒藥膏和幾包藥而已。看來得再找點生意做了,賣面得的還真是不算多。

思及此處,青禾笑著對弟弟說:“姐姐這幾天做好吃的給你吃,陽陽開心嗎?”

青陽蹦跳著,揚起燦爛的笑臉,重重的一點。

青禾牽起他的手,軟軟的,小小的,她忍不住捏了捏。

第4章 白米粥

天剛亮,青禾挑開簾子的時候嘴裡不住咕噥著:“今年的冬天也太冷了些。”往日的話,她這三件套一穿上身,活動活動身子都該暖和了。

青禾跺了跺腳,將手上的布巾往凍得結薄冰的水缸裡頭擰了幾把,攤開來晾著。

“這二白每日用我的擦汗擦臉,好像也不太合適,不如我去給她做一塊吧。”

廚房淘米下鍋了之後,先大火煮沸,然後小火慢慢熬著,火太大容易頂鍋蓋,米漿溢出來會熄火,所以還得有個人照看著。

青禾回屋裡取了做衣服剩下的棉布還有針線,要走的時候看到二白手不安分地放在棉被外頭,給她掖上被子。

青禾半彎著腰,一縷不甚熨帖的發絲兒垂下來,撓著二白的腦門。

二白砸吧了一下嘴巴,翻了個身。

“呀。”青禾從側面看,二白合著的眼睛搭著一片又黑又直的眼睫,小扇子一般,隨著呼吸上下微微顫著,她不由得玩心大起,伸出手指摸了摸。

二白不堪煩擾抖了幾下又側過身子。見此狀,青禾忍不住抿著嘴偷笑。

她少年時期遭逢家變,她帶著今年兩歲的弟弟就往外逃。一個孤身弱女子和累贅一樣的小孩子,這曲折的一路堪稱驚心動魄,幾番周折好容易到了這開陽城,將身上那點銀子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兩人才過的稍微寬鬆了點。

她對著青陽得有長姐的樣子,教育他,撐起家中的天;對著外人,她得剽悍潑辣,才能讓那些流氓惡霸不敢來招惹。這些玩心小動作早就被她給忘記了,如果家裡頭多了個二白,似乎也沒那麼糟糕?

青禾輕快地想。

廚房裡頭接著火爐裡頭的火光,青禾裁了布,細細地縫著。她舉起做好的灰棉布巾,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以前二白是誰這不重要,到了她許家就是他們家的人,往事不究。然而現在她不只是個呆子,性子還好動像個小孩,讓人有些頭痛。

青禾這幾年拉扯青陽,小小的孩子也體貼她,從不讓她為難。突然要養一個小孩兒,她仔細想了想家附近的孩子平日裡頭的舉措。

嬌白的側臉映著火光顯得非常柔和,她抬起纖細的手指一針一針走過,棉布上隱隱現出了個大概輪廓。

“嘎吱——”

青禾待在小廚房習慣了昏暗的環境,被外頭照進來的光給閃地睜不開眼睛,抬起手遮住眼,嘴裡喊道:“陽陽,還不快關門,凍死我了。”廚房小,還燒著火,非常暖和。

青禾進來沒一會人就脫了厚褂子,只穿著兩件不怎麼厚的衣衫,門一開冷風灌進來,凍得一哆嗦。

“嘎吱——”

又是一聲關門的聲音,青禾剛把手放下,眼角余光瞥到了人影,分明不是青陽!她嘴上恨恨,邊跺腳直道:“真是砸成呆子了不成。”原來對方關門倒把自己館門口了。青禾連忙開了門,把門口那人拉進來。

天吶。姑奶奶好吃好喝給你供著,可不是讓你這麼糟蹋自己的。你不心疼我那每次大把流出去的白花花銀子,姑奶奶可心疼了。

青禾看著對方只穿著一件睡時的單衣就出現在大冷天裡,自己手掌下的肌膚那是一點溫度都沒有,直冒冷氣,她倒抽一口氣輕擰著二白的耳朵就往爐子邊帶。

“快暖暖,再凍病了,姑奶奶我沒錢給你治病了!”連忙給她披上褂子。鍋裡的米湯咕咕地冒著,頂著鍋蓋,青禾掀開被蒸汽給糊了一臉,被手上的蓋子一燙差點沒抓住,她“啪”地將蓋子放一旁,又看了二白一眼,對方正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青青,你生我氣了嘛?”剛醒來就被這呆子給聽到別人叫她青丫頭,忙不迭改口叫她青青,也不知道誰教她的,青禾每次聽都有點酸了鼻子。

難道她還要告訴別人,青青是娘親私下裡叫的小名兒嗎。一開始被挑起了想念,但每次鼻子才剛酸上,就被她纏地沒了感覺,真是個活寶。想到這裡,青禾伸出手指點了點二白額頭,對方還湊出來生怕她夠不著她似的。

“青青,給你摸摸,不冷了呢。”二白就著青禾的手蹭了蹭,一副討好的樣子。她本能的知道自己這麼一做,青青就開心了,不生她氣啦。

“你呀。”青禾沒辦法,嘆了口氣,勺了一勺的米湯端給二白,“喏,先喝一碗暖一下。下次得穿上衣服才能出來,要不讓你病了,我就把你扔出去,看誰還要你個呆子,知道了嗎?”

“嗯。”二白乖得不得了,點了點頭,慢慢喝。

青青才不會把我丟掉呢,青青可喜歡我了。那個什麼陽陽才比不上。二白吸溜著滾燙地米湯汁兒,一邊暗搓搓地想著。

天天看到青禾給青陽梳頭,送他上學,二白早就酸的不得了了,又不能說。她可精得很,雖然沒了記憶也傻了很多,但是還是很會看人臉色揣摩他人喜好的。

“你看,喜歡我給你縫的嗎?”青禾將自己剛才縫好的布巾展開,火光將白線縫成地動物給映襯成柔和的暖光,毛絨小貓團著身子,窩著睡的正香,簡直栩栩如生,好像要活過來一樣。

二白看著歡喜就要伸手去搶,青禾要收手。因為她還沒收線,針頭還在上面,可是快不過二白。也許是和二白當初身懷功夫有關係,她手腳很快,即使是受了傷,手勁兒也大得很,青禾都拿不過她。

眼疾手快搶走了布巾,可沒顧著青禾。青禾手一疼,小小驚呼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白皙的指腹冒出了個殷虹的小血珠,她常年勞作,這點小傷不怎麼看在眼裡,就要往嘴裡送,唾液止血。可誰知道有人比她還快,搶了她的手指就塞到了自己嘴裡。

那手指一入那個溫暖的地方,就有個滑膩的東西滑過她的手指舔了幾下。

青禾臉紅的不像話,想要收回,可是二白倔強勁兒上來了死不肯鬆手,嘴裡還含糊說著“青青……疼……”之類的話,青禾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你這個傻呆子,還不是你害的,你也不知道羞,女孩子家家的,怎麼隨便就做出這種……事兒來……”青禾有點說不出口,含糊著糊弄了過去,語調也低了,什麼說教意味都散了。二白手勁一松,青禾立馬抽手網身後藏。

“往後切莫再做這等事兒了,若你不是女兒身,可是登徒子要被人打罵的。”青禾強自鎮定地說道,要是忽略了那紅粉脖頸和耳垂,還真當得上是長輩言語。二白傻傻地憨笑,也不回嘴,眼底滿是快樂。

今天親到青青的手指了呢,好喜歡看青青教訓我吶。不過不喜歡青青受傷。

“我以後一定乖乖的。”她點點頭表示以後不敢了,還伸出了兩根手指頭舉起來對著天以顯示嚴肅性。

青禾一看忍不住“噗哧”一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學來的動作,她好笑的將對方的手指壓下來。盛好了粥,手中端著小鍋,兩個衣衫不整的人一路小跑地回到了小廳子。

這時候青陽已經起床了,站門口手辦舉著顯然是要掀簾子。看到青禾還有二白進來,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半晌才蹦出了一句。

“姐,你衣服呢?”

青禾朝二白一努嘴,示意在那裡呢。青陽“哦”了一聲,回屋裡取了一件厚衣服,青禾穿上捧住青陽的腦袋就是重重一親,眉開眼笑。

“姐果然是沒白疼你,真乖。”

“青青,我餓了!吃飯!”二白手裡頭舉著碗和勺子不停地敲,臉上一副很是不滿的表情,瞅瞅開心的青陽,又瞅瞅無可奈何的青禾,再敲了一下碗。

“好,吃飯吃飯。”

青陽一晚上餓慘了吃的飛快,青禾給他夾了一筷子小鹹菜,沒聽到隔壁傳來的動靜,扭頭一看,發現對方直勾勾盯著她筷子不吃飯,她疑惑道:“你怎麼不吃?”

“手疼。”

“手疼?”

她這兩天不是已經能自己動筷子了麼?怎麼又疼了?難道是剛才凍著了?

青禾這麼一想,又有點心疼的抓過她的手,尤其是曾經傷重過的右手,左看看右看看,然後舉起勺子和碗,說道:“還是我喂你吧。”

二白眉開眼笑,開心極了。眼角仿佛盛滿了陽光,青禾看的竟晃了一眼,暗想道,二白如果不是傷了腦袋,也是個極俊俏的女子,一定會有許多男子追求的。

抿了抿嘴,又忽然生出了幾分的愧疚。

第5章 鹹酥花生

青禾抿了抿嘴,又忽然生出了幾分的愧疚。

二白,望你以後莫要怪我傷了你才好。

看到二白吃的正歡,她夾了幾顆香酥鹹花生,要她張嘴:“喜歡麼?”二白點了點頭,當然喜歡了,這可是青青做的呢,又香又脆,又鹹又甜,好吃極了。

“我呢,是從南邊兒水鄉來的,冬至的時候和你們北方人過的可不一樣,你們吃餃子,我們那兒啊各有特色,我家吃的是一種糕粉做的吃食呢,到時候給你和陽陽做花生味兒的如何?”青禾說著話的時候,又給二白夾了兩顆花生。

青禾自幼跟隨女夫子學習禮儀,桌上尤其是筷子要拿得穩,還要她練習筷子夾珠子的手上功夫,所以她夾著兩顆花生十分穩當。二白張嘴接過,嘎■脆咬的響,吃完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晃在青禾的眼前。

“啊,還要,只要青青做的都好吃,我都喜歡。”

青陽吃的七成飽,速度慢了下來,端著飯碗瞪大眼睛看著二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姐姐的投喂,不開心地咬了咬下脣,終於忍不住開口:“姐,她手好好的,為什麼要你喂啊,你每天起早貪黑累得很。”連我小時候都沒要你喂呢。青陽沒說出這半句,但是臉色顯然不太高興。

青禾笑著回頭看了青陽一眼,有幾分感動。

青禾當然知道這個弟弟怎麼想的,人小但是主意可不少,又乖又懂事,凡事兒不然她操心,還懂得疼人,也不知道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得來了做弟弟。

“陽陽乖,姐知道你見不得姐累,但是二白她傷還沒好呢,你還記得那天姐和你會說的嗎?”青陽不情願地點點頭。

當然記得,那天姐姐一臉惶惶不安地對他說她不小心弄傷了一個人,得好好養著她,到好了就放她走。後來家裡頭就多了一個老大樣的人,吃個飯還得要姐姐親自喂。

青陽惡狠狠瞪了二白一眼,後者努嘴示威,用力咬住了青禾的勺子。

於是青禾只能無奈的又給二白勺了幾口粥。

你能把我怎樣,哼,青青都不說什麼,你小屁孩懂啥。

那……那是我姐姐,親的!

兩人的交鋒■裡啪啦,而青禾還遲鈍的沒發現什麼。

二白吃完飯摸著肚子癱在椅子上,一臉滿足。

青禾從屋裡出來,手裡頭拎了一個小包,是青陽上課要用的東西,她對著二白說道:“我先送陽陽去上學,你一個人待家裡頭別……”到處亂跑。

“不要,我要跟著青青。”青禾話還沒說完,二白就大聲打斷了她,還用力揮了一下手錶示抗議。

青禾本也沒抱著多大的希望,只好指著房內對她說:“那你便在一刻鐘內穿好衣服,如果我看著不整齊,你就別跟著我去了。”二白立馬竄起身,跑進了屋子,跟一陣風一樣。

“姐,她這不是已經好了嗎?”青陽一臉懷疑,恨不得這個人快點從家裡頭離開,看著就不喜歡。

青禾彎下腰,和青陽臉對著臉,“怎麼了陽陽,你不喜歡二白嗎?”

“不是呢姐姐,我覺得她在咱們家,你很累的。”青陽老實回答,低著頭,小手扯著衣角。

青禾見了也不說破,只是摸了摸他腦袋,柔聲道:“姐姐知道你乖,二白也算是我們家的人了,陽陽你可不能欺負她呀。”

“哼,除了青青誰也不能欺負我!”青陽還沒開口,二白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隨即她一路小跑著出來,果然是穿戴整齊又掩飾。平時青禾都是親自幫二白穿,今日為了跟著青禾一起出門,顯然是沒藏著掖著速度很快。

青禾果然滿意,遂揚聲說道:“既然你已經能自己穿了,那以後早起你可得好好穿好了再出門,要不然有你好看的。”青禾叫二白快些出門,然後將門鎖了。

一路上青陽一直縮著脖子,青禾心中一動。好像自從去年冬日末的時候不小心勾壞了一條圍巾之後陽陽就沒戴過了,今年冬日冷,可別凍著了。

“陽陽姐姐過兩天閑了給你和二白一人織一條圍巾可好?”

青陽搖了搖頭,“姐姐好好休息就好,也不是很冷。”說著還攏了攏自己的領口。

青禾笑罵:“嘴硬還逞強。”二白聽完很是高興,她傷了腦子後不懂得掩藏自己的情緒,很是開心的點了點頭,嚷著要一條帶白色小貓的圍巾,跟那個布巾一樣。

“你還喜歡上那隻貓了啊,好好,都有。”二白喜歡牽著她的手,但她手熱,青禾握著也舒服,權當暖爐子,一開始抗拒後來也順著她。另一手牽著陽陽,去了他夫子那處,才跟著二白一起去了小館子。

青禾開的小麵館就以她的姓氏叫做“許記”,鄉里間的都是老百姓,也不拘取什麼文雅的名字,念著上口就行。小館子很小,裡頭只能擺八張桌子,外頭搭了個小棚子,也勉強放個四張小桌。二白傷沒好,再加上她好動,青禾只是燒了壺水,讓她坐在外頭自己玩兒。

“你就待在這裡,別到處跑,隨便看看,我還要做事兒,你乖啊。”因為知道二白還算是聽她的話,看到她乖乖點了點頭,青禾滿意而放心的去了廚房。

她剛剛倒了麵粉參水沒揉一會兒,就聽到外面一陣大動靜,怕二白出了什麼事兒連忙跑了出去。結果她看到二白面前一張凳子四分五裂,她目瞪口呆,指著那凳子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你怎麼做的?”這凳子也許說不上多貴,但就勝在十分結實。至少青禾開店四年多還沒壞過一張凳子,可眼下壞的如此徹底,她簡直難以想象。你說是二白做的,可她還受著傷呢。

誰知道罪魁禍首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地搖了搖頭,反而指著這凳子惡人先告狀。

“青青這凳子不濟事兒,它壞,我只是碰了一下,它就倒了,你揍他。”二白做了個狠狠打人的姿勢,青禾板著臉上前揪住了二白的耳朵,當然力道不很重,其實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你跟我來。”她實在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帶著了,還是將她帶到廚房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不信她還能做出什麼來。

“你就老實待著,不許亂動。”她自己揉了會兒面,看著二白慘兮兮地站在門口盯著她看,渾身不自在,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天路不容的事情虐待她一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說了句“冤家”,洗了手上前堂去搬了張凳子。

她完全沒想過,自己就去了這麼一小會兒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當她搬著凳子回來的事情,看到二百站在她揉面的地方,玩兒的不亦樂乎,簡直快要氣死了。

青禾厲聲喊道:“二白你給我過來!”

二白剛才玩的開心沒注意到青禾回來了,現在被抓了個現行,再想起剛才做的事情不僅心虛,還有點害怕了。

青青好像生氣了,我做了讓她不開心的事情了。

第6章 糖面人兒

二白低著頭想著,有幾分愧疚。青禾又重複了一邊讓她過來,不過這次語調好多了,沒剛才那麼火大,二白慢騰騰地挪過來。

看到青禾面沉如水的神情,咬了咬牙她高高抬起腿,正要跨出去,想了想又收回來一點,又猶豫了一下,終於放下來。結果這高高一大步最終只走出了兩寸的距離。悄悄抬眼瞥了青禾一眼,二白閉著眼赴死一般走到了青禾面前。

這次青禾手沒留勁兒,擰了二白耳朵一把,使得那原本挺白的耳廓都通紅了一片。

二白都不敢委屈,她知道自己做錯了,所以只是把耳朵湊上去,嘴裡嘟囔著“青青再來一次,好舒服”蹭來蹭去,青禾都被她蹭的生不氣來了,一手拍在她側臉上,忍俊不禁到:“你是屬貓還是屬小狗呢,蹭來蹭去的也不嫌膩,快點給我過去坐著,不許搗亂了,要不然今晚不給你飯吃了。”

二百重重點了點頭,她可不敢了,吃飯是小,青青要是真的生氣不理她了,真難受。她偷偷瞥了青禾一眼,發現她沒有剛才那難看的臉色,二白抿著的脣才微微露出了一點弧度,乖乖地坐在凳子上都不敢動的,身板挺得筆直。

青禾剛把那麵團倒出來,本來想要扔掉的。畢竟她為人本分,被二白弄髒了的東西她不可能在拿去做麵條,但裡頭放了高湯,又有幾分浪費,就這麼扔掉,還是有點生氣的回頭看二白,發現她就那麼好學生的模樣看她,反倒讓她生不出氣來。想了想,把麵團裝到一個小盆子裡頭,遞給二白:“喏,你就揉這個玩兒吧,別來搗亂了。”

青禾抬起頭看了看外面的日頭,這都已經巳時了,時間可不早了呢。如果不利索一點的話,可能趕不上第一波下工回來的人呢。

她又倒了麵粉,將涼透了的一點不夠濃的湯汁倒在面裡揉,在砧板上摔打,不斷的在手裡頭甩著,撒麵粉,然後做好一個又一個。

二白時不時抽空偷看青禾,一邊痴痴想著,我家青青果然長得最好看了。就連、就連,二白想到這裡皺著眉頭苦苦想著那個人名兒是誰,可是她失去了記憶,卻想不起來,反正連那個誰都沒她美。她不糾結那人是誰,反而覺得想起她心情不為美,一下子便拋之腦後,凝神看她的青青。

青禾眼睛刺痛,原來是汗珠子要滴到眼睛裡頭去了,袖子沾著粉不好擦,於是揚聲叫喚二白。二白時時刻刻關注著這裡,一聽立馬兩步過來。

“你幫我擦擦頭。”二白盯著自己同樣揉麵團白乎乎的手,想了想,抬起自己胳膊處的衣服,踮起腳尖給青禾擦汗。因為二白比青禾高了點兒,所以稍微踮起來輕而易舉就擦到了。

看到二白抬著臉一副求表揚的樣子,青禾又笑:“二白乖,謝謝啦,你去玩兒吧。”

等到將面拉好,豬耳朵、雞蛋、豬下水、鴨肉等等放滷水裡頭慢慢滷著,又嘗了一口熬了一個多時辰的湯後,終於能松了一口氣。

青禾好奇二白玩兒什麼這麼入神,過去一看,又忍不住笑。原來二白是在捏面人兒,可是手不夠巧,奇形怪狀的,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青禾被她逗的心癢癢的,也想試試。

“哎呀,你真是笨,還是讓我來教你吧。”青禾興致勃勃地捏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麵團,掂了掂重量,然後對著二白露齒一笑,道:“可看好了。”她這話一說,二白立馬目不轉睛,盯著她手指看的分外認真。

青禾手指白皙纖長,動作靈活,微黃的麵團在她手下很快幾下拿捏就出現了一個形狀,看著似乎是一隻老虎的形狀。她又拿小刀子雕了一些細節,老虎黑紋是拿醬汁畫上去的,天氣冷而乾,很快就硬了。她把翹著尾巴的小老虎放在二白的手裡,一臉得瑟。

“來,我教你。”於是又捏了一團面在手上,手把手的教二白。

二白手笨,怎麼也捏不出來,青禾站在二白的身後,幾乎是用一種環抱著二白的姿勢教她。但她身高又比二白低了一點,擋住了視線,所以她的腦袋是擱在二白肩上從她脖子那處探出來,邊說還邊指揮。

“哎呀,你力道小一點呀,尾巴給你捏斷了。”

“呆子,肚子被你捏凹了!”

“醬汁畫歪了,好醜……”

等到兩人合作的老虎完工,青禾舉起來看,臉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

那隻小老虎尾巴極粗,根本就沒辦法做出彎曲翹起的樣子,而只能緊貼著身體。本來黃皮為主,黑紋少許,可是因為剛才二白手一抖畫歪了,只好多添了許多。

青禾遞給二白,抬眼一眼,發現對方正目不轉睛盯著她看,她疑惑,轉頭對著水缸裡頭的清水照了照,發現自個兒沒哪出髒了,奇怪問道:“看什麼呢?”

二白接過,摸了摸老虎的脊背,轉身前說了句:“真好看。”這話說的不明白,青禾當然的就當做誇她們做的老虎,邊洗手邊哼,要是仔細聽,還能聽到這樣一句。

“那是,我做的還能有差的。”

二白偷偷想著,青青好厲害呢,做的老虎威風又好看,又看看自己的,也開心了。我做的老虎也好看呢。

那天門口排起了長隊,眼兒巴巴地伸長脖子朝廚房望著。許多人路過好奇,也停下腳,扯了人問。

一個手裡抱著四五歲孩子的中年漢子看了對方兩眼,奇道:“你竟然不知道?老闆娘今兒個心情好,露了幾手,用糖面捏了十來只小動物,孩子見著喜歡,嚷嚷著要一隻,這不,排著隊唄。”

“多少錢一個?看著討喜我也來一個哎。”聽路人這一說,那漢子臉一擺,不搭理他,逗著自己的孩子咿咿呀呀的笑。

旁邊多嘴的笑說了一句:“不要錢,老闆娘說一次買了三十文以上的都能送一個,送完為止,我拿到手咯。”說完,面帶喜色,炫耀了一把手裡頭拿油麵蜜糖做成的小狗,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這天路上見著熟人都扯著問上一句“搶到沒”,拿到的喜氣洋洋,沒拿刀的垂頭喪氣暗道手氣不好。

偶爾那糕粉做了糖人兒這麼玩一把生意還極好,晚上回家,青禾坐在燈下挑了挑油燈芯子,數著錢笑開了花。

真是多虧了二白了呢,青禾數完錢,一見著二白還沒來得及開口,二白就一個熊抱上來,滿頭亂蹭的,嘴裡胡亂說什麼也聽不清楚。

青陽探出頭來,一見著如此,氣話了立馬穿上鞋子跑了出來,就要把二白拉開。青禾隨他們動作,只覺地這個家真是熱鬧了許多。

不由得眼底含著欣慰。

第7章 大紅棗

二白身上的傷在金貴的藥膏滋養下漸漸恢復,只剩下一些粉色的傷疤。傷口漸漸恢復,暴露了二白好動的性子。而青禾的身後也多了條尾巴。

天漸冷,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這天青禾早早就關了店門,在門上貼了張告示,說是冬至將至,要上街采買些東西好過節。還將麵館裡頭特意推出來迎接冬至的吃食先貼了出來。

她帶著近幾日與她形影不離的二白先去教書先生家裡頭接了青陽,然後買了一整麻袋的麵粉以及半袋子的糕粉,讓店家跟著青陽送到她家裡頭去。這一袋半就花掉了近一百文錢,可著實讓青禾肉痛了一下,但她還是很爽快的買了。

冬至那天許記小館子要賣的東西可多了,先是北方人都愛吃的餃子,還有南方特色的湯圓兒,以及青禾家鄉的小特產,要準備的東西多了,才關了店門休息一天。因為現在是傍晚,除了這些油米鋪子,集市早散了,她們買不到新鮮的肉和菜,只好先買一部分。

青禾熟門熟路的走到一家小巷子裡頭,推開虛掩著的門就往裡頭走,邊走便揚聲喊道:“二嬸我來買東西了。”

青禾的話剛結束,“嘎吱”一聲推門聲,從屋子裡頭就探出了個人頭來。一見到是青禾圓乎乎的臉上就露出了笑來,搓著手就出來迎她。

青禾立馬拉了二白,叫她快些走,扶著那個二嬸的左手讓她進屋子裡頭去。

青禾看到二嬸一聽她來,厚棉衣都沒來得及裹上就出來,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二嬸怎麼好意思讓你出來接我呢,天氣冷,你可注意著點自己的身子,別凍壞了。”

“認識這麼些年,許丫頭你還跟我客氣是不是。”說著手下不停的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來,“我這裡也沒什麼好吃的,喝幾口水暖暖身子罷。”

二嬸正要倒第二杯給二白喝,青禾立馬止住了她。

青禾將自己手上喝了兩口的水塞在二白手裡,忙道:“嬸子你太客氣了,留著自己喝罷。”說完還給二白使了個眼色,二白和青禾相處了這幾日,也不知道是不是藥的緣故,已經比剛醒來那會兒機靈了許多了,也懂得看她眼色行事。

“二嬸,你自己喝。”

二嬸早年喪了夫,一個人含辛茹苦的拉扯大一雙兒女。兒子早早成家,如今孩子也能下地跑了,女兒前兩年也嫁了人,正懷著胎待產。一個人孤零零過日子,錢什麼的都不怎麼看重,倒是沒人和她說說話,日子過得怪寂寞無聊的。難得青禾常來看她,時間長了也把她當做閨女一樣看待。

這幾天二嬸忙著上女婿家照顧閨女,回家還要準備冬至吃的餃子,後天給他們送一些去,也沒空去青禾麵館子裡看她,只聽人說她家多了一口人,也是個極俊俏的閨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閨女有點傻,當不得事。所以剛才特意留了心,當然也看到了青禾使眼色。發現對方也不像外人說的那樣子傻,安安靜靜的,也肯聽話。不由得點了點頭,她一隻手抓著二白,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滿意地對青禾說道:“這孩子也蠻乖的,怎麼到你家去了?知根知底兒不?”

二白極討厭陌生人接近她,本來二嬸靠近她的時候就想離開,眼角看到青禾滿臉警告,立馬克制住自己待在原地不動。忍住了渾身上下叫囂著抽出自己手的念頭,權當眼前這人是青禾,對方一鬆手,她也跟著松了口氣。

對別人青禾只說是家中的遠房親戚,家裡頭出了點事,到她這裡住幾天。但是到了二嬸這裡,她只是瞞了一點,也把那天對弟弟青陽作的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釋照搬了一遍。

二嬸聽完不由得有幾分擔心地問道:“那人的腦子有沒有給你砸壞了?”

聽到青禾苦笑著說“不怎麼清楚”,二嬸想了想又問道:“那她當時身上有沒什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這人要是個普通人還好說,如果有什麼來頭,可不是我們這些個小老百姓能當擔的起的。”

二嬸還沒嫁人的時候,曾在大戶人家裡頭做過兩年的外院丫頭,比起普通人有幾分見識,因此她的問話直戳重點。青禾不知道二嬸的過往,聽完心中一驚,心想二嬸好生厲害,問到了重點。

二白當初換下的全套行頭可都在她家的櫃子裡頭鎖著,當然有一些其他的東西,可是不好對外人說的。說了好多話,終於把精明的二嬸給糊弄過去了,她們才說到了今天青禾來這裡的重頭戲上。

“你今兒個要來買什麼?二嬸便宜些給你。”二嬸帶著青禾二白去了她專門騰出來擺放東西的小房間,指著那裡的東西笑問道。

“要花生、芝麻、黃豆還有糖,分量要的還挺多,糖要兩斤,花生芝麻還有黃豆各要十斤。”

二嬸年紀雖然漸漸大了,但是勞作過來的,手腳還是很利索,一邊稱著,一邊說道:“冬至又到了,這日子過得還真快,上次你送來的那糖粉還真香,我閨女還有小孫子很喜歡吃。”

青禾也不閒著,跟著一起幫忙,她也沒指望二白現在幫她稱這個,就讓她一邊看著。她附和二嬸的話,還答應今年做好了後再送她一些。

而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二白正一隻手上正拿了顆曬乾的大紅棗邊吃便吐核,她面前的地方撒了好多核。等她吃的夠了,又從旁邊抓了一小把二嬸曬乾的鹹花生。

“啪——”

青禾突然停了下來:“什麼聲音?”二嬸年紀大了,耳朵沒年輕人那麼靈敏,反應慢了一拍,不知道青禾在說什麼。

“啊?”

接著又啪了一聲,青禾才記起來有個二白,連忙找她的身影,在她背後的一個角落裡頭髮現了二白。她起身的時候二嬸也跟著起身,可是蹲久了腿麻,差點摔了,於是她只能扶著二嬸一起過去。

看到二白面前一小堆吃完的皮兒和核,青禾臉上的表情可謂是十分精彩。

二嬸看看二白,又看看青禾,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拍拍青禾讓她別在意。

“嬸子做這個的,這麼小點分量沒大礙,就當是送你的,反正你過幾日也會給我送東西來,許丫頭你別生氣,你家這個……這個閨女還真逗樂。”二嬸不知道二白的名字,遲疑了一會兒才用閨女代替。

“您甭替她說話,那就就是個呆子。”

青禾提著錢袋算了算錢,遞完錢就道了個謝。

“二嬸你別出來送了,外面冷,我先走了。”說完手上拎著四個沉沉的袋子轉身就走,也不管二白。

二白從那件小屋子出來就一直死死盯著青禾,看她要走立馬也要跟上卻被二嬸攔住。

二白正要發火,二嬸微微笑了笑說:“許丫頭心善,耳根子軟,回去乖一點別惹她生氣就好了,快跟上吧,那東西可怪重的,她一個拎不動。”

這番話聽完,二白點了個頭,心中想著這女人也不是很討人厭,對她剛才碰她的行為也不反感,又想起青禾平日裡對她的教導,開口還道了一句謝。

“謝謝二嬸。”

說的二嬸是沒看眼笑,又排了二白的肩膀,說道:“嘴真甜,快去吧。”

看到前面走的艱難的青禾,二白連忙小跑著跟上。

心中還想暗暗自責,真是該死,沒管住自己的嘴,害的青青生氣了,要不是這裡還有外人在,二白都可能抬起手扇自己了。

“青青,我來幫你。”

第8章 農家小炒肉

青禾手上左右各拎著兩個袋子,分量沉沉都要要將她整個人給拖到地上。她咬牙要用腳頂開大門,旁邊斜過來一隻手將門開了。

“青青,你走,你先走。”二白討好的將臉湊到青禾面前,可是青禾還在氣頭上,根本不想搭理她。路上她對二白說了多少告誡,明明點頭應允,可到了地方又將她的話當做了耳旁風。若是改不了,還不如這次狠狠教她上了這堂課的好,免得以後外出得罪了人。

畢竟不是人人都似二嬸這般好相與的。

青禾沒吱聲,原本天氣冷,她手就涼的很,這下子用力過猛,更是冰涼透骨還發白,所以她加快了步子,可誰知道走得急腳下不穩,人猛然向後仰去。

青禾嘴裡發出一聲輕呼,本都閉上了眼睛,等著劇痛襲來。可誰知等了半天不僅沒有,她反倒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所在,熟悉的氣味包裹了她。

剛才二白跟在身後,知道青禾生氣又不敢靠太近。可她時時刻刻還是關注著青禾的,一見著不對,著急的叫了一聲,整個人的潛力都激發了出來。

當即身上感到一陣暖流襲過四肢,腳下一輕,可二白也沒心思去感受這種奇妙的感覺,連忙拔腿飛奔而出。

如果有人看到,大概是會非常驚訝的,因為二白一步相當於別人兩步的距離。人是呈現彈跳狀,又高又遠,縱身就越到了青禾的身邊,將她撈在了自己懷中。

青禾一睜開緊閉的眼睛,二白擔憂滿滿的臉就映入了她眼簾。她感覺腰肢一緊,竟有幾分的疼痛。

二白死死抱住青禾,將腦袋埋在了她脖頸處,聲音小小地說:“青青,嚇死我了,我怕……”怕什麼,她沒說。只是二白的心剛才真的一抽,嚇慘了,即便是現在手都有點軟。

如果我剛才不在這裡,如果我剛才沒注意到,如果我剛才速度不夠快!青青……青青是不是就會受傷了?

二白想起剛剛醒來那會兒,疼痛地日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日子,懊悔的不得了,恨不得能不青禾栓在她身邊,好好照看。

若青禾知道她的想法,指不定會大笑出來,指著二白說,誰照顧誰還說不準呢。

青禾心有點軟,氣也散了幾分。想要抬起手摸摸二白,一動腰上就傳來疼痛。原來是二白將她摟的太緊,勒著她了。

青禾一皺眉,低聲呼道:“快鬆手,呆子,用這麼大的力道,可弄疼我了。”

二白一聽,唬地松了手,瞪大了眼睛看青禾。

剛才差點摔了,青禾手一松袋子就全掉在了地上。她空著的右手抬起來摸了摸二白的頭,算作安撫。

過一會兒,確定沒事兒了,二白臉上的惶恐之色才消散了。

“青青我幫你,重。”青禾不生氣了,也不扭著。這些對她來說提著十分的吃力,她也樂意給她分擔一些。

“喏,給你,可還記得來時我對你說過的?”看到二白點頭,她又道:“那你說來我聽聽,我看你可都忘了罷。”

“到了二嬸家,切記不可私自妄動,看我眼色行事。我若是沒叫你動,給你的東西也別接,如果沒聽話做錯了事兒,我以後便……”二白雖然傷了腦袋,但是記性還是十分的好,不說過目不忘,基本意思還是都在的。

說到此處,二白的眉頭又耷拉了下來,哭喪著臉朝著青禾,想要蹭個抱抱,可惜青禾閃身快。

後面的就是青禾所要提醒她的話,如果做錯了事兒,以後都別和她出來了。

“記住了嗎?”青禾優哉游哉地問道。

二白沒直接回答,而是苦著臉,可憐巴巴地對她說:“青青,我這裡疼。”

這又是怎麼了?

青禾奇怪地看著二白指著自己胸口的位置。她記得當初胸口的傷勢並不十分重呀。現在早該好了呢。

“剛才,撞得疼。”

二白看到青禾有點尷尬,心中暗暗自得。

剛才她衝的急,沒頭沒腦撈了青禾就往她身上撞,位置恰恰好在胸腹這一大片。普通地方倒還好,胸口處綿軟震的生疼。

“你、你待如何?”青禾理虧,又不知道她要幹嘛,就有點磕磕巴巴,說話不太利索,眼神也飄忽了起來。

“給我揉,揉揉不痛。”

青禾一聽立馬要拒絕。

開玩笑,這大庭廣眾之下,隨時可能有人來這小巷子,豈能做這等不雅之事?她正要拒絕,二白委屈地控訴。

“以前頭痛,你都摸我,還說揉揉就不痛了,青青,你不喜歡我了。”語調嗚咽,包含著難過之情,就跟要被拋棄的流浪小貓兒一樣。

青禾心中一軟,拉著二白往巷子裡頭走了幾步,紅著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呀,真是怕了你了。”青禾左右瞧瞧,看到沒人來往,跟做賊似的,手覆在二白的胸口,青青揉了幾下。

剛揉,她眉頭一挑。

沒想到平日二白看著瘦瘦高高,胸口倒還是有點料的。

本來她做這事兒實在是光明正大,揉完便算了。可誰知道二白哼哼唧唧聲音帶著點尾音,舒服得不得了。

青禾一聽便想歪了,登時覺得自己所做之事就跟非禮一個良家好閨女沒什麼差別。當即臉紅的跟什麼似的,手一縮,迅速藏在了袖子之下。

二白正舒服著呢,享受被打斷,不滿地睜開眼睛,抱著青禾手臂撒嬌:“青青,為什麼不給揉了?好舒服。”

青禾咬牙。

“我們得快些,天黑了,路不好走。”

青禾糊弄了一下,二白雖然覺得哪裡不太對,稀裡糊塗也被青禾拖回去了。

一會去,門口木門動靜大,才剛進來,青陽的小臉從小廚房的房門後探出來,白淨的臉頰還帶著一抹灰。

“姐姐,你回來啦。”青陽蹬蹬地跑過來,臉上的灰也沒擦,手上剛才燒柴火弄得很髒,藏在身後也不好意思拿出來。

他做的飯不好吃,但是偶爾還是會偷偷做,希望有一天能給姐姐做出好吃的來,剛才做了一份,嘗起來好像還不錯的樣子,抬著晶亮晶亮的眼睛看他姐姐,又不說話,想等著青禾姐姐誇他。

青禾心都要化了,她當然聞到了廚房裡頭飄出來的味道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裝作很陶醉的樣子,青陽的眼睛瞬間就亮了,直勾勾盯著青禾看。

“好香呀,陽陽做了什麼好吃的?”說完青禾打了個別說的手勢,一隻手撐著下巴,作沉思狀,“我猜猜,這個是肉香味,還有辣椒的辛辣味,嗯,蔥香,陽陽做的是小炒肉嗎?”

青陽欣喜地歡呼了一聲。

真好,成功了!

“對啊對啊,姐姐你聞出來了,快點開飯吧!”青陽迫不及待,伸出手想要拉著青禾去吃飯,可是看到自己髒兮兮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啦,陽陽乖,你先去洗手吧,姐姐去拿。”

“嗯嗯。”青陽點了個頭,飛快的跑了。

“青青,我也要學!”二白在後頭不滿很久了,青禾打發青陽快些去洗手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二白在後面一直扯她衣服呀。

“你也乖啦,快把東西放下,洗手吃飯吧。”

晚上督促完青陽的功課,二白依舊是和青禾睡在一處。不過二人一人一床被子,稍稍擠了點。

可家中沒有多餘的房間,只能如此。

一夜好眠。

青禾神清氣爽,起了個大早,將昨日買回來的東西洗好。

屋外的那個石磨許久不用,都堆滿了灰塵。青禾打了盆水,仔細擦了擦。中途額頭出了細汗,抬頭望著今日明朗的天,想著又是一個好天氣。

等到乾了,她就準備開始磨豆子了。

第9章 芝麻花生糖粉

再過一天就到冬至了,換做往年的話青禾早早就該開始采買準備。可是家中多了個受傷的二白,她少不得要事事照看著她,進度就延遲了好多。為了趕上進度,就只能夠關門一天,在家裡頭準備了。

她洗了石磨,還需要晾幹一下。

於是青禾提著剛風吹乾的黃豆進了廚房,小火先生起來。然後把鍋裡頭的水分蒸發乾就把黃豆一股腦兒地倒進去。慢慢翻炒到了黃豆表皮微微變色,蓋上鍋蓋燜到出了香味,青禾就把黃豆鏟出鍋了。

青禾用小火把黃豆炒香,是為了磨粉後吃起來不會生而無味。這是她少年時期想出來的法子,只讓人做了一次便得了家裡人的讚許,自那時開始青禾愛上了這種感覺。

她喜歡廚房,恨不能時時刻刻待在裡面。她父母開明,不曾用閨閣小姐那套拘束她。青禾感激,說要終生侍奉他們跟前,為他們做一輩子的吃食。

那時候青禾的娘親了親她完好無損的左臉頰,悄悄地指著她父親對青禾說:“咱們娘兒倆吃,甭給他,到時候他求著你,你可這勁兒提好處去。”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青禾手扶著石磨的木質把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上面若不是認真摸,還感覺不出來那一道淡淡的傷痕,狹長而帶著粉色的疤,破壞了那張臉的美感。

雖然了解緣由的諸人都不曾提起,但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石磨又緩緩動了起來,碾碎豆子地聲音吱嘎吱嘎響,想起了往事的青禾心情略微低落。

她住著的這個地方不算大,只兩間住的屋子,左右兩邊是睡得地方,中間便是小廳。小廳旁開了一個放雜物的地方,但是窗口都朝著小院子,采光好。

“青青!”二白揉著眼睛拉開布簾子朝外看,一看到青禾迷迷糊糊的睡意就飛沒了,很是激動地揮了揮手,蹬蹬跑了出來。

“你怎麼起得這麼早?陽陽今天不上課,睡得都遲了,你還起了。”

“不行,我比他乖。”

二白站在旁邊好奇的看,沒把自己想法說出來。

那小子能和我比嘛,哼,我聽到外頭有動靜立馬就醒了呢。啊呸呸,不對,青青不在我怎麼可能睡得好嘛。

她興衝衝地就要去搶那個手柄,被青禾格開手。

“你做什麼?”青禾怕二白搗亂,不讓她碰。

二白委屈,指了指把手說:“青青,我想幫你,你歇歇。”

青禾為自己錯怪了她而有幾分不好意思,輓了輓頭髮,柔聲對二白開口,“你早起匆忙,可曾漱口洗臉,等你吃了飯就換你來,快去吧。”

二白想想也是,手腳麻利的飛快洗漱吃飯,回來的時候青禾已經把黃豆磨好了。

她看著青禾慢慢攏著豆粉,真的有點著急。

青青是不是討厭我了,因為我這幾天老是幫倒忙,惹她生氣?為什麼不讓我幫她!

青禾看她回來,抽空抬頭看了她一眼,看到二白噘著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暗想她又怎麼了,還未來得及開口,二白搶問她。

“青青,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二白不喜歡和人說廢話,對青禾也是直來直往的,除了那些隱秘的小心事,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了。

“怎麼了?”

“你都不等我!”

青禾順著二白的手看到她攏成一堆的豆粉,忍住笑。她先收拾好,扎上了袋子的口子,以防止受潮廢了粉。接著,她從石磨後頭又拎了一袋子出來,遞給二白。

二白疑惑地接過。

“呆子,看看裡頭是什麼?還怕沒事兒幹麼,有免費勞力可我樂得清閒。”青禾拎了黃豆粉要回廚房,繞過二白的時候悄悄覆在她耳邊說道:“我可都交給你了,二白真厲害,青青也喜歡你呢。”

她說話時候的熱氣噴在二白寒風中微涼的耳廓上,激起冷熱交替的小疙瘩。

青禾說完便揚長而去,空中還飄蕩著她的笑聲。

她可看到二白變紅了的耳朵,可逗樂了,讓她忍俊不禁。走到了廚房實在受不住了,手還撐著門笑了一陣。

“沒想到平日好動的二白這麼禁不住人逗。”青禾探頭看了一眼,發現二白還愣愣站在那裡,維持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青禾好笑,大聲喚她。

“二白,我可沒罰你站立呀,快點兒,該來不及了。”她這話傳過去,二白跟被人嚇到了一樣猛躥一下差點撞上了石磨。

青禾覺得好玩兒極了,決定以後多逗逗二白。

所以當然青禾是不會知道二白的內心之激動崩潰狀的。

青、青青她、她親我了!!!

二白一邊磨花生,一邊摸著滾燙滾燙的耳朵,嘴角咧出痴傻的笑容。

除了黃豆需要炒香,黑芝麻也是需要的。外頭有二白磨花生,青禾在裡頭炒芝麻。芝麻香氣濃厚,小火炒出了味道,漸漸飄出去。

青禾剛把芝麻炒好,就有人來敲門。隔壁家的大嬸好奇進來瞅瞅,驚奇地看著盤子裡頭黑乎乎的芝麻問道:“青丫頭這是做什麼吃?”

青禾做了一番解釋,大嬸聽不太懂,但一聽是往年冬至吃的就笑開了花,連連點頭表示知道,還預定了一斤的粉。

“丫頭你這糖粉我家孫子可愛吃,一天能吃三四十個圓子,小肚子也不怕撐壞了。”

青禾一聽,不放心地囑咐:“嬸娘,小孩子消化不太好,吃多了容易積食,你們應當看著些。”那大嬸拉著青禾反覆交代了數遍,得到青禾應聲了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兩人下午把花生、芝麻、黃豆全部磨好,裝在袋子裡頭,青禾靠在門上也累得夠嗆。別看好像不需要花太多的功夫,實際上要做的事情多得很。

又要炒又要磨,如果不是有個二白,一天還做不完。青陽被青禾打發出去玩兒了,這孩子平時拘謹,要上學,回店裡頭幫青禾,都沒空出去玩。同齡人天天外頭跑著放炮抓蟲子什麼的,他也沒體會過。

青禾想到中午青陽臉上的高興,心中有幾分心酸。

稚子早熟,何其心痛。

二白湊過來,半蹲著身子抬頭往上看。

青禾剛想完事情,一回身差點被二白給嚇摔著了。幸好她扶住了門框,捂著胸口瞪了二白一眼。

“你做什麼嚇我?”

原來二白覺得青禾情緒低落,想來安慰她,可看她一直盯著地上看,就蹲下去想知道她在看啥。

“把青青嚇到,我錯了。”二白無辜對她道歉。

青禾能聞到她嘴裡傳出來的花生的香氣,伸出手指點了點她額頭,“你呀,一定又偷吃了,怎麼像只老鼠,以後不給你繡貓兒了,老鼠就好。”

二白怎肯依她,拉著青禾的手撒嬌賣乖,好不容易才讓青禾改口。

“好好好,還是大貓。”

青青說過大貓便是老虎,只不過現在還是小貓。不懂為什麼還是小的,我分明是隻大老虎,厲害著呢。老鼠難看又貪吃,青青常常追著打,我不要做老鼠!

青禾哪裡想到自己隨口開的一個玩笑竟然被二白當了個真,自此之後,二白果然不再那麼貪吃了。當然,這便是後話了。

因為第二天便是冬至,所以晚上青禾姐弟還有二白都在忙著為明日做準備。大晚上的忙的渾身是汗。

“陽陽,我把糖給落在廚房了,快給我拿過來。”青禾滿手都是粉,青陽一聽,動作麻溜的就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第10章 冬至米時

青禾各拿了三斤的花生粉、芝麻粉還有半斤的白糖混合起來,裝了一個乾淨的瓦罐裡頭,密封好。這是晚上先做好備用的,畢竟明天一大早就會有人涌入她的小館子買,來不及現做。

晚上糊弄的吃了一頓,青禾青陽兩姐弟累的慘了,可是二白還是神采奕奕,好像今天沒幹過事兒一樣。她本想拉著青禾出去放炮玩兒,可看著青禾累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急忙地推著青禾回房間,還提她鋪好了被子。

青禾哭笑不得,連忙擺手:“二白,我還未曾洗澡呢,你總得容我擦個身再睡吧,你別急,自己先去玩兒吧。”

青禾洗完澡,也沒等二白,倒在床上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後半夜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倒騰了幾次,天才不過濛濛亮就醒過來了。她揉了揉疼的難受的額頭,看到二白睡得香甜的臉,輕手輕腳地起床了。

這時候天還有點黑,她沒有熬粥,而是去廚房將昨晚上從老黑叔家裡頭取回來的水磨糯米從取了出來。昨晚一拿回來就用細眼小篩布滴乾了水分,晾的差不多才收起來的,怕把米粉給泡壞了。

這不,糯米粉還微微濕潤,因為天氣冷,不會壞掉。她參了些清水,用力的揉了起來。期間青禾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心中有點嘀咕,今兒個頭怎麼這麼痛,難不成昨晚上沒睡好導致的?手還有點使不上力氣,不如今天帶上二白吧,她力道大,不用白不用。

想起昨天二白辦事效率高,傷好得差不多了體力也強,她很是滿意。

糯米粉揉成了一個麵團,她搓成長條狀,然後揪成一個小劑子,揉成龍眼大小的圓團子,下到了沸騰的熱水中。又從昨晚密封的瓦罐子裡頭用小勺子盛出了滿滿一碗芝麻黑的花生糖粉。等到糯米糰子全部煮熟了漂浮起來,青禾撈出來後趁著團子還沒粘在一起,往裡頭倒入糖粉,用力甩了幾下,團子滾上了糖粉後,青禾蓋上蓋子,又盛了一鍋撈團子的湯水就當做三人早點。

她撐著腰,站在廳子裡頭,大聲喊了一句“冬至米時,晚起沒有”,登時左右兩邊的屋子裡頭傳出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顯然是七手八腳慌亂把東西碰掉了。青禾拍掌大笑,自己先用筷子夾起吃了一口,邊吃還邊勾搭他們。

“哎呀呀,這小團子真是香糯可口,外頭裹了糖粉,芝麻香濃郁,還帶了二白最愛吃的花生碎,甜而不膩,正是陽陽最喜歡吃的味道,你們再不來,我忍不住都吃光了啊~”

青禾這一劑猛藥下去,兩人衣衫不整的立馬竄出來。

青陽老早就盼著今天能好好吃一頓了,平時姐姐太忙,他吃不到,每天一次,等的眼睛都快要綠了。

二白沒吃過,但不妨礙她鼻子好使,從屋子裡頭就聞到了香味兒。

本來炒過的芝麻還有花生就香,再加上團子是熱騰騰的,裹上後被熱氣熏開,一屋子被布簾子捂著,滿滿都是勾人的甜香。

看二人那饞鬼樣子,青禾屈起手指,敲了二人腦袋瓜子一下。

“都還沒洗漱呢,想要做甚?”二人“嗷嗷”了兩聲,像是要比誰更快似的,連忙衝向門口,結果當然是二白更快了。她身手好,有功夫底子,跟箭似的飛竄出門去,還甩了身後的青陽滿頭滿臉的布簾子。

“陽陽加油!”

一屋子滿滿都是青禾地都是歡笑聲。

……

青陽從昨日開始不去夫子處上課了,一直在家中可以待到正月十五過了節後再去,這段時間長著,看似閑,但他還得完成夫子布置下來的許多功課,所以也算不得閒,剩下來的時間也都給了青禾。

今天一家三人全去了許記,要不然按照往年,每當過節時候,青禾還得臨時雇一個夥計,否則根本忙不過來。

青禾帶了昨晚做好的一陶罐糖粉,給二白還有青陽交代好了事情,立馬就進了廚房開始加水揉糯米磨出來的粉。濕粉厚重十分難揉,青禾揉的渾身是汗,手臂都酸軟無力了只做好了一波。

隱約聽到了前堂傳來的人聲騷動,還有青陽大聲朝著廚房方向喊來的“姐,客來了”的話語,青禾將燒開水的鍋蓋掀開,糯米糰子往裡頭一放,跟下餃子似的,擠擠攘攘,還得不斷的攪和著不讓它們黏在一塊兒。

“青青青青,三份米時。”

青陽熟悉這些事兒,所以他留在前堂應付客人,跑腿的事就交給二白。她來往於廚房和前堂之間,告訴青禾點單的份數。

因著一年就這麼一次,大夥兒平時多數吃的餃子,很多人擠著來嘗嘗鮮,生意出奇的好,擠爆全場,連外頭都多加了四張桌子,稍稍占據了周圍店鋪的位置,當然事後青禾還是會補償店家一些銀子的,也就不會生出事端來了。

中午生意越發的好,二白熟悉流程之後還能和青陽代替著偷個懶,吃點東西,可是青禾作為應付廚房事務的人,根本沒時間。

當二白再次進來念單子的時候,看到青禾有點蒼白的臉色,擔心的上前想要摸摸她額頭,可是卻被青禾給撥開了,二白不滿的咕噥了幾句。

“我滿頭都是汗,你碰我作甚。”青禾一句話倒是打消了二白再次伸手的動作,當然不是二白覺得髒,而是青青說的有道理,她不想讓青青不高興。

“青青,你臉好白,難受嗎?”二白關心地瞅了好幾眼,還想再看,青禾抬手擋住自己的臉,蒼白的肌膚上染了一抹紅。

“平時又不是不曾看過,我忙著,你快去前堂,陽陽一個人撐不住。”二白被青禾手肘頂著往外走,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兒,又說不上來,一隻腳都跨出門外了,頭又探進來多說了一句。

“青青,你可以偷會兒懶哦,米時好吃極啦,客人都說好,你快嘗嘗。”

“懂了懂了,你快去吧。”

腳步聲剛一遠去,青禾腳下踉蹌了幾步,冷汗一滴滴落在她手臂上,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身體有種奇異的失重感,腳下虛浮無力,還是手快,撐住了台子邊緣才穩住身體沒摔下去。

青禾軟著身體漸漸滑到了地上,靠著火爐的土壁蹲著。她把頭埋在自己雙手構築出來的小空間裡,黑暗讓她能夠肆無忌憚。有什麼冰涼的液體從她的眼眶流了出來,淌在了手上,順著光潔的手臂滑下去,在地上濺出小水花來。

小廚房除了火柴■裡啪啦以及水燒開的咕嚕聲,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恢復了力氣的青禾才抬起頭來,站起身繼續反覆揉麵團,下鍋。

等到絡繹不絕的客人終於少了,廚房裡頭的米粉也沒了,青禾才松了一口氣。端了最後一盤子的米時回到大堂。

一整天三人都沒停歇過,其中尤以青禾為甚。

外頭兩小一看到青禾以及她手上的那盤子熱氣騰騰之物,簡直雙眼冒出綠光來,一跳而起,正要衝出去,又看到對方的行為,突兀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白瞪了青陽一眼,你去啊,幹嘛學我停下來!

哼,姐姐不喜歡沒規矩的人,你自己去吧!

兩人暗暗較勁,空中小火花亂閃。

青禾放下盤子後,兩人各自順毛,往他們手裡頭塞了筷子,催促道:“快來吃吧,犒勞你們今天辛苦的,最後一份了哦。”

一聽此話,青陽眼睛一亮,筷子迅速夾了一顆米時團子,不是送到自己嘴裡,而是遞到了青禾嘴邊,“啊”了一聲。

“姐姐累了一天,姐姐吃。”

青禾露齒輕笑,張嘴慢慢嚼著。可能是累的慘了,她並沒有什麼胃口,不過陽陽親自送到嘴邊的,怎麼也得吃了。還沒吞下這口,剛剛緊接著青陽的二白也遞了一筷子。

青禾面露難色,瞥了二白一眼,就看到她努著嘴巴看她,不由得苦笑張嘴。

“青青,好吃嗎?”

“當然好吃,這可是我姐姐親手做的呢!”

“哎,我沒問你啊!”

青禾努力咽下,正覺得喉嚨發乾,想起身回廚房端一碗湯來,可誰知道一起身,腳底發虛,耳邊似有聲音漸漸遠去。

“姐——”

“青青——”

第11章 苦藥

青禾剛一倒,兩人紛紛伸出了手要接住她。青陽年紀小,身子單薄,手也短,所以理所當然是二白接住了她。

“姐,姐你怎麼了?快醒醒啊。”青陽著急得很,一把抓住青禾就搖了起來。平時雖然看著小大人的樣子,但遇到大事兒也沒了主意,尤其是這關乎到他最在乎的姐姐,整個人就黃了,急的團團轉。

二白看的滿心煩躁,一把拍掉他的手,白嫩嫩的手背上馬上現出了紅印子,還沒等青陽瞪他,她立馬開口,語氣是少有的嚴肅。

“青青都病了,你還搖她。快點把東西吃完,我們關了店去找人看看她。”被二白這麼一提醒,青陽立馬有了主意,動作十分迅速的往嘴裡塞米時團子,食不知味,眼神還直勾勾盯著青禾,眨都不眨,平日裡最喜歡吃的東西變成了一個阻礙他姐姐看大夫的東西,跟消滅敵人一樣吃的那叫一個殺氣騰騰。

二白兩手抱著青禾,一看青陽狼吞虎咽地樣子還是忍不住笑了,拿話嘲笑他。

“看你一副沒吃過東西的餓死鬼樣子,青青可從來沒少給你吃。”說完自顧自笑,青陽滿嘴塞滿了團子,兩頰鼓鼓囊囊的沒法說話,只能用眼神殺死敵人,瞪得老大。

咽下了最後一口,二白將青禾轉抱為背,和青陽兩人收拾好小館子關門了就朝外走。一路上行人甚少,二白心中有點擔心,扭頭問青陽。

“會有人嗎?”

青陽看了看四周家家燈火通明的,路上黑燈瞎火的,皺著眉頭不確定地小聲說道:“應該吧?”

平時都是青禾甚少生病,為了能省一點錢是一點,十分的保重自己的身體,一年中少數幾次出找大夫不是因為青陽病了,就是冬天凍瘡復發了,倒是很少病倒了不能起身。為此青陽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路,只去過一次。

兩人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抓了路人問到了路。當終於看到那小破屋子門口搖搖欲墜的破燈籠時,簡直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樣欣喜若狂。二人對視了一眼,從雙方臉上都能看到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興奮。

“快快,你去敲門!”此刻二人早就沒了原先拌嘴吵鬧的心思,反而一心為著青禾。

青陽大步跑上前去敲了門,二人焦急的等著。

青禾的頭垂在二白的脖頸處,帶著微微的燙,二白伸出手摸了摸青禾的額頭,連忙縮了回來,一臉驚恐地對青陽說。

“青青額頭好燙!”

正當二人措手不及的時候,門內響起了顫巍巍又拖沓無力的走路聲,二白著急騰出一隻手來可著勁兒的拍門,把那單薄的門板拍得■當■當響,跟要散架了一樣。

“吱嘎——”

門終於開了,露出了一個老頭兒的枯瘦的臉和花白的亂發。

“看病還是問路啊?”

“廢什麼話,青陽,開門!”

二人跟強盜一般闖入了老大夫的家,找到一張破椅子就把青禾放下。青陽機靈,立馬找水去了。

二白好不容易歇了口氣,蹲著身子看青禾蒼白的臉,還有青黑的眼眶,烏黑的睫毛。心中有點抽抽的疼。

青青呀,睜開眼睛看看我唄,我有點兒怕。

青青呀,是不是我今天做的不夠好呢,說句話給我聽啊。

青青呀,青陽那個小屁孩兒跟我可都極壞啦。

青青呀……

“你這個女娃子,老蹲在這做什麼,既然是來看病,總得讓老夫把把脈吧。”二白聽完不情願讓出了位置。

老大夫剛一看到青禾,扶著鬍子的手立馬僵住。

“這不是青丫頭嗎,怎麼病了?”立馬走上前來,要去抓青禾的手腕。

二白一見有人要碰青禾,立馬伸出手格住老大夫動作。扭頭一臉戒備的看向對方。

老大夫無奈,只能說道:“我這裡給青丫頭把脈,你這女娃子攔著我怎麼看?我不能看,青丫頭可就好不了了,你想要看著她……”這麼病著?

大夫話還沒說完呢,二白飛快松了手,收了回去,轉回頭去愣愣看著青禾。

“水來了水來了。”青陽手裡端著一碗好不容易找出來的熱水,大夫把完脈讓青陽給青禾喂了幾口潤潤喉嚨。

二白接手喂水的工作,青陽跟著大夫去開藥。

“青丫頭這毛病啊是操勞過度,心神耗費又甚多,終日思慮積郁於胸,再加上風寒侵體,一下子爆發出來,病倒了,待我開一方子,等會兒跟我去抓藥每日早中晚飯後各一次,吃上三五天,好好休息幾日就好了。”

老大夫的藥館就在旁邊,他挑著燈籠顫巍巍地去抓了藥方,正要給錢,青陽和二白卻都愣住。

青陽年紀小,不藏錢。

二白略微痴傻,跟青禾黏得緊,竟是寸步不離,錢也派不上用場。這下子提著三天的藥可卻沒錢,兩人尷尬死。

老大夫撫著山羊小鬍子了然的笑了笑,揮揮手,“你二人明日將錢送來即可,快帶你姐回家中去喝點熱水好生休息吧。”

二白回了老大夫屋子背青禾,老大夫拄著拐杖慢慢走,邊走便問道:“小子,這女娃子老夫在這開陽城過了半輩子可從未見過,哪家人吶?”

青陽被問的啞然無語,夫子教過他為人“無信不立”要“謹言慎行”,他回答不出來老大夫的話,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老大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事情多,黑夜裡笑了笑也不多問,只緩緩道了一句便回自己破屋子去了。

二白背著青禾在外頭等著青陽,回去的路上青陽扭頭偷偷瞥了二白一眼,被對方發現狠狠瞪回來,他也不甘心的瞪了回去。

老大夫那句話也被他拋在了腦後。

“小年輕做事不懂得計較,凡事當三思而行,方可少後顧之憂。”

管他呢,這麼高深的東西套在二白這個呆子頭上真是瞎操心了。

青陽一看到二白就覺得老大夫絕對想多了。

畢竟,那可是個整天只會黏著我姐姐的呆子想那麼多做什麼→_→

第12章 糖酥麻花

青禾醒來的時候,兩張臉擠在一起壓得變了形狀,她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緩了幾口氣才認出來那是二白和青陽在較勁兒。

“姐,你醒了!”青陽歡呼一聲,連忙轉頭對二白說,“你倒是快去廚房把藥倒出來啊!”

二白恨恨看了青陽一眼,心中不平為什麼是她去拿藥,而你小子陪著青禾。正要出門卻被青禾出聲給攔了下來。

“陽陽你去吧,二白要是一個不小心,碗摔了不打緊而是燙著了就不好了。”這麼一說,青陽應聲後小眼神帶著鄙視地路過二白身邊,無聲地蔑視她的存在。

二白還沒來得及發火呢,青禾招手就讓她過去。剛坐下來,二白就把青禾微涼的手掌抓住握在手裡,眼底帶著快活地說:“青青你終於醒了,都睡到第二天中午了。”

青禾心中一驚,連忙朝外看過,果然是日上三竿。她掀開被子想要下床,可惜卻被二白以壓倒性的力氣給壓倒在床上,二白貼著青禾的臉對著她耳朵,小小聲說話,熱氣撓的耳朵癢癢的。

“不給走,大夫說睡覺。”

“大夫?你們送我去看大夫了?”二白點了點頭,青禾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急急抓著二白的手說:“藥錢你付了嗎?什麼……沒有?那我昨個兒的錢你也都沒拿回來?”

二白還是搖頭。

她和青陽昨晚上完全懵了,一心就是帶她看病,根本就把那錢給落在了許記。

青禾只要一想起昨天賺了的三四千銅板,那可是三四兩銀子啊,就這麼給落在了外頭!希望可別有賊人上門行竊。

這也是青禾想得太多了,一般盜賊行竊可都不會選擇小鋪子小館子。因為裡頭除了桌椅碗筷,並不會有貴重的物品,所以他們選擇的對象反而是民居一類。

青陽剛剛挑開簾子進來,那冒著騰騰熱氣的藥味兒就在空氣中散開來。當他端著湯汁兒遞給青禾的時候,青禾苦笑著看那碗濃黑濃黑的藥汁。

青陽不懂得加水的量,以及煎熬的火候,只加了兩碗水,然後熬了小半個時辰,汁都熬得快乾了。倒出來後只剩下半碗的分量,他不像姐姐細心,沒準備糖塊消苦,青禾還沒喝呢,嘴巴就泛起乾苦的滋味兒。

二白眨了眨眼睛,一把搶過了那碗。

“哎,我說你幹嘛呢!這可是我姐的藥,你別亂動!”青陽一看,急了,踮起腳跟要來搶,可是二白高高舉起就是不給他,還理直氣壯的回道:“你懂什麼,我和青青有難同當,一起喝!”說著她就拿勺子喝了一小口,整張臉皺成了一個大包子,苦哈哈的。

“哇,青青,你喝的比我苦。”她話說的簡練,但意思就是青禾這碗藥比她受傷的時候喝的要苦。然後很是嫌棄的塞到了青禾手裡,急急忙忙去桌子上倒了一碗水,不是給自己,而是先遞給了青禾,然後才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以後一定要照顧好青青,絕對不能讓她難受了,這藥這麼苦,難喝死了。

二白眯著眼睛如是想著。

青禾漱了口水,嘴裡頭的苦味消除了以後,先是讓青陽去把錢取回來,然後又讓他在門口貼一張通知,說是許記關門兩天。可是另外兩個不同意,非要她改成三天,三人糾纏了許久,還是青禾受不了退了一步。

“陽陽路上小心些,錢藏好別丟了,記得去大夫那兒把昨天的藥錢算了。”

“好的,姐,你就放心吧。”

青陽關門的聲音傳到青禾這裡,她才松了口氣倒在枕頭上。看到二白巴望的臉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臉頰,低聲說:“昨日我倒了,你們是不是特別著急?”

二白只是貪婪地看著青禾,點了點頭不說話。她把青禾的手抓起來,手掌按在她臉上,低聲細語。

“青青呀,昨天你閉著眼睛不看我,我心裡好難受,好像空了一塊,漏著風,涼涼的,你說我是不是也生病了?”二白想到了昨天,眼眶泛起了紅色。

“傻瓜,我只是太累了,又加上受了風寒,以後我會好好注意的。倒是你,好像比剛醒來時,聰明了許多。”青禾對著二白開玩笑,伸出素白的手腕替她別了別散落下來的頭髮,帶著點為人姐為人母的憂慮看著二白,嘆了口氣,“你說你年紀這般大了,卻傻了,可怎麼辦呢,嫁不出去家裡頭可不就多了碗飯。”她一副很難辦的樣子,二白急紅了眼。

這回可不是難過的,而是著急。

青青這話什麼意思?

“青青,我不要走,我要永遠跟著你,一輩子!”

本來青禾只是逗她笑,她見不得二白一個平日裡開開心心的人掉眼淚說笑,可誰知道她倒是當真了。青禾手指在二白眼圈抹了抹,有幾分心疼。

“你看你,急什麼。都說兒大不由娘,你這也一樣,總要離開家的,怎麼可能跟我們一輩子在一起。再說了,你一個呆子能知道什麼叫做一輩子嗎?”青禾沒說出口的是,你本來就只算是我撿來的,是我砸傷了你,若你有一天恢復記憶,恢復了身份,你可還會留在我身邊?說什麼一輩子呢。

她黯然了神情,垂下了眉頭,瞬間小屋子內一片安靜,只有火盆■裡啪啦的聲音。

“青青,你真當我傻子嗎?”青禾一聽猛然抬起頭,二白神色平靜,眼底無波,明明還是往日那樣子,眼角微紅,可不知道為何,青禾總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你想什麼呢,我待你如何你自然知曉,怎會是傻子,你多慮了。”

“青青,我知道一輩子。”二白眼角越發的紅了起來,眼底水光瀲灩的好像要哭了一般,青禾心中有了幾分異樣的情緒,靜下心思聽二白說道。

“一輩子,那便是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我要和青青過一輩子,青青,你願意嗎?”

青禾愣住,她從未曾想過那個有幾分痴傻的二白能說出這樣一番話,讓她能感受到字裡行間全是她的真心。忽然間,她有點慌亂,手指無意識的繞了繞頭髮絲兒,想要轉移注意力,可是二白目光炯炯,她無法逃避。

“二白這話哪裡聽來的?”

“不聽誰說,好像本來就知道,印在腦子裡頭一樣。”

青禾沉默了一下,抬頭對二白笑,“二白,我嘴巴有些苦,能去給我買些糖酥麻花回來嗎?許記外頭那條街邊就有賣呢,你去嘛。”青禾難得撒一次嬌,說話間頭髮飄了起來,露出了她白皙左臉上極為明顯的一道紅色傷痕。痕跡很淡,可依舊破壞了臉頰的美感。

二白看著看著,不自知的就抬手摸了上去。青禾心下一凜,根本沒意識到是二白就拍掉了那手,一聲清脆的“啪”過後,二白刷的站起身,飛快的跑了出去。

“二白,錢還沒拿呢!”青禾伸出去的手還在半空中,可是二白已經用上了自己的腳力,飛快的出了大門。她收回手,摸了摸淡淡的那道傷疤,忽然想到了二白的神情,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過去。

如果,不曾發生那件事該多好。

她垂下了眼睛,微微彎起嘴角,可眼底卻滿是悲哀。

第13章 香脆三角餅

那日二白急匆匆跑出去,幸好路上遇到了取錢回來的青陽才順利的買了酥糖麻花。買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青禾鬧彆扭,二白竟然兩日都沒和青禾撒嬌了。

青禾看了看二白掀開簾子走到外頭去,也不和青陽吵鬧,也不蹭上來,頗覺得有幾分不習慣。

青陽跟著二白後頭,掀開簾子往外瞅了幾眼,看到二白就站在院子中央那個石磨旁邊,愣愣的摸著自己的耳朵也不說話,也不動作,背影看起來竟然是有幾分……有幾分什麼呢。青陽年紀小,說不出來,夫子也不會教導他們這種詩詞,乃至於他並不知道二白這樣叫做“愁”。他扒著簾子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姐姐叫了才放下來朝青禾走去。

“姐,二白她這是怎麼了?看著怪不正常的呢?”青陽很自然的坐在青禾床邊,將她姐姐正織著的圍巾拿到手中把玩,眉頭挑高,眼睛彎彎,顯然是很喜歡的。

怎麼了?顯然是鬧彆扭了唄。

青禾沒把心中想的說出來,手下把青陽的頭髮解了開來,“你這孩子,都這麼大了,頭髮也扎不清楚,二白自然是嫌家裡頭悶了,想出去玩兒了。”

感受到青禾溫柔的手指在自己頭髮裡頭穿進穿出,青陽悄悄紅了臉,眼睛亂飛。

他怎麼能把自己的小心思說出來,青陽很早懂事,梳頭這點小事當然自己能做好,可如果稍有不整,他姐姐一定會幫他梳理的。他眼神飄忽顯然是想起了往事,上一次姐姐幫他梳頭是什麼時候呢?唔,好像是兩個月前了。

他歡歡喜喜的享受了一會兒,可惜青禾手指靈活,很快就梳好了。

青禾拍了拍青陽的臉頰,示意他起來,以手為尺丈量了一下手下人肩寬腰圍大概尺寸,攏了自己耳邊的碎發,收拾東西,“陽陽,我待會兒帶二白出去逛街買點東西,你乖乖的坐會兒功課,姐回來給你帶點東西成嗎?”

其實青陽是想說為什麼能帶二白不能帶他的,可當他話要出口的時候,看到姐姐望著窗外的神情有幾分怔忪,突然又想到剛才見到二白的背影,不知怎的,嘴邊的話就咽了下去,他點了點頭。

青禾摸頭他頭,整理好自己衣服頭髮就去找二白。她知道二白還在鬧彆扭,就為了那天那個所謂的“一輩子”,雖說那日二白十分認真,是的,青禾承認失去記憶的二白頭一次如此的認真,可這又如何呢?二白失憶,不論說出什麼話來都不具有信服力,青禾如是想著。即便是做了十幾年夫妻的人都不能夠保證兩人能一輩子和和美美,就連親如陽陽也不能陪伴她一輩子,二白所言她如何當真。

不過是看著二白的背影,青禾鼻子就開始發酸,心中暗暗唾棄自己越來越無用了,成日裡抹眼淚成不了事兒,做好了心中的準備,忽然伸出手。

她沒注意到,當他伸手的時候,二白雖然背對著她,但是衣服下的手臂微微一動,顯然已經發力,如果不是二白收力及時,很可能會傷了青禾。

二白眼睛被一雙溫軟的手給矇住,耳邊有人對著她低語,還有頭髮絲兒因為呼出的熱氣而掃的她癢癢的,心中那種難受的感覺一下子就消散了,她嘴角一咧,忍不住摘下矇著她眼睛的手迅速轉了個身,雙手把青禾抱住。

“青青,你偷襲我!”二白笑出明晃晃的牙齒。

青禾低呼一聲,她顯然估算錯誤,沒成想到二白力氣竟然這麼大,輕輕鬆松就把她給抱了起來。左看右看,生怕青陽看到姐姐被欺負這一幕跑出來,連忙拍了拍二白的手臂,“快放我下來,還想不想出去玩兒了。”青禾故作凶態,可惜二白一點不買賬,反而對著青禾雪白的右臉頰用力的親了一口。

“啵~”

“這、這這……”

青禾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二白是不想說什麼,兩人沉默地對視了數息時間,青禾氣急敗壞拉過二白的手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嘴裡還咕噥著什麼,大抵青禾是覺得自己說話很小聲,二白聽不見。可她似乎忘記了二白耳聰目明,聽力極佳,聽的那是一清二楚。

青青小小聲老說什麼怎可如此,為什麼不可以,喜歡的人分明就可以親嘛!這可是母親說的……呢?

二白很自然的想著,忽然就想到了一個人,母親。

母親是誰?我認識她嗎?

青禾看到身邊人沒了,回頭一看才發現二白又停在半路上,眼神迷茫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好笑催促她:“你倒是快些走。”

二白被敲醒,甩了幾下腦袋就把那個人給甩到腦後去了。管他誰都好,關她什麼事兒,青青叫我啦~\(≧?≦)/~

於是當即屁顛屁顛地跟上前去,把自個兒一刻鐘前還在和青禾鬧彆扭的事兒給忘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青青,等等我!”

兩人來到街市上,除了那些酒家店鋪,街上兩側全是賣些不貴的玩意兒,有吃的也有玩的什麼都有,看的人是目接不暇。

這時候一陣濃烈的香味傳到了兩人的鼻子中,二白鼻翼動了動,扭了腦袋看向了一個方向。就跟看到食物的小狗一樣眼睛立馬亮了起來,拖著青禾就往那個方向跑。

兩人是還沒到午飯的飯點就跑出來了,走了一路肚子也沒多少東西,再加上吃的又多,看了半條街早就餓得很了,這刺激人的味道一傳來,二白肚子當即“咕嚕咕嚕”叫的歡暢。

“二白,你要吃什麼?”青禾被拉得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有幾分難受,但看到二白餓成這樣也不想抱怨讓她難受,也變不開口,往二白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許多人圍著一個小販,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這下子青禾反倒是好奇了,二人快步合一,走上前去一看究竟。

“滋滋滋——”

一個被切出了三角形狀的白色糕狀物被夾子拿著,放入了咕咕地冒著泡的沸油裡頭,立馬四周濺出了一大片油花,年輕的小販立馬有經驗的伸出手臂劃出一個區域,“各位各位,請讓開一點,小心被油濺傷,馬上出鍋咯。”

小販嘴上說話手上卻是不停,一個接一個放下去,被油炸的起了一層金黃表皮的三角糕點被夾了起來,放在一旁鐵絲網做成的小網上瀝乾油,金燦燦又香酥,勾的人心中癢癢,腹中空空。

“啪——”二白正凝神看吃的,突然被青禾在耳邊拍了一下手嚇了一大跳,回頭看到青禾閃閃發光的眼神。

“青青……”二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青禾發光的眼神有點愣。

“這叫三角糕,乃是用各自泡發的粳米和黃豆,濕磨三遍以上,細粉揉團發酵,加入一點的鹼揉到粉團有了粘性,上鍋蒸熟後就可以吃,不過嘛,”青禾話鋒一轉,笑語晏晏,“如果這樣可不會吸引這麼多人來了,切成三角狀下鍋油炸,色澤金黃,外皮酥脆,內裡綿軟白嫩,讓人想起來就……”

青禾說到這裡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更別提二白了。

“姑娘好眼力,敢問可是南邊兒來的?”那小販耳朵好使,青禾一番話他是一字不落全入耳朵,手上快速將三角餅打包到紙袋子裡頭,嘴上便發問。

青禾點了點頭應答了聲是,“小老闆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姑娘你略帶南地口音,調子不似當地人,還能一眼看出來這三角餅製作過程,北邊兒吃的人不多,更別提做了。”等到手上做好的全賣光了,小販才松了口氣,忽然才歉意地對青禾二人笑了笑,“真對不住,全賣出去了,現做成不?”他和青禾聊天忘我,把他們還是客人給忘了。

青禾點頭,可是二白不滿的趴在青禾耳邊齜牙咕嚕了幾句威脅的話,逗得青禾忍不住笑。

小販混跡市井,練就一心二用之術,看著兩人貼耳軟語,也不說哪裡不對,只誇她姐妹二人關係極好,二白低低應了句“才不是姐妹呢”。

“好■。”

二白接過熱氣騰騰冒著油炸過的米香味的三角餅,深深吸了一口,滿臉滿足。

青禾要伸手拿,二白不給,“青青燙,我拿。”

不過短短數字,直直暖到了青禾心裡。

“好,你拿。”

“姑娘一路走好,下次再來。”小販老闆身後吆喝。

“也祝小老闆生意興隆。”青禾回頭附和了聲,二白不滿被人冷落,將手中的三角餅咬了一口露出了白花花的嫩處遞給青禾,“青青,吃,我吹過了,不燙。”

說完,亮晶晶的盯著她看。

青禾本想說你先吃,可以看到對方巴巴望著的眼睛話又咽回去,就著二白手咬了一口,那個嫩白色的小缺口又變大了一塊,接著二白嗷嗚一聲將三角徹底咬沒了一角。

“青青,好吃!”

“嗯吶,好吃,以後做更好吃的給你吃。”

“真的嗎?青青不能騙我!”

“我幾時騙過你了……”

空中飄來一人抱怨聲混雜著另一人清亮的嬉笑聲,“我知道,青青最好了~”

第14章 海蠣煎

青禾正搬著一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裡頭。

她面前放著兩個大碗,一個碗裡頭裝滿了表面坑坑窪窪形狀奇怪的殼,一個裝著黑頭白肚的軟體,她手上拿著一個尖頭小棍,飛快的朝著那緊閉的嘴一翹,倒出裡頭的東西,速度飛快,殼子積了滿滿一碗。

這批海蠣可是最新鮮的呢,北方難得吃上一回,要不是平素關係很好的一戶人家親戚是在海邊打撈為生的,送來了一點海鮮給他們家嘗嘗鮮。

因為前段時間,青禾冬至給他們送了些米時糖粉還有濕磨的米粉,他們回禮也給了她一些。

於是這份得來不易的海蠣就煎了一份海蠣煎,焦香鮮嫩,二白和青陽嗷嗷叫著吃不夠,非得讓青禾再做。起初青禾為難,可後來她靈機一動,麵館光是賣面賺不了幾個錢,大家想吃,這裡的人多半也是沒吃過,不如和那個漁民商量一番,做個買賣。

想好了她去了那鄰居家中,幸好那個親戚還沒走,兩人那叫一拍即合,剛說完對方就高興壞了,拉著青禾就想要讓她去相貨。

青禾看了當初給的海蠣,又肥又大,汁多飽滿,非常的上等,價錢也不算貴,每隔七天就送一批貨來,包括各色鮮魚鮮蝦,都送一份。

現在青禾手上正挑著的就是剛剛送來的海蠣,冬至過後正是海蠣最好的進食日子,大家可算是有口福了。她終於挑好,端著碗回了廚房。

青禾往攪拌好的雞蛋裡頭加紅薯粉和清水,攪拌均勻了再放入一小批的海蠣,加了鹽和一點的辣椒,油鍋一開,蒜白爆香,直接把蛋液倒入,大火很快把蛋液的邊緣給燙卷了起來,蛋香充斥著整間廚房。

然後蔥花一撒,粘在還微微濕潤粘稠的蛋液上,再用鐵鏟迅速一鏟一翻,麻溜的給蛋轉了個身,又過數息,等到煎蛋略有焦味可出鍋。

這一面微焦正脆,一面黃中帶翠,顏色正嫩,海蠣的鮮味直透出雞蛋來,與蔥香、蛋香、焦香混為一體,青禾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調一份辣醬。

她家開的雖是麵館,但種類繁多,不僅有煮面,還有炒麵,醬面之類,可以說是隨著老闆娘的性子來,今日她青禾做的就是炒麵。

此刻正值飯點,一群餓的饑腸轆轆的人問到一陣飄香,循著味道找來,門口上掛著清秀兩個“炒麵”大字,雖說有人看不懂字,但經過旁人一點撥,立馬垂涎了起來,坐好等吃。

“老闆,三份炒麵——”

“這裡,兩份——”

“這裡……”

一份份熱氣騰騰,又香氣四溢的炒麵上面蓋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海蠣煎,大家埋頭只顧吃喝,根本沒注意到有人氣勢洶洶的進來吃東西。

今天青陽沒來幫忙,青禾覺得冬至已過,不會十分忙碌,讓他在家好好復習功課,有個二白就夠,所以大堂裡頭是二白在收錢送面。

她剛放下手中的兩份面,就聽到身後有人語氣輕浮地喊了一句“來五份,哦不,六份面”,她轉身看是來了什麼人,心想著怎麼這麼討厭,話也不懂得好好說,就見那七八人占了兩張連在一起的桌子,其中一張原本有人,現在卻被趕起來,手中端著面,敢怒而不敢言。

二白一見,火氣不由得從心底裡頭冒出來,大步上前,衝著一桌四人怒道:“先來後到,這幾位客人懂麼,人家先到你怎麼占人座?”

二白跟著青陽跑堂過許多次,這大堂裡頭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二白跟著也學機靈了許多,這不,三言兩句就把這事兒給說了個清楚。

“喲,難得。”其中一個面帶著幾分凶相的男人看了二白好幾眼,摸著下巴不明不白的說了幾句,旁邊幾人哄然大笑,靠他坐的一個用胳膊頂了頂,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們占座?兄弟們,你說好笑不好笑?”

“好笑……哈哈哈哈……”一群人笑過之後,剛才發問的老大樣子男人朝著那個剛才坐在那裡的瘦弱男子狠狠瞪了一眼,故意緩和語氣問話,“小兄弟,我們哥兒幾個占你座了嗎?”

“沒、沒,幾位好漢你們吃、你們吃。”那瘦弱男子說完,飛快的跑出了麵館,過了數息,竟然在門口又冒了個頭,手中端著空空的盤子,怯生生的做了個放在旁邊桌子上的動作,二白點了點頭,他立馬跑了。

“看那沒出息的樣子,娘們兒似的。”

“就是就是,弱雞書生,百無一用,不如我們哥兒幾個,來,上面啊愣著幹嘛!”

其中一個脾氣爆一點的狠拍了一下桌子,整個大堂突然安靜了下來,二白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六份面?好■。”

說完飛快的去了後廚。

“看什麼看,吃你們的面去!”頭子一喝,其他人匆匆低頭吃面,跟趕死一樣,吃完就把銅板放桌子上,一下子大堂去了大半。

“喲大哥,想不到這小小地方還有這麼俏的娘們兒啊。”

“你懂什麼,聽二爺說,這老闆娘也是一美人兒呢,要不你當我愛接這破事兒?”

“就是就是。”

二白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放慢了步子,調整了一下呼吸才往裡頭走的,還特意高聲呼喊了一句,“青青,六份面。”

裡頭傳來一句“好■,等我片刻。”

二白沒骨頭一樣趴在門框上看青禾飛快倒麵糊,撒蔥花,六份出鍋端過來。一見到青禾走過來,二白揚起腦袋露出單純的笑,青禾抹了抹她額頭上的細汗,“累了吧,要不歇一會吧?”

她搖了搖頭,連忙說道她能行。

我當然能行,如果不去,那幾個壞人指不定幹出什麼事兒來。

看著二白走的又快又穩,青禾皺著眉頭。

奇怪,大堂怎麼突然就安靜了許多。往常,正午這個點人多,邊吃飯邊談天那不能更多,嘈雜聲都傳到廚房來了,突然安靜了倒是有幾分不適應了。

不過青禾也沒多想,只是以為今天生意不很好,樂得清閒坐在凳子上吃自己的午飯。

“六份面來了——”

二白把面重重往他們桌子上一放,旁邊那桌只拿了兩份面的人豎起眉毛,一拍桌子跳起來喝道,“豈敢小瞧你爺爺,竟然沒給我二人送來一份!”

二白嗤笑,還是回應道,“這位只說六份,我按照他說得來,為何你沒有,那就是你們自己商量問題,怎麼怪到我頭上?”這種時刻,二白反倒是冷靜了下來,敵人越是憤怒,她就越是沉著應對,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對方的老大倒是注意到了,眯了眯眼睛。

“我不管,信不信老子一拳頭砸了你這麵館,還不快給我立馬送兩份來!”

二白微微眯起眼睛。

對方那明顯就是來鬧場子的幾人,忽然感覺似乎周圍氛圍分外的冷凝,有什麼一觸即發的樣子,也忍不住提起了警惕心。

二白形狀姣好漂亮的嘴脣說吐了三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剛一說完,對方掀桌怒視。

“爾敢——”

“不。”

第15章 炒麵

“啪——”

那大漢一怒,臉上顯出可怕的紅色來,粗壯的脖子上青筋外露,更增添幾分猙獰之色,他怒極握拳一錘桌子,竟然把桌子從中間給砸了個四分五裂。

大堂一陣騷亂,人群飛快的跑了出去,有的縮到了角落不敢動彈是,生怕被波及到。

眾人心中暗暗為二白祈禱,又覺得這個女娃子著實有點傻,這麼明顯的強弱之分都看不出來,還傻傻往前湊,惹的他們不高興。

“你砸壞了桌子,賠錢。”二白根本不為之所動,只是掰著手指頭算這張桌子多少錢。

她這麼一說仿佛是往火上頭澆了油一樣,對方三兩步朝著二白疾撲而來,氣勢如猛虎下山,眼看著含而不發的手指馬上就要恰到二白脖子,旁邊那個剛才對二白露出異樣笑容的男人一急,想要站起來攔住,老大模樣的人一把扯住他。

“老二你幹什麼?坐著看老四!”

於是這個男人不得不握著拳頭坐下來。

那被稱作是老四的男人手指即將碰到二白的那一刻,剛才還在低頭掰手指的二白突然一側身,對方因為收不住力道而差點摔了個狗啃屎。

手一撐爬起來,老四怒吼一聲又對著二白衝過去。

剛才那千鈞一發、神鬼一側身,還能說是運氣好,可現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叫做老四的傢伙捂著斷掉的手指痛的在地上直打滾。

反觀借力折斷老四手指骨的二白,受了衝擊還能原地站著絲毫不動。

老大眯著眼睛,沉聲發話。

“夠了,老四,丟人現眼,還不給我滾回來!”

那叫做老四的傢伙滾了好一會兒,一聽大哥發話,慘白著臉就爬了回去,看了一眼大哥冷硬的表情,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開口。

不好,大哥發怒了。

一群人噤若寒蟬,都不敢發聲了。

老大站起身,大步走出來,當即抱拳鞠了個躬。

“姑娘好身手,我那不爭氣的四弟丟人現眼了,還請姑娘出手同我比試比試,好全了我這兄長愛弟之心。”

二白伸出手掌對著光看,她手指纖長,可是指腹有老繭的痕跡,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麼事兒,按照往常她那做什麼事都幫倒忙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做家務活做的。可除此之外,她的手骨節不算十分明顯,修長而白皙,迎著光透出淡青色的脈色。

她沒吭聲。

那老大也不說話,全場就這麼詭異的沉默著,只有剛才受傷的老四抑制不住的沉重喘息。

“你們做什麼?”

青禾一句話驚醒了提心吊膽的諸人,她像是亂入戰場的小白兔,滿臉疑惑。

二白聞聲,連忙朝著青禾飛奔而來,繼而彎了腰死命往青禾懷裡蹭。

咦?軟軟的,青青的胸嗎?繼續蹭。

青禾被那個毛躁的腦袋蹭的有點癢,拍了拍她腦袋,讓二白安分點,不由問道,“發生了什麼?”

二白被順毛完才懶懶開口,“哦,那個人他欺負我,說是要打我,青青,幫我揍他丫的。”

聽完這話,又發現那邊幾個男人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更有一人凶狠地盯著二白看,心下便信了幾分。

這許記開在這好地段,常有人見著她女人開店老來騷擾,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所以她輕輕推開二白,很是波瀾不驚地回去,取了把又鋒利又厚重的大菜刀,磨刀霍霍向狼去的樣子。

“這是?”

……要砍他?

那老大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武林高手對決,兩人灑脫一幕刻入腦海讓他無時無刻不在模仿,臨到四十來歲,自詡高手一枚,從未見過女人提把菜刀殺氣騰騰衝他來,一時間有點懵了。

當他第一下沒留神,被青禾凶狠的一刀削過去。

幾縷頭髮慢悠悠地從空中飄散開,老大青了臉色,就連後背都爬滿了冷汗!

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頭帶著淡淡一抹血色。

如果不是剛才回過神來,那這一刀可會讓他一命嗚呼!

老大當即怒火中燒,雙目冷光直射青禾!

去他奶奶的勞什子高手對決!

老大吐了口唾沫,凶狠的想到。

土匪本性顯露無疑。

他牙一齜,一個鞭腿就衝著青禾凶猛而去,一點力道都不留,連空氣都有被撕扯的聲音。

攻下路還防止漏空失手!

老大兩手還不帶閒著,抓著青禾手腕順著她力道用力一拉,直攻青禾上三路。

女子力氣怎敵得上男子,尤其是會武力的男子。

青禾不由自主地朝著他腳迎面撞來。

腳還沒踹到,手腕先感覺到骨裂一般的疼痛。

■當。

青禾手中的菜刀落地。

眼看這一腳越來越近就要踹實,青禾暗想,這回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她眼睛一閉,狠狠咬了咬牙狠道,老娘今日和你這惡賊了解罷,也免得日後收人欺辱!

她不管不顧,膝蓋曲起就要踢向老大下陰!

這一招夠狠,拼的是兩敗俱傷。

誰更有膽量,誰就能贏!

如果這一腳踢實了,老大這後半輩子怕是不能人道了。

■擦——

說時遲那時快,老大權衡利弊手一扭一折,青禾登時被轉了個方向。

骨頭斷裂聲傳來。

青禾眼角瞬間■出了兩滴淚花,只覺得手一麻,整個人跪倒在地。

砰——

她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聽到了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青禾摸了摸手臂,發現除了手骨折,好像也沒哪裡十分疼痛了,這才轉頭,發現那個老大竟然砸到了一片桌椅,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而二白站在那人面前,神情竟然十分之可怕,眼角似乎帶著刀子,凌厲至極,手握拳頭未曾放鬆。

渾然不似往常對她撒乖賣痴的人兒。

這是……二白?

青禾恍惚了一下,眼前浮現了第一次相遇二白握著匕首頂著她脖子,渾身鮮血殺氣騰騰,轉而又是二白平日用頭蹭她對著撒嬌,口中哼哼不斷,眼角含笑。

兩個人慢慢重合,青禾感覺眼角濕潤,手一摸發現全是冰涼的液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

二白聽到動靜轉頭,才發現青禾滿臉淚水。

她心中一抽,立馬將面前這男人拋之腦後,飛奔過來扶起地上的青禾。

二白把青禾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裡頭。

“青青,青青,你沒事吧,哪裡痛?”二白滿眼惶急。

青禾舉了舉有點扭曲的手,努了嘴脣示意,無聲說了個痛。

二白連忙吐氣說是要給她呼呼。

“青青,呼呼就不痛了,不痛了,嗚嗚,青青我難過。”說著說著,倒像是她受傷了一般,二白眼角一濕,竟也開始掉眼淚。

大顆大顆,似乎砸在了青禾心頭上。

青禾摸了摸二白有點亂糟糟的頭髮,柔聲說道,“快別哭了,大傢伙都還在看呢,喏,那個大老粗也被你收拾了,快扶我起來,地上又冷又硬,你還想要我待到幾時?”

二白手忙腳亂扶起來,嘴裡不停說著“青青,對不起”,顛來倒去的也就這麼兩句話。

站起來的青禾擦了擦眼角的淚,讓二白鬆開手。

不用她扶,自己走到了剛爬起來的老大面前,用沒受傷的左手把凌亂的頭髮撫好,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敢問這位壯士,受何人驅使?又所為何事?”

青禾說的從容,好像她不曾受傷一般,臉上帶著雲淡風輕地笑,自信滿滿。

老大恍惚間都快要忘了青禾不過是個弱女子,不會武藝,可氣勢十足,凶起來讓人招架不住,狠起來即便自己也下的去手。

這種兩敗俱傷的退敵法子竟然叫一個女人用出了精髓!

這樣的人對於他們做匪的來說,當得一聲佩服。

“姑娘乃女中豪傑,請受張屠一拜。”說完雙手一合,做了個小鞠躬,竟然是個禮節。

形勢逆轉太快,青禾有些吃驚。

可她手又傷了無法回禮,只好側身避過。

“無功無祿,青禾不敢受壯士一禮,只想知道是誰派你來的。”

“姑娘怎知有人派我等前來?”老大奇怪,他們明明口風很緊,來這裡只和那邊的姑娘打了一架,可還什麼都沒說過。

“看各位這架勢,明眼人都知道不可能是街邊混混之流,極重義氣,以兄弟相稱,這樣子的都是有情有義的豪傑英雄,怎麼可能無事來我這小麵館為了點小事情鬧上這麼一出?”

青禾這話一說出口,羞得老大臉都要紅了。

他低下頭去,都不好意思看她。

老大自然是聽出來青禾話裡話外的意思。

明面上是誇獎,實際上是暗諷,明褒暗貶,直說的自己無地自容。

“我與兄弟幾人在外頭青梁山上稱做霸王,前些日子碰到李二爺家車馬,拉我做了這一樁生意。這事我們幹的不厚道,欠了老闆娘這一頓飯的人情,但凡日後有幫得上的,只管來青梁山找我,報上我張屠名號就成。”

“兄弟們,我們走!”

他話一說完,大手一招,立馬掉頭就走,顯然是丟人丟到家了。

身後幾人也飛快起身,椅子倒了也沒顧得上扶起來。

“青青,沒事吧?”二白一見人走,青禾額頭又冒出冷汗,連忙上前扶住她。

“無事,”她安撫完二白,又對著受到驚嚇的眾人道歉,“各位真是不好意思,添麻煩了,今日不算你們錢,權當壓驚。”

“不用不用,老闆娘客氣。”

“就是就是。”

一群人附和,青禾和二白收完了桌子上的錢,眾人吃完也慢慢散了。

青禾搬了張椅子坐著,二白回廚房端了一份炒麵和湯出來,一口一口喂青禾,“青青,以前你喂我,現在我喂你,啊,張嘴——”

“咳咳……”

青禾正用左手喝湯,聽聞此言,忍不住嗆了一口,猛烈咳嗽起來。

第16章 糯米丸子

最近糟心事兒有點多,青禾剛剛病好店裡頭又遇到了有人鬧事,不僅砸了多張桌椅還弄斷了手臂,左手倒還好些,右手的話自理可就有問題了。

青禾為此十分的苦惱。

你說一個健全的人突然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吃個飯穿個衣服都得要人幫忙這是一件多麼令人鬱悶的事情啊。

她不得已在剛病好正常開門五天后又被迫關上了門,看這架勢,起碼得過一個月才可以,這簡直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每天還得看病吃藥,又沒有收入,可不就是坐吃山空嘛!

青禾急得團團轉,嘴角都有些破了,青陽小大人似的去買了些涼茶,可青禾喝了兩天不僅沒見效,反而更加嚴重,連嘴巴裡頭都開始破皮,吃飯都能痛得半死。飯量下降,導致人也開始瘦了,不過短短八日,青禾就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兩個人看在眼裡是急在心裡,頻繁往返於家中和大夫家,老大夫撫著鬍子說:“丫頭這是心病,這心病還需心藥醫,涼茶少喝點,大冬天的太冷吃了可能會壞肚子,多做點清涼降火的菜,熬點滋補的湯能讓青丫頭骨頭長得快些……”

青禾看到兩人垂頭喪氣的,不免好笑,“我這不是好好的,只是傷了一隻右手而已,至於成天哭喪著臉嗎?上火而已,吃點蘿蔔降降火,弄得跟千金小姐一樣尊貴嬌氣似的,還花錢買藥喝,錢多燒得你呀。”

“唉,陽陽你去哪裡,怎麼一個人出去?”

“姐,我去買點菜晚上吃。”

青陽戴好圍巾正要推門,被青禾攔住,她踱步來到青陽跟前,“還是我去吧,待家裡頭八天了,我都快發霉了,正好出去活動活動筋骨。”見青陽要反對,她瞪了一眼,“不過是傷了手,又不是腳斷了,怎麼就不能走動了?不許說了。”

反正青禾是拉著二白出門的,二白自詡她是能夠護住青禾,當然樂意之極。

青陽瞪她,你竟然不攔著姐姐,就這麼讓她出去?

二白咧嘴,為什麼要攔著?青青可是和我一起出門!

青禾這回是看出來二人間的火花了,取了錢袋子拉著二白就往外走,回頭還不放心的交代,“關好門,別到處亂跑。”

“知道啦姐,你小心別撞到手了。”

兩人來到街上,看到屠戶在賣肉,青禾靈機一動拉著二白往攤子上走。那豬肉攤上上好的瘦肉、肥肉、五花肉各色盡有,還有那旁邊桶裡頭隨意丟棄的豬骨頭,上面粘連著稍許沒剃乾9淨的肉條。

浪費了,好東西。

青禾瞥了一眼,心下有數,指了豬骨頭問:“老闆你這骨頭怎麼賣?”

老闆手中剁肉動作一停,把那刀用力一剁插在木砧板上,取了個雪花白大骨頭笑著問,“老闆娘,你又來了,這開陽城內也就你會買這麼些沒用的骨頭,我這等了好幾天了,你沒來,我都拿回家喂狗了。”

見到老闆神色不似作偽,青禾恍然記起,來到這裡吃的肉倒是不多,日子過得簡樸,即使吃肉也都是過年過節的雞肉鴨肉,骨頭在南方還被用來做各色吃食,反倒是北方吃得少了些,開陽城不似京都附近那般繁榮,在吃食上也稍顯落後,她除了店裡頭熬湯,平時挺少做菜。

“前幾天手傷了,也沒來得及跟你說,今天這些全給了我吧,大概多少?”

老闆做了個十的手勢,青禾取錢的手頓住,“十文錢一斤?這也太少了吧,老闆不如你在加些價格?”

老闆連連擺手,“除了你也沒人要,我這是賺到了,老闆娘那天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再用往常的價格我們可就生份了。”

一番美意,青禾也不在推脫了,肥瘦相間的肉買了兩斤,加上骨頭都放在那裡沒拿。她又去買了大蘿蔔還有山藥、姜、蘑菇滿載而歸。

回去路上,二白迷茫神色指著那一堆東西,完全想不到要做成什麼吃的啊。

“骨頭湯,補骨頭的,陽陽喝了能長個子,我喝了手好得快,你說這東西好不好?”

二白一聽連忙用力點頭,這東西好,以後天天買來給青青吃。不過她又有點糾結,青青好了就不要她了,嗚嗚。

“……平日店裡頭熬湯用的就是這些骨頭。”青禾補完這半句,二白才是真的驚呆了,她沒見過誰家用這種沒肉沒滋味的骨頭熬出那麼香濃的湯來,看著二白神色,青禾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北地和南邊還這是差距頗大,不僅是建築的樣子過於方正渾厚而失了精巧感,食物上也不夠精緻,少了很多樂趣。

又可惜她手不方便,只好拖著二白跟她一起。

“姐,我來做嘛,這……二白她手笨腳笨的能做什麼東西吃,別好好的浪費了食物,都是銀子呢。”青陽特意用金錢攻勢,本以為青禾會鬆口,可誰知道還是被推到了屋子裡頭。

青禾這幾日愧疚極了,她覺得弟弟繞著她轉學業該落下不少,不能再跟著她了;二白本來就黏她黏得緊,體力好又是成人,就讓她來幫忙也更好。

二白樂在其中,怎可能開口嫌累,於是乎,青禾支使起來就更加的毫不客氣了。

可不是,她搬著張凳子坐在一旁,先是讓二白把蘿蔔去皮後,練練手,熟悉一下菜刀握法,從一開始蘿蔔七零八落到後來整整齊齊,青禾才讓二白動手切骨頭,還有山藥,香菇。

“你先把飯給下鍋了,反正陽陽去讀書了,我們兩人無聊,就做個麻煩點的吃吧。”

“你先把洗好的骨頭放進去,對,橫著放啊,豎著透出水面怎麼入味啊,傻。”

在青禾的指導下,二白把香菇切成細丁,還有拳頭大小的肉塊剁成肉泥,砸一個雞蛋,只取蛋清把它們調在一起,加入醬油、鹽、少許糖,加點紅薯粉攪拌到半凝固狀,擠成一個小丸子形狀滾上糯米,上鍋蒸。

上面丸子,下面米飯,熱氣蒸騰的時候,肉汁會流到飯裡頭。

“可以去把飯拿出來了。”

“哎呀,等一下!”

“啪嗒——”

青禾來不及囑咐二白,拿鍋蓋的時候要用布墊墊手,二白掀鍋蓋時水汽蒸騰,燙的她當即就扔了,幸好青禾左手快,等在那裡收好,要不差點掉在地上,白沾了灰。

一股鹹香誘人的香氣混著米飯味道充斥在小小廚房,二人深吸一口氣,都覺得肚子咕嚕咕嚕叫得正歡,“二白你快去把那盤子丸子端出來。”

二白聽話依言,那丸子是用小篩網隔了一層,篩網有細小的孔,肉汁往下流,漏到了米飯裡頭。那大白米飯混雜了肉汁蒸的那叫一個晶瑩剔透,顆顆飽滿泛著油光,香死個人了!

這門還沒打開,廚房門就敲響了,從門口探進來半張青陽的臉,他好奇往裡看,嘴裡不住問道,“姐,姐,你做了啥,好香啊!”

“我餓了!”青陽舉手。

“我也餓了!”二白也舉手,可剛舉到半空中發現和青陽動作一致就收了回去,藏在身後,青禾笑了笑,“馬上開飯,你姐我也餓了!”

“走——”

這聲走說的那是一個順應民心吶,二人歡呼一聲,竟然齊齊拍了個章,拍完才面面相覷,各自冷哼一聲,一人端鍋一人端盤子,爭先出了門。

青禾嘆了口氣,這兩個,急什麼,湯還在鍋裡頭呢。

第17章 米酒

青禾追出去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背影都已經入了屋子了,她只好自己慢慢收拾好灶台,用左手彆扭的將山藥蘿蔔混在一起燉的筒骨湯給盛出來,剔透的蘿蔔和湯底下若隱若現的山藥,以及那根骨頭上殘留的肥瘦相間的肉角,聞起來竟是分外的美味,一點都不比那些純肉做出來的菜差上多少。

可是她沒手端啊,躊躇了良久,青禾出門打算叫個人來,門一開,寒風呼呼吹了進來,她哆嗦了一下,雙手縮到了身後。

“青青,你怎麼不去吃?”

二白說完,撓了撓自己的頭。

因為跑來跑去,頭髮散了不少,她看到青禾左手邊的那鍋湯,眼睛亮瞭亮,又有點不可置信的指了指湯,“這是骨頭?”

“對。”

“那個光禿禿的骨頭……做的湯?”

看著二白愣愣不敢置信的臉,青禾噗哧一笑,輓了輓自己的頭髮絲,“呆子,骨頭可是好東西,以後叫你見識見識。”

“快走罷,陽陽該等急了。”

“嗯嗯。”

“哇,姐,今天沒過節呀,為什麼菜這麼多啊?”青陽左手拿著勺子,右手拿著筷子,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是先喝湯還是先吃丸子,兩個都太香了,嘟著嘴問他姐姐。

“小混蛋,給你吃你還挑三揀四,你姐今天心情好,做飯又不用自己動手,一開心就做多了。”青禾說著拍了拍二白,“你可要謝謝二白,這些可都是她動手做的。”

青陽嘴裡嚼著一個糯米丸子,這丸子又糯又香,微微帶著肉油,軟滑可口,他吃的正起勁兒,聽到這話驚的一口沒嚼完卡在了喉嚨口,咳得昏天黑地,面色通紅。

“咳咳咳咳——”

“慢點兒啊,可別噎著。”青禾用左手順了順青陽,二白很是機靈的勺了半碗湯遞過來。青陽喝了幾口才好了些,別彆扭扭地說了句“謝謝”眼睛還老是發飄,往上面看。

青禾忍笑,心中忍不住暗暗說道:這孩子,真是彆扭的可愛。

看到大家都吃的津津有味,青禾有幾分不自在的拿起勺子喝了口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打著夾板的手臂,瞪了那右手一眼:手啊手,你何時能夠復原?少了你,我真是無事可乾了。今日才知道你的作用如此之大。

一個不留神,手中的勺子被人拿了去。

青禾側過臉去看,發現二白拿著勺子不肯還她,“快吃你的飯去,別添亂。”

二白坐在青禾左邊,所以青禾側臉去看她的時候,左臉上那道淡紅色的疤痕在白皙的臉上分外的明顯。二白沒說話,盯著看了一小會兒,很快收回了目光,把手舉高,臉上嘻嘻哈哈又帶了笑,“不給不給,青青我喂你喝。”

“喂,那個二白,你幹嘛欺負我姐,小心我、我……”青陽其實想說‘小心我揍你’,可是腦子裡頭又一直回想起夫子曾說‘做人要舉止有度’,那話就堵在喉嚨間說不出來。

他生自己的氣,覺得自己沒用,恨恨地跺了跺腳,站起身想要搶那個勺子。

“給我!給我!把勺子給我!”

二白站起身,手中拿著勺子很是欠揍地往青陽面前拿過,可是她眼力好手快,青陽搶的滿臉通紅還是拿不到,玩的正開心,屁股上被拍了一下,她下意識的捂住屁股,喊了一句。

“母親莫打!”

說完捂著屁股愣在了位子上。

青陽:??

青禾:……

“你還吃不吃飯了?”

青禾一臉雲淡風輕,好像什麼都沒聽到,招呼兩人各自回座位吃飯。

青陽一臉欲言又止,數次張嘴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乖乖坐回去,拿起筷子吃。

“青青,我喂你。”青禾點了點頭,可是二白卻少了剛才的激動愉悅的心情,總覺得心裡頭記掛著什麼,沉甸甸的,腦子裡頭翻騰著,可仔細琢磨又一頭亂麻。

三個人各懷心事,一頓飯開始時歡騰,吃到後來越顯得沉悶無趣,青陽悄悄扭了頭看二白,發現她臉繃得緊緊的,很認真的在喂姐姐一口一口吃飯。

“陽陽——”

青陽偷看,聽見有人叫自己,嚇得一哆嗦,筷子掉到了地上。他吶吶開口,“姐,做什麼?”

“你去廚房後面的窖子裡頭把我去年放的酒給取出來,小心些,別打破了,如果覺得重,叫二白去幫你。”

青陽應了聲,飛快的跑了出去。

“二白,你會喝酒麼?”她用左手攔住二白遞過來的一勺湯,示意自己不吃了。

二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等下試試便知道了。”

沒多久,青陽吃力的抱著一罈子酒回來,揭開上面塞著的紅布,一股濃郁的酒香彌漫在整間屋子裡頭,光光是聞著那個盪漾人心的甜香味就有點微微醉了。

青禾端著倒出來的一碗清酒,小小的咂了一口,雖不如那些製作複雜的名酒,但別有一番江南風情,帶著點兒甜,還有點兒酸,好懷念的味道。

“這個叫做江米酒,你們這裡的北地人也叫作甜酒,可惜你們嫌它不夠烈,酒勁溫和綿軟,喜歡的沒多少人,可惜我們南邊的人就喜歡這個,二白你嘗嘗看,這個是我去年釀的米酒,今天正好想起來。”

二白從來不會拒絕青禾遞給她的東西,滿懷期待的喝了一口,看著青禾的眼神,她微微皺著眉頭點了下頭,“好喝,青青,你真厲害。”

青禾一聽,將碗裡的酒一口喝完,雪白的雙頰飛了紅,她聲音即俏又綿,帶著南方女子的溫軟,和幾分的小得意,“那是,這可是我許記老闆娘做的呢,能不好吃嘛。”

“姐,你喝醉了。”

青陽守在酒罈子旁邊,有點擔憂的看著青禾。

姐姐酒量淺,每次喝兩三碗就醉了,第二天還頭疼的面色發白,也不懂得克制。他心中著急,卻不好直接阻止,畢竟姐姐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來來來,光光喝酒太無趣,陽陽今天姐容許你喝一碗酒,我們來猜謎!”

青禾又喝光了碗裡頭的酒,豪邁的往桌子上一放,砰的一聲也不在意,直接用袖子捋了一下嘴邊的酒液,站起身踱了幾大步,“有了!”

只見她面若紅霞,發絲凌亂,眼神又晶亮晶亮的極其興奮,“二白,聽著!”

“麻布衣裳白夾裡,大紅襯衫裹身體。白白胖胖一身油,建設國家出力氣。”青禾一拍手,指著二白就要她猜,一旁的青陽一聽就知道謎底,心想著姐姐也太作弊了,這謎也忒太簡單了些。

於是蠢蠢欲動想要作答。

可惜這謎語就是出給二白,青禾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陽陽你別說話,還沒輪到你呢。”

於是青陽就只好不是很甘心的看二白……出糗!

只見二白抓耳撓腮,急的四處走來走去,左看看青禾,右看看青陽,又對著青禾擠眉弄眼想要她給點提示,青禾無法,招了招手讓二白過來,敲了敲她腦袋瓜子,“你平日喜歡吃什麼,吃起來又香又……”

“花生!”

青禾還沒說完,二白立馬大聲喊出,一旁的青陽看著扯著鬼臉笑她,“這麼簡單,還要姐姐提醒。”

“罰酒罰酒。”說完青禾給弟弟使了個眼色,青陽機靈跳下座位,連倒了三碗酒。

青禾本意是喝一碗就夠,誰知道青陽想著:姐你也沒說數目,那我就自己理解了。

二白也不推辭,很是豪爽的就一口一碗,擦了擦嘴繼續。

對於她來說,這一碗酒喝著就跟水一樣,不,是糖水,帶著點甜甜的味道,可惜一點都沒酒勁兒。

青禾又連連給她出了兩道題,可惜她就是沒猜出來,說的青禾口也渴了,倒了一碗酒也當做水來解渴,“輪到陽陽了。”

“有土能種莊稼,有水能養魚蝦,有人不是你我,有馬走遍天下。”

“也!”

幾乎是青禾剛剛說完,青陽就接著回答,“姐,你這字謎前些日子我都玩過了,太簡單了些。”

“二形一體,四支八頭。四八一八,飛泉仰流。”

青禾支著下巴想了想,說了這個字謎,看到弟弟皺著眉頭想,得意地扯著二白的衣袖,悄悄覆在她耳邊嘀咕:“容我消消這小子的氣焰。”說完就撐著腰笑,二白偷偷看近在咫尺的青禾,她身上微微帶著酒香,臉頰紅似火,眼睛在光下流波溢彩,熠熠生輝,看的二白忍不住心中一蕩。

青青,真好看。

“井——”

青陽急匆匆地跳起來,一臉興奮的回答,青禾比了比厲害的手勢,舉起碗又一口悶下,“陽陽好生厲害,姐姐以你為豪。”

結果剛說完,就倒了下去。

幸好二白眼疾手快,又離得近飛快的伸手抱住了青禾。

“姐——”

青陽嚇得閉了眼睛,回過神來的時候,旁邊一陣帶著酒香的風飄過,等到睜開眼就看到二白的背影和姐姐很不聽話的右手,從二白的肩上直直伸了出來。

好不容易把外頭收拾好,二白趕回屋子,撐著手偏頭看青禾睡覺。

“熱……好熱……”

青禾睡不安穩,手一直扯著自己的領口,一旁怕青禾壓到自己右手而守著的二白,看到那青灰色棉布衣裳裡頭那一抹白膩肌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悄悄紅了臉。

後半夜青禾睡得熟了她才掀開被子,閉眼睛睡了。

可惜天一早,她就被門口的吵鬧聲給驚醒。

看了一眼雙頰微微紅潤的青禾睡得正香,二白飛快的下床披了衣服就出門去。

她倒要看看,誰在他們家門口吵成這樣。

第18章 公堂

砰砰砰——

二白穿好衣服出來,聽著院子那頭的門被拍的震天響,她眉頭皺著,望了一眼青禾的屋子,手不由自主握了個拳頭。

嘎吱——

二白用力一拉木門。

那外頭敲門的人手下一空,沒收住力道,一個不留神,差點沒順力道跌進來,摔個狗吃-屎。

“張順,你這是出門太急還沒睡醒吧,啊?哈哈,昨個兒在嬌杏園裡頭又喝多了,身子還軟著?不如哥幾個給你松松筋骨,清醒清醒?”

“就是,張順這廝不厚道,前些日子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氣,手氣好的不得了,贏了好幾兩銀子,也不……”

“夠了!”

那個出了糗的男人,也就是張順,惱羞成怒一吆喝,瞬間安靜了許多。

他板著臉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衣服,也沒看二白一眼,就一把推開了她往裡頭走。

可惜……

“啊——”

一聲慘痛的哀嚎聲劃破了原本安靜的小院。

二白的耳朵動了幾下,神色帶著幾分慍怒,她看著自己身前男人一副歪七扭八的嘴臉,厭惡的轉開頭。

“你、你大膽!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我乃是衙門捕快,捉、捉你們啊——”

他話沒說完,二白手又是一扭。

一股鑽心的疼痛傳來,張順本就普通的臉瞬間狼狽到難以見人,眼淚鼻涕齊齊掉下來,糊了自己一臉。

二白覺得噁心,才松了手,心中暗暗唾棄。

要不是你吵醒了青青,我才不會髒了我的手。

要不是青青不喜歡,我絕對扭斷你胳膊。

張順踉蹌了幾下,幸好身後那兩個說風涼話的同行進來扶住了他,其中一個看起來眉目稍微端正點的,一見到二白的臉,眼底滑過幾分的驚訝,一本正經開口。

“我姓鄭,名行,也是衙門捕快,前日接到一個告狀,說是這許老闆娘和夥計,聯合起來亂傷無辜人等,問我們有此街坊店家,何敢再踏入這條街!我們幾個奉命來帶你們前去公堂對峙。”

他說的義正言辭,二白聽得滿臉冷笑。

不由想到那日,若不是有人挑釁在先,又怎麼會害得青青現在折了手,在家裡頭悶悶不樂,日漸消瘦?

“怎麼了?”

四人聽到聲音都回頭去看,從那個窗戶裡頭探出來一張被簾子隔著半遮不遮的素臉。

膚如冬雪,猶帶薄紅。美人初醒,更添幾分嬌憨慵懶。

青禾發絲稍微有點凌亂,她以為眾人驚訝於此,隨手理了理,轉眼對著二白,又問了一句。

正是眼眸如波帶春水,勾的那邊幾人心中癢癢難以平復。

聽到旁邊人有幾聲重的呼吸,二白忽然意識到邊兒上還有人看到了青禾剛睡醒的樣子,不由得心中生出來幾分憤怒。

那是種珍藏的東西被外人看到了的感覺。

於是她往前走了幾步,擋住了幾個人的視線,生硬地問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請你們跟我們走一趟!”

二白還想說什麼,青禾已經稍作整理,走出房門來。

“二白,回來吧。”

青禾畢竟比二白多知道些人情世故,問清楚了緣由,請幾位到房子裡頭喝幾口水。帶著二白去洗漱,各自穿上了厚實的衣裳,順便撫慰擔心的青陽,跟著那三人出門。

一路上走著,二白緊緊握著青禾的手。

青禾見狀一笑,反握了二白,悄悄使了個眼色:傻瓜,我們在情在理,有什麼可怕。

見此,二白也放下了提著的心,這寒冷徹骨的一路也走得是滿心歡喜。

衙門在開陽城中心的位置,而青禾平日裡住在靠南邊的位置,除非是買什麼當地買不到的東西,否則基本不到那邊。

那三個捕快邊走邊調侃,也不避諱兩個女兒家,說的又都是男人間的葷笑話,時不時還打量青禾和二白幾眼,一副心術不正的模樣。

兩人被看的心下不快,青禾不願徒惹是非,可二白性子直,等到他們看過來就狠狠瞪回去。

那三人雖是捕快,但也沒見過多大的陣仗,二白眼神仿佛飛刀子,他們被瞪了也不敢說什麼,反而是脖子一縮,自顧自說笑去了,終於不再邪邪看她們。

五人走了半個時程才到了衙門門口,青禾站在那裡看,不由得暗暗讚嘆。

開陽城雖然位置較為偏僻,規模不大,可是所處位置也算是緊要。

京城在它北邊,開陽城西南方向就是大魏心腹之敵——赤那。要想大軍直開赤那,就必須經過開陽,開陽也算是要塞防禦之地,雖然稍微落後不那麼富庶,但勝在民風淳樸。那衙門位置顯眼,建築也氣派,六扇大門,九開間,也算得上是挺大的。

門口六扇大門朝著外街,呈八字形敞開,門旁放置著一張大鼓此刻正閒置著。

正是“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愣著幹什麼!”

一聲吆喝驚醒了青禾,二白朝著那張順走上幾步,那人被嚇得連上了三級台階,“大人等候多時了。”說完匆匆抬步往上走去。

“沒種的東西。”二白低低說著,青禾聽得一清二楚,拍了拍她手,也不知道這些話都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日子說出來的話也糙了不少。

二白咧嘴,拉起青禾的手往裡頭走,好像不是要去什麼威嚴的公堂,而是郊外踏青似的,眉目淡然,嘴角含笑。

啪——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在青禾二人剛踏入門檻時候響起,如同晴天炸雷,青禾被驚地一愣,差點撞在了二白身上。

“威~~~~~武~~~~~~”

一聲驚堂木落,滿堂板子砸地聲迴盪不絕,震得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小女子青禾,應召而來,敢問大人所為何事?”

第19章 所謂事實

青禾拉著二白就要跪,可不知怎麼的,二白的膝蓋就跟焊了鐵一樣,死活不肯彎下去。

“嗯?”

那大人臉上驚疑之色漸漸變濃,青禾一急,直接松了手也不再看二白,壓低聲音說道:“你若不肯聽我話,隨你。”

說完就要自己跪下。

二白委屈著看了青禾一眼,乾脆利落膝蓋一彎,直挺挺跪倒在地,發出讓人牙酸的一聲“砰”,惹得青禾轉頭,暗暗替她膝蓋著急。

這熊孩子,怎麼跟自個兒身體過不去!

這男人肥頭大耳,長得這般醜,誰又管他什麼大人小人的,憑什麼叫我跪下來!

兩人顛倒了角色,一個心急一個委屈,一時間也沒人開口。

啪——

又是一聲驚堂木,那高座在上的大人開口了。

“堂下可是許記老闆?”

“小女子正是。”

“聽聞你數日前曾經持刀傷人?”

“小女子不過是正當防衛罷了。”

“可有物證,可有人證?”

青禾沉默了一下,正要開口,那大人復又說道,“你旁邊那個痴傻女子,可是當日幫凶?”

青禾心中一痛,“大人,二白並非痴傻,只是略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當日她當真只是見我受傷心急,才動手傷……”

“啪——”

大人一拍驚堂木打斷青禾說的話,一句接一句不給青禾反駁的機會。

“你只需回答本官問話,不需自行補充。也就是說她確實傷人了?可有人證?”

“是,可是——”

“她也確實將客人的手指骨折斷,後來你二人又同時攻擊一人,將其打傷,甚至砸碎了桌椅?”

“可是……”青禾想要站起來,可旁邊兩排人又開始用板子敲著地板,發出“威武”的聲音,那大人手一揮聲音收了,“來人,把證物呈上來。”

青禾心中惶惶。

證物?明明她們才是受害者,哪來的證物?

有人攥住了她緊張的冰涼的手指,青禾偏頭,發現二白目不轉睛盯著青石鋪成的地板,可是手指卻透過衣袖抓著青禾,溫暖著她,給她力量。

就好像她在對她說“青青,別怕有我在一樣”,青禾瞬間就安心了許多。

嘩啦——

她們面前的地上被丟下來一堆廢棄物,仔細一看,可不正是當日被砸的四分五裂的桌子椅子。

這、這不是她店裡損壞的那些嗎?

青禾眉頭一皺,暗道不好。

“這可是你店中桌椅?”

“是。”

“那就好,可見他人沒有平白誣陷於你。那日你旁邊那痴傻女子與人言語不和,動手折斷客人手指,客人大哥出面動手,你提刀出現被打傷,那女子身懷武勇動手把大哥打傷,這桌椅就是鐵證!”

“來人吶,將這……”

“誰敢動手!”

二白刷一下站起身,擋在青禾跟前,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怎麼能讓二白擋在面前?如果她又衝動了該怎麼辦?

事態若是不可輓回,於她們可是大不利!

青禾站起身把二白拉到身後,她上前幾步,卻被旁邊伸出來的漆紅板子給擋住,不能前進。

“大人,小女子不服!”青禾飛快跑向門外,拿起那個鼓槌就開始用力擊打。

“小女子冤枉!”

“小女子有話要說!”

“快給我攔住她,快!”

那大人顯然是被面前突然發生的意外給驚到了,楞了一下才飛快下令。他肥而粗的手指揉了揉額頭,皺著眉頭看著青禾被人架進來。

衙役鬆開手,用力按著青禾跪下,這次力道極大,青禾被砸的生疼。她只能用左手揉了揉自己不能動的右胳膊,心中暗暗還有幾分釋然。

也算是剛才讓二白生氣的報應吧。

她昂首道,“大人,請容許小女子說上幾句,物證,我沒有,可是人證,我有許多。那日來我許記的諸位父老鄉親都可作證。大人你乃是青天大老爺,怎可聽人一面之詞,矇蔽了您的雙眼,大人,明鏡高懸不可玷污啊——”

青禾說完,也不顧自己受傷的右手,重重就朝著地上磕了幾個頭。

那砰砰響聲似是砸在二白心頭,她急得面色發紅,握拳顫抖,想要起身來拉,卻又卻被青禾喝住不許動。

直到額頭磕出了淤青,青禾才停了下來。

“……你說。”

那大人本來根本不打算給青禾說話的機會,可這頂大帽子他帶不下來,不得不聽她說幾句。

“大人你也知道我孤身一弱女子帶著幼弟,開著開陽城開上一家麵館子有多不容易,多少人打著主意,想要占我便宜,三兩頭來收什麼保護費,吃什麼霸王餐,更有甚者還……欺辱於我……”說著說著,青禾眼睛不眨,可那淚珠子卻一顆連著一顆的掉下來,看得人心都要碎了。她用力擦了擦,露出了左臉頰上明顯的紅色傷痕。

那大人當人知道那是從何而來,心中不免也有幾分嘀咕。

她說的這些,他當然知道。

“那日也是有人存心挑釁,二白她不通人情也和他們叫板,對方大男人也好意思先動手。我後出來氣不過,提了刀也只是想要嚇唬嚇唬他們,可誰知道對方有武技在身,我反被折了胳膊,二白她一衝動,就……”說完這下才捂著臉哭了起來,聲音不大,只是極低極低的嗚咽,旁邊的捕快和門口看著的百姓不忍,許多都小聲交談起來。

“肅靜肅靜!”

“大人何人來與你舉發了這件事,你快把人找出來,我們當堂對峙,也好將此時說個明白,別平白污了我們許記名聲。”青禾擦了眼淚,側身一指身後,“我也有那許多人證,想來做了這多年的鄰里,也是願意一一來為我作證的。”被青禾所指著的人一聽這話立馬就騷亂了起來。

“我張三願意——”

“李達也願意!”

“老闆娘無辜的,我們都看見了——”

“對!大人可要明察啊——”

“肅靜肅靜!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喧嘩,此事容後再議!榮後再議!先退堂!退堂!”

“威~~~~武~~~~”

那大人一甩袖子,哼了一聲就走入了後堂。

直到目送對方離開,一直提氣兒的青禾剛一吐氣,這腳下就是一軟,差點沒跌倒在地。

二白連忙挺起身子,把青禾攬到了自己懷裡。

“青青,你沒事吧?”

第20章 打滷面

“青青,你沒事吧?”

“我沒事。”緩過了那口氣,青禾站起身子。

“老闆娘,你沒事吧?”

“我們可都看見了,有事找我們來幫你說話。”

大人一走,沒了阻攔的人,門口等的心急火燎的大傢伙立馬涌了進來,有什麼說什麼。其中有些男人看著比青禾這個當事人還要憤怒許多,揮舞著拳頭就想要揍人的樣子。

“青丫頭,你可是嚇著了?”

“二嬸,我沒事。”

二嬸手裡頭提了一個籃子,用厚棉布擋著,也看不清楚那裡頭是什麼。她蹲下身子,掀開棉布把那裡頭的東西取出來,卻原來是一個陶瓷小盅。

陶瓷蓋子一揭開,伴隨著裊裊升起的白色霧氣傳開的濃郁香味兒。

青禾鼻子一動,眉頭舒展開,“二嬸,這個可是熬了有些火候的老鴨湯呢。”

那二嬸取了個湯勺就要給青禾喝,青禾連忙從二嬸手裡拿過了勺子還有那盅湯,合了蓋子,收回籃子。

“二嬸,我可萬萬不敢拿了你熬了這麼久的湯。我猜你這是要給你女兒送去的,恰好看到我這事兒,現在大人也說沒事了,我正打算回家好好吃一頓,就別在我這浪費了。”說完手下用了幾分的力氣推了回去。

“丫頭,你這……”

“謝謝各位今天來這裡給我說話,要是沒有你們,我這今天事情可能還玩不了,找個日子大家來我館子,我請大家吃一頓,不要客氣!”

“老闆娘,快點好起來啊,我們都等著你的面呢。”

“對啊,老闆娘,別家的面可沒你家的香。”

青禾將熱情的大哥大姐都打發回去後,剩下二嬸還帶著點擔心的瞧著她。

“青丫頭,回去多吃點好的補補身體,別惹事兒,告你狀的有人撐腰呢,咱們小門小戶碰不起。”二嬸欲言又止說完,和青禾打了招呼往北邊去了。

“青青,我餓了。”

當然餓了,早上被吵醒,還沒來得及吃飯就走了這麼遠的路跑過來,白受了一頓氣。二白飯量遠遠大於普通女子,早就餓得不行了。

“走,我們找家店吃點東西。”

兩人前腳剛離開,從後堂通往公堂的小門那裡就踱步走出來兩個男人。

衣著光鮮一點的,錦緞著身,腰佩青玉,面皮子又白又軟,五官湊合著還算是個俊哥兒,一看臉就是個富家公子。可惜他眼睛一眯起來,憑空多了幾分的不正經的陰柔之氣。

“就這麼放走了?”

他陰測測一說完,還對著旁邊的人用力踹了一腳。

這人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悶哼了一聲,一點兒不敢抱怨還得陪著臉笑,“公子莫氣,是小人考慮不周,下次定替您出了這口氣。”

公子伸出保養得油光水滑的手拍了拍旁邊男人的臉頰,啪啪拍的脆響,“你給我記著,下次還像這般做事兒沒個準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哼,李二爺?威風啊哈?我讓你成為這東街李二狗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便再給你一次機會吧。”聲音竟然帶著幾分不似尋常男子的尖細。

“是是,小人謝公子仁厚。”李二說完連連鞠躬哈腰,神色諂媚。

“走了。”公子說完,大搖大擺的從那小門處走出來,身後又多了兩名隨從。一個忙將手中的狐毛大氅給公子披上,另一個遞上手爐,飛快的離開了。

等到人都看不見了,那李二才連連呸了幾口,一腳碾在自己吐出來的口水上,神色陰狠,“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盧家棟,自個兒小人下作還扯到老子頭上,要不是……”說道這裡他吞下了後文,身後跟出來一個年輕的少年。

“狗兒,聯繫上了嗎?”

叫做狗兒的男子點了點頭,李二很滿意的從袖子裡頭掏出一點碎銀子塞到了狗兒的手心裡。

“以前見過那個老闆娘旁邊的女人嗎?”

“不曾。”

“去給我查查看,這人什麼來頭,可真是好身手。”他冷笑了一下,“把老子花大價錢從青梁山上請的人都給撂倒了。”

“是。”

“事兒辦成了,有你好處,去吧。”

狗兒隱入後堂,從另一條小路走了,李二沉思了許久,臉上露出一抹分外猙獰的笑容來,一搖一擺如同大爺一樣從公堂離開了。

這邊。

二白機靈的動了動鼻子,用力拉了幾下青禾的衣袖,很是興奮的說,“青青,青青,你聞到了嗎?”

青禾嗅覺味覺出眾,自然很早就聞到了,可惜這東街一塊她不是很熟悉,極少來,聞是聞到了,可惜也不了解路,找不著地方。

“好香啊~~”

“走,我們找找看。”

東街比起南街要顯得熱鬧多了。南北兩邊因為正對著城門出入口位置,所以住的人比起東西兩邊稍微會少一點。兩人在東街上走著,一路上走來都是行人,往來匆匆的。

青禾不熟悉,也不好意思拉住人問,正苦惱著,突然眼睛一亮。

“哎呀,我懂了,我們找錯道兒了!”

“啊?”

二白還懵然不懂,就被青禾拉著往回走,邊走邊聽青禾絮絮叨叨。

“我就說為什麼香味原來越遠,到了這裡都聞不到了。香味順風下來,這裡聞不到那就是在我們下方。誰說這店就要像我們一樣開在街兩側的……”

二白沉默。

我沒說要開在兩側啊,這時候不說話比較好,嗯,不說話。

青禾拉著二白站在一個偏僻的小巷子門口,她眉飛色舞地把手往裡頭一指,“■■■■!”

“酒香不怕巷子深!開在小巷子裡頭也一樣啊,二白,快點兒啊,愣著幹嘛。”

青禾回頭招呼二白,沒看到地上石板。

大冬天的石板又濕又滑,青禾沒留神差點滑倒,幸而二白手快,暗暗吐了口氣,一陣後怕。

“青青,你小心點!”

“好啦好啦,我懂得我懂得,我們去看看吧。”

青禾兩眼亮晶晶的,就連雪白的雙頰都帶著米分,可見是十分興奮了。

打小青禾就愛吃,總喜歡拉著別人往各種好吃的地方擠,一點沒個小姐的樣子。她最自信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不喜歡聽人家介紹誇耀,就喜歡靠自己鼻子聞,然後一家家的找過去。

好吃,就纏著別人學,不好吃,下次再也不光顧,她的廚藝也是這麼練出來的。

小巷子快到盡頭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門面。

門面很簡潔,兩邊各掛著一個小木牌子,右邊是“來者是客”,左邊掛著“有緣請入”,那字跡雖然說不上多麼大家風範,可貴在一股滄桑之氣迎面撲來。

青禾一笑,左手先推了一把二白,“可這是要謝謝那大人了,咱們找到好地方咯。”

兩人剛推開虛掩的門,就能看到不大的地方開出了個小院子,裡頭鍋碗瓢盆,砧板水缸樣樣俱全,分明就是個廚房。

頭髮花白的老人雙手高舉將手中之物用力一摔。

啪——

第21章 三鮮混滷面

“來者是客,請屋內坐。”

老人連轉都沒轉,慢吞吞地說完話,繼續手上的活兒。

這聲音可有點兒不同尋常的細。

青禾也沒注意聽,只顧著看。她仔細一瞧,那動作分明是在■面。

喲,碰上同行了。

“老人家,您這是開店嗎?”

青禾忍不住發問,可等了許久也沒回答。忍不住心有惶惶了才得到回覆。

“嗯。”

看到老人冷淡,她討了個沒趣,摸了摸鼻子就往屋子裡頭走。

屋子不大,但是打掃的很乾淨,在小屋裡裡頭還放置了一些小擺件,比如墻角的青瓷花瓶,壁上的一幅字之類的。

花瓶很新擦得很亮,可見是不貴的,那副字和門口小牌子上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這些都不貴,可合在一起卻透露出屋主的講究。

這老人好生神秘啊。

青禾跟二白在屋子裡頭亂轉,二白手癢,老是亂碰東西,青禾喝住她。

“二白,別亂動主人家的東西,碰壞了怎麼辦。”

可說完,自己也耐不住,跑到了院子裡頭看老人。

老人身子骨不是十分的健朗,從背後看起來,高高凸起的肩胛骨甚至看起來是瘦弱的,可那冬天凍得十分硬的麵團在他手裡就是任他揉搓,變形。

“女娃子,要看便湊近些罷。”

青禾巴不得,連忙上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

“今天我正好想吃打滷面,才剛開始你就來了,也算緣分。看你這樣子,顯然也是喜歡動手的,我便與你說道說道。”

老人面下鍋煮,旁邊揭開大鍋,一股極為濃郁的香氣涌了出來。

“這打滷分為清滷和混滷,不論哪種都講究好湯,清雞湯白肉湯羊肉湯,頂呱呱是口蘑丁熬的,湯清味正,是湯料中雋品。滷汁裡頭有香菇,口蘑,乾蝦米,攤雞蛋,鮮筍等,如果是清滷就是全部切丁,如果是混滷就全部切片。京都那裡的人還習慣性放點鹿角菜,最後灑上點新磨的白胡椒,生鮮香菜,辣中帶鮮,才算作料齊全。”

“我今天正好做的是混滷,面上放點火腿雞片海參,就是三鮮滷了。”

老人一邊說話手上的動作一點沒受耽誤,起鍋之前,用鐵杓炸點花椒油,趁熱往滷上一澆,嘶拉一響,椒香四溢,就算大功告成了。

青禾渾身上下似乎都興奮起來,原地跟著小幅度的不停走動。自從她開了自己的店,多久沒有像曾經那樣出來找找吃的,學學做吃的了。

她拉著二白小跑回了屋子裡頭,左手乖乖放在膝蓋上,臉上帶著期待,不停的往外伸頭,就像是期待家長鼓勵的孩子一樣。

二白有點不解,青青這是怎麼了嘛,今天進來就盯著那個老頭看,理都不理我。於是她也跟著有點悶悶不樂,盯著桌子上凹下去的部分,像是能從裡頭盯出朵花來一樣。

噠……噠……噠……

門外的腳步聲就跟鼓點似的打在青禾的心頭上,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旁邊的二白豎起了耳朵,總覺得似乎是聽到了青青的心跳。

不會吧?跳的這麼厲害?我再仔細聽聽。

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的隨著那份色香味俱全的麵條行走,正要伸出手去,卻被另一隻手搶走。

“我的!”青禾老母雞護犢子似的伸手護住自己面前的那份面,拿起筷子就開吃。

啪嗒。

“咳咳。”青禾有點尷尬,左手不好使,太激動了結果手上的筷子掉了,面挑了兩根掉到了桌子上,“你也吃你也吃。”

老人另一碗面也上來了,二白看青禾看的不亦樂乎,青禾立馬將另一份面推到二白面前,招呼她快點吃。

二白直勾勾盯了一會兒,得出的結論是——拿起了筷子。

“青青,還是我幫你吧。”

青禾第一反應就是看了一眼旁邊的老人,可誰知道對方壓根兒沒看她們,自己端了一碗面坐在另一張桌子上開始吃。

“夠勁道!”

青禾有些難為情的吃下二白喂得面,一開始的拒絕矜持在面入口後化為烏有,她連聲催促道,“快點快點。”

麵條勁道十足,嚼起來仿佛在嘴裡有實質的彈跳感,還有淡淡的雞湯味兒以及蝦米的鮮香,香菇吸收了所有的味道,咬下去汁液十足,湯底濃厚味道還帶著點花椒的麻辣,多喝幾口,舌尖上一陣陣犯麻,甚至大冬天的額頭都出了一點薄汗。

這、這簡直是太好吃了!自己做的面在這面的面前,簡直太不夠看了!

青禾讓二白快些吃,免得涼了,自己拿起勺子喝了幾口湯,慢慢回味了一下味道,閉著眼睛想老人的動作,突然“嗖”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到老人面前行了一個大禮。

“請老人家收我為徒。”

那老人在青禾彎腰的瞬間,飛快的掉了個頭,動作之敏捷一點都看不出來花甲年紀。

“免了免了,人老了,也不想多幾個麻煩,我不收徒,就連開店也只是隨意罷了,有客來便是,無客做給自己吃,不收徒。”

青禾膝蓋一彎就想跪下來,可從剛開開始一直注意著青禾動作的二白一見有趨勢,立馬跑過來架起青禾,那邊的椅子嘩啦倒了也沒注意。

“青青,不給跪,憑什麼跪他。”

對於跪這件事情,二白天然的帶著抗拒。不論是跪誰,她心中都生出一股“這個人憑什麼讓我跪”的心理,青禾作為她最看重的人(雖然失憶),理所應當的把這個喜好強加到她身上。所以每次青禾下跪,她都很想飛上去把她拉起來,然後把那個青禾跪的人拉出來胖揍一頓。

比如今天,她發現青禾拉不起來,執意要跪,於是也不拉了,擋在她身前,就要把那個老頭子拉起來。

“喂,青青跪你呢,你怎麼看也不看她?”

那老人一個沒注意,差點被拉得摔了,青禾一聲驚呼,二白連忙手上使勁兒,老人才得以站穩。

“女娃子做事急躁不……”

話說到一半,老人盯著二白突然停下來,眼睛眨也不眨瞪得老大。

二白被看的有些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睛也瞪的特大,她凶巴巴地說,“看什麼看!”

老人眼皮子一斂,手也縮到了袖子裡頭,好像十分冷一般,哆嗦了一下佝僂起了身子。

“這人一老啊,就容易被人瞧不起,唉……”

頭一個“這”字聲音拔得有些高,聽起來竟然有幾分的尖銳,不過後面就慢慢低了,一個嘆氣嘆的是意猶未盡,青禾的心軟了好幾軟。

扯過二白就對著她耳朵嘀咕了幾句,不外乎是要尊敬長輩之類的。

“這面吃完有些渴啊……”老人手做了個拳頭抵著嘴巴咳了幾聲,青禾立馬讓二白乖乖待著去倒了一碗清湯。

“您請喝。”

“還沒吃飽呢,就被打斷,面也涼了,還得去換……”

“您等著,我給您拿。”

“這人老了,做不了事了,一動渾身就痛啊……”

“您坐著,我來給您捶捶。”

二白眼角發紅,看著青禾右手打著板還被支使的團團轉,心疼的受不了。可每當她蠢蠢欲動,坐不住的時候,都會收到青禾警告示意的眼神。

你別動,坐著就好。

於是,她只能自個兒委屈著了。

“好了好了,你這閨女倒是懂事,辦事利索也勤快。”

老人手一揮,青禾終於可以消停了。

青禾面帶著喜色,囁嚅了一句“老師”,這話還沒說出來,老人立馬搖頭。

“免了免了,我可不收徒,哪門子老師,不敢當不敢當。”連連擺手,正當青禾失望之極,又是峰迴路轉,“不過嘛,人老了,一個人做事也不方便,你這閨女如果有空來幫幫忙,不知道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

青禾飛快點頭,生怕對方反悔一樣。

“這就好辦了許多,一個人過日子總有點麻煩的地方,這下好咯。”老人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不過這姑娘家的,還是少出來走動為好,免得被人占了便宜。”

青禾招呼過二白,兩人開始收拾屋子內吃剩下來的碗筷之類的。

老人說完邊嘆氣邊外頭走,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慢慢錘了捶自己的背,唉聲嘆氣也不知道和誰說話,“安生日子也沒幾天,見天兒的老在我外頭晃蕩,煩死了人喲……”

青禾眼睛一眨,一下子沒聽出來什麼意思,“師傅說的是誰?誰老在您這晃蕩?”

“都說了別師傅師傅了,我姓陳,你隨便稱呼就好。也沒誰,就最近老有些官家的人晃在街上,還得我人老了都不敢出門了。”

青禾眼皮子一跳,連忙接話,“陳老,我和二白先回去了,有空回來幫您的,您有什麼需要,我給您帶來。”

“不需要不需要,有年輕後生幫我,你們快走吧,吵得我頭疼。”說完轉悠到自個兒院子裡頭去了。

青禾拉著二白出了門,虛掩好往外走。

“二白,跟好我,以後別亂跑。”

被青禾拉著的二白乖乖的應了聲,眼睛一眨都不帶眨地看著二白烏黑的後腦勺。

“哎!”

第22章 花生酪

青禾放下手中剛剛熱好的鮮羊奶,先是到青陽的屋子裡頭把他搖醒,然後回了自己屋子叫二白,可惜二白遠不如弟弟省心,叫了老半天反而是裹了被子繼續死沉死沉地睡。

“二白,醒醒,羊奶都要涼了,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有的,別浪費了。”

“二白,你再不起來,我要動用非常手段了哦——”說著青禾拉起袖子,一把擰住二白的臉頰,左拉扯右拉扯,看到她皺起眉頭眼睫微微顫動,忍住了笑又攤開手掌,揉了揉她被掐紅了的臉。

“青……青?”二白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光線刺得她飛快的眯起了眼睛,適應了好些時候才張開。

“今兒個你怎麼這樣賴床?往常可都不這樣。”青青一邊用左手掀開被子,一邊奇怪的發問。

二白揉了揉微微滾燙的臉頰,用手掌捂了一小會兒,才嘟著嘴說,“我也不知道,今天起床,感覺又累又困,身上還沒力氣,青青,我怎麼了?”

青禾一聽,停下了手中的事兒,連忙坐在床邊,伸出微涼的手測了測溫度,可手實在冰冷,測不準溫度,於是她用手扶正二白的腦袋,將自己額頭湊近了,貼在二白腦門上。

剛睡醒的二白一頭亂毛,癢癢地撓在青禾的眼睛上,害的青禾忍不住撩了好幾下,最後一下手被人捉住,她偏股腦袋,疑惑道:“你做什麼抓著我?”說話間呼吸的熱氣和二白交織在一起,頗有幾分曖昧。

青禾連忙拉開距離,掩飾一樣的抹了抹自己衣服上莫須有的褶皺,低著眼睛說道:“額頭不算燙,和我差不多,也沒發熱。你喉嚨會不會發癢想要咳嗽?有沒有頭疼什麼的?”

二白把頭搖的像個撥浪鼓似的。

不疼,不癢,什麼都沒有。

“就是沒什麼力氣。”

青禾有幾分著急的在原地走來走去,突然靈光一閃,拍了手掌把二白嚇了一跳。

“怎麼了,青青?”

“二白,你、你莫不是來了葵水?”

“啊?”看著二白神色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葵水是什麼?好吃嗎?”

“噗。”青禾一聽,差點笑的彎了腰,“我的好二白,葵水可是每個成年女子每月必來的,屬於女子體內排出來的穢物,怎麼能吃?快別再逗我笑了。”說完連忙給自個兒順了氣。

“你快起身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來了。”

二白莫名其妙起身,又在青禾要求下轉了一圈,“有嗎?”

“奇了怪了,為什麼沒有,那你到底怎麼了?,要不我們等會兒去找大夫看看吧。”

“不!我不要!”

二白邊穿衣服邊抗議,“那藥難吃死了,青青,我要吃甜的!甜的!”

“哎呀,真拿你沒辦法。”

兩人走出來,發現青陽雙手擺在膝蓋上,已經乖巧地坐在位子上,顯然是洗漱好了。

“陽陽把這奶和窩頭吃了吧,不夠吃廚房裡頭還有。”

青陽端起羊奶小小抿了一口,那香味兒讓他眯著眼睛回味了好一下,“姐,這羊奶哪來的?我們家可沒有羊啊。”

“你快去洗漱。”

對二白說完,青禾也坐下來喝了一口暖暖身子,“這羊奶是二嬸送來的,她女兒家養了幾隻羊,那小羊羔產奶了,順了一份兒給我,好喝嗎?”

“嗯!”

“好喝你就多喝點。”青禾伸手想摸摸弟弟的腦袋,可誰知道被他一扭頭給避開了。

“姐,我今年可十一歲了呢,別老是摸我頭,聽說頭摸多了就長不高了。”青陽鼓著兩頰說話。

“喲,你哪聽來的?都是胡說胡說。”青禾啃了個饅頭,“你過完了年才十一呢,這麼著急作甚。”

“姐,姐,我長大了就能保護你了。”青陽說著激動地站了起來,沒留神碰掉了桌子上他啃了一半的饅頭。

青禾聽完默默給他遞了個新饅頭,直到青陽低下了頭去,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青禾輕輕的聲音才飄到了他耳邊。

“好,姐等著你。”

“青青,我不要和這個。”二白才剛踏進來,就攪亂了屋內沉默的氣氛,她覺著屋裡怪怪的,也沒細究,只是掀開簾子想要把那個羊奶的奶味兒給散掉,可卻把寒氣給帶入了屋子。她身子好,沒覺得冷,許氏姐弟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二白,快把簾子放下來。”終於不那麼冷了,青禾端起二白那份羊奶,挑了眉頭,“怎麼不喝?”

“那味道,噁心!”二白還特意加重了語氣,捏著鼻子往門口湊,死活不肯喝一口,“我要吃甜的,青青,我想吃甜的~”

青禾一把碗放下來,二白就賴了上去,蹭了蹭青禾肩膀。

“都多大的人了,還喜歡吃甜的。”

二白剛要瞪,卻只見著了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碗,以及青陽掀開簾子回屋的背影。

“看,連陽陽都要笑話你了。”青禾看著悶悶不樂的二白,拍了拍她的手背,“這麼著把,你早上乖一點,喝了它,我就滿足你願望,給你做甜的,好不好?”

“好!青青說話算話?”二白咧嘴。

“我幾時騙過你?”青禾挑了眉頭。

“我喝我喝。”咕嚕幾口,二白將碗翻了個面,示意喝完,青禾嘴角微微彎起,伸出自己的左手給二白試了試嘴角的奶漬。

“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今天你不舒服,快回屋去躺著,我給你做吃的去。”

二白點頭轉身,悄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總覺得今天的喝的這玩意兒似乎也沒那麼噁心,好像還帶著點香。

不錯不錯,下次再試試吧。

見著兩人都打發完了,青禾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回了廚房。

鍋上還用熱水熱著剩一半的羊奶,青禾端在手中,覺得二白不喝又有點浪費,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用羊奶給二白做份甜羹。

先將花生還有糯米泡下,青禾出門去取了前幾天送到店裡頭去找裁縫修改的衣服,專門按照二白的尺寸做的。因著二白比青禾要高而且稍微結實一點,衣服稍微顯得小了。

到家後青陽還在屋裡頭讀書,二白還在昏睡,青禾放下手裡頭的包袱,臉上帶著擔心的神色盯著睡夢中的二白。

一個往日裡生龍活虎的人,忽然就變得身體無力,而且貪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還是等二白醒了帶她去找大夫吧。

心裡頭藏了事,青禾有點坐不住,在屋子裡頭來回走了好幾趟,還是去了廚房,把本來打算晚上做的甜羹給提前做了。

說來也簡單,即便是一隻手青禾也做的從容。

她將泡發的糯米還有花生碾磨碎,然後加了羊奶和少量的水慢慢小火熬著。因為怕放在鍋裡頭糊了,所以是裝在鐵碗裡頭,再放置在沸騰的水裡煮,再加入白糖,慢慢攪拌,等到奶白色的液體都冒泡了也就可以了。

青禾盛起來,還撒了把芝麻,奶白中帶著點點黑色,黑白分明,又帶著奶香和花生香,這一份兒花生酪不論是聞著還是看著都分外誘人。

青禾端著碗,心想著二白這下子總該歡喜了吧,等她喝完就去看大夫。

她剛端到屋子,青陽就扇動著鼻翼一臉陶醉的出來,他指著那大碗,語帶欣喜的說,“姐,專門給我做的麼?好大一份兒啊,吃不完……”

他‘呢’字還沒說完,青禾就打斷了他,“二白還得吃呢,這次你可是托了她的福,要不然你也愛喝羊奶,不必做得如此複雜。”

見到弟弟黯然垂頭,青禾揉了揉弟弟腦袋,“不就一份花生酪嗎,以後我也給你做好吃的,陽陽快吃吧,別涼了。二白也不知生了什麼病,睡得……”

“青青,好香啊~”

第23章 紅棗桂圓八寶粥

青禾話說了一半就被打斷,可她不僅不惱,反而面帶喜色。

二白披著衣服出來,立馬坐下,一點都不如早上嫌棄奶味兒重而腥,也不用勺子,直接往嘴裡倒,幸好青陽早早將自己那份取了,否則可連點奶沫都嘗不到。

“青青,好香啊。”

“這裡頭可又你喜歡吃的花生呢,花生磨碎慢熬當然香,吃完了和我一起去看大夫吧。”

二白剛喝完手上的東西,就聽到青禾手要帶她去見那個老頭子,一想到那個苦的死人的藥,她頭就搖的像撥浪鼓一樣。

“不行,我不去,那老頭的藥可難吃!”

“良藥苦口利於病,就這麼說定了,快點去換衣服!”青禾一瞪眼,二白就只好一步三回頭,真是分外委屈,磨磨蹭蹭換完了衣服還想著賴掉,可是青禾倔強起來,真是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誰知道找了大夫了,對方還是無能為力。

“看這脈象沉穩有力,也不像是生了病的樣子,卻又是渾身無力,大概是女子每月都有的幾日吧。”

路上青禾仔細想了想,當初撿到二白大概是三十多天前的事情,雖然超過了一個月,但這麼多天來,也不見二白來過葵水,大概就是罷。

這麼一想,心也安了不少,一到家就打發二白再次上床。

“你啊你啊,看來是月事將近,好生保養著,要不然小腹可是要疼的。”青禾看著二白乖乖躺好,才又去泡了一份花生還有糯米,然後出門去二嬸家買了點紅棗、紅豆之類的回家。

女子每月那幾天都要多吃點溫補的東西,所以她打算晚上熬點甜粥就當做晚飯了。

說起來家中其餘兩個人,一個在屋裡頭乖乖復習功課,一個躺在床上好好保養身體,她一個人怪無聊的,於是就去青陽放書的櫃子裡頭翻了一翻,竟然從一堆聖人語錄傳記中翻出本《東周列國志》。

說起來青禾自從離家,還真的沒空閒下來翻著書看。小時候夫子要求她看書,她別的興趣不過爾爾,這種民間無名氏之作尤為喜愛,東周列國志少時也翻看過幾頁,但是靜不下心來,現在傷了手做不了針線活,開不了店面,好像也只能看書了。

開篇就是詞作: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青禾邊看邊掩卷細思,不由得暗暗嘆息。男人間總喜歡爭來鬥去,搶什麼天下土地權勢富貴,可到頭來不是轉眼皆空麼,只留下史書上幾行記載,可卻是千萬人用鮮血換來的。也許她確實是小女兒心態,但她若真有一天得遇良人,她總不希望他做什麼將軍權臣,好好過日子也便可以了。

甚至對於弟弟青陽,她的要求也只是希望他考取個功名,做個有良心的地方官,娶個可心的媳婦,和和美美過日子。

她這才看了為首的題詞,就已經是感慨頗多,反而是沒心思往下翻看,只是朝著青陽的屋子陷入了沉思。

爹娘離世之前將弟弟的手託付於她的手掌中,只說讓他平安喜樂一生,沒說要她洗刷恥辱。爹娘果然是愛他們姐弟的,一介平民布衣,若是不付出點代價又怎麼能夠達成所願呢?

青禾想了自己,想了弟弟,甚至還想了二白。短短一個多月時間二白的轉變她是歷歷在目,就算她想要欺騙自己,大概也是不能了。

這麼一坐,整個下午就過去了。

她去廚房下了粥,往糯米裡頭放了去核的紅棗、花生、紅豆、桂圓,小火慢慢熬了半個時辰才將粥給熬透了。

青禾也沒將粥端出來,只是熄了火,接著餘溫熱著粥,催促青陽自己去廚房鍋裡頭裝了喝完回屋看書,她站在自己屋子門口,側耳聽了聽發現裡頭沒有動靜,不由得奇道:二白今日怎麼如此冷靜?

“二白,你再不出來陽陽要把粥全喝完了,我特意小火慢熬將花生煮的又軟又香,糯米吃進了味道,放了紅糖,香甜又濃稠啊~”

說完她一把掀起了簾子,人卻怔在了原地。

二白……

只見二白面色通紅如同火燒一般,額頭密密麻麻補了細汗,眼神迷離帶著水汽,不僅頭髮凌亂汗津津的貼在腦門上,衣襟處也是散開,整個人都在喃喃說著囈語。

青禾心中一驚,整天二白都有些不正常,可是又找不到病因,這讓她非常擔心,而現在她這幅樣子,更加證實了二白生病了的事實。她發出了一聲驚呼,大步跑向了床上的二白,一靠近她就伸出自己的手摸她的額頭,測溫度。

手下溫度高了平常許多,面色發紅,如果是發熱了要快些找大夫才是!

青禾抽手就要起身叫大夫,可是手卻被人給緊緊抓在手中。她用了幾分力道,左手都分毫不動,只能轉身看二白。卻見她燒的迷迷糊糊,可卻把青禾冰涼的手往自己臉上貼,用的力道極大,連青禾都覺得有幾分疼痛了。

“疼……”

青禾痛的忍不住開口,可痛楚非但沒減輕,還有加重的趨勢!

如果是往常,二白肯定鬆開手道歉,可今天卻不管不顧貼著自個兒高溫的臉,臉上一副極為舒服的神色,嘴裡吐出低低的呻-吟,仔細聽竟然是“好舒服”三個字。

“二白乖,你鬆開手,我去給你端盆冷水敷冷毛巾好嗎?”青禾想要先把二白勸住脫身,可誰知道她像是看到了青禾心底裡頭去一般,猛然搖了搖頭,手下一用力。

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大而且不可抗的力道拉的她整個人朝著床鋪一偏,就在她以為要摔倒的時候,左手的束縛鬆開,自己的腰部卻被兩隻極為有力的雙手給環抱住,用力朝著一具高溫的身體貼去。

“青青……青青……我熱……難受……”二白燒的神志不清,只能斷斷續續朝外頭吐出幾個詞,邊說話還邊將腦袋往青禾脖頸處蹭,直將她衣領口蹭的亂開,露出了三件衣服底下水綠色的肚兜。

“你、你快放開……”青禾急地大冬天額頭上也出了細汗,她當然能感覺到二白不規矩的手從她的腰直往上鑽去。可往常聽話的人不願意聽話了,傷了一隻手的她力氣又不敵二白,完全沒有法子,只能任呈壓倒性優勢的二白將自己翻了個身,整個人覆了上去。

“青……青……”

第24章 負荊請罪

“青……青……”

二白聲音裡含著痛苦,青禾忍不住就減小了掙扎的力道,想要抬起臉看人。即使是不通人情的人,在這種時候看來也是具備生理本能的。

趁著青禾放鬆心神,一隻手從掙扎地有點松的衣襟扣子處滑了進去,從未被人觸碰過的私→→密處被滾燙的手觸碰,青禾如夢初醒般又要掙扎,可腰肢上卻被人用力掐了一下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如同盤中魚肉,任人宰割般。

“二白,你若敢、若敢占我便宜,我非得讓你好看不可!”青禾面若紅霞,聲音斷斷續續放著狠話,可卻因為語調綿軟而沒有絲毫威力,“啊……”

二白懵懵然睜開覆了層水膜的眼睛,霧裡看花一般的看青禾,口中喃喃叫著眼前人的名字,嘴裡又“咯咯”笑了起來,將手中握著的綿→→軟用力揉了幾下,就聽到耳邊天籟般的呻→→吟混雜著喘息,讓她不由得更加肆無忌憚。

她想聽,想聽更多……

“姐,你人呢?”

青禾用力咬了自己右手上臂一口,將涌到了嘴邊的叫聲生生咽了回去,疼痛讓她混沌的靈台終於有了一絲清明,她強裝鎮定,左手還狠命掐著自己大腿,“陽、陽,姐在幫二白換、換衣服,你好好讀書去、吧。”

門口青陽聽到姐姐斷斷續續地喘息聲,心裡疑惑,可是一想到姐姐對他的期望,還是轉了個身回了自己屋子。

豎著耳朵聽到門口腳步聲遠去,青禾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猛然又倒吸一口冷氣!

頭腦混亂中的二白將手順著青禾滑的肌膚往下伸去,就在她剛突破一層阻礙即將要摸到什麼的時候,脖子被人給頂住了。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得紅了眼眶的青禾,忍痛把自己骨折未好的右臂狠狠抵在眼前這可惡之人的咽喉之處,壓低了聲音生怕被弟弟青陽聽到動靜。她一字一頓地說,帶著十足的氣勢,彰顯了她心中的堅定。

“二白,如果你再不住手,我真的會生氣……”

二白一愣,茫然看了她一眼湊近青禾竟然擒住青禾嚅動的嘴脣,將她未完的話語吞入腹中。青禾感到一根滑→膩的舌頭攪入她的脣中翻天倒海,直攪得她喘不過氣來,右手又卡在對方脖子和自己胸口前不能動彈。

青禾向來是個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得起來的主,羞極成怒用力將牙一合,就聽到悶哼一聲,她渾身勁兒都使在左手在對著二白用力一掀,只聽到■當一聲巨響,二白四仰八叉摔到床下,腦門磕在地上,竟然昏過去了。

青禾在大口呼吸空氣,將身子冷卻下來,才翻身著地。

她今日是真的氣得狠了,素日乖巧聽話的二白竟然膽大包天對她做了這樣的事,簡直不可原諒。整理了一下衣服頭髮,青禾氣的就往外走去,她得去打盆冷水洗臉降降火,免得被人看出來。

可洗完臉後冷靜下來的她又發覺了一絲不對勁。

首先二白極怕她生氣,其次自從青禾受傷後她每日都將本該自己做的事接過,怕她傷上加傷,又怎麼會做出這種不堪的事?實在蹊蹺,再去看看。

於是打了一點水帶了一條冷毛巾就進了屋,在新鮮的冷空氣中待久了,一掀開屋內簾子,青禾就發現了不對勁。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有點奇特的味道,不難聞也不好聞,可一吸入胸腔內,心裡就有種微微的瘙動。

這是怎麼了?

她將簾子掀開透氣,吃力地把二白扶上床,她心裡還是生氣的,可就是心軟看不過二白一人躺在地上,渾身是汗的。

於是擰了毛巾,解開她衣領子給對方擦汗。越擦越氣,她忍不住想到就是眼前這個看著人畜無害的混蛋,占了她便宜!

把毛巾往水盆裡頭一摔,青禾起身出了屋子。

二白醒過來的時候喃喃叫了句青青,等她漸漸清醒過來,一邊揉著疼痛的腦袋,一邊臉色發紅。她想起了剛剛夢裡頭自己好像欺負了青青,讓她生氣了。但是等她爬起來看到旁邊一盆水泡著毛巾,整個人呆住了。

“我、我……青青!”

她外衣都沒套就往外頭跑去,先掀開青陽屋簾子看到裡頭沒人,又去廚房打開門聞到鍋裡頭熬著的甜粥香味,可她絲毫沒有胃口,不大的房子四周都被她找了個遍還沒找到青禾。於是二白蹲在石磨邊,一巴掌就往自己臉上招呼去,發出了清脆一聲響。

“讓你欺負青青……讓你欺負青青!”她就打了兩下,大門吱嘎一聲響了,青禾剛才手上的夾板歪了,去找大夫重新綁了一次,一回來就看到二白蹲在那裡,臉在寒風中顯出幾分不正常的紅來,然而又咽下到了嘴邊的關心,故作冷漠地從她身邊離開徑直入屋中去了。

二白一看立馬起身想跟進去,想了想又回了廚房把那份粥端出來,燒了壺熱水一同帶進去。很是殷勤地招呼青禾喝熱水暖暖身子,喝粥墊墊肚子,可惜氣頭上的青禾沒理她,手中捧起看了一個開頭的文繼續往下看,非常淡定,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二白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可惜,不夠淡定的二白沒有發現,青禾的書頁大半天都沒翻動過一次,始終不動如山。

看到二白轉身離屋,青禾眼底流露出疑惑,可也沒起身查看,自然不知道二白去了平時根本都不想進的青陽屋裡。

“如果一個人犯了很大的錯,想要叫別人原諒她,該怎麼做?”二白打斷青陽念書,後者本來就面露不滿,可她單刀直入說完來意,青陽反倒是疑惑了,他想了想又說道,“古有廉將軍負荊請罪,值得後世效仿。”接著合了書本,“你是不是惹我姐姐不開心了?”

二白點了個頭,板著臉出廚房後面翻找。家裡頭燒的柴、編籃筐用的荊條竹條,全都搭了一個小棚子藏在裡面。她鑽進去找了好一會兒,渾身灰頭土臉才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大捆的荊條、竹條一堆東西。找了個根繩子湊合綁了一下就往肩上甩,粗糙的木條邊緣刮裂了衣裳,漸漸從裡頭透出幾抹紅來。

“姐!姐!你快看二白!她瘋了!”

青陽很奇怪,所以一說完話就扒著窗戶看,一見到二白大冬天就穿了那麼兩件衣服,還真的去背什麼荊條請罪,他不過是亂說的啊,她傻了還真信吶!於是自己也蹬蹬跑出去,就想要去勸說二白。

屋裡頭的青禾本來就沒心思看什麼書,一聽弟弟驚呼就掀開窗戶上的布簾子,看到二白衣著單薄,背上背著一大捆荊條竹條,蹭的背部傷痕累累,白衣染血,心中一抽連忙丟下書跑了出去。

“青青,我錯了,你別氣我了。”二白揚著臉可憐巴巴地說話,可是眼底的淚花打轉又不敢掉下來,畢竟委屈的不是自己,做錯的事自己,不能哭!

“你又知道自己錯了?那你當時怎麼不認錯?現在這樣算什麼?逼我原諒你嗎?”青禾也是紅著眼眶說話,她本不是如此脆弱的人,又怎麼會一天裡頭幾次三番差點哭了。她將二白當做一家人,可欺負了自己的人也是她,氣又氣不起來,她在生自己的氣啊。

青陽完全不懂法身了什麼,只能站在一旁乾瞪眼,只覺得眼前兩人氣氛非常詭異,自己竟然插不進去說話,只好安安靜靜呆在那裡不說話。

“要想我不生氣也行,你自己打個熱水洗完澡,再來和我好好解釋一下今天發生的事。”

第25章 紅豆糯香糕

那天對於二白的解釋,青禾是抱有幾分懷疑的,什麼叫做“我也不懂,就是身上沒力氣,然後就難受了,不知道自己對青青做了壞事”,然後在自己要帶她看大夫的時候告訴她“這個感覺好像很熟悉,我知道沒關係的”?

不過看在二白因為理虧伏低做小了好幾天后,青禾心底的那口氣終於散掉了。

馬上就要過年了,家裡頭快要忙起來了,趁著年前最後一份清閒,青禾決定一家人出遊玩耍。自己太忙,青陽整天往返於夫子學堂、麵館、家中,完全不似同齡人愛玩鬧,青禾心中總是含有幾分慚愧,大早上的用糯米、紅豆、糖、蜜壓了一份紅豆糯香糕,然後切成一口大小的分量,放在籃子上層,底下就是熬好的濃稠甜粥,用厚布整個包起來。

巳時剛過(九點多)一家人就出發了,二白拎著籃子,青陽輓著姐姐的手,三個人順著早晨寬敞的街道一路而去。出了北門就去了城外的青角山,那裡的山不高,好爬,草木蔥蘢,爬上去還能看見護城河,雖說冬天大雪覆蓋,可還是別有一番景致。

“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青禾單手撐著膝蓋,臉色微紅喘著氣旁邊青陽平時也很少外出,也一副累慘的模樣,只有永遠精力充沛的二白像是脫韁的野馬,興致衝衝跑在前頭,隔離他們姐弟四五米。

“青青,我忘了,你身體不好,我慢點兒,慢點兒。”二白尷尬摸了摸頭,因為這次難得的外出,眼睛亮閃閃的。

知道她好不容易玩一次,青禾也便不多說什麼了。

“青青,我們去山上看什麼?”二白手裡拎著東西,倒退著和青禾說話。

“我帶你們去山上看雪,看花,陽陽,喜歡嗎?”

“花,什麼花呀姐?”青陽面露疑惑,這個季節除了梅花還有別的花能開?

“就是梅花!”

太久沒出來走路,悶在家裡小半個月,青禾體力都快跟不上了,走到後面竟然是跟著青陽一起喘氣。二白的耳朵動了動,連忙停下步子。

“怎麼了?”青禾疑惑,見到二白停下後,將手裡頭的籃子遞給青陽,在她的面前蹲下身。

前面的人聞聲轉頭,晶亮的眼睛看著青禾,拍了拍自己背,“青青,快上來,我背你。”

青禾一怔,笑了笑還是上去了。

沒想到……二白一個女子,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厚實的安全感,青禾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有些荒誕,明明是女子單薄的肩膀呢。

“前面那個就是了,但要到半山腰才有花兒,不過山不高,走一小會就上去了。”說完自己也笑了,原本不需要多少時間,可現在自己是被人背著的,還帶著年幼的弟弟,應該要許多時間吧。

才剛到山腳下,那隱隱幽暗的寒香就微微透了出來。

青禾顛簸了一下,覺得自己差點從二白背上掉下來,但也只是差點罷了。因為不知為何,二白抓的很緊,特別是青禾快要滑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似乎都抓痛了青禾的大腿,於是她暗自想,明天她的腿上應該會留下青紫吧。

但是,好像也沒法怪她。

“二白,山路不好走,你快小心些,別把我姐姐給顛下來了。”青陽看不下去,扶了一把,埋怨道。

“沒事的陽陽,路不好走,也不要怪二白了。你聞聞,花香已經很濃了,在這裡都能聞到了。”

三個人都有幾分的欣喜,那香味暗暗的,清雅的,像個美人一樣半遮著面龐,有種神秘的美感。而他們這一行人似乎是要去解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面紗,躍躍欲試。

山上空無人至,翠松青柏,在這白雪天地中顯出十分的升級黯然。鳥獸或是遷移踏出或是紛紛藏匿洞中,這山林間倒是非常安靜,只剩下三人踏雪前進的聲音。

青禾怕二白累,早就下來自己慢慢走著,邊走邊看周圍的好風景。

本來這時節,是不該見到什麼生物的。

就在她撥開一處底蓋的枝椏時,腳底忽然踩到了什麼。

那是種詭異的觸感,軟綿綿一團,隨即立馬本能後退,撞到了身後的二白懷裡。

二白手裡拿著一根地上撿的枝條,隨手比劃著用來開道,見到青禾嚇得發白的臉,自己也唬地心一跳,“怎麼了?”

“什麼東……”青禾話沒說完,腳上忽然被什麼碰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正對上冰冷而惡毒的視線。

“青青,蛇!”

青禾只感到一股極大的力氣扯了她一把,自己站立不穩,踉蹌差點摔倒,幸好伸手扶了身邊的一棵樹,粗糙觸感傳到手心,她剛穩住身體忙抬頭看,就看到二白將手中枝椏用力一挑,突如其來的神速把那因為冬眠而行動遲緩的褐皮黑紋蛇給挑飛,接著手中的木枝條飛出,傳來“撲”的一聲響。

那蛇還在地上抽搐,可已經被固定在那裡,快死了。

“姐,姐你沒事吧?”

青陽剛才因為路小跟在後面,目睹了這一幕,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手指緊緊抓著青禾的手臂。

“二白厲害著呢,你姐好好的。”等到蛇死透了,青禾才上前把蛇給撿起來,掂了掂分量,“夠肥夠重,拿回去做湯也不錯。”

這麼鬧了這麼一出後,驚魂未定的三人早就沒了賞景的念頭,走馬觀花一樣看了雪看了花就下山了。

“姐,這個什麼時候吃?”

因為走得匆匆,到了山下時竟然忘記了將帶出來的東西吃掉,青陽舉起了手中的籃子聞了聞,“快涼了。”

“算了,回去熱一下吃吧,可惜了我們出來一趟都沒有玩個盡興。”也是遺憾。

剛進入城內,青禾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平時這個點,路上應該已經有許多的行人往來,小販叫賣。可今日路上冷冷清清,小販子更是一個沒有,非常的奇怪。

她小心叮囑二人,“我們走快些,路上少說話,眼睛多看。”

從東街返回途中,竟然看到有穿著官府衣裳的人攔住前面一個路人,扯到路邊就問話,聲音之大,隔了二三十米都能聽見。

“最近有沒見到什麼可疑人物?”

“沒、沒啊大人,我可是良民吶……”

“跟我來!”青禾一把將青陽拉了,領著二白飛快往旁邊小巷子跑進去,直到來了熟悉的掛了牌子的房屋門口才停下裡重重喘了幾口氣,她撫了撫跳的極為激烈的心口,推開了虛掩著的大門。

“都進來吧。”

第26章 新春特輯

帝國年輕的少校大人訂婚了。

單純就這件事情來論,它本不算什麼大事,畢竟在帝都——歐美佳,少校多的數也數不清。可是誰讓女性軍官在整個軍隊中都比較少見,更別提美麗的少校小姐了。

年紀輕輕僅僅二十三歲的許青禾,軍校畢業後花了五年時間,從少尉爬到了少校的位置,全是憑藉自身努力,這就不能不引人注目了。

更何況她的訂婚對象,是帝國冉冉升起的新星,薔薇軍團的副團長,被譽為最年輕有為的少將普魯森·路加,於是一場普通的婚禮成為全帝國關注的重大事件。

“你再說一遍?慢慢說,一個字也不許漏。”

五官精緻的女人眯著眼睛,一字一頓往外說話,面前那個僕人模樣的人額頭漸漸冒出了冷汗,閉著眼睛回想了好一會,才哆哆嗦嗦開口,生怕說漏了一個細節。

“早晨一起來,小先生非常高興,說、說是要給您一個驚喜,所以打發了我們,要去後花園摘取最新鮮的薔薇花,他說‘只有最美麗嬌嫩的花朵才配得上我的姐姐’,我們被打發走了。在花園外一直等到了午餐時間,小先生還沒有出來,等我們進去的時候,花園亂成一團,地上剛采摘的新鮮薔薇花下壓著這個。”

說完,這個男人低著頭恭敬地遞上了一張燙金的黑色邀請函。

尊敬的洛卡帝國少校小姐,聽聞您訂婚,我由衷地為您感到高興,特此獻上我的禮物,不知您喜不喜歡。

又及,許久未曾見到您,我非常的想念您在戰場上的英姿,誠懇的邀請您來灰影森林外見面。

好友歸

——穆歸!

青禾將手中的邀請函揉皺,用力往地上一砸,黑色軍靴重重碾上去,直到把信紙給碾碎,才淡淡開口,“我懂了,你先回去吧。”

男人嚇得腳軟,飛快的逃離了這間極為壓抑的房間。

次日,剛剛訂婚的女少校上書要求帶兵圍剿灰影森林的敵方小部隊,言之鑿鑿聲稱有確切消息來源,請求帶兵一千偷襲。

“你帶人去把前面,把他們逃竄的唯一路口給堵死,埋伏好,我帶人把他們從裡頭趕出來,到時候我們兩面夾擊,一舉擊破!”

“聽憑少校安排!”

然而事情想得總是理想而美好的,當青禾把營地擾亂,敵軍開始朝著她所預計的方向開始逃竄時,她看到營地背後竄出來一道影子朝著森林內部逃去。

青禾瞳孔一縮。

陽陽!

那個人手中抱著的分明是她的弟弟許青陽!

於是青禾跟了上去。

森林裡頭枝葉茂盛,遮擋住了陽光而顯得有些陰森,青禾腳後跟往地上用力一蹬總能飛躍出三五米遠,就在她要追上前方那人的時候,對方忽然拐了個彎就消失了。她一著急,就忽略了周圍的危險,直到避無可避才側身雙手交叉擋在胸前。

砰!

青禾被砸的飛身而出,就在她飛出去那一刻,另一個修長的身影緊追不捨,貼著她將其撞在了身後大樹幹上才停了下來。

來人將青禾鎖在樹幹和自己手臂之間,低低笑出聲,劇烈的動靜讓樹葉沙沙作響,落了許多的葉子。

“青青,你這麼著急做什麼?連我來了都不知道。”

青禾用力一瞪壓製住她的人,手上發力想要偷襲,卻被一隻含著強大力量的手臂緊緊控制住不能動彈。

“穆歸!你把我弟弟還給我!如果他受傷了,我和你不死不休!”

青禾壓低了聲音說話,眉眼間全是狠勁兒。

就像是她們第一次見面,她向受了重傷的穆歸衝來,手上提了一把大口徑重狙擊步-槍,邊跑邊掃一副不死不休模樣。那個時候,她還帶著青澀的臉上全是狠勁,對穆歸的,還有對自己的。僅僅那一眼,穆歸的心頭像是被什麼叮了一口,癢癢的,有點難耐。

“帝國忠誠的少校大人,嗯?弟弟重要還是帝國重要?”穆歸慢悠悠地問。

青禾不假思索,“當然是弟弟!”

“弟弟重要還是未婚夫重要?”穆歸眯著眼睛語氣輕柔。

“弟弟!”青禾眼睛都不眨就答了出來。

“嗯,那我問你個問題,如果你回答得好,我就把你弟弟還給你,好不好?”某人用著一副誘哄的語氣。

“你說。”

“如果我說,要弟弟就得拋棄國家,你選什麼?”

青禾頓了頓,抬起眼睛和穆歸對視,堅定地說,“我的弟弟是我的一切,自從爸爸媽媽將他交給了我,除了他,我一無所有,為了他,我一往無前。”

穆歸頗有些不是滋味,故意刺激她,“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千人全殲了也不是什麼問題吧?”

青禾忽然眼神銳利,她有點摸不透眼前這個敵軍的少將、她多年的敵人想要做什麼,“你想幹什麼?”

“既然你更愛你弟弟,做個叛國軍人也沒什麼吧?”於是不等青禾反抗,用武力將她徹底壓製後,一把扛到了肩上。

作為一名征戰的女將軍,如果不是武力值爆表,她又怎麼能壓製住那些清一色的男性部下。而青禾雖然也很強悍,和穆歸一比,徹底就不夠看,兩人之所以會成為對手,那是因為二人戰術相匹敵。

經歷一陣頭暈眼花之後,青禾發現自己竟然被扛在了肩上,她想要掙扎,卻發現徹底被壓製住無法動彈。

“不要再動哦,再動我可就不客氣了。”

青禾才不管對方說什麼,自己的弟弟還不知道在哪裡,而自己卻被當做一個戰利品一樣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不僅不聽警告,還更加劇烈的掙扎起來。

“真是不聽話吶,那可就沒辦法了。”穆歸嘆了口氣,邊走邊抬起手往上一拍。

啪——

青禾的動作瞬間僵硬,而穆歸面帶著愉悅的微笑往大部隊的方向走去。

手感不錯,很有彈性。

穆歸嘴裡哼著小調,望瞭望肩上瞬間僵硬的人,輕笑了一聲,“不就拍了你屁股一下,放鬆放鬆,馬上就到了,你弟弟等著你呢。”說完身上人僵硬的身子就軟了下來,顯然是放輕鬆了許多。

青禾跟上大部隊的時候,看到了青陽,否則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做出什麼來也說不定。

畢竟被困在敵方軍隊裡頭,無法逃脫,想要殺的人還時不時出現在她面前,青禾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圈養的寵物供人蔘觀。

不過還好,陽陽還在身邊。他還在就好,青禾忍了忍暗暗對自己說。

青陽抬起臉,攥著姐姐的衣擺,好奇的問,“姐,這就是部隊嗎?他們都好厲害,你也好厲害,我以後也要當軍人!”

“陽陽當軍人很……”累的。青禾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

“當軍人可是非常偉大的,可惜以你目前來看,是不大可能的。”穆歸搖了搖頭,小男孩立馬抱著她腿,抬著腦袋好奇問,“為什麼?”

“你只是個小屁孩,還不算男子漢呢。”穆歸嗤笑。

青陽嚴肅,板著張臉不服,“那我什麼時候才算男子漢?”

穆歸手朝著前方一指,“等你像他們一樣服從命令,以保護為己任的時候。”

於是小男孩青陽蹬蹬蹬跑離了青禾竄到前面去了,青禾擔心想跟,卻被旁邊人攔住。

“青青,我餓了。”穆歸伸完懶腰後,頭抵在她肩上指了一個方向,那裡就是廚房。

“我想我跟你不熟。我全名許青禾,洛卡帝國人,軍銜少校,你可以稱呼我全名,也可以稱呼我為許少校。”青禾說完就聽到有人在笑,她怒視,“你笑什麼?”

“這裡是我的地盤,是普魯諾帝國的軍營裡,你認為呢?”說完看到青禾抿著嘴脣,繃緊了臉色,穆歸心裡有些後悔,於是輓了輓掉下來的幾根頭髮,雙手合十放低了聲音懇求道,“青青,青小姐,青少校,我餓了,想吃東西,給我做點吃的吧?”語末輕輕上揚,好像非常害怕被拒絕一樣,眼底帶著請求。

於是青禾有點愣,眼前這個對她撒嬌的人是……那個她認識的人?

“快快快,我要餓死啦,那些人做的東西我可不喜歡吃。”穆歸雙手抵在青禾背後,推著她往廚房方向走。青禾邊走邊問,“你就不怕我做出來的東西不能吃?”

“我當然知道你做出來的東西能吃,而且非常好……吃……”越說越慢越說越小聲,說道最後一個字時已經被她消音了。

嗯,她總不能說她其實動用了在洛卡帝國的內線吧,穆歸在身後聳了聳肩。

青禾有一手頂呱呱的好廚藝,只要吃過的都會念念不忘。從為了讓弟弟有飯吃開始下廚房,她愛上了那種感覺,似乎只有在廚房裡頭,她才是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一樣。圍著圍裙在狹小的地方團團轉,而不是什麼軍人,不必服從命令。

她有一個夢想。

有一天,她喜歡的人牽起她的手,對她說:我想一輩子吃你做的飯。

這個夢想很小很小,存在於她心底的隱秘處,從不對任何人說。

青禾架起了烤架,往上面叉了一塊肉,小火邊刷油邊烤,油滋滋的響,肉的香味漸漸濃郁,她邊烤邊將熟的肉切下來,擺成一盤,一直到整個架子上的肉卻被切成肉片。

穆歸在她身後兩眼放光的看,趁著對方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塊吃,一不留神被燙到,倒抽一口冷氣,誇張地揮舞了下雙手,“太好吃了,真是我吃過最最最好吃的烤肉!”說完大概也被自己浮誇的演技雷到,等到眼前人端著盤子離開了廚房,她才垮了臉。

青禾不是很想吃東西,所以神遊地吃了兩塊肉,等到低頭一看,滿滿一盤子肉已經空了一半,她吃了一驚,“穆少將是從來沒吃過肉嗎?”

“當然吃過,可是你做的有家的味道。”穆歸一副很陶醉的樣子,動作很是斯文卻極為迅速的將大半個盤子肉吃完,剩下一點非得逼著青禾吃掉。

青禾側過臉去,從頭髮裡頭露出來的耳尖帶了一點點的紅。

青陽正在為變成一個合格的男子漢而努力奮鬥,青禾除了不準離開擁有絕大多數自由,而穆歸一如既往厚著臉皮蹭飯賣乖,這樣平淡的日子一眨眼過去了好多天。

這一天,穆歸依舊剛一進門就蹭到青禾面前要飯吃,可誰知道對方冷冷淡淡。

“發生了什麼?”

穆歸一愣,知道瞞不住了。

“青青,我問你個問題,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穆歸身姿挺拔,眼裡都是期待。

青禾靜靜地盯著墻角不說話,許久才說了一句。

“不是我喜不喜歡,而是我能不能。”

穆歸輕輕一笑,好像也發現自己的問題非常的愚蠢,搬了張椅子翹著腿說話,“嗯,你親愛的未婚夫想將你奪回去,特意請兵指名要與我決戰。你是不是很期待?”

青禾眉頭一皺,“為什麼你不把我放回去?戰爭,會有很多人丟掉性命的。”

“因為我喜歡,因為我不想。”穆歸‘啪’的一聲起身,椅子倒地發出巨響,她冷著臉走出房門,徑直走去了指揮室。

聽著外頭混亂的聲音,青禾知道是戰爭開始了,就在她急的想要出門找青陽的時候,被兩把鐵槍攔在了門口。

“將軍說過,裡頭的人禁止外出。”

就在青禾要動手的時候,迎面跑來一個小男孩,臉上帶著興奮,邊跑邊嚷,“姐,他們好厲害!我以後要變得像他們一樣!”

青禾展開手臂抱住弟弟,臉上帶著苦澀的笑,低低地說,“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

“姐,你說了什麼?”青陽仰頭問,剛才沒聽清楚。

“沒事,進來吃東西吧。”

“姐,你怎麼知道我餓了。”於是青陽高高興興進屋吃好吃的,卻發現自己的姐姐坐立不安,一直走來走去。

“姐,你怎麼了?”

青禾心跳的劇烈,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她摸了摸青陽的腦袋,柔聲說話,“你乖乖待在這裡,還記得將軍說過什麼嗎?令行禁止,才是合格的軍人哦。”

在青陽保證下,青禾開門出去了。

雖然聽到外頭乒乒乓乓好熱鬧的聲音,可答應過姐姐,青陽強忍住好奇心往嘴裡塞吃的。

青禾打倒門口兩個士兵,換上了他們的衣服跟隨大部隊上了戰場。可這是後面的部隊,前面已經廝殺的很厲害了。她一路邊走邊想,自己和普魯森也不過兩面的緣分,為什麼他要專門派兵來打一仗呢?

她不能理解。

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當她來到戰場,聽著廝殺怒吼的聲音,青禾腦子裡頭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

“將軍!!!!”

青禾的注意力突然被嘶吼聲拉回來,她朝著聲音源頭看去,只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穆歸……

她只來得及看到穆歸手執長劍用一種快的驚人的速度向前衝去,腹部處有穿透性傷口正在不停揮灑鮮血!

而在另一邊,一個男人手中還拿著一把冒著熱氣的槍。

普魯森!

完全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青禾不由自主的跑了出去,越跑越快。一路上將障礙物全部掃開,也不管是敵是友,周邊的人被她的氣勢所感染,也不由自主的給她讓開一點路。

快點!

再快點!

可當青禾來到戰場中央的時候,她不由得膝蓋一軟,將手中的劍抵在地上才撐住沒跪倒在地。

穆歸聽到響聲回頭,見到青禾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淺淺地笑,“青青,你要他要我?”可惜臉上粘著頭髮,看起來狼狽得很,青禾奇異的平靜了下來,丟開手中的劍,上前替穆歸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長髮。

穆歸感受到眼前人難得的溫柔,臉埋在她手裡蹭了蹭。

“你放了他,”穆歸臉色暗了暗,青禾假裝看不見繼續說,“我跟你走。”說完青禾走到了普魯森的面前,他的心臟被銳利的長劍頂著,細細的血從傷口流了出來,濡濕了盔甲。

普魯森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表情,他聲音渾厚非常富有魅力,可現在卻嘶啞著開口,“作為我的未婚妻,你難道不需要對我做出解釋嗎?”

“我讓你活著回去,你告訴陛下,我死了,好不好?”

“為什麼?”普魯森非常驚訝,而且不能理解。訂婚之前,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少校非常的忠誠,以至於每次上戰場都是廝殺在最前線,可是為什麼說出這樣喪氣的話來。

青禾踮起腳尖湊在他耳邊小聲做出了回答,表情放鬆的回到穆歸身邊。

穆歸左手用力抓住青禾的手,惡狠狠地盯著普魯森,“青青和你說了什麼?”

對面男人表情僵硬,許久才將壓在穆歸脖子上的劍鬆手,發出“■當”一聲響,他沮喪地將手插入頭髮揉了揉,隨著動作那抵著他的劍也更深入一分,血一下子流的更多了。

“簡直難以相信……”他說完竟然掉頭往回走,走出十來米遠的時候,忽然回頭,“不過明天,我會再出發起衝鋒,如果我敗了,我會按照你說的做的,我親愛的未婚妻。”男人深深忘了青禾一眼,頭也不回的離開,留下深厚有點茫然的穆歸還有如釋重負的青禾。

“說!你剛才和他說了什麼悄悄話?”穆歸渾身是傷,手臂也漸漸沒了力氣,可卻強硬的握住青禾的手腕不肯松脫。

“這是個秘密。”

於是憤怒的少將想要發飆,可卻因為失血過多頭一暈,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甜甜的蘋果派的香味,眼睛一睜就看到自己最想見到的人,坐在桌子前手中拿著小刀把蘋果派切開,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端起盤子就塞到穆歸手裡。

“吃吧,我去看看陽陽。”

“青青——”

“嗯?”

“沒什麼。”

青禾聞言轉身出了門。

穆歸當然有話說,她想問問青禾戰場上到底和那個男人說了什麼,可就是問不出口。

穆歸身體素質強,等回到帝都的時候,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本以為只是普通的戰勝授勛,可誰知道皇帝陛下竟然要給穆歸許婚。

“狗屁的心中不忍,是覺得我女人功高,一群男人不滿罷了!”說著一腳將桌子踹翻,上面的東西嘩啦掉了一地。

“他媽的從我成年帶兵到現在六年過去了,每次死裡逃生,現在就送給一個賜婚算是報答我多年的忠誠麼。”還不解氣,她上前把桌子踏碎。

她早早就把門口的士兵支開,讓人在二十米外看守不準入內。

青禾在門口聽了許久,心中有數後敲門。

“不見,全都給我滾遠點。”

“好,我滾。”青禾剛說完轉身,還沒走兩步就被人拉住,回頭就看到穆歸涎著張臉,她揉了揉肚子,慘兮兮地說,“快餓死啦,青青,快給我吃吧。”

青禾挑了挑眉頭,“不是叫我滾嗎?”

“不是衝你發火,宮裡頭的東西難吃死了,看著好看一點不好吃,我還是喜歡吃你做的東西。”她把青禾拉進房間,抱著對方的手嘻嘻笑,“青青,我真想一輩子吃你做的飯。”

仿佛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忽然跳得飛快,青禾抿了抿嘴,垂了眼睛,“你不是要訂婚了嗎?”

“誰說我要訂婚了!哪個男人配得上我!我拒絕了!”說完穆歸眼睛一轉,“而且結婚了就吃不到青青做的東西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從洛卡騙來,才不讓你跑掉呢。”

“騙?”青禾手一頓。

穆歸立馬從青禾手中將東西奪過,飛快往嘴裡塞,一副“我很忙碌沒空說話”的樣子。

青禾嘆了口氣,忽然覺得有點難以置信,眼前這個人竟然是自己多年的對手。

後來聽聞皇帝好意遭到拒絕後暴怒,收回穆歸統領帝國精銳的權力,要她好好改改脾氣。青禾從穆歸這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她嘴裡叼著根路邊摘來的野草,滿不在意地說,“不就一個破將軍的位置,我稀罕一樣。”

青禾想要說什麼,穆歸眼睛一轉看在眼裡,畫風突變的說,“只要青青你別離開我就好。”故意做出一副捧心臟的模樣,好像青禾一說不,心就碎了。

“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青禾從屋頂往下看,因為高,所以看得遠。她能夠看到遠處的山峰,還有天空中又白又軟的雲朵像是雪白的花環戴在山頭上,清風緩緩吹過,將青禾的頭髮吹得飄到穆歸臉上,癢癢的,於是後者抬手撓撓自己的臉。

“嗯。”穆歸一臉愜意。

“為什麼你之前明明可以贏,卻一直輸?”

“這個……唔,怎麼說呢,青青,如果我贏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普魯森說了什麼嗎?”

青禾一說完,穆歸嘴裡的草根都驚掉了,一激靈坐起了身子,她湊到青禾嘴邊,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你快說!”

青禾湊到穆歸耳邊,小聲了說了一句什麼,看著穆歸渾身僵硬,不敢置信的模樣,又悄悄在她脣邊印了一個吻。

淡淡的,輕輕的,就像風一樣柔軟。

“我說,我喜歡你,想給你做一輩子的飯。”

第27章 端倪

“陳老,我又來打擾您了。”

三人進屋後就聽到裡頭傳來走路的聲音。陳老佝僂著腰出現在三人的面前,眼睛盯著青陽看了幾眼,誇了句“小娃娃長得俊俏”就往院子去了。

青禾自來熟的把籃子裡頭的東西放在後院廚房熱一熱,端到屋子裡頭給弟弟還有二白吃,自己快活的跟在陳老後面。

陳老本來也沒打算做什麼吃的,就是習慣性往廚房走幾步看看,順便呼吸呼吸空氣,見著身後老跟著人,眼睛一瞪,氣呼呼地說,“青丫頭幹什麼老跟著我?還不快進屋跟他們一起吃。”

“我不餓,他們吃就好了。”說完想起來巷子外頭的事情,不由得將心中想的事情說了出來,“陳老,這東街發生了什麼?今早出門的時候還沒事,怎麼一回來就多了官府的人在那裡盤查?”

聽到青禾的話,陳老步子停了下來,眼睛往屋內一看,和向外看的二白對上了眼,他看了幾眼就別過頭去,“最近日子不太平,你和你家那個丫頭都小心點,好像是在找什麼可疑的人,我人老了,腿腳不方便,也很少出去看,你自己多留心。”

陳老一番話說中了青禾心事,二白沒有身份,又是渾身血的出現在她家裡,沒有任何身份憑證可不就是可疑的人?即使她不是官府要找的人,如果最近還老是上街晃蕩,被抓住了可就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於是她暗自慶倖倖好在東街認識了陳老,要不然剛才被逮著,也就不好了。

等他們兩個人進屋的時候,籃子裡頭的盒子全都空了,兩個人饜足的摸著肚子好不愜意。一看到陳老,二白就想到了上次青青跪在地上的事情,再加上不知道為何對老頭就懷抱著敵意,二白眼睛跟利刃一樣剜過陳老,後者掀了掀眼皮子,也不過多計較二白無禮。

“青丫頭,你這手感覺怎麼樣了?”陳老將青禾打著夾板的手抬了抬,頗有幾分關切。

青禾一愣,“手啊,還行,就是平時做事情有點不方便,疼還有,您也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也得要兩三個月吧。”

“大概傷了多久了?”

“二十天吧。”

青禾有點受寵若驚,忽然有個人這麼關心她,她有點不好意思。

陳老雙手背在身後,“我認識一戶人家,家裡頗多錢財,一個多月後孩子要成親,想找我給他辦酒席,我一個老頭子,累得慌,也不看重那點錢,如果你手好好的,這也是很大一筆收入呢,忙活兩三天都抵得上你兩三個月開館子了。”臉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青禾連忙湊近,有點吃力的舉起胳膊,“不打緊不打緊,陳老,你看我這手也不是什麼大傷,再過個三四十天,就沒什麼問題了。”

“這樣吧,這些天你有空到我這幫幫忙,我也看看你廚藝到什麼地步,別擔心,很多人會找我給他們開筵席,我都推了,大不了以後給你接下來,養好手要緊。”

青禾連忙點頭,一旁被冷落久了的二白很不開心,連連敲著桌子想要引起存在感,前邊兩人聊得興起,於是她只引來了青陽的鄙視。

於是自從陳老非正式的收徒後,青禾就開始往來於南街自家與東街陳老家,時不時買點菜,帶幾樣從陳老家做好的東西回去改善夥食什麼的,本來這對於一家全是吃貨來說應該是好事。可惜青禾不在家,家裡頭怨氣頗多。

“二白你身份不好說,最近還是乖乖待在家裡別出門,至於陽陽好好復習功課,別年後一回去先生就生氣。”

兩人只能憋著生悶氣,各自待在屋裡井水不犯河水,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年後。多虧了陳老送的藥膏,抹在骨折處會讓骨頭長得更快,雖然開始有瘙癢,可是常人需要上白天的休養,青禾只花了兩個月多些就好的差不多了。

養傷的日子青禾只覺得時間太短,因為她可以跟在陳老身邊學藝;可她又覺得實在太長,正是因為跟在陳老身邊,她看到了許多人來求他幫忙開筵席,覺得錯過了好多能夠掙錢的機會,真是糾結歡喜並存。

終於有天青禾忙完在擦手的時候,陳老取了一張請帖出來,丟給了青禾。

“這什麼?”

“你自己看,可不是你盼了許久的麼。”

青禾將大紅請帖打開一看,眼睛一眯,嘴角翹的老高,露出了久違欣喜的表情,她連忙把請帖藏在身後,大步跑到陳老面前,有點不敢置信,“這是真的麼?你給我做?”

“我一大把年紀的人,有必要騙你嗎小娃娃?只不過你要好好做,人是我推薦上去的,你可不能砸了我招牌。”陳老前幾年的時候閑不下來,還接了這些請帖去做過幾回,名聲大了後人也懶了,他倒是想推掉人家不肯,為了清淨就搬來了這個小巷子。

“謝謝陳老,等我賺了錢,一定好好孝敬您。”於是兩人都皆大歡喜,一個嘴巴甜甜,另一個笑開了花。

“好好好,那我就等著。”

晚上回家的時候,青禾宣布這個消息,本以為大家在緊巴巴過了兩個月生活後應該很歡喜,可誰知道竟然遭到了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

二白“嘩”起身,還把桌子上的茶杯碰到,她神色堅決,“我不同意!”

“為什麼?你要是擔心我的手,那就沒事了,我都好了。”

“不是。”

二白很急躁的在屋子裡頭走來走去,她心中總有種揮之不散的不安,籠罩在她心頭。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早在見到那個老頭子的時候,二白心頭上就一陣陣的憂慮,好像有什麼發生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可她才剛說完就後悔了,抬頭果然看到青禾完全沒放在心上的表情。

青禾坐在凳子上,喝了口茶水,“這有什麼?是你想太多了,這可是門好差事呢,要辦喜事的可是付家的大公子,付家你知道是誰嗎?那可是當初躲一跺腳,京城就要抖三抖的人家,多好的機會啊。”

“姐,你怎麼知道他們這麼厲害?”青陽奇怪姐姐怎麼懂那麼多,不過他倒是曾經路過付家,朱門高墻,看著十分氣派。

“笨吶,我當然從陳老那裡聽來。”

“不行,那個老頭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二白一著急就拉高了嗓音說話,可太大聲了,兩人都看她,聲音一低囁嚅著說,“我不騙你們。”

她總不能說覺得老頭子看起來有點眼熟,光光這點她就討厭老頭子!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被青禾撿來的,而且是失憶的。以前的生活她一點都不嚮往,每次夢裡頭的片段都讓自己厭惡而壓抑。她喜歡青青,喜歡現在的生活,如果這一切會被破壞,她一定將可能性扼殺在萌芽狀態!

可惜,她失敗了。

第28章 枸杞老鴨湯

青禾最近忙著和陳老擬定菜單,因為自己沒有經驗,所以讓他忙著出謀劃策。付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喜宴上不可以過於寒酸簡陋,也不可以逾越。她將四十八道熱菜還有十八道涼菜的菜單以及所需材料提交後,就等著那天到來。

那天二白強烈抗議引起了她的疑惑,不過她把這個歸結於二白不願意離開她。畢竟從二白醒過來開始,兩人就很少分開,幾乎是形影不離的。

付家大公子付遠清大婚的當天,天才濛濛亮,青禾就出門了,家中的兩人昨夜就安頓好,特別是發脾氣的二白,哄了好半天才稍微開心點。

她到付家的時候,門口張燈結彩,裡頭僕人就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後院燒鍋燒水,洗菜腿毛,青禾先是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幫手,畢竟她一個女人家不可能掌了所有的菜、

“今日在廚房幫工的人出列,女子左邊,男子右邊,我就靠你們幫忙了。”青禾說完鞠了個躬,大家都紛紛表示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而等到天徹底大亮了後,整個後院都被香氣彌漫。

青禾將大鍋打開,裡頭放了枸杞山菇吊的老湯,隨著鍋蓋的打開,一股濃郁的白色蒸汽衝出,劈頭蓋臉將人裹起來,鍋裡頭的湯咕嚕咕嚕的沸著,褐色的藥材在裡頭翻滾,將鴨肉的油膩吸走,青禾轉身想要那個勺子嘗嘗味道,手卻碰到了一個人。

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個子才到她的肩膀,手摸上去布料柔軟而且光滑,邊角刺繡細密精緻,一看就是有些價錢的。

“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付遠忻連忙收回快碰到桌子的上,佯裝作淡定,雙手被在後頭,可實際上滿臉都是不高興,明明馬上就要夠到桌子上吃的了。

於是他將自己的不開心轉移了。

“嗯,我是剛來的廚子,你是?”

“今天大婚的是我大哥。”

青禾夠到勺子勺了一口湯,因為才燉了一個半時辰,所以味道還不夠濃,她一邊砸吧著嘴,一邊看那個小男孩圍著桌子轉,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所以?”

“我就來查看一下你們有沒有偷懶。”

“結果還滿意嗎?”

青禾有幾分好笑,這個故作正經老成的小孩,一看到桌子上的螃蟹眼睛就亮起來,她還能不知道是想怎麼樣?於是頗有幾分促狹地打趣。付遠忻別開頭不看青禾,有點心虛轉了轉眼珠子偷看,卻對上了青禾的笑臉,連忙轉身,可露在頭髮外的耳朵卻是紅通通的。

“還、還成吧。”邊說便準備開溜卻被人叫住。

“小公子你東西拉下了。”

付遠忻停下腳步,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衣角佩飾,好像沒丟什麼啊?

扭頭看到青禾手裡頭抓著一隻大螃蟹,朝著他方向遞過來,臉上帶著笑。

“喏,你丟了一隻螃蟹。”付遠忻接過螃蟹,聽到耳邊小聲的說話,臉一紅就不好意思了,大著聲音眼睛卻四下飄忽不敢看人,“你說的,我可什麼都沒拿。”

“是的,小公子,你什麼都沒拿,只是丟了一樣東西,我幫你撿回來而已。”

付遠忻得到保證後,將螃蟹往寬大的袖子裡頭一藏,眼睛瞟了四周發現沒人注意,頭也不回地跑了,可是心裡頭卻對這個長得挺好看的女人有了頗好的印象。

他本來是想著,等到吃完東西再來找她送點什麼東西。可是一回去就被侍女拉著回去換衣服,教規矩,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去新婚夫妻大堂,接著又上桌吃飯。那筵席好吃,滿滿十大桌的人都吃的心滿意足,尤其是付遠忻手中扒拉著螃蟹,一邊嚼著蟹鉗一邊歪著腦袋想:

這真的都是那個女的做出來的嗎?這麼好吃,為什麼以前沒見過呢?不如向父親要了,專門給自己開私廚,真是太好了!就這麼幹!

於是他就滿懷期待的等啊等,就準備到時候去後院找人拉到父親面前去。

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點頭很是滿意,捋了捋鬍子手一揮,身後站著的侍女捧著手上的盤子來到青禾面前,中年男人乃是付冬青,付家之主。

“果然陳老推薦來的人不差,一開始還有些擔心小姑娘年紀輕,做的不夠好,現在看來果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這些事今日的謝金,聊表心意,望姑娘勿嫌。”

青禾接過,覺得有些沉甸甸的,掀開蓋著的布一角,心中吃了一驚,連忙搖著頭遞回去,“付大人,怎麼敢收您這麼多?”原來那滿滿一托盤上面全是小錠銀子,粗粗估計也得有好幾十兩。

付冬青上前幾步,手隔著衣服壓住青禾動作,綿裡施力。

“小姑娘不必過謙,這是你改得的,下次小女出嫁還希望請你再來掌廚,到時候即使有比我這開價更高的,也希望你來我這,說起來還是我得了你便宜。”

青禾感受到一股推力,心中明白這個付大人的意思,暗想著這人好生厲害,幾句話就收買了人心,不愧是官場混出來的。不由得又想到自家父親,同為官場上混跡的人,一個風生水最後告老還鄉,衣食無憂,一個呢,受盡羞辱,盛年歸入地下,化作黃土一捧。可她一想到這是別人大喜日子,怕壞了人家好心情,收拾收拾情緒臉上帶笑接過,行了個禮節。

“祝大公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借姑娘吉言。”他雙手背在身後,很有威嚴地吩咐旁邊候著的小廝,“阿貴,送許姑娘出門。”

阿貴剛將人送出門,還沒跨進屋子,旁邊一股巨力襲來,他整個人撲倒在地,臉被重重被磕了一下,只覺得鼻子酸脹難言。

“哪個該死殺千刀的沒長眼……”

話才說了一半看清楚眼前人後就銷聲了,捂著自己嘴巴嚴嚴實實,生怕露出分毫聲音,邊爬邊低頭道歉,可惜腳下一滑,又摔了。

“哈哈哈,阿貴你忒沒用,幾步路也看不清。”

付遠忻沒把事情往心裡放,笑得開懷,指著屋裡頭問,“父親在裡面嗎?”看到阿貴點頭,他掀起衣角用裡頭走。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付冬青轉身從後面走出來,手中端著個茶盞。

付遠忻一聽到父親沉而威嚴的語調心中有幾分怯怯,眼睛老往地下的桌椅看,支支吾吾開口,“我、我想要個人。”

付冬青眼一抬,神色詫異。

自己這個小兒子今天滿打滿算也才十一歲,能來找他要什麼人?

“男子女子?哪個屋裡頭的?年紀多大?”

聽到父親詳細問話,他腳下發軟總有點後悔,又想了想今天吃的一桌子好菜,鼓起勇氣開口,“女子,大概就我屋裡頭芍藥那個年紀,我也不知道哪個屋的,今天在後院看到來著。”

芍藥是付遠忻的侍女,十九歲,是他屋子裡頭的大丫鬟。

付遠忻抬起眼睛悄悄瞥了父親一眼,又補了一句,“後院看到她的時候,她在做飯。”

聽完付冬青心裡有點底了,自己也有了些想法。

這個陳老推薦來的小姑娘,年紀不大,舉止行為得體有禮,竟然頗有些大家之態,而且按照陳老一開始頗為熱切推薦的樣子看,兩人關係還不一般。如果他能讓對方來付府做事,還可與陳老修好,豈不是一舉兩得?陳老來到開陽城,多方巴結可他卻都不應答,端的是圓滑的緊,這下子多了條縫,不好好利用也太可惜了。

“嗯,為父知道了,你好好讀書,到時候幫你找來。”

於是付遠忻歡呼一聲,蹦躂出門了。

青禾到家的時候,還拎了很多禮物回去,有青陽喜歡的書,還有二白愛喝的酒,油紙包的燒雞,以及幾塊蘭桂坊的桂花糕。

青陽一見立馬撲上來,抱著書興奮的臉紅,抱著蹭了蹭青禾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姐,你真是太棒了!這書我喜歡好久了,就是有點貴呢!”

青禾點了點弟弟的鼻尖,寵溺地笑,“今天付家老爺慷慨,給了很多錢,我路過書坊就給你帶了一套,二白有你喜歡喝的女兒紅呢,要不要來喝?”

二白還因為昨晚上青禾不肯聽她的話而生氣,彆扭的往另一個方向扭過頭去,不肯理會,自顧自露出一個黑黑的後腦勺對著青禾。

青禾也不惱,掀開那個紅塞子,深深嗅了口氣,大聲的嘆氣,“哎呀酒啊酒,可惜我買了你,人家不喜歡,只好將你送人了,聽說二嬸家的女兒生了個大胖小子,就給她用作賀喜吧。”等到屋內酒香彌漫,青禾才惋惜地蓋上,還沒送出屋子呢,二白刷的就站起身,飛奔到青禾面前,大聲喊了一句。

“我的!”

然後就往身後藏,不肯青禾拿。

她眼睛一瞪,鼓著臉不高興的說,“青青你買給我就是我的,憑什麼送人?”

“喲,剛才某個人不是還不肯要嗎?”青禾伸手往二白鼓著的臉頰戳了戳,對方跟被拍扁的包子一樣扁了下去,分外委屈瞅了青禾一眼,比受氣的小媳婦還小媳婦。

於是青禾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斜著眼睛掃了二白一眼,暗自得意:就你這樣,還跟我鬥氣?哼!

二白剛好接收到對方白眼,只覺得青青真是臉也白,眼也美,一個眼神自己心都撲通撲通挑個不停,哎呀要是青青聽她的話就好了。

於是收了酒罈子,找了幾個碗就開始倒酒。

陳年的女兒紅特別香,屋子裡頭酒香彌漫,就連不喜歡喝酒的青陽都忍不住動了動鼻子,一副垂涎的樣子,想要夠一碗酒,卻被二白拍掉手掌。

啪——

只聽一聲脆響,青陽痛的一縮,看到手背紅彤彤一片,怒聲就問,“你做什麼?”

二白眼也不抬,自顧倒酒,“小屁孩喝什麼酒?你問問青青願不願意。”一句話直戳重點,青陽立馬苦了一張臉,心中暗暗不爽。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傻子二白就變得伶俐了起來,力氣身板比不過,現在連口頭功夫都不如她了。青陽開始懷念一開始那個呆呆傻傻很天真,很好欺負的二白了。

二白不知道青陽心中所想,將青禾撕好的雞腿拿起,遞到青禾嘴邊,“啊”了一下讓青禾張開嘴,要喂她吃。

“青青,雞腿又大又嫩肉又厚,你快吃,今天累了。”雖然很不滿青禾出去,但是看著她臉上淡淡的倦容,還是很心疼的。

前段時間手傷的時候,二白都舍不得青禾做事情,什麼都搶著做,結果手剛好,就累成了這樣……於是更討厭那個老頭子還有那什麼姓付的人!

“來來來,青青你坐下來,我給你捏捏肩膀,保管你舒服的有了這次還想下次。”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油腔滑調的語氣,二白把青禾半拖半抱到了靠近她的椅子上,開始按揉。她手上功夫好,力氣足,心中也莫名熟悉人體穴道,自動就按壓上了穴道,或輕或重,青禾只覺得今天渾身的酸痛似乎都去了一半,舒服的喟嘆出聲。

一旁啃著油雞的青陽好奇地往這裡看,奇怪的想,捏個肩膀這麼舒服麼?下次也找人來試試好了。

可是轉念又想想,自己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特別好的同窗朋友哎,又有點心塞塞,低頭賣力啃雞去了。

這邊兩人晚上喝酒喝得爛醉,二白還有理智將兩人自己的外衣給脫了,到頭就睡,早上起來的時候青禾只覺得頭疼欲裂。

“唉,早知道不該喝這麼多,疼死了。”青禾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分外嫌棄自己渾身酒味,穿了鞋子就將窗戶打開,清晨冷冽的空氣席捲進來,不一會兒一屋子酒味就散的差不多了。

旁邊趴在枕頭上不肯起來的二白,慵懶地半閉著眼睛偷看青禾穿衣服,只覺得自家的青青真的是無一處不美,眼睛美鼻子美嘴巴美,連穿衣服的動作都美的如詩如畫,回眸一笑,連臉上的傷疤都成了花朵兒一般,看到美人回頭,她抖了一抖,當機立斷滾進被子裡頭去了。

青禾看著床上只露出一個額頭還有頭髮的人,忍俊不禁。

“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不起來?以後不準你再灌我酒了!”一想起昨晚簡直又好氣又好笑,一罈子酒青禾就喝了快一半,而她的酒量又差的很,基本上喝了兩碗就醉醺醺沒意識了,還被人一直灌。

被子裡頭的人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表示答應。

————————

早晨喝粥的時候已經挺遲了,真的是日上三竿上就到中午了。正想著今天就上集市買點東西回來,準備把她家的小麵館重新開張起來,正在這個時候青禾家的門被敲響了。

“誰啊?二白你順便去開個門。”

吃完飯洗手的二白擦了手開了門,就看到一個陌生的人站在那裡,手還舉著顯然是打算再敲。這是十七八的男子,頭上戴著家丁帽,一身灰黑色厚布衣服,見到人來開門,臉上自動掛了笑。

“請問下這裡是許家麼?”

二白心頭警惕,眯著眼睛,“你們是誰?來這幹嘛?”

小廝心頭大喜,看到是沒找錯地方,連忙應聲,“我家老爺托我來有話帶給許姑娘,不知道我能不能進去?”

二白望瞭望身後,發現青禾點頭了才不情願的拉開門板,結果發現對方跨進來後,他身後還藏著個矮了他一個頭的小男孩。

“喂,你誰啊?”二白語氣不好,一大早就有人來打擾,她怪煩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一把推開二白,反問道,“那你又是誰啊?”

“我問你呢!”

“那我為什麼要回答你啊?”小男孩也就是付遠忻進來後,眼珠子轉了轉,打量著這個和他家迥然不同的民居,十分好奇。他靠近小廳子的時候一見著青禾眼睛一亮,邁大步子跨了進去。

今天天氣好,陽光很明媚,照著暖洋洋的,所以簾子是拉開來的,付遠忻剛進來鼻子就動了動,聞到了有點誘人的味道,吃了許久的早膳消化掉了,於是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喚起來,讓他尷尬的扯了扯衣角。

“怎麼,餓了?來喝碗粥吧。”青禾站起身勺了一碗鹹粥,遞給付遠忻。

這是她用調了醬油、糖、雞蛋的瘦肉糜小火熬出來的糯米粥,味道鹹香誘人,軟糯暖胃。

付遠忻咽了口口水,腦子裡頭夫子教的什麼禮儀舉止全部忘了個乾淨,狼吞虎咽的三兩下喝完一碗,眼睛渴望地繼續盯著青禾看。

重新裝了一碗付遠忻才開始慢慢小口的吃著,感受到對面的視線,抬起頭原來是青陽在好奇盯著他看。

要知道這個家裡頭,像青陽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還沒人來過呢。青陽懂事的早,所以也不愛和小孩子湊在一塊玩,他總覺得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幫幫姐姐,於是付遠忻的到來讓他覺得很新奇。

“喂,你是誰家的?來我家找誰?”

青禾揉揉弟弟的腦袋,朝著付遠忻看去,“這可是付家的小公子呢,比你大一歲,快叫哥哥。”

青陽一聽要叫哥哥,簡直彆扭的不行,支支吾吾就是叫不出來。付遠忻一看,給了對方台階下,“我姓付名喚遠忻,你叫我名字就好了,還要兩個月我才十一呢,小弟你叫什麼,今年幾歲?”

“你叫我青陽吧,我十歲也快十一了。”

青禾聽完會意一笑,也不拆穿。一個剛十歲沒多久的孩子,哪裡就快十一了?

“好啊,你就是那個付家的小孩,你還敢來我家?”

付遠忻被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幸好青禾扶住,她瞪了關好大門怒氣衝衝進屋的二白一眼,後者不管不顧,就把前兩天的委屈全朝他發泄去,“有事說事沒事快走。”

付遠忻嘴巴一扁,有點不屑地敲了二白一眼,“又不是來找你的,我來找這個姐姐。”然後抱著青禾手臂示威,一說完話就感覺到自己的腳被碰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發現青陽偷偷給他比了個大拇指的手勢,臉上卻裝作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說話。

“姐姐,我想請你去我家給我做飯好嗎?”

“不好!”二白搶先回答,說完才偷瞄當事人的反應,看到她也沒不開心才理直氣壯起來,又說了一次“不好”。

“你怎麼跑我家來了?付大人知道嗎?”

“我同父親說過,但我沒和他說我跑出來。昨天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嗯,還要謝謝你,我想你來煮飯給我吃。”付遠忻說的是兩件事,一件事昨天的筵席,一件事青禾螃蟹的事情給小小少年留了面子,不至於丟人。

當然昨天晚上他就打聽來了,家裡頭沒有青禾這個人,而是外面請來的廚娘,要想繼續吃到青禾的飯菜,就必須把對方請來,他嘴饞又閑,就偷溜出來。

“怎麼說呢,”青禾有點糾結,一邊看著對方清亮而且渴望的眼神她又不好拒絕,一邊感受到她對面二白火熱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她想讓她拒絕,“我沒辦法去了。小公子,我開了家小店,沒有時間,不過歡迎你來玩兒呢。”

付遠忻眼神就黯淡了一下去,粥也喝不下去了,碗擱在桌上,直接就衝出屋,身後那小廝也飛快追上,途中還回頭道了個歉。

“家裡有事,希望姑娘見諒。”

直到門被二白砰的關上,她才咕噥道“這兩人也太無禮了”,青禾聽完忍俊不禁,誰比誰更無禮些啊。

青陽也不住抱怨二白,因為他把統一戰線的小夥伴給趕跑了,本來還以為可以多一個玩伴呢。

本來都以為這只是個插曲,誰知道竟然變成了軒然大波,改變了他們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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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姑娘了,您就跟我們走一趟吧。”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一臉懇求,給青禾做了幾個揖,青禾受不住側身讓開,但緊緊皺著的眉頭沒有鬆開。

二白則站在一旁想著,怎麼這些陌生人一來青青就皺眉頭?要不以後乾脆別開門了。

“小公子自從回府後,整天不進餐,說是沒食慾,整個人都瘦的不成樣子了。”老管家心疼極了,一想到原本白白潤潤的小公子幾天下巴尖了,就連忙跑來,求也要求的青禾去給他掌廚。

“發生了什麼?”

“小公子回去後整天嚷嚷著要吃螃蟹,我們買了一桶又一桶螃蟹,可他就是吃不了兩口,也不知道是什麼問題,反正就是說想吃,我也沒辦法了。聽小公子身邊的小廝說,他那天來找過你,想要你去給他做幾頓東西吃,我才動了心思來打擾姑娘的。”

老管家幾句話邊說邊嘆氣,青禾一聽全明白了,忽然又覺得自己是不是作孽喲,讓一個好好的可愛小男孩變成了這樣,接著又記起來陳老說的話“以後麻煩事會越來越多”“錢和安寧就如同魚與熊掌”,苦笑了幾聲就打算跟著他回去,先把那個麻煩的小公子給解決了,要不然她的小麵館還開不起來。

幸好這幾天還只是在整理東西,購買食材,要是真開了,還沒兩天又關了,這該多讓人鬱悶。

於是青禾只能在二白的抗議聲中跟著老管家去了付府,青禾用那些螃蟹花了一整天時間做了蟹黃包子、蟹肉面、清蒸蟹、麻辣蟹等等全蟹宴,才讓渾身無力沒有食慾的小公子欣喜若狂從床上爬起來,攙扶著吃飯。邊吃還邊往青禾身上看,越看越覺得自己實在太厲害了,一眼把一個好廚子從人堆裡頭認出來。

於是小廝丫頭們只覺得青禾乃是救命大恩人,一個個感激涕零,為她端茶遞水的,讓青禾簡直受寵若驚。

可青禾就沒想到啊,就這麼來幫著做頓飯而已,單純以為是一頓飯啊!可誰知道自己倒是被一條小尾巴給纏住了,甩也甩不脫,然後家裡頭還有人打翻了醋缸子,裡裡外外的事情湊在一起簡直一團亂麻。

“青陽,你姐姐在嗎?”坦然邁進大門的付遠忻揚聲問道,從窗戶裡頭探出來一張臉,青陽搖了搖頭,“姐姐出門買東西去了,遠忻你又來了?今天姐姐可沒做什麼好吃的。”

付遠忻自來熟的擺擺手,“青陽你讀你的書,我自己看看。”

於是作為例行公事,付遠忻往廚房走去。

第29章 肉夾饃

作為例行公事,付遠忻往廚房走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自從青禾被“逼著”偶爾去付府給付遠忻改善夥食後,付遠忻不滿足時不時跑來蹭飯,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一來青禾家就找青禾。青禾不在直接去廚房搜羅,看看有沒什麼好吃的。

結果今天他進了廚房就有些失望,灶台冷冷的,顯然沒有生過火的痕跡,鍋裡頭也是空的。付遠忻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咕噥抱怨了幾句,邁開步子朝著正屋走去,想要找青陽玩。

他手剛碰上青陽屋子的布簾子,就聽到裡頭低低的念書聲,眉頭一皺,頗有些不是滋味的想:好不容易認識一個和自己年紀一般大的男孩子,卻是個整日只知道讀書的書呆子。

前些日子他剛來青禾家的時候,曾經熱切的找青陽玩耍,可誰知道那個書呆子只會找他玩什麼對聯,猜什麼字謎,無聊透了。於是付遠忻無所事事在小廳子轉來轉去,看到青禾屋子高高掛起的簾子,眼睛一亮就提步進去。

付遠忻剛離開,青陽屋裡的念書聲就安靜了下去。如果付遠忻剛才掀開簾子,就會發現青陽根本沒在看書,而是低低地自言自語:“遠忻到底喜歡玩什麼呢?又不喜歡猜字謎,也不喜歡對對子,可我也不會其他的……”越說越小聲,眉眼間的神色也黯淡下去了。

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同年齡的小玩伴,可對方卻不喜歡自己,青陽有些難過,果然他還是要自己一個人玩耍麼。

青禾的屋子很整潔,占地最大的就是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個木櫃子。付遠忻看到梳妝檯上繡了一半的刺繡,灰色的柔軟棉布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貓,舉著爪子眼神興奮,而邊角伸出來一隻雪白的女子手掌,曲著手指逗弄小貓,玉指纖纖,相映成趣。

“好可愛,這繡工可比姐姐好看多了。”付遠忻來回摸了好幾下,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想起自家姐姐那個糟糕的刺繡,就連極為寬容的母親看了都連連嘆氣,放下那個半成品在屋內繼續踱來踱去。

“就是稍微簡陋了點。”付遠忻如是點評道,可他顯然忘了自己家和青禾家的差距可猶如天塹,一個是高門大戶,一個是平民百姓。

忽然付遠忻眼睛一亮,連忙大步朝著木櫃子旁的一口紅木箱子走去。上面掛著一把鎖,可卻插著鑰匙,沒有拔走。對於青禾來說,自家裡頭只有二白和弟弟,也沒什麼昂貴的東西,也就沒有鎖的必要,可正是這把沒鎖好的鎖讓年紀不大的付遠忻產生了好奇。

這裡頭是什麼?還要鎖著呢。

他正要拔開鎖,響起了什麼又跑到門口看了看,確定青陽在自己屋內乖乖待著沒出來,飛快的把箱子打開,裡頭放著一賬簿,一算盤,還有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寶藍色衣裳,看那個布料光潔,面上針織極為緊密,花色也大氣,和這整間屋子的擺件都是格格不入,付遠忻心中怪異,伸手摸了摸,觸手柔軟微微冰涼,顯然是上好的布料。他情不自禁拿起來,誰知道那衣裳剛拿起來,他就聽到“啪嗒”一聲響,好像什麼掉了。

他手伸進去摸了摸,就看到一塊虎狀的通透碧玉,拿在手中竟有液體流動之感,觸手溫潤,垂掛著同樣寶藍色的流蘇墜著幾顆白色的珠子。

“好玉!”付遠忻忍不住讚嘆,完了又奇怪,“青青姐家這塊玉好漂亮啊,值好多錢。”說完又打量手上的衣服,看了又是一驚。

本來只是一件衣服倒沒什麼,可這件衣服雖然經過青禾巧手縫補,舉起來看還是有多處不自然的痕跡,明顯是修補過的,這就破壞了這衣服的完整感。

“好奇怪,這好好的衣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真是好可惜啊。”付遠忻自言自語,他自己穿的衣服都沒這件料子好,要是拿去換錢至少也有十幾兩銀子呢。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努力疊了形狀把衣服放進去,完事後摸了摸自己乾巴巴的腰包,就想到了爹娘對他的狠心。

不過是想要那個研墨生香、寫後永不褪色的竹冼硯台罷了,父親竟然說“給你用簡直是糟蹋了那個好東西”!付遠忻邊往外走一邊攥著衣角,也怪自己上個月偷溜出去玩,錢都花光了,要不然自己所有的積蓄再加上找大哥二姐借的那些也夠了。

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了動靜,付遠忻攀著窗台看了一眼,原來是青禾還有二白買菜回來了。

“小公子,你今天可真是運氣好,恰好我買了菜,做完我們一起吃。”青禾對著屋子裡頭眉開眼笑的付遠忻微笑,然後和二白一起去了廚房。

今天買了豬腿肉和麵粉,打算來做肉夾饃來著,正說著做完給付家小公子送幾個去,他自己就來了。

“青青姐,你今天做什麼好吃的呀?”付遠忻朝著她大聲問道,連忙跑出屋子,跟到廚房,一邊看一邊數,“豬肉,青菜,雞蛋,麵粉……咦,青青姐,你要做包子嗎?”

付遠忻有些失望,不想吃包子啊。剛剛耷拉下腦袋,就感覺到自己的頭被人揉了揉,抬眼看到青禾笑,“不是喲,你先去和陽陽玩,到時候就知道了。”

看到青禾一副不可說不可說的模樣,付遠忻提起精神開心的跑出去,二白輓起袖子開始洗豬肉,不滿地說:“有什麼好對他解釋的,都是來吃白飯的。”

青禾噗哧一笑,洗手回頭看二白,“你還知道吃白飯啊。”

“那是,我可不傻。”得意洋洋的說完,看到青禾捂嘴大笑,才品出對方的字裡行間的意思,忍不住板了臉色,伸出雙手惡狠狠地說,“青青你幫著那個吃白飯的小屁孩!”說完就伸到青禾腰間。

“哈哈哈哈你大人……要……要讓著小孩子哈哈哈哈……”青禾腰間癢癢肉是她軟肋,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逃避二白攻勢,嘴裡威脅,“你再不放手我可反擊了哦!”

“來啊來啊,我才不怕你!”

結果剛說完眼睛就瞪大了,渾身僵硬。

青禾淡定收回自己的手,彈了彈二白的耳朵,忽然忍不住扶著膝蓋大笑起來,“喂喂,你不是吧,你上次還占過我便宜呢,別說摸了,還親了,我不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嘛!”

提起這個二白的耳朵就開始慢慢紅起來,被青禾一拍肩膀差點心虛的跳起來。

“好了,快點做事情吧,免得中午前還做不出來。”

青禾可是打算晚上在自家的小館子賣這個呢,希望大家喜歡,先上手做一批嘗試一下。

二白手勁足,比青禾耐力好,她就負責片肉,揉麵團。青禾一邊洗菜一邊哼著小調子,完全沒感覺到旁邊的視線。

看著青禾快樂的樣子,仿佛自己也被感染了一般,漸漸的二白近日內心的陰霾也散去了,只剩下柔軟輕鬆,她偏過頭,專心片肉,裝作不經意一般,隨口問道:“青青,我們會一直這樣,對嗎?”

“說什麼傻話呢。”青禾笑罵二白,手卻一抖,菜葉子掉到了水裡,濺起的水花砸濕了衣服。

說什麼傻話呢,等你變成真正的你,差不多就是我們分別的日子了。

肉夾饃用的肉有三種,純瘦,肥瘦,肥皮,青禾買了豬大腿肉,所以用鹽、姜、蔥、寇仁、丁香、桂皮、大香熬煮腿肉,少加水,將肉熬色亮紅潤,入味多汁,咬一口都香滑嫩軟,瘦肉不柴。再將揉好的麵團攤成一指厚的煎餅,要兩面金黃微焦。再把雞蛋、熟腿肉、嫩菜葉拌炒加辣椒、甜醬,一個盤子放到都是麵餅,一個盤子放的全是餡料。

香氣誘-惑,色澤勾人,二白將麵餅端起來,有點奇怪看了一眼餅再看一眼肉,“這要怎麼吃?”

“等下我們拿刀把麵餅從中間切開,到時候把肉填進去就好,是不是很香?是不是很想吃?”青禾壞壞笑,把餡料從二白鼻子下面端過,那香味勾的二白兩眼發直,跟著把腦袋湊過去,誰知道對方將那盤子從她眼前拿過,偏不給她吃,“就不給你吃,把那個盤子端過來。”

青禾剛將東西放到桌子上,就把屋內兩隻饞蟲給勾了出來。

青陽是吃著姐姐手藝長大的,起碼還克制得住,最近剛剛被青禾給徹底勾住的付遠忻簡直恨不得衝上去端著盤子一個人幹掉全部!

那個眼神,嘖嘖,二白看在眼裡,一個凌厲眼刀飛過去,兩人在空中暗自交鋒。

我做的!

我要吃!

青陽插-入二人交戰區域,手持筷子夾起一個麵餅,很是熟練的就把肉給填到餅開口處,表情非常淡定。

旁邊那兩個:你敢偷吃!!!

青陽■瑟:我這叫光明正大的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愚蠢的人類=。=

結果一臉得意的青陽剛咬一口就僵住了身子,旁邊兩人放身大笑,就連青禾也忍不住笑出聲,弄了一個餅給他們做示範,“你急什麼?看著我吃。”

青禾將餅橫著,從兩邊咬下去,慢慢咀嚼,吃相優雅,而反觀青陽則是滿手汁液淋漓,真是浪費了噴香的肉汁了。

“要這麼吃,如果是豎著的話,肉汁就全流失了,橫著會讓麵餅充分吸收肉汁,味道會更好,好了,快吃吧,免得涼了。”

話剛說完,對面三人組手中等待多時的筷子就齊齊伸出,一大把一大把夾入自己的麵餅中,那個盤子一下子少了二分一的料。

青禾人俊不俊,這三個人真是湊在一塊了,真是好像沒吃過肉一樣。

很快三個人就摸著肚子趴在桌上,付遠忻打了個飽嗝,青陽捂著嘴將飽嗝忍下去,二白是才吃了七分飽,砸吧著嘴看著風卷殘雲過後的桌面,訕訕伸出手,將盤子給疊在一塊準備去洗碗,“青青,你好好休息,我去幫你洗碗。”

“姐,我來擦桌子!”青陽機靈,動作很快,一看到二白動,立馬出門去廚房拿抹布。小廳子內就只剩下青禾與付遠忻。

付遠忻覺得有點尷尬,手攥著衣角,眼睛朝著四周飄忽不定,青禾看著覺得好玩,決定逗逗他。

家裡頭陽陽喜歡裝小大人,逗著不好玩,二白出去了,付家這個小公子倒是可愛的緊,每次開開玩笑就臉紅。

青禾招了招手,示意付遠忻過來,對方扭捏了一下小步上前,青禾一拉讓他坐下,手點了點他鼻子,笑著說:“這麼害怕做什麼?我又不是老虎,可不會吃了你。你瞧瞧你,頭髮都散了,我幫你梳梳頭。”

付遠忻一摸,才發覺自己把頭髮給碰散了,摸起來毛毛躁躁的,眼睛亂飛胡亂點了點頭。

“你喜歡和陽陽玩嗎?”青禾把他頭髮打散,重新梳理,青陽提著抹布走進來,羡慕看了付遠忻一眼,一聽到這個問題就豎起耳朵,擦桌子的動作就變慢了,一塊地方擦了三四次都沒變。

青禾看在眼裡,微笑著不說話。

“還、還不錯啊。”付遠忻結結巴巴說話,心虛地瞥了青煙一眼,看到後者開心的抹布都掉到了地上,臉往另一邊一瞥,“書讀的比我好多了,父親喜歡這樣的兒子。”

“嗯,那你喜歡嗎?”

“喜歡。”

“那你們就做好朋友吧,陽陽好孤單吶。”

青禾故作傷心狀,付遠忻忽然跳起來,可是頭皮一扯,痛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我跟他是朋友啊。”

說完才嚎了一聲“疼死我了”。

“急什麼,還沒好呢。”青禾最後將他頭髮打理好,對著他被扯得生疼的頭皮吹了幾口氣,柔聲道:“下次不可這樣急切了,你看剛才扯掉了好多頭髮呢。”

“和陽陽去玩吧。”

青禾正要回屋子去休息,卻看到付遠忻垂著眼睛跟在她身後進了她的屋子。青禾停下腳步,回頭問他:“怎麼了?”

“沒,”付遠忻往屋子裡瞥的眼睛一垂,縮回摳在門框上的手背到身後,又重複了一遍,“沒什麼,我去找青陽了。”

“去吧。”

說完就看到付遠忻又回頭看了幾眼,飛快說了句掉頭跑了。

“謝謝青青姐。”

“傻孩子。”青禾失笑,後邊洗完碗進來的二白見狀,直接將洗完冷水的手往青禾臉上一貼,凍得青禾手一推,也幸好是二白下盤穩,紋絲不動把青禾攔腰一抱,大聲說道,“青青,我不開心。”

腳下騰空青禾嚇得差點叫出聲,瞪大了眼睛看二白,拍了拍她手臂,示意她放她下來,“你做什麼?真是嚇死我了,也不給我一個準備,你又幹什麼不開心?”

二白不放,緊緊抱著轉了幾圈,盯著青禾眼睛說,“那個臭小子搶我肉吃!”

“噗哈哈哈。”

青禾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眼淚都笑了出來。

“你啊你,連小孩子的醋都吃,真是沒辦法了……”

第30章 情人節特輯

穆歸手裡夾著一根女士香煙,半眯著眼睛吐出一口煙霧。白眼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輪廓。過了很久她都沒再吸一口,似乎在想著什麼。

“李子安的《笑紅塵》還缺一個女配啊……”穆歸不自知的喃喃了一句,忽然房間門被砰的打開,重重反彈到墻壁又彈回來,青禾站在那裡,手裡舉著長長的拖把,額頭上布滿了細汗,“穆大影後,不是您叫我快點打掃衛生的嗎?您不出來,我怎麼做衛生?難道要我把你抱出來嗎?”

半眯著眼睛的穆歸嘴巴一抿,好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渾身笑的亂抖,不過這樣不雅的動作叫一個美人做來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青禾等了又等,卻看到穆歸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向她走來,她不由得讓出了個空的位置給對方通過,可誰知穆歸沒走,將她擠到了墻角,左手猛地一揮,她嚇得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脾氣不好的穆歸要打她。

等她偷偷睜開了左眼,才發現眼前人深深吸了口氣,對著她吐了出來。青禾從不吸煙,所以被嗆得咳嗽,滿臉通紅,難受的仿佛肺都要咳出來了,恍惚間好像聽到穆歸有點低的聲音輕笑著說,“把我抱出去?你抱得動嗎?”

於是她只能瞪著穆歸的背影,恨恨咬牙!

等我拿了小金牛成了影後,我一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穆歸是個影後,而青禾現在只是個三線小女星而已,唔,這個目標大約就如同有些人說“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一樣可笑吧。

穆歸下樓的時候,看到樓上人肩膀亂動,就知道她在泄憤了,不過對她來說無所謂了,反正又不可能做出什麼多大的事情來。到時候給她個禮物,應該就氣消了吧。

她手貼著嘴脣,悄悄做了個飛吻的動作,可惜樓上人只顧著生氣,看不見。

穆歸嘟著嘴,咕噥了句“可惜”才轉身出門。

剛才青禾彎腰撿東西,一個低頭,飛吻沒對準。

唉,管她呢,晚上再叫出來吧。

“穆姐,安導叫我來接你,說是有個飯局你非去不可。”李子安的外甥小李微微弓著腰,態度恭敬,只敢悄悄抬起眼睛看那個高高在上的影後穆歸。

穆歸再過一年就三十了,她算是這個是非圈裡頭成功的典範,不過三十獎盃就捧了一座又一座回來。聽說無數人追著她跑,可她還是單身,誰也不搭理。不知道誰有這個艷福能夠抱得美人歸了。

砰——

車門一關,穆歸帶著墨鏡,冷聲道:“開車。”

小李收攏了亂想的念頭,專心開車。車內安靜,小李膽戰心驚,聽到外人傳聞穆歸是個脾氣超級差的女人,生怕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於是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聽說……”穆歸才吐出了這兩個字,小李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嚇得車大扭了一下,差點沒撞到旁邊的汽車。

“我的錯我的錯,穆姐你請說。”小李滿頭冷汗,聲音急切。

穆歸忽然就笑了,“我是洪水猛獸麼,這麼害怕。我就是問問你,聽說你舅舅角色還沒選滿?”

“是啊,還差一個女配角,因為這個角色戲份還挺重要,不必女主角差多少,需要個有靈氣的來演,我就不明白了,什麼叫有靈氣的,長得好看,演技不錯不就行了。”小李說完,順便對自己舅舅吐了幾句槽,穆歸聽完嘴角一彎,閉著眼睛假寐去了。

當穆歸打開包間的時候,屋子裡頭鬧哄哄的氣氛忽然就安靜了一下,穆歸揮了手,奇怪的看了李子安一眼,“怎麼全都安靜了?該幹嘛幹嘛啊。”身後小李很自覺地將門關上,守在門口。

酒過三巡,氣氛非常熱烈。旁邊一個聽說是大老闆的人物一個勁兒的給穆歸灌酒,她抬起手擋了擋,不小心把煙給碰到了地上,“陳老闆,我煙癮有點犯了,讓我去抽根煙,你們繼續。”然後給李子安使了個眼色,後者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端起酒杯就迎上了肥碩的陳老闆,勾肩搭背開心得很,“難得陳老闆來一次,叫幾個認識的來唱點歌助助興怎麼樣,小李,小李——”

李子安大叫了幾聲,門才倉促打開,小李急著進來和穆歸錯身而過,忽然心口一涼。因為他看到了穆歸的眼神,又冰又涼,還帶著點刺,看得人發毛。

他心想著這是怎麼了,誰得罪影後了?接著又弓著腰笑著應付自己的舅舅。

穆歸拿起煙,劃了根火柴點火,細細的煙霧又裊娜起來,她眯著眼睛享受著這種感覺。她喜歡火柴,明明每年都有那麼多人送她各式各樣昂貴名牌的打火機,可她就不喜歡,有一次一個當紅的小生心疼穆歸把昂貴的zippo給扔到垃圾桶,多說了幾句,剛好來送餐的青禾就很不滿的將zippo塞到那小生手裡,很不屑的說:“你喜歡就拿去用好了,浮誇死了,誰喜歡用,還不如火柴呢,真正精緻的人要用火柴優雅的點煙。”

想到這裡穆歸忽然就笑了出來,一不小心就嗆到了煙,想著大概早上青禾也是這種感覺吧。

這個小傻瓜啊,以為把別人送的打火機全扔了她就不能戒煙了嗎,太天真了。在這樣的圈子裡頭,如果人沒有點發泄,心裡頭壓著太多的東西,人會病倒的。

穆歸看著手裡頭的煙漸漸燃燒殆盡,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她倚靠在墻壁上,聽著電話那頭的人氣急敗壞。

“穆大姐,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不對!還吸煙了是不是?”青禾在電話那頭跺了跺腳,磨著牙齒威脅,“聲音啞著肯定是!你在哪裡快點告訴我!我去把你接回來!你喝了酒還怎麼開車?出去飯局被人占了便宜怎麼辦?”

“咳咳咳……你別擔心了。”穆歸無聲地笑,不小心就嗆到了捂著嘴還是咳出來幾聲。青禾急的團團轉,把手裡頭的抹布一扔,走到玄關處就開始換鞋子,一邊換一邊問著地址,“你快點說,我來接你,車我隨便開一輛了。”

“嗯好,你來接我,就在清竹居vip包間1號房,你到了打電話叫我來接就行。”

青禾動作一僵,接著又很自然地掛斷了電話。

她把車鑰匙套在手裡頭繞了幾圈,小聲地自言自語,“清竹居?呵呵。”混了娛樂圈也有三年了,雖然青禾一直都很奇怪的紅不起來,但是她也是知道的。

清竹居是去年開起來的一家高級餐廳,保密工作做的特別好,有身份有地位的都喜歡去那裡,談生意見什麼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那裡都能幫你悟得密不透風。

只是吃頓飯為什麼要去那裡?平時不都是去天皇嗎?青禾皺著眉頭踩了離合器。

另一邊,穆歸開門進屋,緊接著一堆妝容精緻的男男女女一同走進了屋。

她端著一杯酒慢慢喝,看台上的三流小明星扭腰提胯跳著艷舞,嗤了一聲沒說話,感覺到耳朵邊有人湊過來,她頭一扭避開,就看到那個陳老闆涎著臉笑。

“穆小姐,聽說年後你要去《笑紅塵》的劇組擔任女一號?恭喜啊。”

穆歸神色淡淡,“有什麼可喜?”

那老闆一愣,覺得尷尬,不過自己找了張梯子爬下來,“也是,穆小姐可是資深影後,本來就應該是女一號,可我聽說《笑紅塵》這電影集資巨大,光光流動資金就破了兩億,可是大手筆,如果演得好,問鼎國際獎項不成問題啊。”

穆歸瞥了那個陳老闆一眼,不說話,只是臉上的弧度淡了些。

可後者卻被那輕輕一眼撩的心癢,手不受控制就握住了對方腿上的手。

“哎喲喂,痛死我了。”

原本熱鬧的屋子忽然響起了哀嚎聲,大家都停了下來聽聲音哪裡來的,就看到陳老闆屁股朝天抖得厲害,雙手捂著襠部,臉色發紅滿頭冒汗,嘴裡還不住大吼,“看個屁啊,快、快給我叫醫生!醫生!”

然後一群人手忙腳亂打120,穆歸掃了臉上笑的尷尬的李子安一眼,挑著嘴笑,“打什麼120呢?小李。”

“哎?”小李愣愣回答,叫他幹啥呢?

“把李老闆送到醫院去,記得小心看診,速度點。”

“哦哦,好的穆姐,舅舅我去了。”

“快滾吧。”李子安心虛,知道做錯事了,就把這股火氣扔在自己傻外甥頭上。他這片子這麼多投資商都是被穆歸這個影後給吸引來的,就衝她的票房,要不然哪來的自己?要不是當初穆歸還沒紅起來的時候,自己捧出了第一部她的大作,如今誰知道安導是哪根蔥?

他把那群人都給趕出去,獨獨留下自己和穆歸,現在可以彎下腰了。

李子安賠著臉笑,“穆歸啊,你看這……那個陳老闆本來打算也投點錢的。”他伸出一個巴掌的數,穆歸一看忽然輕輕笑出來。

“這麼點錢,你就敢把我叫來?非去不可?不就五千萬嗎?你差這錢,我給你怎麼樣?”穆歸剛說完那李子安嚇得冷汗刷的就掉下來了,連連擺手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了。

“別別別,這樣可就見外了,這點錢算什麼,我們的交情可不止這些。”如果敢收,那《笑紅塵》就是最後的合作電影了,說什麼也不能把這棵搖錢樹給放手了。

“這樣啊,我問你個問題。”

“是你說你說,只要能做到我都答應。”

“聽說你還差個有靈氣的女配……”穆歸話還沒說完,李子安就一臉蛋疼的打斷了她的話,“哎呀,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兒呢,就這個啊,隨便你,只要你別找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就行。”

穆歸將煙和包收拾好的時候,手機正好響了,她看了一樣來電顯示,臉上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個帶了點感情的笑容,整個人都顯得鮮活了許多,“這怎麼好,人來了,你跟我去看看。”

青禾在前台等著,服務員不讓她上去,她等得著急,一直往裡頭看,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的時候,連忙跑上去,卻被保安給攔住了。

“對不起小姐,我們……”

“放手!”穆歸大步上前,一把捏住那個保安擋在青禾肩膀上的手,一看到是穆歸強忍住手上的疼痛,一副十分驚喜卻克制的模樣,“是是是,您走好。”

“青青,這在外面呢。”穆歸輕輕說完,就看到青禾原本怒意勃發的情緒瞬間收斂,掛上了溫和而疏離的禮貌笑容,這一收一放,自如得很,對著李子安露出又是崇拜又是尊敬的笑容來,連連鞠躬,“天哪,竟然是安導,穆姐你真是太厲害了。”

李子安“噗”一聲笑了出來,感受到那飛來的眼刀子,捂著嘴悶笑,“穆歸啊,你家這個小辣椒怎麼還是這個脾氣啊。”

“安導啊,你也還是跟上次見一樣啊不,”青禾捂著嘴做出一副不小心說錯話的表情,“你分明比上次胖多了。”

“你……真是的,不跟你小丫頭一般見識。”李子安順了順自己胸口,那肚子上的肥肉跟著顫抖了一下,“穆歸你也是夠奇怪的,去年那個《正道》裡頭小青演的反派很好啊,本來有人給發了邀請,你幹什麼推掉?”

提到這個青禾眼神就黯淡了一下,也不說話了,只是看了穆歸一眼。

“……反倒是現在還變著法子讓我把女二給她留下。”李子安說完嘆了口氣,覺得眼前這兩人關係奇奇怪怪,就連相處起來外人也難以理解。

就比如吧,一開始對著青禾嘴毒的很,可是青禾那小丫頭家裡頭遇到難處了,又花了上百萬給她弟弟換了個心臟。接著又把她弟弟送出國,讓青禾來她家跟保姆一樣當牛做馬,說她討厭她吧,還給她找角色,跟自己耍脾氣。

李子安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老了,年輕一輩的相處模式自己是理解不來了。

“真的?”青禾眼睛一亮。

“煮的。”

“穆歸,真是太好啦!我又可以去演戲了!”青禾開心極了忽然抱住穆歸腦袋用力親了一口,穆歸僵了一下,慢了一拍沒阻止青禾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事,於是哪裡的閃光燈一閃,她就知道壞了,不過也沒放在心裡,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三個人走出了清竹居,那個保安的同事才湊上前,一臉打趣,“真是好福氣啊,竟然被穆影後給碰了。”

那保安看著穆歸的背影,揉著肩膀苦笑,“要不你們來試試?只是好奇怪,女人力氣怎麼這麼大,明天可能要青了。”

“沒用啊,女的能碰一下給碰青了?切。”

李子安和青禾兩路人各開了一輛車走,剛剛走到大路上,穆歸忽然叫了一句停,語氣急促,接著下車跑到路邊開始瘋狂的嘔吐,吐得連苦水都出來了,滿嘴都是又酸又苦的味道。青禾早就下車,站在她身後,神色複雜不說話。等到穆歸吐完了,才把手裡頭的礦泉水遞上去。

“活該了吧,誰讓你自己要喝那麼多酒?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喝?每次喝完都要吐一會,小心哪天我不在就猝死了。”青禾剛剛上車,忽然就被人撲在了車座上,身後人碰在她脖子上的皮膚冰涼冰涼的,和她的完全不一樣。

“青青,那你會走嗎?”那聲音又低又啞,尾音好像要消失在傍晚的夜色裡頭,青禾的心口就像是被什麼給咬了一口,細密的疼。

她扯開嘴笑,“當然要走,等我成為影後那天,我光明正大的走。”然後就“嘶”了一聲,扯著自己腰間緊緊抱著的兩隻手,“你鬆開點,太用力了,我疼。”

“既然這樣,我就一輩子不讓你成為影後,青青,你是我的。”說完很久很久以後都沒了動靜,直到傳來清淺的呼吸,青禾才小心翼翼動了一下。

她將穆歸額頭的頭髮撥開,露出了她輕輕動了動的睫毛。

穆歸的睫毛又長又直,黑亮黑亮的,不像自己是彎彎的長,所以看起來像是蝴蝶一樣,醒來的時候,如果垂下睫毛,別人就看不到她眼底各種複雜的神色。她鼻梁挺直,五官是女人少有的英氣,整個人呈現一種俊麗,如果穿了男裝就是個俊美的大帥哥,柔和了五官就是個大美女。她不僅演過女人,還演過許許多多的男人。她的粉絲包括男人,更包括許多女人,他們瘋狂,他們痴迷,可這樣風光的人,卻在背地裡小肚雞腸,睚眥必報,還喜歡撒嬌,還喜歡說情話。

青禾摸了摸穆歸的臉,嘆了口氣。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等到好不容易回家把她拖上了床,想要去浴室打水給她擦一下臉,可衣角卻被人給緊緊攥住,青禾轉身,卻看到了每每見到都讓她心痛的一幕。

“不、不要,你讓我走……我什麼都給你……”穆歸搖著頭,嘴脣都咬出了血,青禾還沒來得及將她叫醒,就看到穆歸的眼角滑下了一顆淚,像是石頭砸進了青禾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青禾將穆歸的手舉起來,輕輕吻了吻,她趴在床頭數著穆歸的睫毛,悄悄露出牙齒笑得開心,“穆學姐,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認識了這麼久我怎麼覺得你每天都在給我驚喜……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呢……”

沒過多久,《笑紅塵》劇組的邀請就發到了青禾這裡,說是讓她去參加試鏡。當然試鏡很輕鬆的就通過了,青禾在娛樂圈裡頭也混了三年了,雖然一直沒紅起來,可是在很多人心裡還是記得她的,畢竟她長得好看,演技又不錯,每年也固定有一兩部影視劇的曝光。

“喂,你說傳聞會不會是真的啊?”

“什麼鬼?”

兩個女職工看到青禾的時候說著悄悄話,可惜她們不知道青禾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個小網站說的消息啊,聽說這個女的和影後穆歸有一腿呢。”

“哇,你別噁心人了,兩個女人怎麼可以啊,而且穆影後那麼漂亮,這個什麼青的一般般吧。”

兩個人越說越開心,邊說還捂著嘴笑了起來。

青禾假裝沒聽到,不小心碰倒了一個杯子發出了非常大的動靜,李子安過來問發生了什麼,青禾擺了擺手示意沒事,眼睛卻往那兩個女職工那裡瞥了一眼。

後者忽然就噤聲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青禾如是安慰自己。

她演的是白水雲,一個非常天真而且美麗的魔教小姑娘,她的父親是個罪惡滔天的大魔頭,操縱魔教殘害武林,可她跟著母親長大,一直到了十五歲才回到父親身邊。她嚮往江湖的生活,偷偷溜下了山。小姑娘一下山就被壞人盯上,武藝平凡幸好遇上了穆歸扮演的蘇綿,她武藝高強,長相貌美,擁有一顆助人為樂的心。兩人結拜金蘭,蘇綿說要帶白水雲領略豪氣縱橫的江湖,卻陷入了一場奪寶風暴。蒼雲劍譜的少主李滄海遇到了兩姐妹,他懂得花言巧語,脾氣好劍術高強,和蘇綿兩人情定三生,兩人在一路驚險的追殺途中過著甘苦與共的生活,可白水雲不樂意了。

她完全被蘇綿忽略,越發看李滄海不爽起來,於是總是找茬,終於讓三人身陷險境。為了救蘇綿,她被敵人俘虜,受盡了凌-辱後被父親的人救回,心生怨懟的她開始走上了歧途。她一邊派人將追殺蘇李二人的人殺掉,一邊派出自己的人手將二人分開。她接手父親的勢力,開始成為新一任的魔教教主。同時並且放出李滄海的具體位置,李滄海劍譜被奪,武功全廢,蘇綿白水雲兩姐妹反目成仇,蘇綿多年來追殺白水雲,發誓要將魔教連根拔起。與此同時,白水雲分出數股小勢力圍攻各大門派。蘇綿帶領正道人士殺入總壇,白水雲坐在桃花樹下彈琴相迎。

一曲《笑紅塵》,唱斷幾人魂。

當各大門派大敗魔教的消息傳上總壇,當正義人士大喊“魔教氣數已盡,白水雲束手就縛”時,當蘇綿將一把穿雲刃捅入白水雲的心口,她悄然對著蘇綿說出了驚心動魄的最後一段話。

“姐姐你喜歡這江湖,我便將它原原本本還給你,讓你紅塵無憂笑傲江湖。”

青禾將這個白水雲演的入木三分,當這部劇搬上銀屏,叫好聲不斷的時候,青禾與穆歸頭戴連帽衫,眼戴墨鏡,兩人躲在小角落偷偷咬耳朵。

“喂,穆影後,你到底打的什麼小算盤?這個白水雲分明就是個女主角。”

“誰說的,我才是女主,你個女配角永遠別想壓過我這個影後。”

“切,我們等著看咯。”

“青青,問你個問題,你覺得白水雲這個角色怎麼樣?”

“很好啊,我覺得她是個痴情的女子。”青禾眼睛盯著屏幕,頭也不轉的說。

“哪裡看出來的?”穆歸手心都是汗,故作平靜,“你是說她因愛生恨,將李滄海交給那些利慾熏心的人那一幕嗎?”她睜著眼睛說瞎話,明明她不是想說這個的。

青禾好像看的投入,直到片尾曲響起了,前面才有人開始大聲說話。

“喂,這個許青禾是誰啊,為什麼好像有點耳熟,又記不起來啊?”

“這個啊,好像演過幾個片子吧,我也看過,都還不錯,就是奇怪為什麼沒紅起來,比起那些網紅臉演得好多了。”這是兩個路過的女生的吐槽。

青禾一聽,忍不住笑了起來,“網紅臉?她們說的還真有意思。”

“我會紅起來的,讓更多人記住我的,穆歸,你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穆歸心不在焉地說,她一把抓住青禾手,盯著她眼睛看,“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青禾不理,徑直走出了電影院大門。

“前段時間這兩個人的緋聞是不是真的啊?聽說這個新人住在穆歸家裡啊。”

“真什麼真啊,都說了只是關係好,當時心情激動才親上去的,新人住在影後家裡只是因為欠債啦,你還真的是,腐眼看人基,現在連女的都隨便配成百合了,泥垢了啊!”

“切,害得我空歡喜一場。”

“跑那麼快幹什麼,要從小門走。”穆歸趕上來,看到青禾松了一口氣。

穆歸上來順著青禾看向了那兩個小姑娘,捏了捏青禾的臉頰,不滿:“怎麼?她們比我好看?”

“噗哈哈哈哈哈,你好逗。”

青禾笑完拉起穆歸的手就開始奔跑,一直跑到一個小巷子口,那裡停著一輛車,見到兩人到了,裡頭的人就打開車門,很狗腿的露出笑容,“穆姐,小許,快點進來,別被人發現了。”

青禾坐在後面奇怪,“小李怎麼和他舅舅差那麼多?這麼像個狗腿子。”

前面的小李聽完從後視鏡裡頭照出他委屈的臉,穆歸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比他舅舅可愛些。”

“你當初是怎麼認識他舅舅的?我可不信報紙上那些鬼話。”青禾一問完,前面的小李豎起了耳朵,穆歸一愣,覺得自己煙癮又犯了,手摸索到了盒子的硬紙邊,才剛掏出來,就被青禾揉碎扔了。

“抽什麼抽,想得肺癌啊!”青禾眼睛黯淡了一下,想起了父親,連忙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扔出腦海,接著問。

“哦也沒什麼,就是被人給騙了,然後兩個走投入路的人奮力一搏罷了,誰知道就紅了呢。”穆歸淡淡說著,臉移到了窗戶邊上,好像外頭有什麼非常吸引她的風景一樣。青禾一看,好像懂了什麼,心口一抽也緘默不語了。

一時間車裡頭靜的可怕。

“穆姐,慶功宴還去嗎?”小李心驚膽戰地問。

“嗯去吧。”

一晚上穆歸喝的爛醉如泥,雖然酒量很大,可也抵不住一瓶又一瓶的灌下去,一個人就幹掉了好幾瓶的啤酒還有啤酒白酒混合物,回去的路上直接吐了,滿椅子都是,整個車廂都是酒味。

“青青……”她喊完將臉埋入了青禾的懷裡,青禾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慢慢、慢慢衣服就被熱氣給浸透了,接著風一吹又涼了。

冰冰的。

晚上洗澡的時候,穆歸在浴室呆了很久,久到了青禾不停地拍門不停地拍門,她大聲喊著,“穆歸!再不開門我就破門了啊!”

■噠一聲後,青禾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她剛旋轉開把手,就看到霧氣濛濛的浴室裡頭,花灑在嘩啦嘩啦的流著水,卻沒看到人。她剛準備進去找人,腳下一滑忍不住失聲尖叫!

千鈞一發之際,青禾感覺到被人攔腰抱住,單薄的衣衫立馬就透了水。

熱氣噴在她耳朵邊,耳邊輕輕響起了一個聲音,襯著熱氣升騰的浴室顯得有幾分曖昧,“你啊你,真是太不小心了,如果我不在該怎麼辦呢。”

青禾把頭一扭,拒絕往那邊白花花一片的看,面紅耳赤地說:“誰、誰要你幫忙了。”

“口是心非。”穆歸點了點青禾的鼻子,將她推出了浴室門口,“我沒事,別擔心了。”

青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還是決定去做點吃的。

穆歸穿好浴袍出來的時候,房間空盪蕩的,她奇怪走出去,聞到了一絲酸香誘人的味道。廚房裡頭青禾小火熬著一個陶瓷小盅,裡頭滾著魚肉和酸筍,雪白的嫩豆腐、褐色的冬菇,裊裊香氣慢慢充斥在廚房逐漸衝出去,將門口的穆歸裹起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動靜驚動了屋內的人,青禾一驚,差點把旁邊的碗給碰掉下來,“你洗好了?”

“這是什麼?”

“你不是頭痛嗎?這是酸筍魚湯,用來醒酒的,你坐到沙發上,我給你按按頭。”青禾將火關了,拿著濕毛巾裹出來,放在那裡涼著。幫穆歸揉著太陽穴,她動作很輕,很柔,穆歸漸漸感覺到濃重的睡意襲來,眼皮慢慢重了。

青禾也不打擾她,只是彎著腰盯著她青黑的眼底,看的久了,直到她腿酸了,想要起身,忽然感到手被人一抓,猛地拉下去,整個人砸在了柔軟的身體上。穆歸順勢一壓,兩人臉對臉,青禾瞪著眼睛不說話。

“你幹什麼?”

穆歸慢慢壓低身子,用一種循序漸進的速度帶給青禾越來越濃重的壓迫感,她湊在青禾耳邊,伸出舌頭極輕柔地舔了一口,低低地笑出了聲。

“幹你。”

“你……唔……嗚嗚……”

“你知道白水雲愛誰對不對?水雲,你愛蘇綿嗎?”

青青,你愛我嗎?

穆歸將腦袋埋在青禾肩窩處,鴕鳥一般不肯抬頭,她看不到的地方,青禾用力咽了一口口水,用一種非常凶狠的氣勢,抓起穆歸頭髮一把湊了上去。

“什麼都別說了,吻我!”

細小而透亮的水珠從眼角滑落,漸漸滑入兩人糾纏的頭髮間,再不復見。

穆師姐,你知道嗎?五年前的那一場校園相遇,我想我對你早就一見傾心。

傻青青,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紅塵滾滾,感謝有你。

—————end—————

第31章 八寶飯

青禾的小麵館又重新開張幾天了,因為之前去付家做了筵席,許多客人回去後都十分不吝誇獎後,青禾的生意越發的紅火起來,每天都是笑得合不攏嘴,晚上挑燈數錢。

她一大早就起了,這個點二白還睡眼朦朧地扯著青禾的衣服不肯鬆手,青禾跟哄孩子一樣,拍了拍她的背,“二白乖,讓我起來,我給你做好吃的哦。”

聽到好吃的她才鬆開了手,惺忪著眼睛含糊了幾句。

“要吃。”

青禾也沒做什麼吃的,寫了張字條就走了,大概意思就是等到兩人早上起了,去店裡頭吃早餐。時間有點趕,她怕來不及。

她將麵館大門門板拆了,然後將買來的芋頭削好皮切塊上鍋蒸,又到大廳把桌子擦好,就又回了廚房。

今天她要做的事一道既可以做甜食,又可以做主餐的東西。她將蒸好的芋泥碾碎成泥狀物,混入熟的豬油、糖在上鍋蒸,豬油可以使得芋泥吃起來潤滑而不幹澀。在將用豬油炒化的糖油攪拌在熟透的糯米中,攪拌均勻後也上鍋蒸著。

當手頭的事情做好後,門外傳來了動靜,原來是青陽以及二白來了。

“來來來,快來嘗嘗。”

“嗷,姐,你又做八寶飯了是不是?”青陽鼻子一動立馬就聞了出來,大叫一聲找了勺子就衝動蒸籠邊蹲著。二白沒吃過,可是她抱定一點:青青做的東西都好吃!於是她也同樣守在旁邊就等著吃。

等到豬油與糖的味道都充分融到米飯裡頭,青禾才用勺子勺了一大塊放在二人的碗裡頭。

二白吃的著急,一下子吞了一口,把自己嘴巴燙的嗷嗷直叫。

“你呀你,又沒人搶你吃的,你急什麼。”

“姐,好香好軟,好吃極了啊!”

“唔,我今天沒空,要不然我應該要把花生研磨碎了,一起放進去攪拌,吃起來保管脣齒留香。”青禾得意笑了,將火熄滅了。

沒過多久客人就開始陸續的來了,青陽在前台招待,二白還是跑腿負責送餐。大概到中午的時候,忽然換成了青陽進來。

“有話就說,幹什麼欲言又止?”

“姐,那個以前來我們這裡鬧事的人又來了。”青陽小臉上滿是擔憂。

青禾眉頭一皺,“那些土匪?”

青陽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就是上次那個,我忘記名字了,被你拿刀威脅的。”

被青禾拿刀威脅過的流氓地痞可多了去了,她也不記得,正要去找菜刀卻被攔住了。

“姐,他這次是來吃東西的,你別拿刀了,小心像上次那樣又傷了。”

青禾一聽,不信,“肯定還是要鬧什麼么蛾子,你先出去,我把東西端出去。”她先將芋泥填在一個碗裡頭,再把八寶飯扣在裡頭,按壓實了倒出來就是一個柔而圓的造型,上面再撒上一點剁碎的紅棗,芋泥的紫色、糯米的透白加上紅棗的紅三色互襯,特別好看。

就不信了,她親手弄出來的東西,還能挑出來什麼毛病!

她剛挑開簾子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這人……不就是當初自稱李二爺的男人麼?他來鬧事被趕走的當晚,二白就來了她的家。怎麼能記不住這張臉。

“喲,老闆娘親自來了,看看你今天做了什麼。”李二看著桌子上放下來的色澤明艷的東西,一陣甜香味撲鼻而來,好奇地拿著勺子擺弄了一下,“這什麼?”

“這個是八寶飯,您嘗嘗?”李二嘗了一口,那軟綿的口感,微甜濕潤的味道,還有芝麻的香氣讓他忍不住又吃了幾口。

“您還滿意嗎?”青禾看他吃完幾口才問,李二點了點頭,味道不錯,“老闆娘不用客氣,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專門看著我的,我又不會鬧事。”

說完仿佛想到什麼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樣,朝著四周看了一眼。就發現原本吃東西的人都停了下來,看著他,一看到李二看向他們紛紛地頭吃飯。

“是嗎,我怕招待不周,二爺你發起火來,我這個小店可承受不住。”

“那你隨意。”於是就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慢,非常慢,很小口很小口的吃,一邊吃一邊抬眼鏡看青禾,卻又不說話,青禾尋思他到底要做什麼,可是這個時候客人越發的多了,都在等著,於是青禾只能又進了廚房,走之前特意盯著二白還有青陽盯住了別讓他鬧事。

等到客人散的差不多了,青禾忙完出來那個李二爺已經走了。

“人走了?沒鬧事?”青禾一邊擦手一邊問。

“沒呢。”

“你跟著二白把門關了,我要去陳老那裡,我先走了,你們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青禾越發早關門了,生意好了後就不需要在那麼早開門那麼遲關門了,還有空去陳老那裡幫幫忙,偷學點手藝。

青禾現在是每隔個三五天都要去陳老那裡。

“你店又開了,生意怎麼樣?”陳老坐在那裡,沏了一壺茶慢慢品。看著院子裡頭忙碌的青禾,頗有幾分惋惜的樣子。

青禾頭也不回,隨口答道,“還成,比起年前還要好些呢。”

自從付家的那頓筵席之後,那些賓客都不吝誇獎,家裡頭或者是朋友家一有什麼筵席就立馬請青禾來幫忙,小館子也多了許多來自北街東街西街的客人,生意紅紅火火,好極了。

“說起來,還都得謝謝陳老,沒有您推薦我去付大人家裡頭的話,生意不僅回不到從前,可能還有更差呢。”

“青丫頭啊,我問你個問題啊。”陳老放下手裡頭的茶壺。

“嗯吶。”

“你來這開陽城,有沒和人結過仇?”

■當。

青禾剛才在切肉,一個晃神,差點將手上的肉給削下一片來,幸好手鬆的快,但是刀也掉了,發出了好大一聲響。

“怎麼了,陳老?”青禾揉了揉自己的手,轉身看陳老。

卻見他神色有點擔憂,“要不你最近別開店了,來我這裡幫點忙吧,我這心裡不踏實,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青禾笑:“您想太多了,我一個小老百姓能有什麼事兒啊。”

陳老摸著杯子神色有幾分複雜,打定主意要弄清楚康海說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晚上一回到家,青陽就遞上來一張請柬。

“這是什麼?”青禾將那張紅色的請柬打開,上面寫著“知府張海請許氏青禾過府掌廚”,她心一驚。

知府?

“青青,你別去好不好?”二白一隻手緊緊抓著桌子的一角,指尖發白,另一隻手揪著自己的衣服領口,皺著眉頭。

“不能不去,”青禾一點也不想去,她只要想起知府家裡頭的那個人,渾身就有有種作嘔的感覺。她把請柬放在桌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臉上的那一個淡淡的疤痕,“張海是個知府,掌管我們整個開陽城,如果不去,我們以後在這裡就很難混下去了。”

“即使連我自己也不想去。”

一個晚上都過的膽戰心驚,青禾睡也睡不安穩,天一亮就起身去張府。

在知府家裡頭可不比在付家,付家得到陳老的交代,本來也是好人家不是打算為難人來著。可這知府家,只給她配了一個廚娘,要她做上三大桌子,說是要請全家小妾、大兒子,小兒子吃,送到他們屋裡頭去的,要不然可不夠。

她二個人做,忙得腳不沾地,就沒個停歇的,好不容易等到中午的時候,終於將湯上鍋熬煮,可以稍微休息一會兒了,突然門口就傳來了拍掌的聲音。

“好香啊,李二,你餓了嗎?”一個聲音稍微稍微顯得陰柔的男聲越來越近,說話還有點陰陽怪調的,聽的人好生難受。

青禾眉頭一皺,手不自知的握了個拳頭。

她就知道來這裡會碰上這個人,張海家的二兒子張彭,不爭氣的二兒子,扶不起的劉阿斗,與他一表人才的哥哥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松了拳頭,臉上掛了笑容轉身,還得用恭敬的聲音說話,“二公子午好。”

“你怎麼在這裡?”張彭面露疑惑,手裡頭還故作風雅拿著把扇子,也不看看現在是大冷天的,那扇子拿來簡直毫無意義。

“張大人送了張請柬讓我來的。”青禾臉上掛著笑,可眼底絲毫沒有笑意。她盯著張彭身後的李二,眼神銳利。

呵,走狗跟在你身後,分明你一手策劃,你還裝作不知道?

青禾不動聲色,看著對方在那裡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上躥下跳。

“喂,原本做飯的人呢?為什麼要你來做。”張彭拿著扇子一指青禾,“許青禾,看著我說話!我人在這裡,你往哪裡看呢!”他臉上掛著那種陰陰的笑容。

“是的二公子,你眼前這位就是原本的廚娘,大人讓她做我的幫手。”

“這樣啊,本公子肚子餓了,這個女人就到我屋子裡頭去做點吃的吧,辛苦你一點慢慢做了。”

那個廚娘一聽面露難色,可卻拗不過張彭,她臨走的時候還往後回頭看了一眼,眼裡滿是同情。

青禾看著地上桌子上,鍋裡頭的各種東西,重重拍了一下灶台,手被拍的劇痛,可卻抵不上心底的恨!

張彭!

她摸著自己的臉,那上面的疤痕仿佛是在提醒著她當初所發生的事情,眼前閃過幾個片段,雖然過去數年,仍舊曆歷在目。

她且忍住,再忍忍。

於是彎腰撿起地上那個廚娘削了一半的土豆,繼續削皮。

她一個人累得渾身酸痛,可由於就一個人做,速度極慢,還一直被人催促著,不免有些手忙腳亂,最後一直等到月上樹梢了,她才收拾好廚房,準備去找張海拿錢。

這錢必須得拿的!這可都是血汗錢吶。

可是她才走了沒一會兒,就迷了路。畢竟幾年前來過兩次,現在幾年過去了,她又刻意忘記,這路早就忘了怎麼走了。她在園子裡頭繞來繞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走出去,一直走到她腿腳酸軟了才看到一個丫頭。

“姑娘,姑娘,我能問問你張大人在哪兒麼?”她剛問完,那個丫鬟就一臉警惕。

“你找老爺幹什麼?”

“我是今天來的廚娘,幹完工了,得拿工錢。”

那丫鬟打量了青禾幾眼,看她不像是什麼壞人的樣子,給她指了個路,“你順著這條路走出去,有房子了右拐,然後再直走就可以了。”

青禾分外感激,覺得者這家裡頭還是有幾個好心人的。可她這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怎麼感覺像是來時路?

當她走到大門口的額時候,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告訴自己這張家沒一個好人,往後也別再來了,錢什麼的就當做買個教訓吧,她直接就出門回家去了,希望青陽和二白別太擔心。

走在路上她碰到了二白,一見到青禾眼睛亮了起來,滿臉都是擔心抓著她從頭看到腳,她把青禾因為汗濕沾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心疼極了。

“青青,我們快回去吧,青陽那個小傢伙也擔心死了,在家裡頭坐也坐不住,我問了好多人才找到這裡來的。”二白抓著青禾的手,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個高門大宅上掛著的“張府”二字,仿佛要深深刻在心底一般,轉頭的時候臉上帶了笑。

“走吧,我們回家。”

二白牽著青禾的手回家,到家的時候青陽看到她們兩個有點發愣。

“姐,你們?”順著青陽的視線往下看,才發現她們兩個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從牽手變成了十指交握的姿態,青禾做賊心虛一樣飛快的分開。

青禾上前牽走了青陽,摸了摸他腦袋,“陽陽乖,今天是姐姐不好,這麼遲回來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一定不會了。”

青陽將頭埋在姐姐的懷裡,忽然就哽咽起來,“姐,你一去他們家我心裡就難受,上次你去了,結果……嗚嗚……姐,你以後不要去了好不好……”

“好,姐以後不去了。”青禾哄著青陽晚上睡著了以後,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睡著,可大半夜的卻又被人從床上吵醒了。

第32章 青梁山

青禾揉著眼睛披上衣服開了門,可剛一打開,一個陌生的男人就一臉著急往院子裡頭走,然後頭往外伸,四下裡頭看了好幾眼,確定沒人跟著,才立馬將門關上。

“你是誰?來我家幹什麼?”青禾睡意還未消退,所以對方進來的時候她來不及阻止,就有點愣看著他衝到院子中間的時候,才回來拉她。

“許姑娘,我是陳老派來的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你快到屋子裡頭來吧,事態緊急,容不得浪費時間了。”

青禾一聽陳老,立馬嚇得醒了,還以為陳老出了什麼事,提了提衣角飛快的去了小廳子,點了燭台,“陳老怎麼了?你快說!”她邊說話邊看那個男子,結果差點把燭台給碰倒了,幸好對方眼疾手快扶了起來。

“許姑娘,大事不好了,這個開陽城你是待不下去了,陳老讓我來帶你們逃出去!”

“什麼?”青禾失聲,兩眼大睜,顯然是沒搞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

“青青……誰啊?”

這個時候二白聽到陌生人的動靜也醒來過來,睡眼朦朧掀起門簾子露出了半張臉來,看到陌生人的那一瞬間忽然凌厲的目光就刺了過來,那個男人如芒在背竟然跳了起來,扭頭看到是二白才鬆開了握著的拳頭。

他想起了來的時候陳老交代的注意事項,特別是叫他別惹這個姑娘,盡量事事順著她。

“小人名喚李華,今天我放在知府張海家的探子回來稟報說,那個張海家的二公子張彭計劃了一件陰毒的事情。”

李華才剛提到“張彭”青禾的心口就是一沉,連右眼皮都開始不停地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青禾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張彭那個男人,不,青禾咬了咬下脣,自從那次意外發生,他被大夫隱秘診斷一輩子有可能會“不舉”後,整個人變成了不陰不陽的陰毒小人,總想著如何算計別人,跟三年前判若兩人。

提起這個人青禾就心驚肉跳。

“原來他把張海一個特別貴重的玉印給偷了,然後也不知道給扔到了哪裡,還告訴他的父親張海說是被你拿走了,而且還有個丫頭作證當時你找她問路張海的屋子,當時張海就暴怒,說是今天一早就來抓你,來不及了,今天天不亮,姑娘你們就得逃出城去。”

啪——

李華話剛說完,就聽到什麼東西大響了一聲,和青禾一起偏過頭看二白。卻見她手原本扶著的木質門框竟然被她不知不覺間給掰下來一塊,碎屑塵土飄得到處都是。

“二白?”青禾連忙跑過去,將她拉到燈下看了看對方手沒有受傷流血才放下心來,“心情再差,再生氣,也不能拿自己身體開玩笑,聽見沒有?以後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得懂得愛惜自己身……”話說了一半,忽然被一隻手捂住了嘴,青禾疑惑看了二白一眼。

“你說張彭蓄意陷害?你可確定?”二白捂著青禾的嘴,她不想聽到青禾說出那樣的話來,開口轉移了話題。而被她看著的李華只覺得眼前的女子眼神凌厲,頗帶著幾分殺氣的樣子,簡直和他所見過的女子是天壤差別。

“是。”

“你可確定?”

“是啊,我和陳老說過了,他讓我來找你們,帶你們走的。”李華著急說完,二白才鬆開了手,她甚至比青禾還有冷靜地說:“我信他,雖然我還不知道那個陳老到底是什麼人物,可我知道他不是什麼惡人,青青,快叫醒那個小子,我們連夜就走。”

說完把青禾往屋子裡頭一推,“你快去收拾重要的細軟,我去叫青陽小子。”

“你等在這裡,我們很快,路上再解釋不遲,如果被我發現你騙我們,我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二白走之前掃了李華一眼,眼睛跟刀子一樣要絞到他心底去,讓後者從心底裡頭泛起寒意來,忍不住喏喏點頭。

幸好陳老讓他別和這個姑娘起衝突,否則會發生什麼還未可知。

青禾被推進來的時候還有種難以置信的不真實感,明明昨天還一切正常,為什麼睡一覺起來世事翻天覆地,什麼都變了?還有二白,越發陌生了。

聽完二白放的狠話後,青禾如夢初醒,飛快跑到那個箱子旁蹲下身,把裡頭的碎銀子銅板全部拿出來,取了一張布將這個放進去,接著拿出二白原本的衣服,正要轉身,忽然停住了動作,她又摸了幾下那個箱子底部,臉上帶著不可置信。

“那個玉件呢?”她又摸了幾下,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放下跑到門口,大聲叫了一句‘二白’。

二白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剛把青陽從被窩裡頭翻出來立馬又快步回頭找青禾,不知不覺都用上了功夫。

“發生了什麼?青青,你沒事吧?”她戒備的將青禾護在身後看著那個李華,後者一臉無辜,舉著手以示清白。

青禾舉了舉手中的衣服,“你有沒有翻過這個?”

“這是什麼?”二白摸了一下布料,“我以前穿的?”

青禾點了頭。

“我沒事乾摸它作甚,怎麼了?”

“你以前隨身帶來的一個玉虎不見了,這可怎麼辦啊!我就放在箱子裡頭為什麼會不翼而飛?家裡頭也沒外人進來啊。”青禾急得團團轉,二白轉念一想,勸慰她。

“丟就丟了,一個破玉件罷了,還能比我們安全更重要?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先逃出這裡再說,張海那個知府本來就當的不怎麼樣,還被兒子煽風點火,我看著事情小不了。”

青禾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聽完這話點了點頭連忙打包好包裹,穿好衣服出了裡屋的時候,青陽也揉著眼睛起床了。

“姐,發生了什麼?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青禾把弟弟抱住,摸了摸他有點亂的頭髮,“我們這是躲仇家,那個張彭不肯放過咱們,苦了你了。”

青陽一本正經埋在姐姐懷裡,咬了咬牙,臉上滿滿都是對那個張彭的憤恨。

“姐,他為什麼就不肯放過我們?當初我們讓他受傷,姐你不是也傷了臉嗎?”

二白在一旁靜靜地聽,眼睛一沉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說話。

聽到弟弟的話,青禾摸了自己的臉一把,沉默半晌,“也許因為他們官家子弟,而我們不過是平頭百姓,把這些事都忘了吧。”

“天快亮了,姑娘你們快跟我來吧,這個時候會有夜香的車子出去,我去來個調虎離山,帶你們離開。”說完李華先行出門,後面三人小心尾隨。

每天到了卯時的時候就會有夜香車出城去,一般這是不需要打開來檢查的,所以李華買通了那個拉車的男人將車給掉包了,三人給裝在空車桶裡頭,■當■當運出車外。

“千萬別說話,不管遇到什麼都別發出聲音,最好直接咬著自己的衣服,發出聲音可就前功盡棄了。”

“陳老是為了你們好,至於身份的事情,他老人家沒讓我說,我就不好多嘴了。”

“各位保重,希望能夠一路平安。”

青禾在車桶上一路顛簸的時候,內心幾乎是荒謬的。自己認識了幾個月的和善老人竟然大有來頭?平平靜靜的生活就這麼被打破?她還是輸給了那個小人張彭?

她想到這裡忍不住要笑起來了,於是她更加用力的咬著自己衣角,甚至咬穿衣袖咬破自己的嘴脣,好,真好,果然是人善被人欺!

忽然旁邊有一個溫熱之物靠近了她,一隻手摸到了她的嘴邊將那個衣袖撥開,用自己的手取代了它的位置。呼吸在青禾耳邊淺淺的,暖暖的,不用看她都知道是二白在變著法子安慰她,怕她傷著自己。

“三位貴人,你們可以出來了,我們已經出城了。”

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厚道的聲音隔著木桶悶悶地響起,裡頭憋了許久沒空氣的人,那個蓋子剛打開,青禾眼前就黑了一下差點昏過去。

“青青,青青,你沒事吧?”二白摸了摸青禾的額頭,體溫正常才稍微松了口氣。

“你扶我起來,我有點沒力氣。”

“姐,要我扶著你嗎?”

青禾小心跨出那個木桶,連忙跟著那個老實男人道了謝。

“大哥,要不是你,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個男人連連擺手,他也不想,可是如果當時不按照那個人說的話做,自己很可能立馬就沒命,家裡頭還有婆娘老母要養著呢,不聽不行。

“我沒事,我們快走,還記得那個青梁山上的首領張屠嗎?那次他說欠我們一個人情,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就去找他,不管他說的是客套還是什麼,現在這樣既沒有身份碟,也沒帶夠東西慌慌張張走不了多遠,而且不是女人家就是孩子,還說不定遇上什麼危險,還不如先去投靠他們,了解完再做打算也不遲。”青禾略微一思量,兩人都點頭同意後開始往青梁山的方向走。

“姐,那些都是匪類,說的話能信嗎?”青陽歪著腦袋問,一大早被叫醒,他困得很,邊走邊打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張屠還算是個真男人吧,姑且信一回。”

青禾如此安慰,心裡頭卻想起李華悄悄對她說的話。

“姑娘放心,陳老說會幫忙解決這事兒的,青梁山聽說是個好去處,姑娘可以先去避避。”

·

“大哥大哥,山下有兩個長得很標緻的娘們說是來找你的。”一個小嘍囉剛進門就打斷了張屠飲酒作樂的好興致。

他眼睛一瞪,大如銅鈴:“吵什麼吵,什么女人不女人,押上來不就成了?嚷什麼。”

“不、不行啊大哥,有個女人身手厲害得很,我們弟兄上了好幾個,我們扛不住啊!”說完那個嘍囉跪倒在地上。

啪!

“老子的名氣是不是不夠響亮了?最近竟然連女人都找上門來了,看我不好好收拾她們。”喝得微醺的張屠一拍桌子,說完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刀大踏步下山去了。

場上一個男人依舊淡然自若的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問了句:“除了兩個女人,沒有別人了嗎?”

“對了!”嘍囉拍了一下自己膝蓋,“還有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

“嗯,那就別擔心了,我們繼續喝酒吧。”於是一飲而盡。

·

“二白,別打了,停下來歇著吧,打傷的人多了,張屠那個做大哥的下不來台,指不定就得趕我們走了。”青禾跟青陽坐在一旁,兩人各自倒了一杯水端在手裡喝,好不悠哉。二白一聽動作就停了,可滿地已經都是嗷嗷打滾的人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接著也端了張椅子坐著休息,“忒沒意思,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這樣的防備之力如果派兵來圍剿很快就可以剿滅殆盡了。”

“是誰膽敢如此狂妄,派兵圍剿?我讓你們有來無回!”

門外響起了極為沉重的腳步聲,門板一揣,重重砸在了墻壁上還反彈了回來。

“哼,老子倒是要看看誰這麼張狂!”

張屠剛一見到二白眼睛大睜,又見到青禾臉上掛笑和他打招呼說著‘別來無恙’,驚的手中刀差點落地,幸好他手快接住。

“許姑娘,你怎麼來了?”他一臉喜色,連忙上起來,見到地上躺著一群呻-吟的人臉一沉,很是不悅開口,“還躺在這裡做什麼?礙眼嗎?沒用的東西。”

那一群小嘍囉本來見到大哥的機會就少,都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跑出去了,最後一個還機靈的順手把門給關了。

“這倆女人誰啊,不會是老大外頭睡過的女人欠了風流債,現在帶了娃娃上門找他了吧?”

“有可能。”

“你們來了也沒知會我一聲,我這些小弟冒犯了。”說完持刀行了個禮,可是二白神色冷凝,忽然快步上前打開門,手中的杯子就飛了出去,然後接連聽到外頭“哎喲喂”的痛呼聲。

張屠眼角跳了跳,他當然是聽到他們說的話了,也許青禾這種沒武力的弱女子聽不到,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的,當即想的就是果然是安逸太久了,都開始嚼起舌根了。

“走,這裡簡陋,上山去大寨,今晚讓你們飽餐一頓,嘗嘗我們廚子的手藝。”張屠大手一揮。

“說起來這個廚子還是四年前一個大戶人家隨身帶著的,結果路上被我們給搶了,跟我們回來後就成了我們的專用廚子了,做出來的吃的味道挺不錯,順便讓我們許大廚掂量掂量。”說完他哈哈大笑,震得路邊樹上的鳥兒都撲稜撲稜飛走了。

青陽扯了扯姐姐青禾的衣角,用一種自以為很低的聲音說:“姐,真的沒關係嗎?”

“沒事兒,聽姐姐的啊。”

而在她們前面跟著走著二白,她將青禾姐弟與那個張屠給分隔開來,以便如果張屠起了歹心暴起傷人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對方。

一招制敵斃命做不到,但是還是可以克制他的。

青禾邊走邊看道路兩旁,從山腳往山上開了條路,用青石鋪的,路口不算大,畢竟大部分的小弟都住在山腰的位置,只有張屠還有有身份的頭頭才住在山上的大寨裡,沿路風景很好,綠蔭環繞,滿山鳥語,青梁山上見清涼啊。青禾看在眼裡,心裡頭還是有點羡慕的。雖然他們是匪類,可在這裡占山為王,天高皇帝遠,完全不需要受誰的氣,只要活得舒心逍遙就好了。

“青青,這裡很漂亮。”

察覺到張屠沒有什麼歹意,二白放慢了步子等青禾,她看了看周圍的山與樹,忍不住說了出來。

“以後我們也去找個這樣的山住好不好?不用受那什麼狗官的氣。”

“姐,我也覺得這個好。”

青禾一聽,忍不住苦笑,“好啊,等到有那麼一天,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束縛我們的時候,就去找個山,安安靜靜住在上面。”

“許姑娘你們覺得我這青梁山可好?”張屠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青禾詫異,“很好,張大哥你們真是好眼光。”

“不如再次定居也很是不錯,山中也是有夫子的。”說著好像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一樣又笑了,“只不過那老頭子迂腐極了,每天滿口大道理的,我們的子弟都不愛聽他放屁。”

“你、你這莽夫,我聖人道理豈是你能懂得!”青陽忍不住辯駁,青禾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冷靜一下。

寄人籬下,不可動怒。

“我們俗事未了,沒辦法像張大哥一樣灑脫,開陽城內還有個關係要好的老人家,我們過段時間還得把他接出來。”

“說起來姑娘為什麼忽然來我這青梁山,這山和開陽城也頗有段距離,得走大半個時辰呢,難不成姑娘你天未亮就出城了嗎?”張屠反覆隨口一說,可卻聽得青禾心驚。

這男人好利的眼睛,好細的心思,這都能猜得到,不愧是這一整座寨子的首領。本來她是打算隨便扯個理由,看起來是糊弄不得了,好在他看起來爽朗硬漢子,說過的事情也算話。

“我被那個張知府家的二公子給算計,現在被滿城追捕,逼得出城躲避,還請張大哥收留一段時間。”

說這話的時候四人已經到大寨門口的平地上了,青禾忽然停了下來,張屠沒聽到腳步聲往後一看,才發現青禾行禮。

他素來不拘小節,當初是他見利心起,竟然欺負到弱女子頭上,事後本來就很是不齒,也許諾了能幫則幫一次,見不得大禮,“快快起身,那個知府也是個貪官,手下也沒一個好東西,沒什麼好說,三兩年派兵圍剿,實際上就是圍了青梁山找我要錢,哪天弟兄們手癢了,帶人端了他那知府衙門,看他們有什麼好神氣的。”

說完好似不解氣,又踹了一旁的樹木幾下,“天高皇帝遠的,我們才能建立起這個青梁山大營,可也因為這個他張海才敢如此膽大,我倆也算是相依相存。”說來更加無奈,氣的一腳把那碗口粗的樹給踢折了。

青禾一聽,恍然。

難怪來這個五年,年年聽說要剿匪,可最後都是官逼一丈,匪退一尺。

“到了到了,你看他們都出來迎了。”張屠笑道。

第33章 事發

付遠忻寫完了一幅夫子交代的字,攤開紙張瞧了幾眼,非常的滿意。他將那紙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可以嗅到淡淡的香氣,他吹了一口,臉上帶笑。

“不愧是百兩銀子買來的硯台,果然是好東西。”

他這麼說完,拿起那個硯台左右又欣賞了一眼,越看心底裡越生出幾分愧疚來。忽然急匆匆拿了硯台就要往外跑,可是剛出了門口就被人給攔了下來。

“我說小少爺,你這是要去哪啊,老爺正找你呢,說是要你把今天的功課拿去給他瞧瞧,幸好我這攔住你了。”芍藥收回手,看到付遠忻手裡拿著的東西,奇怪道:“少爺你這硯台要拿到哪裡去?別弄得渾身都是,小心被老爺夫人說。”

“我、我要去洗洗。”付遠忻漲紅了臉才蹦出這麼個理由,一說完芍藥就笑了。

“少爺你這書是讀傻了麼,硯台哪裡需要洗,你是不是拿錯東西了,毛筆才要洗吧。”

“對對對,我拿錯了,我馬上去找父親。”付遠忻手裡拿著硯台嘆了口氣,回屋子取了那一紙的書法一路小跑著去找付冬青。

他進屋的時候付冬青正在欣賞剛請人寫好的一幅字畫,聽到有動靜,頭也不回就說了句:“遠忻來了吧。”

付遠忻心口一跳,站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心裡還狐疑到,為什麼父親背對著他還能知道來的人是他呢。

付冬青一臉讚賞的看完那幅畫後,轉身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又有點恨其不成才的搖了搖頭,伸出手示意付遠忻把那字拿過來給他瞧瞧。

“咦?”他就看了兩眼,就發現了此中的不同。這墨色沉而不厚,遇水不散,看來是個好墨。當他湊近看的時候,忽然聞到了若隱若現的香味。

此墨有香?

極品好墨!

“你這墨哪來的?”

糟了!被發現了!

付遠忻心中一咯■,眼睛就開始往旁邊掃,付冬青本來沒多想,見此情景就知道小兒子有事情瞞著他,眼睛一瞪,前者被嚇得也沒經過思考就說了一句話,剛說完就哭著臉。

“我昨天買來的。”

付冬青眯了眯眼睛,兩手背在身後,踱步到付遠忻身邊,不動神色。

“哦?你買來的?這樣的成色,非百兩銀子不可買,你一個月月錢也就三兩銀子,哪裡來這麼多錢?莫非是你數日前與我說的那個竹冼硯台?”付冬青也不過是揣測說完就看到兒子臉一慌,顯然是說到了他的痛處。

“哪來的錢?”

父親發怒了。付遠忻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開始一股腦的往外頭說事實。實際上這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

青青姐對他那麼好,有好吃的就給他,還替他梳頭,可他當時卻拿了那個玉虎,後面雖然想還回去,可還是……

聽完付遠忻的話,付冬青只覺得顏面盡失!

“你是說你為了這麼一塊硯台,你偷了別人家裡頭的東西?”

嘶啦——

付遠忻心驚肉跳的看著父親把他剛寫的那副字給撕成了碎片。

“活契死契?當了多少?”

“活的活的,當了150兩銀子。”付遠忻有問必答。

“算你還有點腦子,可是這錢怎麼這麼多?”付冬青疑惑,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家裡竟然會有這樣的好東西,只是活契就一百五十兩,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決定還是去先將那個玉虎贖回來再行決斷。

付冬青雖然奇怪,可也只是讓阿貴拿了二百兩銀子去贖回來,也沒放多大的心思。可等到他見到阿貴送上來的那隻玉虎後,整個人驚得把茶壺打翻在地。

“你說這個是從許氏家裡頭拿出來的?!”

付冬青抖了抖嘴脣,眼神凌厲的看了付遠忻一眼。後者怯弱的點了點頭,不太理解為什麼父親生了這麼大的氣。

“你這、你這不孝子,等我回來再找你算賬!”付冬青猛力拍了一下桌子,嚇得周圍人瑟縮了一下,“跟我去許氏家裡走一圈,賠禮道歉!”

家奴以及付遠忻從未見過永遠臉上掛笑的付冬青如此暴怒,沒有二話都麻溜的跟上。

“人呢?確定是這裡?”

等到付冬青一行人破門進入了青禾家裡頭,才發現裡頭空盪蕩的,竟然是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屋子也被人強行給翻過,亂七八糟,東西散落一地。

“父親,就是這裡,也許青青姐去店裡了,所以……”付遠忻說了一半就把剩下來的話給吞下去了,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完全不可能。如果真的只是去了店裡,為什麼家裡頭這麼凌亂,仿佛是被誰給搜過一樣。

“阿貴你去四周問問,這裡發生了什麼。”

“是,老爺。”

沒一會兒阿貴回來了,他在付冬青耳邊說了幾句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之後,付冬青忍不住氣的把那木凳子給一腳踹翻。

“無用至極!張海是在是個膿包,這個位置我看他也做不了多久了,就為了這麼個沒用的廢物兒子,賠上一個知府的位置,只希望他吃一塹長一智吧。”說完袖子一拂,往外頭走去,走了一半丟下一句話,“我去找一位老人家敘敘舊,你們先回府吧,付遠忻給我給祠堂一日不準進食。”

付遠忻腳一軟撐住了桌子才沒摔倒。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他還是沒搞明白,這件事情為什麼會鬧得如此之大。

·

青禾夾起一塊嫩牛肉,細細嚼了幾口,口中辣味、鹹香、湯底的濃香可以慢慢嘗出來,而且剛入鍋爆炒數息的時間就熄火,藉著餘溫翻炒,保持肉質的鮮嫩,這個廚子手藝不錯。她點了點頭,“張大哥的這位師傅手藝十分好,青禾自愧不如。”

“小妹客氣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家能有這樣的廚藝,已經算是非常厲害了。”張屠十分自豪,也覺得面上有光,說起話來自帶爽朗大笑。

剛才回來路上一席話,兩人早已經用兄妹相稱,雖然不知道雙方是否真心實意,可按照現在看來,也還是不錯的樣子。

這個山寨建在山上,竟然還有歌舞助興,這些女子都是頭領的妻妾,才藝頗多,青禾一邊欣賞心裡暗自嘀咕,正巧二白湊過來,和她想的竟然一樣。

“青青,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搶來的啊?”二白壓低了聲音和青禾私下裡頭交流,兩人意見一致,相視而笑。

這些本是良家女,被迫俘虜會青梁山寨,迫於身價性命壓在這些山大王手中,做了他們女人,可男人下山打天下,女人只要坐在家裡好好享受,伺候男人便可,久而久之也安逸了下來,再也不想下山的事情了。

“大哥,這兩個娘們長得可真不錯,正好有求於我們,不如把她們收了?我們也不虧啊。”老二就是當初在青禾店鋪裡頭對二白色眯眯的男人,他家中早已經有一妻一妾,是這些頭目裡頭最為好色的男人,從青禾二白坐下來開始,就開始不懷好意的打著下作的想法了。

張屠手中酒杯被他捏的凹了一角,酒水都灑出來,他眼睛一瞪,壓低聲音威脅:“老二,這禍當初有你一半責任,本就是我們欠人家的,還想打人主意?做我們這行當的,就是信字當頭,如果連這個都沒了,和那些小偷有什麼區別。”

說起來當初這條道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山寨,可後來各大寨子鬥爭,互相兼並,實力削弱。

青梁山也算是土匪中的異類,他們用大額的金錢作為交換,如果你肯將錢財盡數交出,他們會答應幫助你走出這條艱難的山道。可如果不同意或者沒錢,那就那人來換!於是慢慢的也壯大了起來,把因為兼並而元氣大傷的寨子整合成了一個,如日中天,使得官府都開始忌憚。

那老二聽完嚇了一跳,脖子縮了回去,坐在那裡冷哼一聲開始自顧自的喝酒,等到歌舞停了就把自家的美妾拉來抱坐在腿上,開始上下其手。

“為什麼沒看到當初那個被我打得滿地找牙的男人?”二白奇怪。

青禾被這麼一說忽然就注意到了,那個老四人不見了。

“老四呢?”張屠也奇怪,往日這個時候老四都愛吵吵讓然耍酒瘋,今天人不見了怪不習慣的。

山寨的老三是個聰明的人,也算是幾個首領裡頭的智囊類角色,知道這幾個人上山就不讓老四出來了,免得他繃不住臉,和她們吵起來,下了大哥的面子,不好看。

“老四說是今天身體有點難受,就不來了。”

張屠不以為意,依舊招呼大家吃吃喝喝。

晚上喝醉了酒,眾人抱了各自女人回房去打算好好放鬆一下,只有張屠還沒成家,於是給青禾三人帶路,要帶他們去客房。

一群兄弟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張屠難得怒火升起來,爆了句粗,還砸了一張椅子一群人才被唬住,灰溜溜跑了。

“這群吃飽了撐的,每天都在想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張屠有點搖晃的走路,忽然就笑了起來,“小妹是不是覺得我這生活愜意,快樂無憂啊。”

青禾不答,她知道對方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有些東西積壓久了,不吐不快。

“都說我這大哥好,可他們沒想過,我們寨子越來越大,朝廷已經很忌憚了,每年派人圍剿,雖然張海這個狗官和我們同穿一條褲子,但近兩年越來越張狂了,每年都在獅子大開口。弟兄也多,錢少手多,日子快過不下去了,現在弟兄們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都開始各自下山撈錢去了。”

張屠走在夜色裡,嘆息接著話一聲一聲,讓青禾聽著也難受的。就連年紀不大的青陽也都明白,這個叫做張屠的男人應該不是什麼壞人,一開始的氣也散了許多。

二白跟在他們身後,一言不發,可是看著張屠的眼神卻非常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退路在哪啊,走到這一步,早就無路可退了。”說完笑了一聲,張屠停了下來,“客房到了,因為沒什麼客人,所以這房子有點簡陋,還是能住人的。你們聽過就算了,一覺起來忘了吧。”

“張大哥……”

青禾看著對方蕭瑟的背影忍不住開口。

“怎麼?”

“沒事。”青禾低頭,拉著一大一小進了屋子。

這屋子不算大,甚至有點寒酸,被子顯然是新拿出來的,畢竟一間連桌椅都積了灰的房間又怎麼會有新的被子呢?

青禾喝了點酒,有點頭暈,她將被子鋪好,打發早已經困得揉眼睛的青陽先去睡,“二白,我們也睡吧,床小了些,湊合一下,剩下的事情明天再想罷。”

小的熬不住睡得正香,大的有點醉很快也睡著了,二白酒量好體力好,單手撐著藉著一點點昏暗的月色打量著青禾。她用自己的手隔著一層空氣一點點描摹青禾的眉眼,神情繾綣,好像在做什麼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一般莊重,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青,我喜歡你呀,真不想和你分開……”她低頭湊過去非常輕的用嘴脣觸碰了一下沉睡人兒的臉頰,幾乎呢喃的說了一句。

“可惜啊……”

夜深了,山也靜了下來。

·

第二天一早,青禾是被吵醒的。

二白早就睜著眼睛幫青禾數睫毛,一根一根的,數了一半人就行了,睫毛一刷從二白手指間掃過癢癢的。

“外面怎麼了?”青禾含糊著說話,眼神也朦朧著沒醒,“好吵啊。”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來了。”很多人。

二白眼也不眨,繼續數,可惜青禾一直眨眼,她一直重頭數起。

關她們什麼事呢。

“青青繼續睡吧,那個小鬼還沒醒呢。”

青禾閉了眼沒過一會兒有張開了眼,“起來吧,日上三竿了。”

等到他們全部起來出門的時候,一群衣著不整的男人提這衣服邊走邊穿,手裡的刀還舞來舞去的,時不時刀光一閃,見到青禾二白看他們,很是自豪一樣挺了挺胸脯,流裡流氣炫耀:“怎麼樣?爺是不是特別健壯!”

還沒等他挺完胸,一聲殺豬一樣的慘叫聲就從嘴裡漏了出來,他抱著腳在原地跳來跳去,原來是二白撿了一片小石頭用力飛了出去,打在他的腳趾上,痛得要死。

“臭娘們,你等著,大爺我回來再收拾你。”拿著刀耀武揚威了一會,見到二白一瞪眼,嚇得連滾帶爬跑去了集合的場子。

他們走到集合地方的時候,張屠看到了,隨口提醒他們別亂跑。

“官府帶兵來了,我帶些人下去看看,你們別亂跑,小心被亂刀流箭傷到了。”

“你們這些人就留一半在這裡看著,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下山,我們去會會那群膿包。”

然後就一路“殺啊”“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啊這樣喊著下山去了。

“青青,我想下去看看。”二白將下巴擱在青禾的肩上,非常老實的把心裡頭的話說出來。

“姐,我也想去看看。”青陽眨巴著眼睛,一臉渴望。

張屠下山前說的話還言猶在耳,青禾:“……”

“陽陽你留在這裡別到處亂跑,二白你跟我到山腰去看看,別下去,免得真的被當成敵人就不好了。”

“姐,你幹嘛老拿我當小孩子。”

二白用勁揉了揉青陽的腦袋,把後者揉成了一個鳥窩,很是不屑,“就你這幅小身板,不是小孩子難道還是真男人?呵,從未聽過如此好笑的大話。”

“青青,我們走吧。”邊走還回頭給青陽比了個手勢,“讀書人,先把自己的著裝整理一下再說吧。”

青陽本來想追出去,可摸了摸自己一頭亂毛,狠狠跺了幾下腳,咬牙切齒盯著二白那個後腦勺直到對方不見了,才滿肚子火的回房了。

哼,不看就不看!

兩人剛剛走到半山腰,可一點喊打喊殺的動靜都聽不到。

青禾和二白面面相覷,前者茫然地問二白:“這正常嗎?不是兩邊交鋒嗎?”

“估計還在談判?”二白說完自己就笑了。

“我們去看看吧,我保護你,不會受傷的。”說完拉著青禾就往下跑。

“慢點慢點,別摔了!”

“放心啦,不會的。”

兩人剛到山腳的時候,一個背後的嘍囉看到忍不住就高聲回報。

“老大,女人下山了!”

然後青禾還有二白,就感受到了來自雙方千好幾百人的所有視線,投在了她們的身上。

“怎麼了?”

第34章 穆將軍

“穆將軍,天哪,你竟然真的在這裡!快快快,都把手上的東西給放下來!”張海東倒西歪的坐在馬上,旁邊還有個人扶著他滾胖的身子,一見到青禾還有二白,眼睛就是一亮,然後激動了一下,差點從馬上滾了下來。

“大人,大人,你小心些,別摔著了!”

“眼睛長歪了嗎,本大人怎麼可能摔下來?”然後在兩人的幫助下才爬下馬,想要朝著二人走來,可卻被青梁山的人舉著刀給攔住。

“別過來!”張屠喊了一句,中氣十足。

“穆將軍?”青禾看了看二白,“叫你?”

“怎麼可能!青青你給我取得名字,你自己忘了嗎,才不姓穆啊!”二白反駁,連忙搖頭否認。

“總不可能是我吧“”青禾擰了一下二白的臉,拉著她退後了好幾步,嘴裡碎碎念著一句話,好像說得多了就能成為真的一樣,“說不定張大哥手裡有個姓穆的將軍呢,我們快走吧,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可還沒走幾步,有被人叫住了,這次不得不停。

“許姑娘!留步!”

青禾的脊背僵住。

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她是停下了步子,二白還在拉著她想要往上跑。她深深望了她一眼,說:“別跑了,跑不過了,二白,我們下去吧。”

“青青?小鬼頭還在上面吶,真的……不回去嗎?”二白遲疑,手裡漸漸生出了汗來,滑膩得很。

“回?回哪去?回不去了二白。”

當兩人往下走時,青梁山的眾人都自覺的收了手裡頭的刀和銳器,給她們讓出了一條足夠寬的,讓二人手拉手通過的道路來,一直等到她們走到了兩路人馬中間的地帶,那條道才合了上去。

“我來了,久違了,張大人,那個私印可還找到了?”

張海嚇得一哆嗦,臉上立馬掐了朵諂媚的笑花來,卑躬屈膝來到二白面前,“許姑娘說的哪裡話,哪裡有什麼私印,我們這是來迎接穆將軍回府的,小人該死,讓二位受苦了。”

“穆將軍在哪?張大人莫不是眼睛沒看清楚,我們二人可都是女兒身。”

張海小聲哼了一句,臉上依舊露出笑,可那肥肉擠在一起,看起來非常醜陋,“許姑娘在這偏遠的開陽城住久了可能不知道,我們大魏在陛下聖明的統治下,民風開放,女子入朝為官為將早已不少見,穆將軍的母親就是我朝第一位女子的異姓王。”

“小人是不曉得將軍出了什麼事,導致了她以現在的姿態出現在這,可是今天小人確實是來迎接二位的。”

青禾還想說什麼,可是手上一陣拉力襲來,她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被人扶住。二白湊在她耳邊悄悄地說話,熱氣噴在她耳朵上,癢癢的,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我來吧,青青。”

二白邁了幾步。

她走的很慢,可每步都像是踏在圍觀者心上一般,更別提二白是衝著張海去的。後者的腰又盡可能的往下壓了壓,可因為太過於肥碩,行動障礙,頭只低到了二白腰那個位置,然後眼睛就看到一雙普通棉鞋的腳停在他的面前。

“開陽城知府,張大人?”二白用一種吟唱般的語氣,慢悠悠地說,被她點到名字的張海不知道為什麼緊張的不行,臉上開始冒出豆大的汗水來,順著他的臉頰往地上掉。

“我是你口中的穆將軍?”

“是啊將軍,千真萬確,小人萬萬不敢信口雌黃!那個玉虎便是憑證!”張海往身上摸了摸,顫巍巍的粗短手指間牢牢握著一隻通體碧綠向上舉起,僅僅拳頭大小的玉老虎,雕工精緻,看起來猙獰初現。

二白好奇一樣的拿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涌上心頭,好像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有了它自己便渾身充斥力量,無所不能一般。

這是……她的?

她腦海里閃過一些奇怪的片段,那畫面裡有個面容蒼老的男人,將這一玉虎遞給她,臉色凝重,可那話卻聽得不太分明。二白腦海一陣刺痛,不由得揉了揉額角。

最近頭痛的癥狀開始發作了,每每如此總有些又陌生又熟悉的東西竄進腦海。她搖了搖頭,暫時把這些排出了腦海。

“二……”青禾脫口而出想要叫她,腳步輕輕抬起,可又不知想了什麼,最後還是放回了原處。

幾步遠的地方,張海被二白揪著頭髮被迫抬起被汗蒸的油光發亮的臉,喘息著求饒,“穆將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求你放過小人吧。”雙手還抱著拳頭告饒著。

“呵,沒種的東西。”從旁邊飄來一句張屠不屑的冷諷,二白心裡一動卻把所想按捺了下去。

“誰叫你來的?”

肯定不是這愚蠢的東西自己悟出來的,誰教他的呢?

“陳老今天和付冬青今兒個天沒亮就來我家,告訴我來了。”張海怎麼敢說今天還在床上美夢正酣,忽然付冬青帶人破門而入,把他從床上揪起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罵的他直接就懵了,然後這玉虎的來歷就把他眼睛給亮瞎了,嚇得他差點沒腳一軟跪倒在地。

那個老頭子?

二白手一松,張海噗通一聲滾在了地上,被旁邊的侍從給扶住爬了起來。

“青青,我們去把小鬼接下山來吧,先回家去。”

青禾默不作聲,跟了二白的步子上山去。張海跟著走了幾步,就被刀劍給攔在了原地。

“不許動!”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要造反嗎?我可是朝廷命官,你們一群土匪而已,不過是本官大發善心,容你們苟延殘喘罷了,還敢……”

嚓。

空中悠悠飄下來一撮粗黑的頭髮,在半空中散了開。

一聲嚎叫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

“姐,我們回去後就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了嗎?”青陽坐在馬車裡,一邊享受著姐姐替他梳頭,一邊半躺著玩自己的手指。

青禾沉默半晌,還沒回答,二白就接過了話頭。

“那是,有我在,還有誰敢欺負你們。”伸出手彈了彈青陽的額頭,後者“嘶”地捂住腦門,又想起早上的那事,一口氣又上來了直接拿頭往那手砸過去。可惜二白什麼人,動作比可他快多了,他用力起來,都從青禾身上掙扎下去,噗通一下腦門砸在了木板上。

“好了陽陽,二白會功夫,你討不了好的,難受嗎?”青禾眼也不抬,摸了摸青陽的頭,語氣溫和。

二白湊過臉來,頗有幾分不滿,語氣也多是抱怨,“青青,你怎麼忽然對我這麼冷淡吶,笑笑嘛。”

“大概昨晚沒睡好罷,頭有點暈,我去躺一會。”青禾說完,青陽連忙起身,不敢再靠著姐姐。

二白眼神黯淡了一下,手裡抓著一角衣裳,輕輕的摩挲了一下。

那是青禾的衣角。

慢慢隨著車廂的搖晃,就聽到了街市人吵鬧的聲音,青陽忍不住探出頭往外看,拉著青禾的衣袖嚷著說,“姐,我們回來了!先回家看看吧。”

“姐,不對啊,這路是去哪啊?”

青禾一聽,睜開眼睛往外看,閉的久了,被光線刺激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看到陌生的街道,她想了想,大叫:“停車,這是東街,你們這是要去哪?”

張海那張又胖又汗的臉從後面追了上來,“許姑娘,我們這是去知府衙門,那……”

他話還沒說完,青禾打斷了他,“立馬去南街,我們要回家!”

“不行啊!付冬青還在等著咱們呢!”

“沒聽到青青的話嗎,多嘴說這麼多幹什麼,如果不停,我自然有的是辦法,讓這車再也前進不了。”二白將青禾探出大半的身體拉回來,話剛說完,就聽到張海對著馬夫怒斥,像是要把火全灑在他身上一樣。

“耳朵聾了?叫你停車聽不見吶?”

“是,是,小人立馬就停車。”

車剛停,青禾拉著青陽就往扯下跳,二白緊隨其後,卻用眼風掃了一樣冬日裡頭汗流浹背,扯著袖子擦汗的某人。

張海苦著臉,尾隨其後。

這個姑奶奶,怎麼這麼難辦呢?聽那個老頭子的意思,穆將軍還失憶了,這要是恢復了記憶,自己還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啊。

連忙屁滾尿流的跟上。

青禾想要回家,可剛走了半路,那個狗官討人嫌的臉就有湊到了她面前。她轉身,對方也跟著轉身。

“許姑娘,穆將軍,那小屋簡陋,我早已經命人將府邸客房收拾出來,保管二位住的舒舒服服,何必在回那裡受罪呢。”

對於張海來說那確實是寒酸的不得了的地方,可對於青河來說,那卻是家。

“那是我家,大人既然看不上,還請就此留步,回你的知府大宅去。”

張海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著大概是逃不過了。

青禾剛推了一下自己家大門的時候,心裡就開始滋生起了不對勁兒來。這門不對,怎麼一推就發出“嘎吱”的爆響來,然後■噠一下,從門框掉了半個下來,顯然是被人粗暴對待過。

一路走進去,滿地狼藉,曬乾的玉米、花生被打翻在地,踩的稀巴爛。屋子裡頭也是被人翻得亂七八糟,桌椅倒地。

她氣得發抖,可卻說不出話來,一隻手撐住墻壁,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手上。

第35章 盛宴

青禾走得快,幾乎是小跑進來,所以現在二白才看到屋子裡頭的情形。她摸了摸桌子上僅剩的一個茶杯,因為運氣好沒滾到地上碎成一片片,拿起來手中摩挲了一番,沒有任何防備的就投擲了出去。

啪——

一個杯子猝不及防從張海那張胖臉旁擦過,帶來一絲絲高速摩擦後的灼熱,在墻上裂成碎片。張海反應過來後,腿腳一軟,撐著門沿才沒坐倒在地上。

聽、聽說那個穆將軍脾氣莫測,看來傳言是真的。

張海一大滴汗落在手上,讓原本汗津津的手更濕了。

“東西找到了嗎?”二白坐在椅子上,微垂了頭看他。

後者被看的脊背發涼,膝跪著爬到她腳邊,哀聲求饒:“將軍,都怪我那不孝子,原來是他把東西藏起來了,騙我說被許姑娘私藏了,我一時情急……”話沒說完頭叩在地上,求爹爹告奶奶的,好不可憐的樣子。

可是二白無動於衷,她只是看了看青禾。也許是聽得煩了,青禾抹了抹臉,提起步子去了房間,她開始慢慢整理,想要把這裡恢復原狀。

“你兒子……”二白說得慢,好像在思考什麼的樣子,“那個叫做張彭的?”

“我那沒出息的二兒子啊,幾年前脾氣大變,本來還不至於做出這麼陰損的事情來,都怪我這個父親沒教好,將軍別和他一般見識。”

二白冷哼一聲,這麼個男人竟然還是個慈父?還懂得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為自己的兒子說話?難得,真是難得。

她忽然注意到了某個特殊的字眼,幾年前?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她又想起兩姐弟曾經提起的事情,有點心生不悅。他們都知道的事情,卻瞞著她?青青臉上的傷疤,小鬼的不安,她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低下頭,壓低了聲音說話,同時眼睛往屋裡頭瞥了幾眼,盡量不被青禾聽見。她知道這是青青心上的一道傷,她不想再讓她想起這件事。

可她必須弄明白!

“就、就是……”張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被影響了一樣不自覺就把聲音壓低了,“我那小兒子不爭氣,貪戀美色,幾年前相中了許姑娘,時常去她麵館裡吃東西,可許姑娘看不上他,他卻越發上心,然後、然後有一次……”他越說越結巴,眼睛也到處亂瞥。

“快說!有一次什麼?”

張海擦了擦腦門,“有一次色-谷欠熏心竟然把許姑娘給騙回了府……然後打算用強,可惜……許姑娘防抗中不小心、不小心踢錯了那麼一腳……”他說的斷斷續續,再也說不下去了,二白早已聽懂,也不需要繼續停下去。

原本二白手是放在桌子上的,可聽到了一半,那桌子的一角就已經深深凹了進去,全是二白的指印。張海眼睛一直盯著,才嚇得話也說不出來,看到二白抬手,眼睛一閉,還以為對方還揍自己,許久沒有同感,才微微睜開眼睛,發現二白舉著手看著自己手指上長了繭子的地方,好像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一樣。

“幾年前的事啊……”二白嘆息著說出了幾個字,就要站起身,卻見張海嚇得瑟縮了一下,屁股往後一坐,眼睛瞪的老大,她破覺得好笑,“我又不會吃了你,聽說有人在知府衙門等著?”

“付冬青付大人和陳老。”

二白一聽,心中怪異,這個老頭子到底什麼人,竟然能和付冬青相提並論。當下打定主意,去了屋子找青禾。

“青青,家裡沒有東西要不我們出去吃?”看到青禾無動於衷,還在將被人扔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抖抖,二白前進了幾步,又說:“聽說陳老也在那裡等著,你不去嗎?”

青禾的動作停了一下,許久後才開口,可聲音卻有點沙啞:“去。”

接著他們幾人擼起袖子迅速把房子稍微打掃了一下,就又回了東街知府衙門所在的地方。

車馬還沒到衙門,就有人眼尖的發現,快腳衝回去稟報了。

“付大人,付大人,張大人他們回來了!”

原本雙手負在背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的付冬青一聽,面色帶喜。

“到哪了?”

“到了,付大人,不負所托,不負所托。”張海弓著腰,雙手抱拳示意,身後二白拉著青禾的手走了進來,青陽個子小,被兩人擋住,臉上對著這裡有著顯而易見的抵抗。

“姐,我們回去不行嗎?”青陽扯了扯青禾的衣角。

青禾隨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對著他無奈地笑,“不行呢,必須來,順便蹭頓飯吃,陽陽餓了嗎?”

青陽一聽摸著肚子有點難為情地點頭。

從早上起來,三人就沒吃過任何東西,全部都餓了。

“青丫頭,可算見到你們了。”從內堂走出個人來,正是陳老,他第一眼見青禾,第二眼就被二白吸走了視線。短短時日不見,二白不再像上次那樣撒乖賣痴,而是變得穩重了許多,眼神凌厲,被她盯住的人都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陳老心中滿意,點了點頭,這次像樣多了,好歹有了其母的幾分神韻,以往那個樣子,就是把那玉虎捧在他面前,他也半分不信的。

“陳老,你沒事吧?”青禾還以為對方是因為他們的事情,而被牽連進來的,送了兩人的手,連忙上前想要看看對方有沒有事情。

陳老揮了揮手,“我好著呢,現在不好的我看反而是知府大人呢。”

“陳老說的是哪裡話,我也好著呢。”張海訕訕。

“你那個好兒子呢?”

張海一聽心裡一個咯■,昨晚自己慌慌亂亂,也不知道有沒叫人去提醒他注意,“我找人去問問看。”

“不用了,今天閒來無事,我和付大人都已經在這裡找過了,沒人。我說張大人,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吧。”陳老本就有心偏袒,句句都帶著刺一樣。

看到張海腳下後退,二白一伸腿封住了退路,張海碰到後舉著手告饒:“我也不清楚,就好像早上派人通知了一下,要不我去看看?”

“不必了,我早就讓人拿著令牌去封鎖了大門,也派人快馬加鞭通報了上面的人,大概過不了幾天,來接穆將軍的人就回到了罷。”陳老優哉游哉地坐在位子上,旁邊有侍女給他遞上了一杯泡好的茶,溫度剛好,他小咂了一口。

正好在這沒人說話的安靜時候,有個人飛快的跑進來,貼在付冬青耳邊說了幾句話。剛一說完,他揮手讓對方退下。

他咳嗽了一聲,看到所有人都注意了他開口:“張彭已經被我們抓到了,他正藏在那個李二家中,我已經讓人把他押過來了。”

“放開我,你們可知道我是誰?我父親可是這開陽城最大的官,知府你知道嗎!該死的,你們鬆開我,痛死了……”遠遠就聽到一個男人尖著嗓子的陰柔聲音高聲叫著,也不嫌嗓子累得慌,屋子裡頭的人聽得耳朵都煩了,剛一進屋見到張海眼睛亮瞭亮,可這“爹”剛出口,就跟被誰給掐住了嗓子一般,堵住了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不肖子……”張海喉嚨裡逼出三個字,剩下的話有生生咽了下去不說,哭著臉跪在地上,這回求得不是陳老也不是付冬青,他非常知道這裡的人該求誰。於是他爬到了青禾的面前,磕了一個頭,“許姑娘,張彭這個孽子當初所犯的事他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一輩子沒有子嗣為他繼承香火了,你高抬貴手放過他吧,這次事情過後,我會把他關起來好好教訓的。”

實際上張彭是張海正妻生的兒子,大兒子只是妾室生的,夫人生張彭後就過世,他才把那個妾室抬了做填房,因此也稍微寵著這個兒子,才讓他做事無法無天,不計後果。

如果沒有他夫人,他做不到知府的位置。

“人總得學會為他所做的事情負責。”二白伸出手輓了輓青禾臉頰邊的頭髮,露出那一道淡淡的粉色傷疤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剛碰上,青禾就縮了一下。她一邊回答,一邊掩飾性的放下手。

“好了,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小鬼,餓了沒?”第一次二白拉起青陽的手,然後青陽拉起青禾的手往裡頭走,二白鼻子動了動,臉上露出笑來,“好香,裡頭在做什麼?”

“隨便做了點,你們來吃吃看。”

等到菜上齊了,陳老手裡拿著筷子招呼他們吃。

菊花醉蟹、避風塘河蝦、糖醋桂魚、粉蒸肉片、醋溜土豆絲、乾蒸排骨糯米飯,再配上清潤解渴的八寶藕片湯,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勾的人口水都要滴了下來,更別提這是三個沒吃過早午飯的人了。

“隨便做做?”二白受一伸,找準一塊膏肥流油的螃蟹,迫不及待就開始吃了起來,她手和青陽夾桂魚的手撞在了一塊,眼睛一眯,第一次主動讓開了手,“吃這麼急小心噎著。”結果她剛說完,青陽就被嚇得把一根原本要吐出來的魚刺給吞了下去。

“咳咳咳——”

青陽嗆得滿面通紅,青禾手忙腳亂給他排著背部,二白僵著手一臉茫然,“我做錯了什麼?”

“沒,他只是一時不習慣罷了。”陳老笑著一邊啃著排骨一邊回答二白無意識的呢喃,“好好吃飯吧,小心被搶光了。”

張海捧著一個大碗撲哧撲哧往嘴裡塞飯,用一種讓人目瞪口呆的速度把他面前的菜清空了一半。

“喂胖子,你給我差不多點,青青和我都還沒吃幾口!”

張海把臉從碗裡□□,用一種沒睡醒的迷濛眼神忘了二白一眼“唔”了一聲繼續吃。

一群人酒足飯飽後,才有精力開始想些其他的東西。

譬如。

“老頭子,手藝很好啊。”

“哪裡哪裡,不過就是個廚子罷了。”

廚子會讓知府大人都畢恭畢敬?

“你說。”二白轉向張海,後者的冷汗刷的就下來了,兩個人誰也不能得罪,他諂媚笑,“陳老說是就是,他說不是就不是。”

著氣氛僵持不下,還是付冬青打破沉默,他朝著不語的青禾道了個歉,“都怪吾兒頑劣,偷拿了那個玉虎,才讓許姑娘和穆將軍連夜出逃,還受了那幫子土匪的氣,我已經代幾位教訓過了。”

“不,張大人為人很好爽,並沒有特意苛待我們三人。”青禾拉起弟弟青陽,道了謝就要往外走,付冬青一聽急了,這言下之意就是他們待人不周了?這可不行。

他當即起身,想要全禮,青禾一躲不肯受禮。

“我們不過是平民百姓,受不得大人的禮,小女子只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只因一日有眼不識泰山,偶然誤傷了將軍,才有了今日這事,說起來錯全在我,望諸位大人勿怪。”青禾淡淡說完,福了福身子行禮,付冬青避之不及,竟有些發愣。

二白聽完急了,她就奇怪為什麼從車上開始青青表現十分冷淡,她原本以為是她身子不舒服,沒睡好的原因,現在看來根本不是,而是為了她這麼個身份而心生芥蒂了!

“青青,我跟你回去,你別留我一個……”

二白伸手想要抱青禾,卻被對方躲過。

青陽扯了扯青禾的袖子,看著二白眼眶紅紅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也覺得怪難受的,好像錯在自己姐姐身上,忍不住開口替她求情。

“姐,你別生二白氣了,你知道她又傻又笨,我們回去罰她背荊條請罪好了。”青陽還記得上次二白不知道做了什麼事惹得姐姐生氣,背了荊條後什麼氣也都沒了,本想故技重施一番,連二白抖連連點頭,一臉讚許。

青禾小聲呢喃了什麼,青陽剛在走神,聽不太清楚,剛想發問,就聽到青禾說:“不必了,怎敢勞煩將軍大人,家中還有俗事未完成,先行一步。”用力一拽青陽就往外走。

“青青——”

二白右手無意識伸出,就要追趕出去,卻被張海等人團團圍住。

“姐,你怎麼了?”青陽被大力拉著往外走,手腕都覺得有幾分疼痛了,本想要開口讓青禾鬆手,可卻感受到手上灼熱的液體仿佛要燙傷他一樣。

姐姐哭了?

他想起剛才二白髮紅的眼睛,手上滾燙的液體,心裡也不禁難受起來,不懂的發生了什麼,只能沉默下來,乖乖不說話跟著青禾的步伐。

第二天,乃至第三天,好像刻意在迴避什麼一樣,青禾一早起來就去集市買東西,一買就是一個早晨,可回來了手中卻沒提多少東西,問了她才知道竟然是買了忘了拿回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午飯吃了後又回許記麵館,可是客人多多在那裡等著,往常效率極高的青禾卻沒端出幾份的面來,於是又得早早關門,連著兩天,青陽連二白都沒見到。

第四天的時候,街上的人又少了許多,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準備去店裡的青禾拉住了一個大哥就問:“今天這是發生了什麼?”

那個男人奇道:“妹子你都不知道麼,昨天城裡來了一隊官兵,從北門進來,穿著打扮那個亮,不像我們這城裡的守備軍,可不,這才多久啊,今天就把那東街知府那塊給封鎖了,我們還不得躲家裡,免得惹事兒,估摸著那知府做了什麼被上頭知道了,報應呀……”說完搖著腦袋走了,邊走邊說什麼‘因果報應’,青禾連道謝都忘了。

“來的這麼快啊。”

“姐,你說什麼?”

青禾勉強笑了笑,“沒什麼,陽陽今天想吃什麼?姐姐做給你吃。”

“姐,你別去店裡了,好好休息吧,你臉色不太好,要不我們去找大夫看看?”青陽想起了好像曾經大夫給他的勸告,但是具體什麼他忘了,只記得當時自己好像一點沒放在心上。

“沒事,你姐我可好著呢。”

·

“將軍,屬下來遲,請將軍恕罪。”

陳開陽身披甲胄,一手扶著刀鞘,一手放在膝上,單膝跪倒在地,武將聲音洪亮,簡直擲地有聲,在知府的衙門裡頭迴盪。原本常年開著的衙門大門今天緊閉不開,二白坐在張海原本坐的位置,神色忡忡,顯然心思全不在這。

按照往常,自己一跪下將軍就會讓自己起身,可是今天卻久久沒聽到有聲音,陳開陽忍不住抬頭往上看,卻見原本冷穆嚴肅的將軍滿臉都是女兒家的憂慮柔軟,心中狠狠一驚。

這是怎麼了?分明是將軍的臉,可這是什麼情況?

“將軍?”

二白被打斷了思緒,揮了揮手不耐煩說道:“起來吧起來吧,我不是你將軍,你們認錯人了,我家在南街,我姓許,名白。”說完起身就要往外走,一聽這話陳開陽立馬又跪下了,這次簡直雙膝皆跪,額頭碰地。

“將軍,你忘了我們二十萬甲兵在唐關等你了嗎?半年前你失蹤,杳無音訊,我們尋你不到,地方赤那勢如破竹,連占我大魏兩座城池,還大言不慚要我們割地賠款,就此認輸!將軍,你忘了你曾經和我們歃血為盟了嗎?!”

陳開陽句句泣血般聲音高昂,說的那些旁觀者都仿佛看到了曾經數位將領割血飲酒的場面,仿佛對那些人的蔑視感同身受,那種屈辱讓他們渾身都熱了起來。

二白的步子一頓,好像想起了什麼,她背對著所有人,沒人看到她臉上的掙扎,緊緊咬著下脣幾乎要出血,還是一狠心推開了衙門的大門。

吱嘎。

門外空氣冷冽,原本熱鬧的街道一排下去全是渾身盔甲的士兵,人人挺拔如松,渾身散髮著上過戰場殺過敵的鐵血氣魄。

一見到二白提步出來,都紛紛地頭示意,動作整齊劃一,隨著二白所過之處此起彼伏的響起。

有此甲兵,大魏之幸。

心裡想到這個的時候,二白一點都不驚訝。這個念頭是如此自然的產生,以至於她根本生不出抵抗的想法,好像潛伏在她腦海里的某一個角落。

“將軍,你捨得下這些你千辛萬苦養出來的二十萬鐵騎嗎?”

“將軍,你忍得下大魏山河受人踐踏嗎?”

陳開陽這半年來日子過得艱難,皇帝從國都派遣大將來接管,可是虎威甲軍根本不肯聽從他們調配。主要就是將領們不服管教,只認穆歸一個將軍,導致副將陳開陽兩邊被人罵,天天心裡焦急,派出去尋找的人四周的城都找邊了還是沒找到。

當時他就後悔死了,早知如此,絕對不會放任將軍一個人去勘查什麼敵情。就算她功夫再強悍,也總會有雙拳難敵四手的事情發生。

“我……不,我不是你們的將軍。”她分外艱難的說完,就要往前走,陳開陽想要上前,卻被人攔住。

“莫追,她鐵了心要回去看看,你們攔不住的,硬打起來你也打不過。”

陳開陽一回頭,看到陳老神情柔和了不少,“陳公公,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你,自從四年前一別後,你就隱退了。”

“皇上走了,我這把老骨頭當然也要走,留著難道給新帝添堵嗎?”陳老慢悠悠地笑了笑,雙手負在背後,往自己的小胡同方向走。

“陳老,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未免太寒酸了點。”

“這有什麼好寒酸的,還沒進宮前,我也是食不果腹的,天寒地凍還得在外頭做事,現在的生活比起以前來已經算好多了。”陳老推開門,“比起你們行軍的,我這小日子可真是太美了。”

“陳老,為什麼您當初見到將軍不派人通知我們?”陳開陽追著問,語氣隱隱含著責備,“如果當初你早些通知我們,那城就不會落在赤那賊人手裡!”

“我四年前離京,穆將軍六年前就常駐軍中,我人老眼花,記憶也差了,不能確定,讓你白跑一趟怎麼好。”陳老說著,手卻是一抖。

他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震驚來,那熟悉的面容上陌生的情感。穆歸小的時候總喜歡對他撒嬌,可到了長大後永遠甲胄纏身,男裝佩劍,再也笑不起來,女兒家的姿態更是久遠的事情了。

“陳老您老了,看來這裡真的是極為適合您的地方了,在下先行告辭。”

抱拳後陳開陽匆匆離去,徒留一室嘆息。

“偌大國家,若全指望女子上陣,何談強國……”

·

二白站在門口,左手伸在半空中,想要叩門卻久久不肯落下,她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久到了站在拐角處的陳開陽很想上前去替她一腳踹開那門。

他到開陽城的那個晚上,問起為什麼將軍久久不肯歸營,眾人皆是緘口不語,所以他想自己來找答案。他遠遠尾隨,其實按照以往將軍的警惕性,是會發現的,可她一路不知道在想什麼,渾身氣勢低落,警惕心極低,如果他是敵人,趁勢一擊,必中!將軍必定重傷!

叩叩叩。

二白終於敲門了。

過了很久還沒人來開,她似乎有點著急,縮回手在原地糾結。

青青是不是討厭了我了?為什麼不來開門呢?如果她再也不見我了,該怎麼辦?

二白只要想到有這麼一個可能,就心慌的無以復加,當她想要再抬手敲門的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由內而外的腳步聲。

腳步聲輕而且慢,她一聽臉上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這是青陽,青青走路永遠是利索的。

“二白?”門一開,青陽眼睛瞪得老大,“進來吧,姐姐去店裡了,很快就回來了。”

一聽這話二白就停住步子,想要出門,卻被人拉住。

“你別去了,姐姐最近遲出門早回來,過不了多久她就要關門回來了。”

“為什麼?”二白不解,青青是個勤快的人,她應該早出晚歸的。

“她最近好像心神不寧,睡也睡不好,每天起來買東西,時常都沒將買回來東西拿回來,你快勸勸她,我也不知道姐她怎麼了,急死了。”

青陽拉著二白的袖子,眼圈紅紅的,淚珠在眼底直打轉。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在家裡呆了這麼久,和青陽這個老愛裝老成的小孩認識了半年,她沒見他哭過幾回,一次是青青生病,一次就是現在。

“我,我等等,你莫哭。”二白有點笨拙的伸出手擦了擦青陽的眼角,她明明想要溫柔點的,可卻把對方的眼角擦得通紅,“我們進去等。”

“好。”青陽破涕為笑。

陳開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因為踢到路上的凸起而跌倒,幸好他伸手敏捷撐住墻壁站穩了身子,可他的眼睛還大睜著,嘴因為吃驚還沒合攏。

這是他們那個不苟言笑的大將軍?

不不不,他不信,一定是他眼睛花了。待他湊近些,且再聽聽。

可他剛走了幾步,忽然又看到有人從另一個方向走進了那扇大門。

女人。

一個面容清秀的女人。

第36章 芝麻球

青禾剛要推門而入,手就在要碰到房門的那一刻懸在了半空。她好像心有感應一般,手指抖了抖還是下定決心推門而入。

“……一定很開心的!”

剛剛關好院子的門,青禾就聽到弟弟青陽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分明就是和誰在說這話,而且語調裡頭的興奮擋也擋不住。他們都坐在廳子裡,因為天氣漸暖,那簾子都掛起來,青禾可以將裡頭的一目了然,裡頭自然也是。

青陽見到姐姐回來,臉上一喜,起身就要來接:“姐啊,你看二白回來了,是不是很開心吶?”他拉著青禾的袖子搖了搖,衝著二白笑。

“陽陽,你……姐姐希望你記住,天下間本就沒有二白這個人,有的只是穆歸穆大將軍,你知道了嗎?”

青陽鼓著雙頰,小聲嘀咕:“可她分明是那個又呆又傻的臭二白嘛。”

“你餓了,我去做飯。”說完轉身便走,仿佛屋子內有洪水猛獸,她避之不及。

見此情形,二白連忙起身,伸手捉住青禾身側手腕,握的死緊不肯松。

“青青,二白便是二白,我是你救的,命就是你的,我在這開陽城內認識你的日子,我過得開心極了,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我敢說,即便是那個什麼穆將軍,也從來沒有這麼舒心的日子,我不羡慕她,我也不是她。青青,青青你轉過來看我啊,我是二白啊,不是穆歸,不是將軍,只是你們的二白。”

“若沒有你,便沒有我。”明明是一段段平平淡淡的話,可由人說來卻讓人有摧心之痛,就連年紀尚幼的青陽都忍不住鼻子一酸,吸了吸鼻子不敢哭。

青禾沒轉身,沉默良久。

二白感到一股拉力直拉的她往外走,心中一喜,不管怎麼樣,好歹肯理她了。

“青青,今天你要做什麼好吃的?幾天沒見到你,我好想你啊。”

青禾腳步一止,“你啊你啊,你說想我,到底想的是我這個人,還是念念不忘我做的好吃的啊。”她回頭轉身,雖然眼眶紅紅,可水潤的眸子還帶著笑意,顯然是已經將難過的事情忘在了腦後。她伸出手指,點了點二白的鼻子,頗有幾分責怪,“你看你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連陽陽都不如。”

被說的某個人摸了摸自己後腦勺,只得憨憨地笑,不知道回答什麼,也不想回答什麼。青青能原諒她,能搭理她就是最好的結果了,隨便她怎麼說啦。

“嗯,算你運氣好,今天上街隨便逛了逛買了點東西,你想吃甜的,還是想吃鹹的?”青禾明顯心情很愉悅,說出來的話尾音都是上揚的,她眼角還帶著微微濕潤,以至於額角碎發沾在上面,剛覺得有些癢癢想要撥開,卻有一人比她還快。

二白挑開那兩根頭髮,未免碰到青禾的皮膚,明明光明正大,青禾卻像是被火碰了一般往回縮了一下,二白手微微一僵,訕訕收回,磕磕巴巴想要解釋。

“青青,我就是看你、你那頭髮……”

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青禾一扭頭掐著二白手拉向廚房,可露在頭髮外的耳朵卻是白裡透著粉。

“知道啦知道啦,甜的還是鹹的?”

“甜的甜的,好久沒吃了,我好想念的。”

既然二白想吃甜的,青禾又恰好買了糕粉。

青禾來自南方,素來喜愛糕粉,用糯米製成的糕粉,做成的甜食口味軟糯彈牙,甜而不膩。她將芝麻炒香炒乾水分,又把糕粉添水揉成小團,擠出小劑子搓成團壓扁,往裡頭填充入加糖加豬油蒸熟碾碎成泥的赤豆,下沸騰油鍋直炸至糯米小團膨脹成拳頭大小的圓球,撈出從芝麻裡滾過,脆香甜糯的麻球火熱出鍋。

“喏,你嘗嘗,也就你了。”青禾將盤子裡頭的麻球遞到二白跟前,神色自得,一副對方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樣,“原先你這個位置可是陽陽的,現在好東西一出鍋,你一個嘗的就是你,便宜你了,快吃吧。”

“青青呀,你對我這麼好,不如做我媳婦吧。”二白魯莽伸手拿,被燙的倒吸一口涼氣,青禾連忙將她的手摁到水裡,涼絲絲的水讓手上的疼變的淡了,她把臉放在青禾脖子處輕輕蹭了幾下。

青禾一聽連忙甩開她手,“哪裡聽來的混話,快別說了。”

二白一聽這話就不依了,她右手握著燙傷的左手,開始舉例子,“我哪有胡說,你就說二嬸家的女兒吧,不是也嫁人做了別人的媳婦?她對她相公可好了,又是納鞋子又是縫衣服,還會做飯,當然了,肯定沒青青好。青青你看,你平時給我做衣服,織圍巾,做飯給我吃,不是和二嬸的女兒一樣啦,你就是我媳婦啦。”

“你我可都是女兒家,莫要亂說了,既然你不吃我端出去給陽陽了。”

青禾端起盤子跳出廚房門檻往外小跑著去了,她注意到大門小敞著沒關緊,顯然是有客而來,正了正臉色把二白的玩笑話給扔在了腦後,踏步入屋。

“咦?”

她剛踏入屋內一步,就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可又是眉頭微微一皺,竟是愣了一愣剎那間沒想到該說些什麼才好。

“青青姐,好久沒見,我好想你。”

付遠忻剛見到青禾面上喜色上涌,大踏步上前想要拉她衣袖,可卻沒想到對方無意識一閃躲,不由得想到自己所做過的事情。

“小公子許久未見,你長高了很多,今日又見,所為何事?”青禾將手中的盤子放在廳中的桌子上,後面進來的二白見到來人臉色簡直不能更難看。

“小混蛋,你又來幹什麼?”二白右腳往後用力一跺地,三步並作一步躍上前來,握手成爪抓住付遠忻領子就往外扔,青禾驚的面色一變,失聲大叫。

“別!!”

“哼,就饒你這次,下次還敢來,非把你扔出去不可!”二白畢竟還是肯聽青禾話的,喊聲剛出來她手上借力一轉,把付遠忻在她手掌上轉了個圈卸掉了大半的力道,看似凶狠實際上非常輕的把他扔了下來,“如果不是你家請青青做什麼喜宴,根本不會有人找她上門做什麼飯菜,如果不是你偷了東西,現在就沒人老是扯著我叫我做什麼狗屁不通的將軍。”

“還不走?等我扔你?!”二白眼一瞪,付遠忻嚇得瑟縮了一下。

要知道二白這一眼竟然隱隱夾帶著殺氣,普通人被這麼看一眼都要害怕,更別提付遠忻這麼個半大的十來歲小孩子,估計連殺雞這類事情都沒見過,更別提殺氣畢露的刀鋒眼神,幾乎是肝膽俱裂,整個人倚靠在門上才沒攤倒在地。

“你也是,這麼大人了嚇唬一個小孩有什麼意思?能顯出你武功高強,無人能敵嗎?”青禾上前扶起付遠忻把二白一頓嘲諷,後者跺了跺腳,分外委屈,嘟著嘴不開心,“青青,那我說的是錯的嗎?分明就是他把我們搞成這樣的,還害得你生我的氣,難道不該趕出門去?”

你還抱著他?還給給他東西吃?!

二白腳步忍不住向前一動,又很很不解氣,自己還沒吃過的東西就被一個外人給先吃了,很是不開心。

“喂,小鬼,今天你怎麼有吃的不搶了?”二白眼睛一轉看了看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的青陽,後者只管眼觀鼻鼻觀心,不動如山不理會二白。

“還不怎麼餓。”

“小公子,你跑出來,付大人知道嗎?”

付遠忻把手裡頭的團子塞到嘴裡後,費力的咀嚼了幾口才咽了下去,他抬眼看了青禾,又低下頭去,“我父親知道,那天被他發現我偷拿了東西賣了錢換了竹冼硯台後,暴怒下罰我跪了三天祠堂,抄寫家規一百遍,還罰我一天只準吃一餐,我昏死在裡頭才能夠出來。”說了幾句,還總是抬眼看青禾一下又飛快低頭,滿臉都是愧疚。

“那天我拿了玉虎本想放回去的,可是再沒機會,就想著先活契換了錢,再找我哥哥姐姐借錢贖回來,沒想到就被父親發現了。我剛從床上醒來,他就讓我來給你們道歉,你們不原諒我,他就不會讓我歸家,說就當沒我這個不肖子,青青姐,你就原諒我吧,我知道錯了。”付遠忻說著,突然把椅子往後推,就往地上跪,幸好青禾拉得快,沒真跪成。

“小公子夫子和父親沒教過你男兒膝下有黃金嗎?上可跪天地,下可跪父母,我與你與親無故更無恩惠,你怎麼可以隨便跪我?我一個小女子擔當不起。”青禾拉起對方,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背對著付遠忻說話,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二白原本很是生氣,氣的是付遠忻,可他話一出,莫名就涌起一股對著他父親的怒火,這火氣來得時如此凶猛,只讓她雙目大睜,一巴掌拍在桌上,嚇得付遠忻往後一坐。

“豈有此理,你老子不親自來,竟然讓你這個小混蛋打頭陣,還逼著青青原諒你們?不原諒就沒你這個兒子?好啊,隨你們死活,管我們什麼事,吃飽了就快滾,這裡不歡迎你們。”她手衝著門口一伸,示意付遠忻快點走人。

她這番動作讓青禾還有青陽都忍不住側目,兩人心中都忍不住暗自嘀咕。似乎原先二白的脾氣也不算好,可是還是克制,如今越發的衝人,壓抑不住了。

“二白,小公子已經知錯,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少說兩句吧。”青禾拉過嚇得渾身發抖的付遠忻,抬頭有幾分擔憂的看著二白。

“對啊,書中常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遠……付公子他也已經心中後悔了,你少說幾句吧。”青陽心地善良,畢竟將對方當做朋友,即便他可能根本不喜歡他,還是不忍心看他現在被嚇得臉色發白,家中父親還逼迫得緊,忍不住哀求青禾,“姐,不如我們原諒他吧?他也好可憐的。”

“陽陽,小傻瓜,你姐姐我像是那麼小肚雞腸的人嗎,我怎麼可能怪付小公子。”她拉著對方起身,為他抖了抖衣服,整理了一下頭髮,“你知道嗎,人是不能做錯事的,如果做錯了一件事,很可能再也輓回不了,幸好這事不算大,遠忻……你叫我一聲姐,我才對你說這些話的,希望你不要怪二白嚇你,她最近也不大舒心,你……”

“青青姐,都是我的錯,我不怪任何人,都怪我沒聽父親的話,他說我配不上那塊硯台我還不信,非得弄到手,結果還是證明了父親說的是正確的。夫子教的內容我也從來沒認真聽過,我知道錯了,青陽,謝謝你替我說話,謝謝你還不把我當做朋友看。”他抱拳鞠躬,字字誠懇,“從今天開始我自當閉門讀書,提高自身修養,絕不會再做出這種事情來。”

他說完這話,長長聚了個躬,飛快地跑了出去。青禾心中著急,連忙招呼二白跟上,怕他出了什麼事。

“哎,希望他真的想通了,可別小小年紀就成為了他心中的陰影了。”

“好了,陽陽,你肯定餓了,剛才嘴硬,快趁著二白沒回來,多吃點,免得她一回來你又跟著她搶了。”青禾右手撐著自己的臉,嘴角噙笑望著弟弟。她的弟弟雖然粗布衣裳日子清苦,可一點也不比大家子弟差上多少,不由自主地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爹娘在天之靈一定會開心的。”

“青請,咦,你怎麼開始吃了?”二白剛一回屋,就看到青陽吃的正香,跨步坐下也抓了一個啃了一大口,露出了麻球裡頭的豆沙甜餡兒來,津津有味嚼著,忽然想起來青禾剛才說的話,將疑慮問出:“青請,剛才聽你提到你爹娘,好像從沒聽你提起過呢,我好好奇啊,能不能說一下?”

第37章 糖醋排骨

一聽這話,心口微微刺痛,臉上的笑容就收斂了。

“也沒什麼,只不過得了暴疾,忽然雙雙過世了而已,不必掛牽。”

知道自己戳到青青傷心事,二白吃東西的動作也停了,油膩膩的手握住青禾手腕,溫聲安慰:“青青,你爹娘雖然都不在了,可是你還有小鬼,你還有我,你別難過,還有人陪著你的。”

青禾眼睛一眨,把眼底的濕氣眨掉,“其實也沒什麼,畢竟過去多少年了,我早已經不放日日放在心頭了,本來開開心心吃點東西,提這麼多傷心事做什麼。”

三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塊,這幾天情緒大起大落,晚上睡得也早,申時剛過沒多久,就已經熄燈全都睡了。門外來的客人看到屋子內再無動靜,連燈火也沒,黑燈瞎火的,嘆了口氣,心道果然運氣不好,還是明日再來吧。

“大人,不進去看看?”

“算了,過幾日再說吧,反正也不能急於一時。”

·

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這天早晨睡得遲了些,青禾在給二白梳頭髮。

青禾手巧,二白頭髮還算好,梳起來又快又整齊。

“你知道嗎,梳頭還有一首梳頭詞呢,你聽過嗎?”

“當然沒有了,梳頭還有詞啊,誰寫的?快給我念念。”二白一歡喜,忍不住動了動,結果扯到了頭皮倒吸一口涼氣,“不疼不疼,青青快說。”

“你啊,真是的,”她無奈的笑了笑,“這梳頭的詞也不知道誰創的,就是民間歌謠一般,忽然就有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青禾說到一半說一頓就聽了嘴不說話,二白聽得正開心見青禾不說話就有些著急,催促著讓她繼續。

“青青為什麼不說了,繼續呀。”

“你知道這詞說的是什麼嗎?”

二白只是純粹聽來好玩,也沒怎麼注意內容,一聽反而留意了下,“哪裡奇怪嗎?”

“也不是,這是女子出閣之時輓發前的梳頭歌,你還未曾婚嫁,唱這歌做什麼,而且我這是出閣時才唱的,我又沒嫁過人誰教我唱?好了,你看看喜歡嗎?”青禾把鏡子推過來,對準二白照。

“好看好看,青青梳的怎麼都好看。”

青禾聽得心中歡喜,嘴角矜持一抿,“你生的也好,不然我手再巧也不成了。”

兩人正說著,早起坐在院子裡看書曬太陽的青陽把二人閒暇時間打斷了。

“姐,又有人來找你們了。”

“又有人來,誰這麼煩!”二白一聽,拍了自己膝蓋就出門,青禾正要走,卻因為剛才幫二白梳頭自己還未曾打理,所以只得先給自己梳頭髮,等她出門,賓客早已自發進門來,卻是付冬青。

“許姑娘,別來無恙。”看到青禾他打了個招呼,繼續對著二白游說:“你先跟我們回去,再從長計議,將軍,陳副將等候多時了,想要和你談談最近的形勢。”

“我都過說好幾遍了,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肯信吶。”二白很是不耐煩,覺得這群人真是聒噪,老是糾纏不清,打擾別人清閒日子。

付冬青嘆氣,知道自己是無法勸對方回心轉意,只好轉頭向青禾說話。

“許姑娘,我今日來還是為了我那個兒子所做的魯莽事。”青禾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顯然是猜到了,一副讓對方直說來意的樣子,“自從那日一回去就將房門緊閉,除了吃飯基本不外出,我去找他,他竟然說不成才不出那道門,我想知道你……許姑娘你都說了些什麼才讓他痛下決心?”

青禾搖了搖手,“也沒說什麼,都是小公子赤子之心還未失,提點之下就已經醒悟,恭喜付大人。”

“我當然相信許姑娘,就是我還有件事想說。”

見到付冬青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青禾奇怪,“大人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小兒多日不出房門,這倒不是最令我擔憂的。當初陛下還貴為太子的時候,曾經對我說,想要小兒做皇子伴讀,當初小兒未大,在下沒深思熟慮就答應,如今這樣……”他想到付遠忻所作所為,忍不住嘆了口氣,似乎分外憂慮。

“這個小女子可無法幫助大人,大人還是請回吧。”

說起青禾,她原本是個爽朗而且待人熱情之人,可最近連翻變故讓她實在提不起精力去和人虛與委蛇,只好下了逐客令。付冬青自知無人歡迎,嘆了口氣,提步出門。

“青青,你沒事吧?”青禾一手扶額頭,二白擔心快步上前扶住她。

“你快進屋歇息一下,可能昨晚沒睡好?再睡睡?”

“估計睡多了吧最近,還睡都要成豬了。”青禾笑。

一旁假裝看書的青陽把書一合,不贊同:“姐,你都沒發現,雖然最近咱們睡得早起得晚,可你一點沒胖,反而……”

“反而還瘦了啊青青,肯定是最近沒吃啥好東西,不如我們上街買些大魚大肉吧?”

青禾被二白那誇張的動作逗得噗哧一笑,“有這麼形容的嗎?真是的,平時也不多看些書。”

好久沒有三人齊聚一堂,青禾也耐不住弟弟撒嬌要,於是全部出動,左手牽著青陽,右手輓著二白。反正這時候路上行人也不算多,三人並列行走,霸占了將近一半的道路,這要換個人多熱鬧的時候,還不得找人罵才怪。

“姐,我想吃點酸甜酸甜的東西,好久沒吃了,好想那個味道。”

姐弟二人來自的地方口味喜酸喜甜,小時候也都喜歡吃,到了開陽城重鹹的地方一開始還是頗有幾分不適應的,至於酸甜口也是許久才能夠解饞一次。

這幾天青禾變著花樣做小點心,勾的青陽饞蟲大起,走在街上忍不住口水長流,剛想的入迷,額頭被猛力一彈,他哎呀一聲抱住腦袋偏頭看,眼神哀怨。

“姐,你偷襲我?幹嘛打我!好痛!”

“青天白日的也不看看你自己,口水都快要滴下來了。”青禾比了個羞羞的手勢,青陽忍不住捂了臉,然後又意識到什麼一樣放下來。

“才不是呢,都是乾的!”

“小鬼,你傻呢還是笨呢,青青她逗你玩呢你也信。”二白手裡甩著一掛鑰匙,那鑰匙在她手指間繞來繞去,叮叮噹當聲音響著還挺好聽。她邊走邊露出鄙視的表情來,青禾在旁看著,只覺得世事多變,想來好笑。

當初二白剛醒的時候,懵懵傻傻,總是被青陽數落蠢笨,現在二白漸漸恢復了心智,情形反而顛倒過來,自家弟弟被吃的死死的,完全無法翻身了。

她想到此處,忍不住捂著嘴笑了。

“青青,你笑什麼?”

“姐,有什麼好笑的嗎?”

二人異口同聲。

青禾眼珠兒轉了轉,隨手一指,“你看,不是你說要吃酸甜口的東西麼,這不剛好還剩些排骨,回去做盤子糖醋小排如何?”話題輕巧一轉,家中兩個挑食吃貨立馬轉變態度,狗腿的伸手各扯了青禾左右兩邊,嘴裡胡亂喊著“姐姐好棒”“青青喜歡死你了”這樣的話。

本來心情很好,屠戶將稱量好的排骨遞給了青禾,一手交錢一手交肉,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被人叫住。

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啊。

明明他們沒招惹什麼,可卻老是有人念念不忘,惦記著他們,怎麼也不肯放過。

“三位請留步。”

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陳開陽副將。

青禾似笑非笑,“陳大人,果然是好巧,真是到哪都躲不開你們的人,今早付大人就來我家中,現在上街買點東西還能有這一番偶遇。”

陳開陽聽完只覺得尷尬,當然不可能是偶遇。那次見到將軍失態,他心生疑慮,接著幾天他們又都是閉門家中或是去往小麵館,露面的機會都不算多,好不容易見到一次,他當然緊隨其後。

本來他是沒打算開口的,可聽到穆歸將軍很是不耐煩的建議說要不然換個地方住吧,這裡實在是太煩人了,每天都有人找上門,三人將這個問題討論的熱火朝天,他覺得不好,才忍不住開口打斷。

“搬遷之事是在有欠妥當,你們在開陽城居住已久,周圍鄰里還能幫襯一二,等到穆將軍走了,付大人還能遇事照看,真的走了不還得從心開始,許姑娘你……”要三思還沒說完,就被二白粗魯打斷。

“這是我們家的私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青禾原本輓著二白的手臂,現將手抽出來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二白說的沒錯,還有一點,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付大人和我們也沒什麼關係,不敢勞煩大人為我們費心勞神的,陳大人,我們還趕著回家,先走了。”

陳開陽見到對方轉身,疾步往回走,忍不住上前幾步想要伸手輓回,想了想還是放下來。

信使大概就快來了,不管將軍會如何怪他們,只是如此了。

第38章 御醫令

取麵粉添加溫鹽水,先用小力和面,不斷撒入微量麵粉防止濕粉粘在盆壁,等到形成面胚用力摔打在砧板上,使得麵團更加的有嚼勁。

青禾手下動作不停,滿心歡喜地想著二白昨晚對她做的保證。她說她絕對不會離開自己身邊,要一輩子陪著他們生活下去。揉面中的青禾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彎起弧度,滿臉都是喜悅。

“不好啦姐姐,大事不好啦!”

忽然門外響起了大喊的叫聲,青禾手一抖沒接住,麵團竟然滾到了地上。她來不及替麵團惋惜,心中涌起大股的不安。

這不是陽陽的聲音嗎?他怎麼不好好在家裡讀書,跑來這裡做什麼?她心中著急,根本沒法站在原地等,按捺不住就跑出了廚房,在那裡一看到青陽出現,就招手讓他過來。

青禾替弟弟擦了擦額頭的汗,因為是一路跑過來,所以青陽單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撐著門框在那裡大口喘氣,話都說的不利索。

“姐,二、二白她、被人帶、帶走了,你快、快點……”青禾著急想要知道事情,替青陽順氣,休息了好一會兒氣息沒那麼急促了青陽才鎖著眉頭開始把事情的經過倒出來。

“早上你走了以後,還沒過多久呢,就有人找上門來,就那個昨天在街上碰到的那個長的很凶很嚴肅的男人,身後跟著好多人,很恭敬的把二白請走了。”說到這裡青陽抓著青禾的手臂搖了搖,“姐,他們看著很恭敬,可是明明二白不想走還強人所難,愣是帶走了,我跟著去卻被趕了回來,你說二白會不會有什麼事?姐,你快想想……”

青陽話還沒說完,就目瞪口呆地看著姐姐的背影飛快的消失在門簾後頭。

就這麼走了?

店怎麼辦?

青陽本來也想跟著去的,可是麵館已經開了,不關又沒人管的話,要是東西沒了就不好辦了。想了半天內心糾結又著急的青陽還是決定留下來。

——或者找人幫忙關門也行啊?

青陽拍了一下手掌,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

青禾連家門都沒回直奔東街。

南街住的都是很普通的老百姓,而東街住了很多有身份的人,比如張海一家,比如付冬青一家,再比如還有陳老,可以說整個開陽城最有身份的人都在那了。

她剛到東街一半的時候,就開始有甲兵把守著,他們裝備精良,長矛銳利,紅纓飄飛。青禾逆著越來越稀疏的人流往前跑,不免有點心跳得厲害。

這些人好威武,真的是精銳之師。

二白若真是他們的將軍,那麼這一群人就是由她所訓練出來的。

思及此處,青禾心底的點點心慌也化作了自豪。

不錯,雖然她幾次三番的否認二白的身份,可是她打心眼裡已經相信了這個事實。她只是在掙扎著,希望這個事實能夠被她的假象所覆蓋,即使要付出代價。

“來者何人?請止步!”

眼前就是台階,青禾心喜欲要上前,卻被兩邊伸出來的兩把長刀交叉封住去路,大聲喝住青禾。

“兩位官爺,小女子姓許,乃是南街一戶人家,因為家中的妹妹被帶走,所以來看看發生了什麼,順便帶走她。”

“這裡沒有你妹妹,官府重地,暫時不許閒雜人等進入!姑娘快點走。”說話的那個人生的銅鈴大眼,虎背熊腰的,眼睛一瞪,配上那個凶巴巴的聲音唬的青禾倒退半步。

青禾見到對方不肯放心,心生一計。假裝被嚇到倒退兩步,忽的向前大步跑出去,好像想要衝破那兩人的防線。

對方可是真的沙場甲兵,怎麼可能會讓青禾一個弱女子過去?見人衝來,也不管對方身份了,直接大力推搡。

青禾只感覺到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向後跌去,兩股處傳來疼痛感,她用力拍著自己大腿,努力擠出眼淚,放大了聲音開始哭。

“官府欺壓百姓了,哪有把人妹妹強行帶走還不肯讓我去見她的道理,你們官府仗勢欺人,我要去告你們,快點把二白放出來……”

青禾越哭越大聲,原本還只是假哭,可哭著哭著真的想到了傷心事,聲音反而低了下去,眼睛越發通紅,甚至開始抽噎。

她哭的投入,沒聽到大門“嘎吱”一聲響打開,走出了幾個人,等到有幾雙腳來到她面前,她才抬起紅通通的眼睛委屈的望著來人。

“你把我家二白給帶到哪裡去了?”

話說付冬青原本就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愣是把二白委委屈屈帶來,本來就滿心愧疚。現在看著青禾眼眶通紅,淚水盈盈,楚楚可憐的樣子,當即把頭一轉,不敢看對方。

站出來說話的還是張海。

陳開陽守在自己將軍的身邊,為她看護。

“許姑娘啊,不是我們不肯還你,如今上頭的旨意已經下了,甚至還送了御醫過來,我們也是沒辦法不是,你請多多見諒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張海說完,青禾擦了擦眼睛忍不住問。

“大人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還送了御醫過來?二白又沒生病,她身體不知道有多好,叫御醫來幹什麼?”青禾心有點慌慌的,還有點難受,好像此刻正發生著什麼有違她意願的、不好的事情。

“穆將軍當初受到奸賊攻擊,傷了腦子,如今才變成了這樣一幅模樣,現在在裡頭看治的乃是皇宮的御醫令,醫術高明,針法高超一定能夠治好將軍的病情。”付冬青接話。

“御醫令……”青禾頓了頓,小聲喃喃,接著又問:“這不是皇上身邊的人嗎,大老遠從京都趕過來,肯定舟車勞頓吧?真的不會太過勞累而誤診嗎?”

青禾飛快起身,想要往裡頭走,還是被人攔下來。她忍不住怒視:“怎麼?我還不能去看看我妹妹?二白與我情如姐妹,我要去看看!”

“哎莫急莫急,等到御醫施針完畢再說。”付冬青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青禾一跺腳,恨恨看了這群人一眼。

對,陳老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

於是掉頭跑去找陳老了。

第39章 騰雲駕霧

“青丫頭,我也無能為力。”

陳老嘆息一聲,雙手抄在身後,故意轉身不看青禾。

“陳老,我知道你身份非同一般,一定有辦法的。”

“也許在你的眼裡,張海身為知府還對我恭恭敬敬,我是大有來頭。可你要知道,這太醫令乃是皇上身邊的御醫,也就是說這件事情已經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裡,我就是手段通天,可不可能越過皇上,你懂了嗎?”

“穆歸是徵西大將軍的身份,連皇上都高度重視,青丫頭,這是事實,不是你我所能夠改變的。”

青禾雖然還不曾確切知道陳老的身份,但大致也知道對方是從京都來的,隱居在這裡。如果連他也沒辦法,難道二白就這樣被帶走了?

青禾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接下來的幾天,全城的氣氛更加緊張了。

二白也數日沒有回來,但是卻有人不停地送東西來青禾家。

“你們把東西拿回去,我說不會要就不會要,你把人還回來就行!”

屋內傳來清冷的女子說話聲,可奉命前來的人卻滿臉難色,弓著腰準備退出門。

“許姑娘,這些都是將軍讓我們送來的,你不要我們明天還得送來。”

“見過大人。”

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見到他那些原本要離開的士兵都紛紛單膝跪地行禮。

陳開陽揮了揮手讓他們起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個紅木做成的大箱子,響起了來時將軍的囑託,忍不住心底產生了點難得的罪惡感。

“二白讓你們送來的?”

青禾嘴巴挑起,快步出門,見著陳開陽點頭,眼角也彎了起來。

二白她還記得我們呢。

“她有說什麼嗎?”

“嗯,將軍說,你先收了這些再告訴你。”

嗯?二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

青禾皺起了眉,可心裡還暖暖的。

她上前打開距離她比較近的幾個箱子,有的裝著各式各樣的布料,看起來素淡有之,華艷有之,垂髫少年所穿也有之,可見其用心。

看到箱子裡頭的東西,青禾心中大概有了數,可她卻把箱子合上,搖了搖頭。

“我不會要的,你送回去吧。”

陳開陽開始笑,先是小聲的,後來抑制不住大笑了數聲。

“果然知將軍者莫過於許姑娘,當初張海大人非要送這些東西,結果屢次遭到姑娘拒絕,很不甘心,今天連著將軍的禮物一起送來,不過將軍說姑娘你是絕對不會收的,即使是打著她的名號,這一次張海可是輸了。”

陳開陽眼睛都不看,腰側的刀鞘一頂箱子,就把靠近他的一個箱子打開,被陽光一照,裡頭的東西發出刺目的亮光。

“這……”

“將軍說你一定會喜歡,讓人特意去打造的一整套刀具。”

是的,箱子內就是一整套鋒利而且精緻的廚具,從鍋盆大刀、小刀、模具應有盡有,滿滿當當裝了一整個箱子。

“怎麼會想到送這個?”青禾真的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她太高興了。

原本她開的是麵館,當然不需要這些,可是後來跟著陳老學藝,才發覺自己東西不夠用,然而她又覺得買這些鐵器過於昂貴,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就遲遲不買。沒想到被人看在眼中,今日送來給她。

“我、我很喜歡,”青禾抓著自己散下來的一縷頭髮纏繞了兩圈手指,忍不住問:“那她說了什麼?”

“將軍說,很快回來見你,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說,想要問你,讓你別著急。”

為了這句話,青禾又等了兩天。

她怕二白找不到她,兩天都沒去館子裡,在家裡做針線活。

青陽上學了,所以就剩她一個人。

青禾在縫衣服,就那種很普通的裡衣。她特意買了自己都舍不得穿的好料子,穿在身上有熨帖又柔軟,花在自己身上她是肉疼的,可是花在青陽和二白身上,她覺得值!

她做的投入,可是忽然聽到了敲門的聲音,耳朵動了動,青禾欣喜的起身,快步去打開了門,可立馬又失望地垂下了眼簾。

“大概是風吹得門有響聲吧……”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這兩天,每天都會有這麼兩三次。

她神情低落,剛剛邁進屋子,忽然感到身邊一陣涼風襲過,人就被緊緊地抱住。

“啊——”

真的是突如其來。

青禾被嚇得差點失聲驚叫,幸好被人捂住了嘴,二白眼神亮晶晶的,漆黑的瞳孔裡頭映著兩個小小的人,那是青禾。

“嚇死我了,你怎麼來了也不打個招呼,剛才是你敲的門嗎?”

青禾發狠掐了掐二白的手臂,發現她穿的竟然還是自己做的衣服,就忍不住眉開眼笑,連掐人的力道都放輕了。

“嘶”

二白倒吸一口涼氣,神色痛苦,還得青禾以為自己下手太重,抓起二白的手就要拉開袖子看,剛擼到一半就被制止。

“青青,我好想你。”

“我也……我和陽陽也很想你。”

青禾頓了頓,連忙改嘴。

二白下巴靠在青禾的肩膀上,眼睛盯著大門口,偷偷地笑。

“你終於回來了,快試試看我給你做的衣服,不出意外的話尺寸大概是沒問題的。”青禾把二白拉到房間裡頭,把快要做完的裡衣舉起來比對了一下。

“嗯,肩膀剛剛好,就是腰的位置稍微有點松了……不對啊,你是不是瘦了?”

青禾兩隻手在二白腰部的位置卡了一下,兩手一合比對,總覺得似乎是瘦了一點。要不然衣服尺寸剛量了沒多久,怎麼腰會做的松了?

“哈哈哈哈青青好、好癢啊,別摸了。”

“誰摸你……”說到一半,玩心大起,青禾真的開始撓起了二白的癢癢。

“我撓你!”

兩人玩鬧了好久,直到青禾都微微出汗了。劇烈運動後臉上帶著薄紅,她將沾在額頭的頭髮撥開,正色道:“真的瘦了,臉好不容易圓潤點,現在又回去了,他們沒給你吃好的?”

“青青,沒你好吃。”

“乖,以後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二白眼睛暗了暗,不過她掩飾的很好,飛快的輓住青禾手臂,非常乖巧的回答。

“青青,我們去玩吧,今天天氣多好啊,陽光明媚,又沒多大的風,我帶你去看看你看不到的景色怎麼樣?”

這話說得青禾好奇了起來。

“我看不到的?什麼景色?在哪裡?”

話剛問完,她就被二白一把抱起。

“在天上,我帶你去看~”

青禾錘了捶二白肩膀,“別開玩笑了,快把我放下來。”

二白一提氣,縱身躍上了屋頂,又快又穩的在屋脊上面行走,看的青禾膽戰心驚。

“慢點慢點,很危險。”

“不會的,我經常走。”二白跑過自家的屋頂騰空跳到對面房屋頂上,邊說道:“青青別說話,快看腳下,是不是從沒見過?”

被人抱著走,青禾有種騰雲駕霧一般的感覺,好像自己能飛起來了。在空中高高躍起時,沒有房屋的阻擋,能夠看到很遠的地方。開陽城外的青山綠水,街上芝麻大小的行人。這種自由騰飛的感覺,非常奇妙,真的是青禾第一次體驗。

“是不是特別美?”

青禾被二白大橫抱起,臉在她肩窩處,可以看到身後不斷遠去的景色。所以二白只要稍微一偏頭,就能對著她耳朵說話。

濕潤而潮濕的熱氣噴在她的耳朵上,青禾忍不住抖了抖,露在頭髮外的耳朵慢慢由白變成了粉。

二白戳了戳那個散髮著熱度的耳朵,無辜的說:“青青耳朵好紅呀。”

可憐青禾忽然有下墜的感覺,嚇得她緊緊抱住二白,跟個八爪魚似的,等到空中響起了爽朗清越的笑聲,她才頗有點惱羞成怒的感覺,磨了磨牙齒,對著二白的肩膀就用力咬了下去。

“疼嗎?讓你再笑我。”青禾看著衣服上的那圈壓印,很自得的說。

反正隔著這麼多衣服,又不會咬傷,讓你長點教訓也好,免得連我也敢欺負。

兩人就在開陽城上的屋頂玩耍了大半個時辰,直到二白的額頭上開始出現了薄薄的汗青禾才讓她停下來。

她們就停坐在一大戶人家的屋頂上,屋頂又寬又大,坐著也舒服。

頭上是清天朗日,白雲威風,二白很舒服的躺在青禾的大腿上,優哉游哉。

“青青啊,我問你件事。”

“說,磨嘰什麼。”

“你爹娘呢?”

“我不是說過,生病去世了嗎?”

青禾不願意提,可不知道為什麼二白這次不依不饒的,非要她說出來。

“好吧,反正也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聽完就算了,你把它忘了。”

“嗯嗯。”

二白一臉乖巧地享受青禾揉著她的腦袋,聽著聽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我爹是江州的知府,江州比起開陽城來富庶許多,是魚米之鄉。我父親為官清廉,從來不肯多要百姓一成的稅款。他年年賬目做得清清白白,送到朝廷沒有一絲錯處。可他不知道,江州早已成為兩個皇子的角逐場,兩大勢力各自鬥爭,從這裡撈取大量的民脂民膏,後來他知道了,就立誓要將這一切揭發,可誰知道他還沒將這一切捅到先皇跟前,自己先是被人誣陷喪了命,你知道扣在父親頭上那頂帽子是什麼嗎?”

青禾的左手原本是搭在二白肩上的,可隨著訴說,抑制不住的情緒讓她的手緊緊的抓住二白的肩膀,深深陷入。

二白一言不發,好像根本感覺不到肩膀傳來的劇痛,很是平靜,“是什麼?”

“搜刮百姓財產,假造賬本,私瞞朝廷,欺君罔上,貪官死不足惜!”

青禾死死捂著二白的頭,不讓她抬起眼睛看到自己的表情。

實際上青禾的表情非常的猙獰,這不是說她凶狠,而是看的你非常的心驚。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幾乎要睜裂了眼眶,好像有什麼慘狀擺在她的面前,讓她恨不能將對方看透!最後的那幾個字,聲聲泣血了一般,聽的人心底暗暗驚痛。

二白很聽話,她一動也不動的埋在青禾的懷裡,沒有表現出想要抬頭的谷欠望,兩隻手穿過青禾的手臂,緊緊的抱著她。過了許久,直到青禾繃緊的身子開始放軟,她才蹭了蹭,小小聲的說。

“不會的,你父親一定不是這種人,青青,我信你的。”

二白一字一句說的非常慢,可卻異堅定。

“是啊,也就你了。”

青禾看著遠方的群山苦笑。

第40章 承諾

“是啊,除了我,還有誰呢?”

白天的話不停地在腦海中閃過。

青禾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習慣性地翻身將手搭過去,可惜卻是一枕涼。

“青青,你等著我,我會回來的,到時候沒人再來打擾了。”

青禾是睡著了,可她又像沒睡著。

因為夢裡有她,還有她許下的諾言。

二白,我等著你。

青禾盼啊盼,盼到日頭偏西,暮色漸濃。

就連手頭的針線活做了一天,也完成了最終的收尾。

她將衣服舉起來抖了抖,布料柔軟,針腳細密嚴實,領口袖口的位置還繡了小小的花紋,幾片青竹葉,看起來倒也趣味盎然,頗有幾分雅趣。

衣已成,惜無人來試。

等到了夜色冥冥,卻只等來了一封信。

青青親啟

方方正正四個大字,卻看得青禾手抖如篩。

拆了兩次信封都從手裡頭滑落,第三次才將裡頭的信紙取出來。

白紙黑字,筆鋒凌厲,字勁遒然,可卻陌生如斯,從未見過。

“見此信時,我已離城而去。我心哀哀,決不啻於青青。再見之時,將以終生許卿。”

薄紙被細小的水珠浸透,墨跡暈染開,污了一大片。

將以終生許卿?

青禾將信連帶信封緊緊攥著,如同救命草,死死捂在心口的位置,好像那個寫信人就被她抓在手裡,還沒離開一樣。

混蛋,你要以終生許我,我可還沒答應呢……

屋內傳來壓抑的笑聲,慢慢、慢慢竟多了些許哽咽之聲。

對你,我總是心軟的。既如此,我等等又何妨。

許家大門從此閉門不開,如此過了兩日,暗暗關心此處的人忍不住才登門拜訪。

青陽開門,見門外人欲關門,被人以手頂住。

“許家公子,我來找你姐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說,我先進去,可好?”

“不好,我們家不歡迎你們,走好。”

“來者皆是客,夫子長輩沒教過你嗎?”

“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何必以禮相待?”

“古語曰‘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給你們帶來什麼好消息?”

青陽躑躅,終於還是被對方說服,開了門。

“姐,我放了人進來……”

他說到一半消了音,因為青禾從窗戶裡頭探出了頭。

“我知道了。”

“付大人,若非有事,你從不輕易踏足此地,可你一來這裡,就沒有什麼好事,你說我該不該聽?”

付冬青本以為青禾在家裡足不出戶兩天,肯定是鬱郁寡歡,以淚洗面,沒成想今日一看非但不是如此,更是神采奕奕,精神飽滿,屋子整潔如新,桌子上堆了好多的布料針線,還有半成品的外衫。

感受到付冬青的關注,青禾針一停,“前幾天做了件裡衣,在做件外衫配成一套。”

“姑娘手真巧,人也聰慧,我來確實有件事,一個好消息。”

青禾眉毛動了動,眼底流露出來的分明是不信。

“什麼?”

“還記得我曾經的提議嗎?許姑娘的弟弟代替我那不爭氣的孩兒上京都,去做皇子的伴讀。皇子今年年幼,尚且未滿八歲,正是需要一位伴讀的時候。”

“如果大人你的好消息就是指的這個,那還請您……”

“哎這可不是,只是關於這個。”付冬青連忙擺了擺手,“首先許小公子入京讀書,肯定能得到更好的老師指點,青雲之路就在腳下,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這是其一,這其二嘛,關於姑娘你的。”

“我?”青禾疑惑指了指自己,這關她什麼事?

“其二,如果小公子伴讀有功,皇上必定賞賜家人,而許小公子的家人也只剩你了。到時候你就能夠名正言順的入京都居住,要知道穆將軍此次可是回京述職的,順便……請罪。”

最後兩個字聽得青禾心尖一顫。

請罪?什麼罪?失職的罪過嗎?

可這也不僅僅是二白的錯啊,還有自己的錯。如果不是她打傷了二白,她不可能在這裡待上半年之久。

原本握在手中的外衫袖子從指間滑下,青禾忍不住站起身。

“那、那她會怎麼樣嗎?”

付冬青摸了摸鬍子,“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穆將軍乃是重臣,國家正處在緊要關頭,大概也不會有過重的懲罰吧,至於其他的我遠在開陽,也不是十分清楚。”

青禾心煩意亂,她在屋子裡毫無頭緒地走了幾圈,隨口喃喃道“容我想想”。

付冬青眼底露出幾分狡猾來,掀開簾子轉身,就看到門邊扒著偷看的青陽。

後者瞪了他一眼。

早知道不放你進來了。

他心裡暗暗想著。

每次你來,我們全家都不開心。

付冬青哈哈大笑數聲出門去了。

青禾強行壓住了亂如麻的心緒,舉起針卻不小心刺破了手指,舉起剪子又不小心剪壞了衣料。她憤憤將做了一半的外衫連同剪子丟在籃子裡頭,剛轉了個身,就看到青陽安安靜靜望著她。

兩人都相視著,可又都不肯先開口說話。

許久,還是青陽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然,才說了一句,青禾忽然就心疼的落下淚來。

“姐,你讓我去吧,我想二白了。”

“不,你不會用去,姐姐不會讓你去的。”

那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可怕極了,我怎麼捨得將你送去。

第一天,但凡見到青禾,青陽都苦苦哀求,未果。

第二天,他依舊言語切切,不過次數減少。

第三天,他幾乎不言語,只是望著青禾。

第四天,他沉默不言,只是望著門口,安靜的讓人窒息。

第五天,青禾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自己眼底的傷痛。

“陽陽,這條是不歸路,姐姐不想你因為我走錯。”

“姐,你不想見二白嗎?你不想我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嗎?姐,他說的很對。”

看著弟弟以讓人始料不及的速度成長,青禾所能做的只是揉揉他的腦袋。

“傻陽陽。”

--

青禾從未去過京中。

不僅如此,在八年之前,除了喜歡滿街亂竄吃東西之外,她和別的閨閣少女也沒什麼差別。

後來途中千難萬險,終於來到開陽,也就此落戶,不再流離。

最多,她也只是知道了點人心險惡,世事無常。可哪裡了解京都那樣的地方,所以她有些慌。

她所認識的人裡頭,熟識的有可能了解的大概也就陳老了。

她要去問問。

可惜陳老不看好。

“京城這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隨便砸個東西下去都能砸到個三品官員,真的是天子腳下權貴眾多,你一個小小百姓也沒什麼後盾,你去那裡做什麼?不過嘛……”陳老話鋒一轉,青禾定睛自己看著他,緊緊攥著衣角等著他開口。

“……讓青陽這個小子去做伴讀也有好處,這個好處是對他的。有句話說得好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只要他撐過了最苦的這些時候,將來必定榮耀加身,貴不可言吶,端看你姐弟二人想要什麼了。”

陳老手裡抄著一個小茶壺,裡頭裝著點兒剛泡好的茶,正燙著,捂著暖手。

“京城裡裡頭的人,我不說全都認識,但還有是幾分薄面在的。你們若是想要去,我教你們幾招,打蛇打七寸,等你拿捏到了人的痛處,還怕不聽你的話麼,附耳過來。”

陳老膚色微黃,眼睛半闔非壑,似睡非睡,可猛地一睜眼睛,內裡蘊含的精光卻叫人心頭一顫。

青禾附耳,聽得眼睛大睜,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陳老大恩,我許青禾銘記於心。”

說著竟然跪下身來,響亮的磕了兩個頭。

陳老手一動,本來想要攔著,可想到了什麼搖了搖頭,收了回去。

罷了罷了,隨她去吧,反正也不是個會聽的。

“這個你拿去,記得藏好了,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煩,你就說陳正德是你幹爹。”

青禾手裡被塞入一串檀木製成的佛珠手串,木珠雕刻著細小的紋路,表面光澤華潤,可見是被人長年累月的摩挲所致,握在手上,還帶著人的體溫。

“這?”她當然知道這個是陳老隨身帶著的物品,認識幾個月,他日日放在手裡的。

“你只要記得,有一天平安歸來,你還給我就可以了,青丫頭。”

陳老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青禾面前,一杯慢慢端起咂了一口,贊道:“好茶!”

“穆歸小時候倒是伶俐可愛,可越長大性格越怪,離著正常人家的閨女是越發的遠了,也只有在你這我才見到幾分小時候的模樣,我倒是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再叫我一聲陳……”

陳老嘆了一口氣,咽下了後面兩個字。

“去吧,別忘了我說的。”

--

兩個月後,京城最繁華的南門大街上,新開了一個酒家,名字取得說好也好,說怪也怪,叫什麼“君歸”。

開時悄無聲息,可不到一個月就名聲大噪,客似雲來。

本來嘛這種外來戶無一不是被地頭蛇壓製,可奇怪的是地頭蛇像是被人那捏住了七寸,怕得要命,完全不敢找麻煩,本地人見了都是暗暗稱奇,拍著手說這新來的商家是個有底氣的,不敢招惹。

人人都來,免不得有人嘀咕,這店有什麼好。

既不是金玉滿堂,也不是人間極樂,為什麼都紛紛往裡頭湊?

要說這店有什麼奇妙之處,來人定是會告訴你,妙處有三。

其一,口味獨特,難道滋味。

其二,規矩頗多,古裡古怪。

其三,明明佳人,偏裝男兒。

第41章 遠客【修】

 

“小新,你替我把賬本拿來。”

青禾從後廚出來,邊走邊輓著袖子對正在擦桌子的李新說道。後者應了聲,將桌布往肩上一甩,“好■。”

李新是來京城的路上他撿回來的人,說是撿也並不準確,對方讀過幾年書,識得字,也會算賬,當初餓的面黃肌瘦死命扒住青禾的馬車哭喊著“我什麼都能做,求你給我口飯吃”,青禾心軟,就把對方捎帶上,本想著帶到城裡就各奔東西,沒成想到對方竟然跟著她,情願在這酒館裡當個店小二。

“青姐,最近生意不錯啊,來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到時候你就能請個算賬的回來替你算了。”

李新將賬本和算盤遞給青禾,青禾接過笑了笑,“就這麼點活難道我還做不成麼?比我前幾年可輕鬆了多了,賬房就不必了,這不還有你麼?到時候請幾個小二就行了。”青禾拍拍李新的手臂,笑著看著他說道。

忽然門外傳來馬蹄踏踏的聲音,青禾詫異側目,奇怪道:“都這個點了,還有行人在路上行走麼?”

馬蹄聲由遠及近,李新往門外走了兩步,驚呼:“青姐,他們是往我們這裡來的!”

不過數息時間,騎著馬的兩人就來到了君歸門前,其中一個縱身一躍瀟灑落地,手裡牽著韁繩朝著店裡瞅了幾眼,又看著一臉警惕的李新,朗聲道:“請問,此處可有空房?”這人說話聲音清越,聽起來很是舒服,但這口音有點奇怪,不像是京城附近的人。

“空房間是有,但我們君歸是酒樓不是客棧,專門給客人住的大概是沒有,只有我們這些人住的,大概還空著一間,住兩個人是沒問題,請問客人你?”大半夜還在街上溜達,李新很是懷疑的上下掃視這兩個可疑人等,在這個人身後還有個看起來更加麻煩的人物,冷著張臉,身材又高又壯,看著怪嚇人的。

“客人不如去前邊的客棧問問,現在不是旺季,客棧總不會全全滿了。”青禾起身來到門口,對著兩人指了個方向,誰知道那個看著似乎主人模樣的俊秀男子從懷裡掏出了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來,一上一下拋著。

“難不成掌櫃的懷疑在下付不起房資嗎?”來人頗有些強勢的上前一步,李新不是個膽子多大的人,跟著對方步子倒退一步,但還記得將青禾攔在他身後,怒瞪著來人。

“哎,小新,”青禾拉開李新走出來,“既然客人如此中意我們君歸,便讓他們進來吧,去燒些熱水,客人們風塵僕僕想是累了,請——”

主僕二人進來打量了一下前廳,李新臉有不忿牽走兩匹馬,順帶還瞅了幾眼,這馬高大不說,毛光體膘,看著威風凜凜,摸起來毛髮柔順,顯然是匹上等好馬!

看起來倒像是哪家公子哥帶著護衛出來玩耍,不像是賊人。

李新心裡提著的那顆心放了下去。

“請問這店中是否還有些許飯菜?我主僕二人趕路至此還未粒米未進。”為主的男子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青禾面前的桌上,“有便是好的,不拘是什麼。”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我姓高,單字伏。”

“那我這就去為高公子二位下一碗面。”青禾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對方兩眼,李新進來後就招呼他帶著兩人去後面的屋子,自己去廚房下面。

幸好白日裡的面還未曾用完,她三兩下拉好了面下鍋,人靠在灶台旁,青禾眉頭微皺,抿著脣想著這二人的舉止,心裡略微有些擔憂。

這二人顯然就不是普通旅客,放著明明有空房的客棧不去住,偏偏要找他們這個酒家小二夥房等人住的屋子下腳,一進門那個侍從就將君歸上下打量了個遍,好似生怕這裡是個黑店那般,青禾看著咕嚕咕嚕冒泡的面,只希望這兩個麻煩人趕快走。

青禾送面過去的時候在門外敲了兩下門,門內人還沒見著,反倒是突然從天而降的人差點將她嚇得面碗摔在地上。

“你、客人為何不待在屋內?這大半夜的還在房梁上行走,未免讓人產生誤會。”

男人伸出手接過青禾手中的托盤,眼神如刀,聲音冷冽:“我家主人就寢的時候不喜外人靠近。”言下之意就是給青禾下了個逐客令。

青禾離開的時候,回頭看到油燈映照在紙窗上的人影,心口忽然突突跳了起來。

晚上做了個夢,青禾睡得不甚安穩,下樓後找來李新才知道那主僕兩人一早出去了,至於是幹什麼他就不得而知,只交代屋子給他們留著,晚上還會回來。

“青姐,你說這兩人神神叨叨的,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心裡有點沒底啊。”

青禾一邊算賬一邊走神,忽然手臂被用力一扯,李新倒吸一口涼氣拉著青禾就跑,青禾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正要問眼角瞥到門外大搖大擺走進來的男子,低頭就跟著李新走。

“你們掌櫃的呢?我要找她——”來人嗓門倒是挺大,就是一嗓子喊出來顯得有點中氣不足。

一個錦衣公子面帶得色,手裡搖著把附庸風雅的紙扇,搖頭晃腦地踱步踏進門框,掃視了全場後,突然扇子一合。

“掌櫃別走——”

青禾腳步一僵,能感覺到自己身後火辣辣的視線。

“游公子別來無恙啊。”青禾抽出李新拽著的手,彈了彈袖子,等著那個游公子走近。青禾眼底露出幾分厭惡來,任是誰見著一個總纏著自己的紈褲公子,大概都開心不起來。

“掌櫃的,幾日不見,你似乎是清減了不少。”說著伸出手想要去抓青禾的手腕,游雲庭剛被父親揍了一頓關在家裡五日不許出門,腦袋裡想的可都是這個君歸的掌櫃,女扮男裝,模樣俊俏,雖說臉上有點瑕疵,但那嗔怒間的眉眼游雲庭可是愛死了,眼前就是白生生的手腕,他情不自禁就伸手過去了。

啪。

“哎呀,游公子見諒,小人見著有蚊蟲飛過,沒想到竟打在了你手上。”

“沒事沒事,掌櫃的能不能露兩手功夫給我嘗嘗,在家吃什麼都沒滋味,想死掌櫃手藝了。”

青禾睜眼說瞎話,沒想到這個膿包完全沒聽出話裡話外的冷諷,青禾都替他爹感到幾分可憐了,京兆尹的獨子竟然是這樣的中看不中用,儘管他父親在這京城裡呼風喚雨,也管不住兒子在這地兒上惹事生非。

“小新,你帶游公子去他往日的那個包間,我待會兒會讓人送菜上去。”

李新應了聲,就往樓上帶路,可沒想到人沒跟上,往後一看,游雲庭竟敢涎著臉跟在青禾身後,屁顛屁顛想要跟進廚房。

“游公子,我這後院可是除了我君歸的人沒法入呢,還是跟著小新上樓坐著,看看護城河喝點小酒的……”

“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游雲庭在家被父親管著,在外好不容易能夠作威作福,最討厭有人對他說教,即便是青禾他也不耐煩極了,怒吼了一聲,這回竟得寸進尺握住青禾手腕往後院拖去。

青禾連忙給李新使了個眼色,立馬領悟,對跑堂的小兒叮囑後連忙要往外跑去叫人,這游雲庭最怕他父親,使喚了個人慣著他,這個時候估計到處找他呢,把對方找來這游雲庭就會收斂了。

“哎喲喂——”李新迎頭就要撞上個人的時候,忽然一陣衝力襲來,整個人屁股朝地摔了個結結實實,仔細一看原來那個侍從為了防止他撞上他主人將李新推開。

“小二哥這是急著要去哪?”高伏連忙拉起李新,滿臉關切。

“快讓開,我記著叫人呢!”李新揉了揉臀,就要往外跑,“游雲庭這混蛋又來了!”

高伏往裡一走,又聽到眾人交頭接耳的話語,頗覺有趣,正要詢問,忽然聽到後院傳來什麼東西破碎的東西,前堂吃東西的客人似乎都安靜了一瞬間。

“走,我們去看看!”

好奇心旺盛的高伏才剛進入夥計等人住的後院,就看到一個錦衣公子拉扯著青禾,似要對她行不軌之事!

雖說青禾不曉得什麼原因要女扮男裝,但她容貌清秀,扮起男裝反而顯得更加的柔弱起來,但凡有點眼力的便可一眼識破女兒身。

“住手!”

“多管什麼閒事呢,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愛幹嘛幹嘛去,別在這礙事!”說著繼續扯著青禾的衣帶,青禾是女子,力道本來就不如男子,被對方壓製住抵抗不了,這時候也不管對方身份了,心裡發狠就彎起膝蓋就要狠狠一頂——

“啊——”

游雲庭慘叫著被人扔在地上打滾,卻不是青禾下的腳。

“夜翼,你應該輕點兒,這位公子似乎大有大來。”高伏轉著手裡的扇子,慢慢踱步到游雲庭面前,嘴角一挑,笑的特別開懷,“這位……是叫游公子吧?真是抱歉,我這護衛手上力道重了點,還希望沒傷著你。”

“夜翼,帶游公子去看看,有沒哪裡磕著碰著了。”

“是。”

“掌櫃的,你沒事吧?”高伏收了扇子,下意識去抱青禾的腰,看到青禾挑著眉頭看他,像被燎了一樣連忙鬆手,一臉尷尬,“男女授受不清,真是對不住了掌櫃的。”

“男女大防是不錯,但你我同為女兒身,似乎不用顧忌這個吧,高小姐?”青禾理了理凌亂的衣襟,嘴角含笑地走近高伏,對方皺著眉頭,滿臉驚訝。

“掌櫃好眼力,你是何時發現的?”

第42章 入宮【修】

 

兩人交談下來,青禾原只是將自己的觀察猜測說出來,沒成想到對方頗為欣賞她,反而坦誠布公地說出自己確實來自他國,坐實了青禾的猜測。

“我來此是為了見你們大魏的皇帝。”

青禾聽此話心中一驚,“陛下日理萬機,我想是沒空接見遠客的,有事不如找京兆尹,或許他可以幫你解決。”青禾單純的以為對方只是有什麼冤案或者不公想要入京面聖,然而高馥雅搖了搖頭。

“魏金兩國已經交戰三年之久,兩國相鄰,魏國皇帝治下有方,兵力強大;金國多山林,雖然不像魏國富有,可山裡多金礦鐵礦,年年流通各國,實力也是不容小覷,當今五國,我兩國算是排的上名號的大國,卻因為小事而征戰數年,損耗兵力國力,這種事情,我身為金國子民,怎麼能再瞧著形勢發展下去?”高馥雅皺起眉頭,正說話間黑翼已經解決了游雲庭站在門邊沉默不作聲,“我昨日剛來京城,本想來打探打探消息,現如今反正已捅破身份,倒不如請掌櫃的為我解解惑。”

“你有把握說服陛下?”青禾心中懷疑。

“這還得等見著魏國皇帝才能見分曉。”

“你是金國貴族?”青禾見對方說話間眼底的不忍和憤憤,心中忍不住浮出了猜想,誰知道對方點了點頭。

“正是。”

“民女有個不情之請,希望高公子成全!”說話間青禾已然跪下,高馥雅也驚了一驚,連忙拉起青禾,“有什麼事起來再說。”

“高公子入宮面聖,懇求帶我入宮。我弟弟青陽在宮內做伴讀,我久見不到,心中實在想念,希望高公子成全。”

“小事一樁,到時候你只需要裝作我隨身侍從即可。”

青禾自從來到京城,內心最牽掛的人莫過於青陽和二白,二白歸來後為了補償失蹤導致魏國打敗的罪責前往戰場,弟弟青陽入宮,而她只能在外膽戰心驚,所能做的只是打探宮中大小事情,但她一個普通百姓又怎麼能做到?幸好有陳老相助,他老人家雖然遠在開陽城,但還是給了她信物,幫助她聯絡宮中內侍,對宮中事宜也算是知之甚詳。和高馥雅兩人正好是互有所求,高馥雅來自金國,急需宮中情報,而青禾最需要的就是見弟弟一面!

高馥雅將金國信物呈獻給京兆尹游之敬,對方急忙在次日早朝上報,青禾將注意事項一一交代,第三日便偽裝成高馥雅身邊的侍女,一行三人在京兆尹的迎接下入宮。

“傳,金國馥雅公主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傳出殿外,站的腿腳發麻的青禾才能夠松一口氣動動腳,跟著高馥雅進內。

這裡是上書房,早朝後皇帝在此批閱奏摺。

青禾和夜翼跪地,高馥雅身為公主之尊只需行禮,她從身上掏出公主金印遞給魏文帝,文帝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高馥雅幾眼,沉沉開口道:“你來這裡所為何事?要知道金國可沒有送來文書,朕也未曾聽聞有使者要出訪我魏國,若是沒有合理的解釋,朕可以將你捉起來。”

“我魏金兩國交戰已有三年之久,而這三年內,燕趙齊三國休養生息,特別是齊國國君信任李子瑜對國內進行整改,國力大幅度上升,出不了多久論國力將會趕上魏國,論富裕將會超過金國,我兩國再鬥下去只會兩敗俱傷,讓他國趁虛而入!”

高馥雅不是個普通的公主,這個公主很得金國國君的喜愛,才學氣度全然不比她幾個兄弟差,只因為她女兒身,否則這王位花落誰家可真是毫無疑問。魏文帝腦內一轉已然是想了許多,“公主可知道雲摩戰事,我大魏主將穆歸身受重傷,局勢你金國占據優勢?若是被金國國君知曉金國公主來大魏說出剛才那番話,朕很想知道你會不會被扣上通敵賣國的罪證?”

青禾心中大驚,腳下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涔涔冷汗涌出,甚至濡濕了裡衣。

——二白身受重傷?

——她有沒事?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青禾腦海被自己的念頭占據,心慌的不行臉色慘白,耳邊忽然聽到魏文帝的說話聲,腦袋裡如同有鐘聲響起,頓時清醒!

“大膽奴才,竟敢驚擾聖駕!”

魏文帝身邊的太監公公捏著嗓子的聲音刮過青禾耳膜,讓她渾身都似起了雞皮疙瘩,她急忙跪地叩頭,強自鎮定解釋道:“奴婢只是忽然頭昏,站不住腳,罪該萬死,求皇上開恩!”

魏文帝沉默不語,雖然人已老年,但眼神依舊銳利地盯著青禾,許久,直到青禾手心都滲出了冷汗才開口道:“你不是金國人,聽你口音乃是我大魏之人,混入宮中居心何在?”

“來人……”

“慢著——”

魏文帝剛說完,太監就高聲尖叫起來想要護衛救駕,而高馥雅更是用最大的音量蓋住那個尖銳聲音!

“民女該死,民女許青禾,乃是為見弟弟許青陽才懇求公主帶我入宮,求皇上開恩!”說完在地上砰砰叩起頭來。

青禾早在入宮之前就已經從宮人口中了解:魏文帝性情隨著年紀漸長而更加喜怒無常,最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撒謊欺瞞,犯事之人從無倖免,輕則受傷,重則喪命!青禾只是個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入宮,而如果要入宮,就少不得要說謊,此刻她只能心存僥倖,希望魏文帝能夠從輕發落!

“許青陽?”魏文帝將這個名字反覆念叨,經過旁邊常年跟著的李永福提醒才記起來是年僅七歲的十一皇子的伴讀,聽說是由因任冬青獨子得疾而挑選入宮的伴讀,“他是你弟弟……”

“民女和弟弟自小相依為命,在開陽城五年……”

“許氏姐弟……開陽城……穆歸……”

魏文帝仔細一想全都記起來了,幾個月前有人快馬傳書說在開陽找到穆歸,只是她遭人暗算傷重失憶,所以才沒留下音訊就擅離職守數個月之久,他還派遣了御醫前往給她救治,而那戶救了她的人似乎就是眼前這個許氏?

“穆歸可是由你所救?”

青禾叩頭,“正是民女。”

“你要什麼賞賜?”

“民女有所欺瞞,不敢索要賞賜,只希望能留在宮中幾日多見見我弟弟,求陛下恩准!”

“準。”

接著魏文帝就讓人帶青禾去見許青陽,而單獨留下高馥雅,並沒有讓對方一同離開。青禾滿心歡喜跟著公公來到十一皇子所住的交致殿,作為皇子伴讀,必須貼身服侍,所以住在皇子的偏殿的屋子裡,但她進屋的時候,卻沒人在。

“許公子跟著皇子外出,說是要去春杏園作畫,完成夫子的功課。”

青禾又急匆匆跟著別人去了春杏園,沒想到路上就看到宮女提著裙角著急的跑來還不小心撞到她,李永福臉色一板,怒道:“還有沒規矩了?在宮裡亂衝亂跑,要是撞到了哪個貴人,你們長著十個腦袋都不夠你用的!”李永福手指戳著宮女的額頭,後者委屈不敢說話,他接著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殿下的風箏掛在樹上,命我們找東西取下來……”說著宮女差點急哭了出來,李永福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些,打發她們去取梯子。

青禾忍不住問道:“李公公,青陽他在宮裡可守規矩?”

“這我可不大清楚,這得問十一殿下,才知道你弟弟伺候的怎麼樣。”說著手裡被青禾塞進兩錠銀子,臉上立馬笑開了花,連語調都軟了下來,“我跟在皇上身邊倒是聽過些,皇上對十一殿下最近的功課還是滿意的,可見你許家弟弟伺候的好。”

青禾聽到這裡懸著的心就放了下去,連忙又塞了一錠銀子,笑臉生花一樣跟在李永福身後,穿花拂柳,終於聽到人聲了。

“高點兒,再高點兒——”

“小點子,你怎麼這麼沒用!風箏在你頭上呢,你在中間哪裡夠得著啊!”

“殿下,不是小的不爬,而是上頭樹枝細,還沒爬上去就要摔下來了……”

“我不管,青陽你想想辦法!”

“我已經讓若柳惜紅去取梯子了,很快就回來了,殿下你再等等。”

聲音越來越近,繞過最後一處綠柳,看到前方如茵草地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小人兒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怒容和著急,一個看起來沉穩非常,不過十歲的小小年紀竟顯露出幾分老氣橫秋來,青禾一見,頓時止住了腳步,接著更加大步的跑了起來。

“陽陽——”

第43章 安雅公主【修】

 

青陽仿佛聽到有人叫他,那聲音是他日思夜想在夢中出現的,他幾乎覺得是自己幻聽了,就在他轉頭的那一刻,整個人被巨大的驚喜砸中,歡喜地要哭出來。

“姐姐……”

“哎!青陽你去哪?青陽?”

青陽完全顧不上十一殿下叫喚他,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出去,衝向青禾的懷抱,姐弟兩個從出生就沒有分別過這麼久的日子,都用盡了渾身的力氣緊緊抱著對方。

“姐,我好想你……嗚嗚……”

聽著青陽隱忍的哭聲,青禾眼眶也濕潤了,“我也想你,乖,殿下要生氣了。”

“這是誰?”

十一皇子永炎怒氣衝衝地瞪著青陽,青禾拉著青陽跪下,恭順答道:“民女乃是青陽的姐姐許青禾,青陽有不周的地方,民女願代為贖罪。”

“免了免了,”永炎本就不耐煩這些禮節,看到若柳惜紅取了梯子,連忙拍著手,興奮地讓小點子爬上去拿風箏,“青陽快點來陪我放風箏!”

“殿下,後日陛下就會來檢查功課,您的《孟子》第十一章還沒背完,現在該回去了,免得陛下責怪。”

青陽剛一說完永炎就耷拉了眉毛,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手裡的風箏也垂在地上了。

“煩死了,背背背,我要不是皇子就好了。”他剛說完青陽連忙就捂住他的嘴,嚇得面色慘白。

“殿下可不敢再說這種話了,奴才們會被砍頭的。”

青禾在一旁聽著,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她忽然覺得,將青陽送入宮中,似乎是件錯誤的事情。

一路默默跟隨著青陽和永炎一行人回了宮,青陽使了個藉口就脫身出來,拉著青禾在小花園裡頭逛著聊天。

“姐姐姐姐,京城好玩嗎?”青陽眼神亮閃閃的,他入京後直接進宮,也沒能好好看看繁華的京都。

青禾摸了摸青陽瘦了的臉,有些心疼地說:“很熱鬧,很多好吃的,等你有空我帶你去玩。”

“好的呀。”

“陽陽,宮裡的生活還習慣嗎?”

青陽抬起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當然是習慣的,我可是姐姐又乖巧又聽話的弟弟呢。”說到這裡青陽忽然失落了起來,“姐,我已經一個月沒見過二白了,你想她嗎?”

二白……

“你看到她的時候,她還好嗎?有沒瘦了?”

青陽的胳膊被抓的有些疼痛,但他默默地忍下了,也不抱怨,“二白來找過我,姐,二白變得我都不認識她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青禾笑著問。

“說不上來。”青陽想起剛入宮的時候,見到二白高興的飛奔向她,卻被人攔住,呵斥大膽,告訴她這個人是大魏的大將軍,掌管二十萬兵馬,當時的青陽愣愣地,只是不斷搖頭,嘴裡大喊著“二白,這是二白不是將軍”,後來被罰,還是二白救了他,她面孔嚴肅,只有眼底透露出幾分溫情來,淡淡地說“我叫穆歸,你該叫我將軍”,從那個時候起,青陽才知道二白本不是這個世上該存在的人,只是個虛幻的人。

“乖陽陽,以後記得在這宮裡,少說話為上。”

青禾是跟著高馥雅入宮的,高馥雅住在魏文帝特意為她準備的宮殿裡,而青禾跟著高馥雅入宮,自然是跟她住在一塊。

第二天剛去看了青陽,順便考了考他功課回來,午膳還未用過,就被一個陌生的翠衣宮女帶走,手裡拿出公主令牌,說是安雅公主邀請。

青禾一聽,心中咯■,不安得很。她幾乎可以肯定了,這個安雅公主找她,一定是為了二白的事情。在宮外,她就聽聞這位安雅公主和二白,也就是穆歸大將軍之間的關係。

從小一起長大,兩小無猜。

接近雙十年華的公主,至今雲英未嫁。

聽說穆歸大將軍自小不愛紅裝愛男裝,閨中女兒濡慕者不知凡幾。

“民女許青禾參見公主。”

青禾跪在地上,卻聽不到有人喊她免禮的聲音,面前的人穿著一雙鑲珠繡蓮花軟鞋,拖曳著錦緞裙擺從她面前緩緩走過,撲來一陣淡淡的奢華香風。

“抬起頭來。”

青禾依言抬頭,下顎卻被一個冰涼的東西給托住,仔細一看,原來是雕花玉色扇柄,而拿著扇子的女子有著一張雍容的臉龐,看著十分端莊的模樣,但眼神卻分明帶著嫌棄和打量。

“許氏青禾?”安雅公主慢慢吐出幾個字,接著就不屑的冷笑起來,“不過如此。”

“聽說你救了穆歸將軍?我還聽說,穆將軍受傷失憶?”

“回稟公主,正是。”

“我還聽說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你和你弟弟都喚穆歸作二白?”

青禾心中警鈴大作,“當初將軍失憶,民女便隨意起了個名字,卻是喚作二白。”

啪——

“大膽!竟然敢給將軍扣上如此粗鄙的名字,該當何罪?”

安雅公主怒拍檀木桌,發出一聲沉悶巨響,而她也疼的狠狠咬住下脣,將這筆賬記在了眼前這個討人厭的女人身上。

“民女有罪,但懇請公主饒恕民女不知之罪!”說完在地上磕起頭來,青禾一點沒有留力,聲音砰砰響,不一會兒額頭就淤青了起來。

年長的姑姑在公主耳邊說了什麼,公主才不情願地喊了停。

“既然這樣,你就把穆歸在外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給我說來,哪裡有不盡不實之處被我察覺,就罰你十個耳光。”安雅公主舉起左手,對著光看著新染好的指甲,皺著眉頭似乎有哪裡不太滿意。

青禾只好跪在地上開始說,但她並不曾將所有的話都說出來,只是將二白和她的關係給說的疏離了些,看著就像是普通寄居在她家裡的友人一樣。

“你的意思是,穆歸在外頭形如孩童?凡事必得依賴於你?”安雅高聲打斷青禾,顯得非常突兀。

青禾說被打斷,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她其實是想要隱瞞這點的,但連御醫都派出去了,這根本不可能隱瞞,索性就將這件事一股腦倒出來,沒想到又戳到了公主痛腳,冷著臉看著青禾,表情非常難看。

“我說穆歸回來為什麼對我如此冷淡,一定是她的記憶還沒有恢復完全的緣故。”安雅公主喃喃自語,臉上忽然多出了一抹笑容來。

“馥雅公主你不能進去,我等還未曾通傳公主,馥雅公主——”

兩個宮女攔著高馥雅不讓她進來,但高馥雅自小在馬背上長大,上馬拉弓,下馬提刀,力道比起一般女人來大了不知道多少,更別提她身後跟著一個如同影子一樣的男人,夜翼,這可是能夠行動無聲地高手。

“聽說魏國公主將我帶來的侍女給扣住了,我看看青禾青禾哪裡觸怒了公主,替她賠罪來了。”

第44章 宮宴【修】

 

高馥雅女裝打扮,手裡拿著把紙扇,非但不顯得怪異,反而於明艷中自帶三分從容,緩緩踏入。

“你就是那個私下擅自入魏國和談的金國公主?”安雅站起身,臉上帶著些高傲的蔑視,在她看來,如此不守規矩的女人簡直不配當一個公主。

公主應該是高高在上,德容皆備的女子楷模。

安雅用美人團扇遮掩了半張臉,若是忽視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或可當的上美人如玉。

青禾依舊跪著,只要對方沒說她可以站起來,她就不能站起來。這便是皇宮裡頭的規矩,該有的規矩那是一點都不能放鬆。

“安雅公主,我這侍女是否可以起身了?”

高馥雅來到安雅身邊,給青禾使了個眼色,看到青禾隱秘地搖了搖頭,懸起來的心才放了下來。

“你這侍女可能耐的很,隨便救了個人,便是我大魏響當當的人物呢。我這不是正好有些問題要問她,才耽擱了些時間,既然金國公主你有事要找這個侍女,你便起身罷。”安雅厭倦地揮了揮手。

青禾如釋重負,正要起身,可誰知道跪得久了膝蓋刺痛發麻,一時間無力又要跪下去,這要是跪結實了,估計這雙膝蓋得廢。

安雅瞪大了眼睛,裡頭滿是快慰和緊張。

“小心——”高馥雅驚呼出聲。

驚呼聲還未落音,青禾便被人抓住手臂用力一扯,是夜翼手快扶住了她。

青禾被這突發事驚的臉色有些發白難看,額頭也滲出了些汗水。夜翼男子扶著青禾不便鬆開了手,青禾踉蹌著走到高馥雅身後。

“我主僕三人還有些事未處理完,若是公主有事,改天我可在我殿中設席款待。”

該知道的也知道了,安雅未曾阻攔,只是腦海里還留著高馥雅告辭的手勢,冷哼道:“如此女子,會有男人喜歡麼?”旁邊的宮女也隨聲附和,她才稍顯的高興了些。

三人剛出殿門,高馥雅就扶住了青禾。

“這個魏國公主也太任性無禮了,我雖然是私下來你魏國,但好歹是一國公主之尊,不曾比她地位低,竟然如此怠慢於我,還對我名義上的貼身侍女任意責罰,太不把我金國看在眼裡。”

高馥雅來著兩日也沒見過幾位皇子,心裡暗自想到,若大魏皇子都似該國公主一般,那大魏便沒有什麼威脅。打定主意要趁此機會好好見見魏國皇子後,三人回了自己的臨時居住的宮殿。青陽還將十一殿下永炎塗抹的傷藥帶了一瓶,抹完疼痛果然減輕。

又過了幾日,到了魏文帝特意為金國公主準備的晚宴,高馥雅盛裝出席,途中竟然偶遇安雅。

兩隊人馬也沒什麼交集,只是在碰頭的時候,對方甩給她們一個高傲的眼色,在高馥雅耳邊隱秘冷笑了聲,擦肩而過。

青禾名義上是高馥雅的侍女,所以跟在她的身後,和夜翼並排,見此情形,只是搖了搖頭。她帶著弟弟隻身在開陽城做生意,見過的人形形□□,看到安雅這樣的人,典型的被寵壞了的富家小姐模樣,果真是不討喜的很。

但她心裡也擔心,他們走了以後,安雅會以一個公主的身份對青陽施壓,若真是如此,可就大事不妙。

“許姑娘,你為何嘆氣?”高馥雅忽然出聲。

“我們似乎並不討安雅公主的喜歡,但奇怪的是幾天前,她對公主你的身份還有所顧忌,今日卻沒了這種顧忌,這之間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青禾皺著眉頭做猜測,她只是沒根據推想,沒想到高馥雅跟著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看,許姑娘果然不同於一般女子,別有一番見地,我自那日起,特意買通了她一個宮內的一個使女,才知道她於定下晚宴日期次日,以及昨日,都去過你們皇帝那,至於說了什麼,我想應該不會是什麼好話吧。”

心裡懷揣著猜測,三人慢慢來到了上林苑。

春日已經過半,上林苑的桃花開的正艷麗。枝頭上的花瓣或粉或艷,微風緩緩吹拂過,帶來淡淡的香氣,無端的讓人心情暢快起來。

上林苑是御花園三苑之一,景色別緻,又靠著小鏡湖,涼風送爽,開設宴會,別有一番滋味。

他們來的時候,宴會裡頭的人大部分已經到齊。左右各一列,為首幾人都是年輕男子和少年,魏文帝右手邊最靠近他的地方還空著一張小桌子,安雅則坐在同一側靠中間的位置,微微抬著下顎看著他們。

“馥雅公主這邊請——”

太監領著三人來到專屬座位前,高馥雅謝過魏文帝落座。

晚宴開始,滿場響起了絲竹管弦之聲,身著輕紗的美麗少女舞動著青春有人的柔軟*,在燈籠下顯得靡麗非常。

“馥雅公主,你瞧我魏國在座,可有能入你眼的男兒?”

第45章 紅妃

高馥雅掃視一周,緩緩笑道:“大魏人才濟濟,各位皇子也是一表人才,馥雅才疏學淺,文帝說笑了。”

她五官明艷,今日出場也得了許多皇子的注目,聽她這麼一說,皇子們的滿意中又透出了幾分興味了,更加關注她了。

“馥雅公主著實過謙了,你一女子孤身來我魏國,為了國家大義,私下來找我父皇商談和議,光是這份膽識和眼見就令我等佩服。”一名年長的皇子起身作揖,瀟瀟灑灑說了一通大道理後又讚美馥雅容貌美麗,氣度不凡。

“朕這些兒女們看來都十分喜歡公主,公主若是有空可以去他們那多走動走動,我大魏風景秀麗,公主若是感興趣,也可以多留些時日觀賞觀賞。”

魏文帝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早聞大魏景色乃五國一絕,等此間事了,我將攜同隨從自行前去,多謝文帝美意。”

“哈哈哈,公主想法與我不謀而合,前日我已修書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金國,我想此刻金武帝也已知曉公主近期不會歸國,留在我魏國遊玩,以免他過於擔心。”

“什麼——”

高馥雅聽完下意識站起身,沒留意掀翻了小木桌,只聽得■當數聲響,滿地都是瓜果酒液,狼藉一片。

“我誠心來魏國商談,可皇帝陛下,似乎並無意於此,若真如此,為何不早早說與我聽,如今這樣,豈不兒戲?”高馥雅貼在身側的手握拳,氣的忍不住顫抖,也不顧什麼兩國顏面,直接揮袖離開,青禾跟在身後,急匆匆地走。

“許姑娘,準備好我們馬上就要離開了,你最好快些和你弟弟再見一面。”

青禾聽完,想起剛才晚宴間幾乎算是撕破臉皮的氣氛,心頭忍不住跳了跳,“公主,你的意思是?”

高馥雅冷哼一聲,表情難看得很,明顯還在氣頭上,“我是不知道你們那個安雅公主和你們皇帝說了什麼,和談早就崩了,不可能了,他已經將我在魏國皇宮的事情傳給了我父皇,他想要用我來做餌,要挾我父皇投降,我不會如他所願的!”

青禾又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道:“可公主不是說和談進行的極為順利嗎?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按我在宮裡聽到的,安雅公主似乎並不是非常的關心外朝大事,不應該能夠左右皇上的決定。”

高馥雅冷靜想了想,點點頭,“夜翼,我要你去皇帝身邊,看看能不能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是。”

“許姑娘,我很抱歉,也許你該去見見你弟弟,告訴他要多加小心,別被你們皇帝拿住了把柄,雖然他目標在我,但不保證不會拿你弟弟殺雞儆猴。”

高馥雅神情十分凝重。

青禾點點頭,“我會的,青陽倒是不用擔心,我救了魏國的大將軍,而魏金兩國還要靠她,二白走之前曾對皇上說過替她照看青陽,我想就是看在二……穆歸面子上,皇上也不會拿青陽來立威的。”

二白早就已經叫慣了口,一時間改不過來,青禾有點尷尬地轉開了臉,不太好意思看著高馥雅。

後者假裝沒注意到,松了一口氣,“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現在只能等夜翼回來了。”

果不其然——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二皇子私下出使昌國,”夜翼突然跪下,繃緊了聲音,“奉命與昌國締結盟約,共退大魏!”

“好,很好,真是好極了。”

高馥雅下意識倒退兩步,碰到了椅子順勢坐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連帶著桌上的茶壺茶杯都跟著跳了跳,差點滾下地來,青禾連忙扶住。

這種兩國間的大事,不是她所能夠干預的,她可以做的就是安安靜靜的在一旁,不要打擾他們的談話。

“我早已與父皇說過,與昌國合作,不亞於與虎謀皮,當大魏覆滅的那日,正是我金國滅國之時,他們為何不聽?為何不聽!”高馥雅喃喃自語,從懷裡掏出象徵金國公主的身份印章丟給夜翼,“你拿著這個去找紅妃,你還記得路嗎?”

夜翼藏起印章,閃身又出了門。

亥時過半,慶昌殿裡的燈才剛剛吹熄,一道黑影頓時從側殿窗戶閃入,消無聲息。

魏文帝跟前最寵愛的大美人紅妃,正在卸下釵環,她正準備起身,忽然看到銅鏡裡閃過一道黑影子,她瞪大了美眸正要叫,卻立馬被人掐著脖子,捂住了嘴。

“閉嘴,不許叫!”

紅妃舉起雙手,那雙含情的眸子裡全是楚楚之態,仿佛在說“我會乖乖,絕不會大聲喊叫”,來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上,冷若冰霜地瞥了她一眼,好無情感波動。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紅妃低頭,驚地要失聲,可隨即她就害怕地捂住了嘴,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全部被恐懼所充斥著,她想到自己的使命,又想到自己成為紅妃後背安逸所矇蔽了雙眼,現在,有人要來取她的性命了!

“饒命!別殺我,我一定會乖乖聽話將情報送回去的!求求你,饒了我……”紅妃慘白著臉,跪倒在地上抓著夜翼的褲角苦苦哀求,滿臉都是淚水。

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人,都非常的清楚,組織是多麼的殘酷,要求嚴守命令,一旦有人不聽話,就會讓上一級來取命,她曾經想著,成為一國皇帝的寵妃,就可以擺脫命運了,可沒想到,還是逃不過!

“主子要你死。”

夜翼冷冷地盯著紅妃,像是一尊冰雕,完全沒有感情。

被安逸磨去狠勁兒的紅妃漸漸鬆開了手,雙眼空洞無神。

她從小被訓練媚術,武功半點不通,否則怎麼可能瞞過皇帝,來個了偷龍轉鳳,冒充魏國大臣的女兒入宮,如今被個高級鐵血影衛盯上,死定了,既然如此,還不如……

夜翼早看出紅妃打算,就在她要叫的時候,淡淡地說:“不過——”

紅妃眼睛一亮。

“有個任務,你能做到,便能活命,做不到,會有更多的人來魏國執行必殺令。你,逃不掉。”

夜翼的話像是魔咒籠罩在紅妃的腦海里,她用力點點頭。

“後天皇帝退朝的時候會……”

第46章 驚心動魄

魏文帝年事已高,原本三日一早朝改為了五日一早朝。朝會上群臣重點也不過只有兩個,一個是西南方的戰事,一個是立太子之事。

魏文帝是個控制*特彆強烈的男人,他忍受不了有人在旁邊虎視眈眈,盼著他死,所以他一直沒立太子,同時也是在暗中勘察,所以立太子這件事又不了了之。至於西南方和金國的戰爭,聽說在一場大勝之後就是不間斷的小敗,因為平西大將軍穆歸,受了重傷。

他立馬認命朝中賦閒武將曹懿領旨在穆歸重傷期間指揮作戰,曹懿也是經驗豐富的武將,在得到兵符十萬兵符後立馬退下朝唐,接著又派遣使者出使位於大陸中部的中山國,這是一個緊靠魏、金兩國的中立小國,雖然國力位居五國最末,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早朝終於散會,魏文帝一行人慢慢從升龍殿走出來,行至御花園的東面時,忽然從一名黑衣男子從樹上一躍而下,手中寒光閃爍,劍氣直逼魏文帝而來!

“護駕護駕——”

太監尖銳高昂的聲音在響徹御花園,許是年紀越大越害怕死亡,魏文帝滿臉恐懼之色,心中害怕至極,力量反而爆發,右手一扯身邊跟隨了他將十多年的大太監李永福護在自己身前,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寒光刺入李永福的胸口,黑衣人盯著李永福難以置信的臉,眼底閃現出幾分憐憫,卻毫無遲疑地用力再一刺!

“啊——”

這一劍深深貫穿李永福的胸口,刺入魏文帝左胸口,黑衣人毫不停頓將劍身旋轉,如同絞肉一般的響聲,就連魏文帝也承受不住,開始大聲呼喊起來。

“來、來人吶,救、救駕……”聲音虛弱至極,黑衣人間四周如潮水般涌來的護衛,毫不戀戰,退往南面。

“來者何人?”

“放肆,這可是當今的紅妃娘娘,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竟然敢阻攔!”

紅妃身邊帶著兩個宮女娉娉婷婷的來到西華殿,卻被門外看守著的護衛攔住,她神情倨傲,面色難看,還未等她說話,身邊的侍女就厲聲呵斥!

這群侍衛侍從宮外調來的,所以沒見過紅妃,連忙低著頭賠罪。

“娘娘不過是進去拜訪一下金國公主,你們且在殿外候著,如果有什麼事,我們會叫你們來的。”

“卑職領命。”

紅妃領著侍女進了西華殿,還沒曾開口,那兩個侍女連口都還沒開,就被先後放倒。

“公主,屬下是來帶您出去的,您快換上這宮女衣服,我帶你們離開!”

紅妃恭敬地看著眼前滿臉肅穆的高馥雅,微微行了一個禮。

高馥雅和青禾分別撥下一個宮女的衣服,直接換了起來,紅妃見兩人換好衣服,沉聲問道:“準備好了嗎?”

早就梳好宮女髮髻的兩人點點頭,紅妃揉了揉嗓子就高聲叫起來:“混賬,本宮可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嬪,你一個被拘禁的公主有什麼資格敢斥責我,等我大魏滅了你金國,本宮再來看看你有何威風,哼!”

紅妃甩著衣袖,冷著一張俏臉怒氣衝衝的離開西華殿,身後兩個宮女也緊緊跟著她。侍衛早就聽到宮內動靜,知道紅妃生氣的很,也不敢攔住,放開大門讓她們徑直離開。

其中一個侍衛還搖了搖頭,不解道:“這種女人是怎麼得到皇上寵愛的?”

“後宮有張臉就夠了,大哥,你瞧紅妃娘娘可不比大嫂好美上許多麼?”

“這倒是。”

說完幾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紅妃將高馥雅和青禾兩人帶到偏僻處,給兩人換上早就準備好的太監服,很謹慎地交代說:“此刻刺殺者應該往南面去了,你們立刻就往北門出去,這些珠寶都是我準備來給你們打掩護的,你們只需要說是我慶昌殿的人,有要事要辦即可,這是我宮中的腰牌,喏,小心行事。”

說完紅妃跪了下來,給高馥雅行了個叩頭大禮,聲音懇切:“希望殿下回金國後,替我向主人多美言幾句,紅娘叩謝殿下大恩!”

高馥雅答應,和青禾兩人換好太監服匆匆往北門趕過去。

兩人剛離開,紅妃以手做刀用力砍向自己脖子,瞬間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青禾二人從西華殿附近趕過去,一路按照紅妃所說避開多處巡邏要點,花了一刻半時間趕到北門,被守衛攔下。

“你們二人哪個宮的,給我站住!”

青禾臉上露出奉承的笑來,從腰包裡掏出鼓鼓囊囊的珠寶首飾,很諂媚地說:“大人,我們都是慶昌殿的,奉命出去辦事,您就行行好,放我們出去吧。”

“我怎麼知道你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守衛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青禾從包裡掏出一枚玉佩偷偷塞入他的手裡,對方神色立馬緩和,見他仍有不放心,將腰牌拿出來給,守衛神色一肅,大手一揮,高聲喊道,“放行——”

“不過公公們可不能去太久了,小心娘娘要找你們找不到,怪罪在我等頭上。”

“這是當然,多謝大人提點,小的先告退了。”

青禾和高馥雅弓著腰,賠著笑,一出北門就加快步子狂奔。

高馥雅是自小馬背上長大,體力比起一般女子充沛不少,而青禾獨立養大弟弟青陽,開著一家店,粗活細活都是她乾,體力耐力也算得上是不錯,兩人匆匆逃奔,花了小半個時辰就來到集市裡。

青禾本想回到君歸,可轉念一想,她的身份早已暴露,兩人此刻回去,若是宮內派人來搜捕,首當其中就是君歸。

“青禾,你說的不錯,幸好你早就提醒我,昨晚我和夜翼約定的地點正是君歸,但匆匆忙忙間,一時給忘記了,你對著京城熟,你去將這些首飾換乘銀子,我去給夜翼留下暗號。”

主僕兩人一同上路就約定好暗號,若是失散,就靠著暗號尋找對方,沒成想到一路風平浪靜,到了如今竟然是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青禾將宮內珍寶首飾用極低的價錢換了兩百兩銀子,買了兩匹馬,二人匆匆忙忙,趁著天色未暗,宮內人還沒察覺,連夜出城了。

第47章 甘苦與共

二人男裝打扮逃到另一個城鎮,才停下來喘口氣。從一早上開始準備倆人就沒好好吃幾口飯,更別提中午晚上都在逃命,一時間肚子都忘了饑餓,等到安全了,肚子忽然就餓的疼了,青禾揉了揉肚子,皺著眉頭環顧四周,看到前方零星閃耀著的燈火,眼睛一亮。

“公主!公主你看!那裡有人家居住!”

青禾叫習慣了公主,一直改不過口來,提著韁繩讓馬兒靠近高馥雅,指著她看向遠方。

高馥雅看著青禾,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幾眼,也許是因為倆人共同逃難,經歷生死,她似乎也受到對方情緒的感染,忍不住也露出點笑容來,“青禾,你不必叫我公主,你我二人早已算得上是生死之交,而且,在外頭叫公主,你難道像被人舉報嗎?”

她一說完,青禾就莞爾笑了起來。

“走吧,我們去吃飯。”

兩人騎著馬慢慢靠近那個城鎮,黑夜裡馬蹄聲格外的響亮。

京城外修建了許多官道,這條是通往別城的,越靠近那個城鎮,青禾心裡就越發的不安,她轉向高馥雅,沒想到她也是神情凝重,正要開口,見到青禾看向她,笑了起來:“看來青禾你與我心中所想一致,不如我們就在那裡休息吧。”

那是背靠樹林的一處平整地帶,旁邊有低矮的灌木叢包圍著,夜色昏暗,看起來非常的容易被人忽視。

青禾點點頭,跟著調轉馬頭往回騎去。

那城鎮就在京城外不遠處,刺殺天子是一件震驚全國的事情,官兵搜捕一定會擴大到京城附近的範圍,並且通知各大周邊城的官員,畫像搜捕,那麼就不能夠進去,一定要繞開,尤其在最近的地方。一旦被確認了逃亡方向,那麼接下來就很難在逃離他們的爪牙追捕了。

畢竟,她們只有兩個人,要抵抗的,是一個國家的搜捕。

不能生火引起注意,兩人靠在一起,空著肚子餓了一早上,天剛濛濛亮,就立馬上馬趕路,一路上在各個隱秘處留下青禾看不懂的記號,遇到零散的人家才去要一碗水,吃點飯,大城根本不敢進,如此趕了兩天路,兩人早已經是衣衫襤褸,憔悴非常,換一身衣服,略作打扮,就和畫像上的人差距甚遠。

“你看我這樣如何?”高馥雅一隻手抓著一張某個路過城市裡頭撿來的通緝令,笑望著還在變裝的青禾。

畫像上的是個明艷大方的美人,約雙十年華,明明女子,眉目間卻自有一股英氣,身穿紅色正裝,手裡執著一把紙扇,渾身英姿颯爽,一顰一笑間蘊滿了皇室尊貴氣度,青禾忍不住大贊畫師技藝高超。

“真是辛苦畫師了,不過嘛,和現在的你可是差太多了。”

眼前分明是個如玉的少年男兒,身材高挑,五官英挺。眉毛濃粗若劍,犀利非常,卻因略微消瘦,突顯的眼睛更大,燦若星辰。

少年郎手裡拿著把佩劍,步履瀟灑從容,毫無書生柔弱氣,直似江湖劍客。

青禾拍了拍手,很滿意地說,“我也不過是將你的眉頭加粗了些,沒想到就有了如此效果,這還得多虧了……”

“多虧了我二人星夜兼程,連飯都沒得吃。”高馥雅接過青禾的話,兩人大笑起來。

青禾對著鏡子給自己梳了個婦人髮型,在嘴角點了顆美人痣,原本圓潤的鵝蛋臉趕路下憔悴得下巴都尖了,而原本臉上的淡淡紅疤,掃了些腮紅蓋上,抹了脣,整個人就像是個成熟的少婦,透露出風韻來。

“我估摸著我二人就算是光明正大走在街上,都沒人能見我們和畫上人對應起來,最多是有點相似,但風姿氣度卻截然相反。”

兩人很從容的手輓著手,偽裝新婚夫妻,在城裡購置所需要的物件,例如乾糧,水囊,還有換洗的衣物,為了減輕周圍人的懷疑,她們還可以在客棧裡住了兩天,同進同退,形影不離,四處逛街,購買東西,逢人就會有人羡慕地誇獎她們夫妻二人“恩愛和睦”,對此,青禾與高馥雅都是一笑置之。

差不多在城裡住了七天,她們本打算即將離開,最後出去買東西的時候,青禾轉身的時候,忽然看到熟悉的黑衣一閃,連忙湊到高馥雅耳邊。

“你是說,你懷疑你看到了夜翼?”

兩人一路逃來,也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從一開始的擔心憂慮,到後來的失望,心中對夜翼還活著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可忽然卻又看到了一個可疑的相似身影,這讓青禾二人心裡又燃起了希望。

高馥雅苦笑著說:“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會有多大。”她雖然比起普通女子算是身手敏捷,但也只能夠一人對付一個成年大漢,如果沒有夜翼,根本不可能走到這大魏的京城,心中對夜翼除了主僕之誼,更多的還是感激。

“不如再等兩天,你在城裡做些記號吧,雖然我看不懂,但我相信,如果夜翼真的能跟到這裡,那麼也肯定能夠找到這間客棧。”

青禾說完,高馥雅心裡也燃起了幾分希望來,她教了青禾暗號的畫法和意思,兩人兵分兩路,各自在城內諸如拐角或路口等隱蔽又必經之地留下記號。再又等了一天后,高馥雅忍住失望,和青禾收拾起包裹,結賬離開了。

而因為時隔太久,這座城市的封鎖戒嚴和搜捕也漸漸放鬆,對來往的路人只是隨意審視,就放行通過,兩人是新婚夫妻打扮,所以特意購買了一輛馬車,將所置辦的東西全部帶上,這麼安全地出了城。

一路上兩人間的氣氛都有些低落,有了希望又失去,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原本那種因為搜捕力度降低而輕鬆下來的心情也慢慢沉重了,又陷入夜翼死亡的壓抑裡。

“你看,那裡有個湖泊,不如我們去那裡休息一下吧。”

青禾並不會趕車,所以她是坐在車裡的,高馥雅說話間將馬車趕離大道,慢慢來到了那個湖邊,給馬兒找了個既能夠低頭喝水,又能夠吃草的地方,兩個人在地上鋪了一塊布就坐了下來。

四周青草肥美,水源充足,所有來往的有很多小動物,光是坐在那裡,就能看到四周的樹上有許多的鳥兒和松鼠,地上還有兔子機靈的跑過。

高馥雅是個馬背上長大的另類公主,生性好動,沒日沒夜的趕路讓她身體疲憊,心靈卻渴望放鬆,看到周圍的環境身體各處都叫囂起來,正好身著男裝,拍了拍褲子起身。

青禾見她站起來,以為要重新趕路,也要跟著起來,卻被對方給按壓下來。

“你坐著,我無聊的很,想要去走走。”

青禾看到對方走遠了,知道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無聊極了就拿刀子削了一根樹枝,脫了鞋,下水摸魚。

湖邊的水位比較淺,青禾踩在地上,湖水才沒過她的膝蓋,她將裙角別在腰帶上,彎腰在水裡凝神盯著游過的魚兒,

忽然水波盪漾,一抹青黑色閃過。

“哧——”

青禾將手裡削尖的樹枝閃電般插入,只聽到一聲響,手裡一沉,她臉上露出了個一個笑容來。

“我的手藝看來還沒拉下。”

第48章 家書【修】

青禾帶著弟弟青陽逃亡的途中,沒得吃,就得學著自己找吃的。她跟著同行的人學會了如何挖陷阱捉野兔,如何下水摸魚,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在跋涉了數個月後活著來到開陽城。

將手裡頭的樹枝□□,果然上面叉著一條還在蹦躂的青黑色的魚,魚大約有成年男人手臂粗,長約一尺,在市集上可以稱得上是一等一的肥美鮮活了。青禾將魚扔到岸上,又開始動作嫻熟流暢地開始新一輪捕魚。

穆歸回來的時候,青禾正蹲在河邊給魚去鱗剖腹,洗內臟,她看了看自己手裡頭拎著的死兔子,又看了看青禾那裡的兩條魚,感慨道:“我忍不住手癢捉了兔子,看來你也忍不住手癢逮了魚,這午膳可真是夠豐盛的。”

“這兔子給我吧,你生火。”

倆人一路上的沉悶就在這場舒展身心的活動中慢慢消散,當火堆■裡啪啦燃起來的時候,青禾已經手腳麻利地將處理過的兔子和與穿上枝條,架在火堆上開始慢烤,一邊烤一邊翻動,期間還摘了一束鼠尾草,洗乾淨後填充在兔子的腹部,隨著小火慢慢烤透,鼠尾草的香氣混合著兔肉的焦香散髮出來,簡直是外焦裡嫩,鮮肥多汁,而那條魚則是被腹背各切三刀放在兔子下炙烤,表皮熏黑,但卻更香更脆。

青禾遞了一條魚給高馥雅,有幾分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嘗嘗我手藝。”

逃亡途中,大部分時間是高馥雅在打點、計劃,青禾只負責順從,此刻終於找到自己擅長的地方,整張臉都顯得明媚了起來。

“這魚得吹涼了……”

青禾還沒說完,高馥雅聞了聞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卻被燙的倒吸一口涼氣,訕訕道:“是我過於心急了。”

二人吃了一半,高馥雅突然面色一肅,拉著青禾就站起身,還未等她開口詢問,連忙說道:“有人,快走!”

可還未等她們藏好身,就看到一人一馬飛馳而來,忽然馬背上滾下一人來,馬兒跑出去大老遠才慢慢停下蹄子,甩著馬尾喘氣。

“夜翼——”

高馥雅驚呼一聲鬆手飛奔上前,將撲在地上的男人翻過來一看果然是夜翼!但他渾身衣衫襤褸,透過破碎的衣衫可以看到許多傷口或結痂或化膿或發炎,面色發紅,體溫高的嚇人!

“她發燒了,我們應該給他……”

“不,我們要立馬離開。”高馥雅打斷青禾,將夜翼虛軟無力的手臂環在自己肩上,將他拖回馬車,“夜翼身上的傷口是新舊傷痕縱橫,說明他這一路走來都會受到襲擊,換句話說,他的身後還跟著很多追兵,我們必須趕快離開!”

臨行前高馥雅囑咐青禾將火堆澆滅,用土埋起來,掩蓋蹤跡,三人又是連夜趕路,在乾糧告罄前,終於抵達了一個西南方的繁華城市——瀧城。

“這回可算是能喘口氣了,我們已經到達魏金兩國交界三不管地帶,這個城市魏人金人魚龍混雜,還有來自異國的番邦外族,魏國就算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裡。”高馥雅說話間已經抓了一個打扮和魏人稍有差別的男子,用奇怪的語言說了一通,才又架著馬車緩緩走了起來,“那個是金人,我向他詢問醫館所在。”

醫館所在的大街幾乎是最為繁華的街市所在,兩邊都是大酒樓、賭坊還有舞館之類,就連沿街擺攤叫賣都比別處多上一倍。

高馥雅扶著半昏迷的夜翼就急匆匆下車,進門前回頭囑咐青禾,“這裡你從未來過,不了解規矩,別走遠了,我找不著你。”說完跨進屋內,拐入一個淡黃色的屏風就不見了人影。

青禾坐在馬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

瀧城是多族混居地,所以販賣的貨物也來自各國境內,光光是沿街叫賣的小販貨物就各色各樣,有賣的毛皮、香料、珠寶玉石,還有瓷器、書畫、絲綢等等,青禾腦袋裡靈光閃動,忽然跳下馬車,來到一個著裝打扮看著像魏國人的攤販前,撿起一個仕女圖,好奇打量,“老闆,你這畫一張多少?”

“姑娘真是好眼力,這幅畫可是我千里迢迢從魏國國都運過來的,在京城內也是大手所作,掛在家裡顯得文雅逼人,送人也是十分好的。”

青禾好笑地看著攤販將一副普普通通的畫作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又重複問了一次價錢,商販才悠悠喊出了一個價。

“二十兩銀子,這銀子也是公道價了,別地兒問一問,絕對不止這個價格,姑娘您覺得怎麼樣?”

青禾又撿起一個制式的瓷器,一看就來自民窯,不像官窯做工精細講究,細節處還有許多失誤做毀,心裡估摸了個價格,這麼個繪著天祺榮華富貴的瓷瓶也不過就是五六兩銀子……

“你說這個要五十兩?”青禾忍不住驚呼出聲,那個攤販精明地轉了轉眼珠子,看到青禾打量這些東西的手勢也知道是識貨的人,壓低聲音,以手掩著嘴說:“這樣吧,看姑娘也是個明眼人,我給你這個數怎麼樣?”說著做了個砍的手勢,比了個五。

他這意思是給她半價。

“你看我們這些人將東西從魏國運來,一路上還得擔心截貨的,一年還只能賺上這麼一比,已經賣的很低了。”

青禾了然點頭,放下手裡頭的瓷瓶,也放低了聲音。

“老闆你放心吧,我也是做生意的人,自然是知道這些道理,東西我是不需要,但也不會亂說,你就放心吧。”

青禾一離開,立馬就有衣著不錯的富態男人湊了上去,賣東西的攤販又露出笑容開給鼓吹他所賣的東西,青禾走得慢,特意留神。對方看起來是家當豐厚的人,粗短的手指上帶滿了金戒指和玉扳指,男人二話不說就掏了錢買下了那個青禾剛剛把玩過的瓷瓶,心滿意足的離開。

她又問了身邊幾家賣毛皮香料等異域貨物的商販,沒想到這些竟然是十分的便宜。

“原來是這樣。”青禾環顧一周,心中才有了幾分盤算。

大魏的經濟重心在北方,也就是以京都為中心,越靠近京城就越繁華,當然除了南邊由於水運發達而導致商貿通達富足,西南方氣候乾燥悶熱本就不適合播種糧食,又和金國緊緊相鄰,頻繁戰事,再加上多族混居,當地居民自謀生路,做起了來往於各地間的買賣,所以在這瀧城定居的人,生活過的都還算不錯。

青禾轉悠了一圈,忍不住想到,如果她回去的時候低價將瀧城的各族特產買上許多,到時候順路送回去到京城裡賣掉。京都多得是有錢人,出手大方,只要東西稀罕好玩,不在乎這點價錢的,這一買一賣,轉手間就是五倍甚至十倍的利潤!

想到這裡她的心口也熱了起來,早幾年為了錢,起早貪黑的幹活開店,一日賺得多也才幾兩銀子,現如今,這些商販隨手賣出一個小物件都是她一個月所賺的銀子,難免萌生了些念頭來。

青禾將這條街逛了一圈回頭,正好看到就診完出門的高馥雅主僕二人。三人同行在一家客棧住下來,一日三餐輪著給夜翼熬藥,日日半昏迷狀態的夜翼在兩人耐心的照料下,在第三天終於張開了眼睛,身體恢復了力氣,可以下床了。

一早起來,青禾正將早膳端到夜翼屋裡,卻驚訝發現高馥雅在整理行囊,她放下手裡頭的東西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夜翼身體才剛恢復,大夫也交代了得好好休養幾天。”

幾人相處了近一個月,關係都親如朋友,一下子要分別,心裡被不捨給溢滿。

“其實我剛入住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將我回來的消息通知給了這裡的人,昨日晚上他們已經給了我消息,說我父皇急召我回宮,夜翼雖然恢復了許多,但也還需要靜心休養,等我見了父皇,我會再來找你。”

青禾眼角酸澀,眨了眨眼睛,柔聲說道:“我想你私自離宮,還差點被拘禁成為人質,你們的國君一定大怒,不必再為我擔心,我已經在你的幫助下來到了瀧城,過兩日我打探好了消息就可以去找穆歸,我想有了她在,就不會有人再動的了我。”

高馥雅本還想說什麼,可轉念一想,確實如此。瀧城雖然各族混居,但魏國人還是占據了六成左右,魏國將軍穆歸的名氣在這裡可比她金國公主大得多了,勢力也龐大,有對方在,青禾絕對安全,於是放下心來。

下午一輛馬車停在了客棧門口,十來個長相剛毅,動作劃一威風的男人接走了高馥雅,他們雖然身著黑色便裝,但行如風站如松,舉止透出金戈鐵血,連帶著馬兒都十分聽話健壯,若是青禾沒猜錯,這些就是金國的精銳將士。

說起將士,青禾腦海里抑制不住的又想到了穆歸,來的時候就已經聽說她在戰場上身受重傷,現在一想起,那擔憂就如同野草般瘋狂生長起來。一夜睡不安穩,甚至在夢中做了個讓她淚濕枕巾的噩夢後,第二日她就打探起來魏*營所在地,雇了馬車,退了客房,趕了過去。

她滿心歡喜,可萬萬沒想到的是,穆歸乃是一國大將,豈是她一個沒身份沒地位的普通平民想見就見,共何況她還是個女子,軍營內是不許女子進入的。

於是,青禾被軍營外把守的士兵給攔在了外頭。

“兩位軍爺,我真的有急事想要見穆將軍,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進去?”青禾苦苦哀求,可對方都無動於衷,她一人塞了一錠銀子到他們腰包裡,可即便是這樣,對反依舊為難地看著她。

“這位姑娘,我們將軍是有嚴令的,沒通過批准,不允許任何外人進來,以免軍中混入地方奸細,我們也是沒辦法。”

青禾一著急,抓著其中一人的手臂,連忙問道:“那我能求軍爺替我帶封家書嗎?”

收了她銀子卻也幫不到青禾的士兵心中也羞愧,猶豫了幾番點點頭。

“可沒紙沒筆,你要怎麼寫?”

青禾在門口著急地踱步,低頭的時候忽然看到自己的衣擺,咬牙用力撕了一片裙擺,又拿頭上戴著的釵子刺破指間,寫下了一封極為簡潔的家書,千叮嚀萬囑咐,想了想不放心又各自給兩人塞了點錢,才坐著馬車離開。

第49章 綁

進城後青禾付了車夫工錢,為了舒緩心中的煩悶下車散步,慢慢往自己原來住的地方走。她並不是按照往日回去的路走,而是想在這瀧城內多逛逛,見識見識,她心中有了計算,想要做個往來於兩地間的倒賣生意,不探察探察是不行的。

“說好了這些女人一人二十兩,你也答應我了,現在竟然反悔?你以為我除了你找不到下家了嗎?我跟你說這整個瀧城還就不止你這麼一家青樓!”

“陳老四你給我站住!分明你趁機抬價,我們後來也商量好了看品貌好的二十,次等品十五兩,你自己給我睜大了狗樣看看,這些女人值得每人二十兩麼!”

青禾看到前方道路略微被阻塞,十幾個女人被關在馬車上,旁邊站著兩個彪形大漢看守,車上的女子長得都頗有幾分姿色,或清秀或艷麗,可都慘白著臉,有的從窗口探出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來,好像在對著外面的路人求助。

這些女人都是從瀧城之外被人拐來,來自四面八方,而這瀧城的人早就見怪不怪了,如果每個人都熱心腸的解救這些女人,那麼瀧城的舞館青樓也就沒法像現如今這樣爭奇鬥艷,成為遠近聞名的一絕了。

“我要不是和你合作了這麼些年,就你這價錢我還懶得和你費這麼多口舌,既然你不要,我換個人賣!”

陳老四冷哼一聲甩袖要走,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眼光,對他來說,反正瀧城只是他一個下腳點,又不住在這,別人愛怎麼想怎麼想,他有錢拿就好。而對於這家舞館的老闆來說可就不一樣了,他這館裡有異族的女人,也有來自魏國、金國、中山國等地方的女人,各有風情,這才在青樓楚館林立的地方立足,生意頗為火爆,這要是鬧掰了,不僅別的人會看笑話,他也少了個穩定的來人渠道。

“陳老四,我這是再和你好好談,你別逼我,我們也這麼多年的交情了……”

陳老四啪的打飛對方的手,這批貨來的不容易,路過一個城的時候差點被搜捕逃犯的官兵給扣押了,花了錢去疏通,損失好大一筆,這口氣說什麼也不能咽下去!

這舞館老闆見著對方鐵著心腸不肯回心轉意,眼中凶光一閃,揮了揮手,原本站在屋子裡頭的大漢齊齊朝著外面踏出一步。陳老四似乎是察覺到,轉頭一看,怪叫了一聲。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啊!”

他喊完,那兩個彪形大漢立馬離開自己原本的位置大步朝著那些舞館護衛衝去,雙方廝打在一塊,

青禾悄悄靠近那輛馬車,隔著窗做了個逃跑的手勢,車內人靈機一閃,立馬就騷動了起來,三三兩兩衝出了車廂,青禾見著人都下了車,連忙朝著另外的方向跑了開去。

“蠢貨!人都跑了!趕快給我追!”

“別打了,快點把人扛回來,打昏了都沒事,別讓他們跑了——”

關鍵時候兩方人馬立刻團結起來,迅速朝著四周散開的人跑去,不一會兒手腳慢的都已經被砍中脖子暈倒在地。

青禾往身後一看,有兩個女人跟著她同一個方向跑,引來了兩個護衛緊跟不捨,路上又有行人阻攔,逃跑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其中一個男人大喊著叫她們停下,一個女人腳上速度快,竟然跟上了青禾的步子,朝著她感激地笑了起來,“謝謝你,但……”

說到這裡眼神一轉,蒼白的臉上勾起了一抹陰暗的笑意來,她拉著青禾的胳膊用很飄忽的語氣貼在青禾耳邊說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我會在家立著長生位供著你的。”

青禾心中驚愕,對方話剛說完,一腳揣在青禾的膝彎出,她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嗓子裡的話還沒來得及吐出口,頭髮就已經被人狠狠揪起。

“我讓你跑,讓你跑——”說著泄憤一般摔了青禾一個大耳刮子,用力砍了個手刀,青禾在陷入黑暗前,視野裡最後的景象,就是那個女人迅速消失的背影。

沒想到……

青禾醒來的時候脖子酸疼,嘴角一動臉頰也跟疼,她想摸摸嘴角,才發現手被什麼捆著,活動不了,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兒,刷的睜開眼睛。

觸目是個逼仄陰暗的柴房,只有在最靠近屋頂的地方才開了個小窗口,但完全不夠用來逃脫的,屋子裡到處都是捆成一堆的柴禾,青禾和其他的人被很隨意的扔在柴堆上,不聞不問,見到她醒來,旁邊的人驚呼了起來。

“她醒了,她醒了——”

一個長相靦腆的妙齡少女瞪大了眼睛盯著她看,見到青禾睜開眼睛,非常高興地喊起來,“我們都醒了,就你沒有,還以為你……”說到這裡少女情緒低落了起來。

“你們都是怎麼被帶到這裡來的?”青禾為了轉移身體上的疼痛,隨口問道,她早年流浪的時候也見過許多這樣的事情,不外乎那幾種,聽信別人的花言巧語跟著跑了,或者是被綁了,被賣了,有的被賣到很偏僻的地方沖喜,大部分都去了青樓妓院裡賣身。

“我遇到了土匪,被陳四叔、被他給救了,沒想到……”

說到這裡少女的眼圈就紅了起來,當初被救歡喜之餘,才知道對方乾的是販賣人口的勾當,尤其是美貌少女,帶到偏遠的地方轉手賣出高利潤來,這都是無本的買賣。

陳四倒是很少去騙,他只是有意的往經常發生戰亂和搶劫的地方,亦或者是發生洪災、乾旱等地,有流民出沒的時候,大批量的拐帶少女,這些少女沒得吃喝在他的誘惑下自然乖乖的跟著他走,但有了食物,知道自己的下場後,自然不甘心跟著一路上都思索著逃跑。但數個月的奔波下來,只有兩個人真正逃脫,剩下的人,還不是如此狼狽的躺在這裡。

青禾掃視一圈,發現這裡被綁著的十來個女子都面帶沮喪,顯然是喪失了希望,打算認命了。

“你知道我現在最後的事情是什麼嗎?”

青禾環顧了下四周,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她,但眼神裡透露出來的意思分明就是意有所指。她緩緩搖頭,慢慢地說。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時我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待在那裡不要跑,也不會被誤打昏了,跟著來了這裡。”她頓了頓又說,“我十五歲父母雙亡,帶著年幼的弟弟背井離鄉,跋山涉水才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開始,你知道我們當初是怎麼過來的嗎?”

青禾想起六年前的那條充滿血淚的路,他們沒錢,青陽年紀非常小,年僅四歲多,走不快,身子嬌弱,還沒趕出去多遠的路就已經病倒。青禾將青陽綁在她背上,他的腦袋貼在青禾的背上,渾身滾燙的仿佛要燒起來。

她沒錢啊,怎麼辦?

她跪在地上乞討,有好心可憐的路人扔下銅板來,跪了兩天,忍饑挨餓地連個饅頭都不敢吃,腿都麻了破了才賺了百來個銅板。要不是好心的老大夫免了她的藥錢,她恐怕後來會餓死在路上,就不會有現在了。

這也是她到了開陽城為什麼會選擇開個麵館的原因,餓得很了,才明白吃飽是多麼的重要。

“……如果換做是你們,會怎麼做?”

青禾將自己的過往娓娓道來,許多人聽得心裡發酸,想想自己的不爭,紛紛都羞愧了起來。

“人呢,可是一時低頭認錯,可以丟掉面子,但不能丟掉自己的骨氣,不能丟掉信念,我想要我弟弟好好活下去,我有個一定要見到的人,我一定會從這裡出去的!”

青禾將自己該說的話說完,閉了眼睛開始思索自己的處境,這一晚,整個柴房裡頭的人都沒有晚飯吃,就這麼被捆著,看看誰會最先撐不住服軟。

身著便裝的穆歸踏著夜色回到了軍營,她從馬背上跳下身來,穩穩落地,把韁繩扔給旁邊看門的守衛,正要轉身離開,卻看到他們欲言又止的表情,立馬皺起了眉頭。

她最討厭做事拖泥帶水,說話不幹不脆的人,此刻拉下了臉,感覺周圍的氣氛頓時僵了,那兩個士兵忍不住一抖,站直了身子行了個標準軍禮,大喊道:“將軍!”

“有事就說。”

士兵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今日有位姑娘來找你。”

穆歸背在身後的雙手一緊,她想起了被她放在心尖尖的那個姑娘,但隨即自嘲地笑了起來,她在這裡見過很多的人,也救了非常多因為戰爭而無家可歸的女子,她們為了答謝她時常給她送來很多吃的穿的,或是自己做成的小東西,但……卻都不是她想要的。

“我說過,以後再有人來找,除非說明來意,否則不用再來找我,直接回絕!”

穆歸大踏步走進軍營,背影非常的蕭瑟清冷。

第50章 猜測

“將軍等等,姑娘給你寫了封信,說是家書——”

士兵腦海里回想起白天的時候,那個姑娘刺破自己的指間寫下那封血書,他心裡的震撼,腦子一熱對著將軍即將要消失的背影大喊著跑向穆歸。

“嗯?”

穆歸挑著眉頭看著守衛從懷裡摸出一塊淺色的布帛遞給她,懷疑地盯著後者,冷然道:“家書?”

穆歸的母親乃是大魏開國以來的第一位異姓王,女將軍,打破了大魏男人任職為官的規矩,引起軒然大波的存在,早在三年前就已經上交兵符,退隱山林,她在這偌大的魏國,一定要說還有親人,那也不可能來見她,所以,家書?

她覺得頗有幾分可笑,揉成一團就準備扔掉。

“她還讓我告訴你,她來自京城,叫做——”

“叫做什麼!”

士兵話還沒說完領子就被人揪住,整個人被大力從地上抓起來,只有腳尖能觸碰到地面,他憋紅了臉揮舞手臂掙扎,還沒詢問就聽到將軍劈頭蓋臉的詢問。

“啊??”

他一頭霧水,看到穆歸急紅的眼睛,下意識說了個名字,身體忽然一松,整個人失去支撐軟倒在地上。

去而復返的穆歸想起自己還沒有問任何消息,又將士兵從地上扶起來,拉著對方詢問,卻是一問三不知。

“你確定她說她姓許,名叫青禾?”

他點點頭,穆歸脫力一般松了一口氣,揮手讓他離開,“今晚的事情不許說出去,否則軍法處置。”

她走進帳篷裡,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急不可耐地展開那塊淺色的布料,卻被暗紅色的字體刺痛了雙眼。

這是??

“血書?”

二白安好,我已到瀧城在祥雲客棧歇腳,望你有空,速來找我。

我甚平安,勿念。

青禾

她已經有數個月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除了青禾姐弟,這世間還有誰會這麼叫她?一定是她來了瀧城,京城離這裡隔了關山萬里,而自己卻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她,真是不該!

她將這塊布塞到胸口最貼近心臟的位置,連夜起身,讓人牽了一匹馬,只帶了兩個貼身的得力屬下就快馬朝著瀧城內飛奔而去。

第一次,穆歸覺得軍營距離瀧城是如此之遠!

第一次,穆歸覺得去瀧城是如此的讓人期待!

以至於她渾身都興奮起來。

她快馬加鞭,一行三人只花了往日一半的時間就已經到達瀧城,甩出魏國將印,守城的士兵雖然驚訝但還是放行,穆歸在這裡鎮守數年,在對瀧城內的一街一路都爛熟於胸,直奔祥雲客棧!

可沒想到到了客棧內詢問老闆,才知道青禾早就付清了房錢,結賬離開,也再也沒有回來了!

“你是說她早上走了以後再也沒回來?”

客棧的掌櫃手裡拿著算盤打著,期間還挺下來仔細想了想,“就早上,我這門才剛開,那位許姑娘就結賬走了,說是要去找人,還問我哪裡能租到馬車,軍營往哪個方向走呢。”

“你指了哪?”

“喏,不就西邊咯。”

掌櫃朝著西邊努努嘴,算盤“啪啪啪”算個不停,穆歸一問完直接出門,一拉韁繩動作利落翻身上馬,只花了一刻鐘就來到掌櫃所指的車夫所在地。

累了一天的老馬睡眼惺忪被人從被窩裡挖出來,迷糊著眼睛一巴掌拍過去,沒想到手腕一疼,直接清醒了過來,見到面前的人差點沒腳軟跪了下去,哭喪著臉完全不曉得自己哪裡惹得將軍生氣,嚷嚷著求饒。

“穆將軍,小人可是良民,從來勤勤懇懇幹活,你可要明察啊……”

“我今天有事問你,你別多想,”穆歸深深吸了口氣,才壓抑住自己手頭的力道,一把鬆開車夫,“你今日是不是載著一個姑娘去城郊軍營了?”

老馬點了點頭,眼神詫異。

“對啊,她說要去見將軍你,不過可惜,沒見過就回來了,走到南街那裡的時候叫我放她下去,說想自己走回去,接下來我就不知道了。”老馬生怕那個女子是將軍什麼仇家之類的,嚇得連忙和她撇清關係,“我不認識她,只是她出錢叫我載她去找將軍,我什麼也不知道啊,將軍……”

穆歸長嘆一聲,站起身走出門外。

她就站在那裡,也不動,也不說,不知道在想什麼,但衣角被夜晚的微風吹過,顯得蕭瑟非常。

陳開陽盯著穆歸的背影沉默地看,他努力地會想,似乎以前的將軍脊骨挺直,非常的瀟灑從容,鐵面無情,可是自從回來後,就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她時常會看著某個地方長久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有時候吃著東西,會突然笑起來,然後對著旁邊的人說,這樣東西不該是這麼做的,應該怎麼做,然後說了一半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命令他們離開。

“將軍……”

穆歸雙手被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動了動,沒說話。

“我們是不是該去南街找找許姑娘,也許她住在那……”說了一半自己才意識到話裡的不妥。

南街就是個找樂子的地方,那裡沒有正常的客棧,只有聲色犬馬之地,還有賭場酒樓歌舞坊,他幾乎想打自己一個耳光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穆歸淡淡地問。

“戌時過半。”

“那我們現在回去吧,明天一早我要你吩咐下去,派出一個小隊去南街找人。”

“那?”陳開陽猶豫了一下,立馬斬釘截鐵地應下聲來。

“是!”

“南街魚龍混雜,如果外人不懂的規矩,很可能會發生意外,青禾是女子,如果真的被抓進那種地方,短期內不會有什麼麻煩,你讓他們仔仔細細的找,要是找到人了,我自己出錢,賞他一百兩銀子,要是找不到人……”

穆歸牽著馬慢慢地往城外走去,她此刻看似極為平靜,但內心的焦灼確實無人能知。

急?急有什麼用,不如冷靜,好好思索對策。

第51章 禍福相依

“她們在裡頭乖不乖?有沒人鬧事逃跑?”

門外響起了男人的聲音,接著另一人附和“一切正常”,先說話的男人才滿意地誇讚了門衛幾句,“如果有人不安分,儘管挑幾個出來隨你處置。”

嘎吱。

話音剛落沒多久,門就緩緩向內推開,先是邁進一隻穿著黑靴的大腳,這間金庭坊的老闆錢大嘴角掛著笑,目光掃視了狹小的柴房一圈,看到裡頭的人都面色憔悴,餓得渾身無力,點了點頭,很欣賞手下的辦事能力。

“你幹的很好,等到換班的時候,到賬房來支一兩銀子算給你的賞錢,記牢了,不管發生什麼,她們都不許出這裡,就是內急,也給我就地解決。”

錢大上前走到青禾跟前,彎下腰,右手兩指抬起青禾下巴,左右打量了幾眼,有些惋惜的嘆氣,“嘖嘖,可惜了這張臉了,要不是臉側落下了傷疤,這在我們坊裡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容貌氣度了。”接著又看了幾個人,心裡頭有了點掂量,轉身出了門。

門衛聽到賞錢,臉上美滋滋的,一看到十幾個女人立馬板起臉凶神惡煞地吼道:“老闆的話都聽清楚了吧,別惹事,要不然小心鞭子。”

他揮舞了下手裡頭特殊製成的皮鞭,在空中揮舞的獵獵生風。

接著一天果然是滴水未進,沒有食物下腹其實還能忍耐,但連口水也沒有,柴房裡頭的十幾個人都嘴脣乾裂,從開始的聊天抱怨到現在閉幕養神,除了翻動身體的聲音,這柴房竟可以說得上安靜無聲。

到了第三天,這些人中身體虛弱的幾個少女已經處於半昏厥的狀態,這時才有人抑制不住擔心,爬起身用肩膀撞著柴房的木門,直到外面的人被吵得忍無可忍,才用力踢開門,手裡的皮鞭揮舞著一時沒察覺,直接甩到了走的最快的第一個女子臉上。

只聽“啪”的一聲,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

緊跟在後面的一個嚇得尖叫起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向前一衝,正好頂到還未回過神來的男人胃部,對方被這麼用力一衝,早上剛吃下去的兩個肉包子和豆漿差點沒吐出來,他幾乎感覺到鼻子裡頭有熱流要涌出來。

“奶奶個熊——”

他才罵了半句手上的鞭子又飛了出去,那姑娘就低著頭,頂著對方的胃發瘋了一樣向外衝,完全不顧落在她背上的鞭子,被她們幾個這麼一攪合,守門人偏離了自己的位置,門口忽然露出了一個空擋,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快跑”,柴房內只要還清醒著的人掙扎地都起身要往外跑,只有青禾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裡,一聲不吭,紋絲不動,仿佛沒見到這一切。

最開始和她說話的那個少女也藉著柴堆站起身要往外跑,見到青禾不動,有幾分著急催促她:“你怎麼不快跑,如果不逃的話,我們就沒機會……”了字還沒說完,就被青禾打斷。

“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坐在這裡吧。”

青禾說完,閉上了眼睛開始養精蓄銳。

那個少女也很奇怪,原本她確實是要打算逃跑,可聽完了這個人說的話以後,腳步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蹲在青禾面前,瞪大了雙眼奇怪地問道:“為什麼?她們都跑出去了啊?”

青禾抬起下巴朝門外點點,“你知道我為何不逃麼?”

少女搖搖頭。

“因為根本逃不掉,那我們還不如乖乖待在這裡,少一頓皮肉之苦。”

“怎麼會?”

少女難以置信。

“柴房的位置一般都是在後院裡頭的,也就是說她們想要逃出去就必須經過人最多的前堂,那裡有多少護衛應該你心裡有數,我們這些人已經兩日滴水未進,渾身虛弱,就算是讓她們跑也跑不了多遠,雖然現在是出了這道門,但我相信,很快,她們又會回來陪我們的。”

“那你為何剛才不說?”

青禾又反問道:“難道我說了她們便會聽我的嗎?”

少女愣住了,她仔細想了想,如果她不是腳下發軟,動作慢了幾拍落在後頭,即便是青禾叫住她,她也會不管不顧地衝出門去。

青禾眼底露出幾分笑意來,“坐下吧,我們好好待在這,我猜著很快就能出去了。”

果然不出青禾所料,十幾個人逃出去也就一刻多鐘的時間,先後全被捉回來,渾身狼狽,有的□□在外的肌膚還帶帶著紅痕和腫脹,顯然是被人粗暴的擊打導致,剛剛被扔進來,有幾個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有小聲啜泣的,有失聲痛哭的,氣氛極為壓抑,也沒有人開口。

等到哭聲漸漸弱了下去,青禾才慢慢開口。

“大家不如放寬心吧,眼下這裡的人看管的守衛只會更加的森嚴,想靠著自己的力量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你既然知道,為何又要說出來,難道、難道覺得我們還不夠傷心難過嗎?”其中一個女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此刻還哽咽著,說話不連貫。

青禾搖搖頭,還不是十分肯定道:“我在這裡有認識的人,她在瀧城還有些能耐,如果我能逃出去,我會設法救你們的。”

“真的嗎?”

“你不騙我們?”

一下子室內的啜泣全停止了,一雙雙含淚的眼睛都看著青禾。青禾反而倍感壓力,苦笑著說道:“誰知道能不能出去,我盡全力罷……”

說完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青禾做了個噤聲的嘴型,大家都各自分散開,一人蝸一個角落,看著門外衝進來幾個人。

“這麼不老實,抽就抽了,怕什麼?最開始鬧事的是哪兩個?”錢大猙獰著一張臉,兩撇小鬍子幾乎要氣的飛起來,他手裡的鞭子甩了甩,砸在墻壁上發出很讓人膽寒的聲音來。

被踢到□□的門衛此刻頂著一張豬肝臉,神色難看地指了兩個人,錢大獰笑著,讓護衛將這兩個人給拉了出去,吩咐道:“給我用沾了鹽水的鞭子各打十鞭,我就不信了,這麼點記性還長不住!”

說完皮鞭的金絲握柄拍了拍自己手掌,眼神在青禾臉上掃了一圈,指著青禾和少女道:“聽說有兩人倒是很聽話,沒亂跑,是這兩個?”

門衛恭敬地彎著腰,回答了聲“是”,錢大又招來兩個手下。

“給我將她們帶走。”

青禾身上乏力,直接被扛在護衛的背上,她對著幾個盯著她看的女子眨了眨眼睛,做了個口型,那是在說她會信守諾言,接著兩人就被扛走了。

青禾被人扛著除了外院,上了樓,丟到了一間裝扮的非常用心的屋子裡。

這裡紫色輕紗繚繞,隨著風飄起,看著頗有幾分的朦朧和神秘。

青禾在床上沒待上一會兒,門外就走進來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手裡捧著一疊的衣服,隨後又進來幾個手裡提著熱水桶的下人,往屏風後的浴桶裡倒了水,轉身離開。

“姑娘,我是來伺候您沐浴的小環。”

穿著鵝黃色衣裳,五官稚嫩不過十二三歲的小環很小心地攙扶著青禾來到桶邊,替青禾解開衣裳,一板一眼道:“幸好姑娘沒有跟著那些不聽話的一起跑了,要不然還得在那裡受上兩天苦呢,老闆最喜歡這個把戲了,把不聽話的姑娘關在柴房裡,不給飯吃也不給解手,讓人在裡頭待到崩潰求饒。”

三天沒有碰到熱水的青禾剛剛下了水,毛孔舒張的感覺讓她舒服的差點呻-吟出聲來,她懶懶地眯著眼睛不說話,不知道再想些什麼,小環剛見到新人,新鮮的很,一個人獨自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沒人硬盒竟也不覺得無聊,替青禾洗完頭髮,擦了個半乾後就伺候她出水穿衣了。

門外又進來許多的丫鬟,放下托盤裡頭的碟子就弓身離開,一桌子留下十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一份香滑軟糯的米粥,青禾的肚子才忽然恢復了知覺,一下子餓的痛了。

“姑娘吃完要好好休息,小環就在門外候著,如果有什麼需要就叫小環。”

小環離開後,青禾吃飯的速度才慢了下來,如果她所料不錯的話,那個錢大的意思是她很乖很聽話,給個棒子再給她顆糖,要她晚上出去接客了。

青禾忽然眯著眼睛冷笑起來,腦海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想法,才開始慢條斯理地開始吃飯。

畢竟要吃飽喝足了,才有精力逃跑麼。

夜幕降臨,門口掛著的紅色燈籠又亮了起來,冷清的金庭坊也開始了一日的熱鬧。

金庭坊門口忽然走進來兩個穿著護甲,腰上佩刀的士兵,客人和這裡的舞姬都紛紛讓出了一條道。

在這瀧城裡,最受尊敬的不是商旅,而是士兵。即便是沒有爵位軍銜在身的普通士兵,只要來到瀧城,都會收到款待。

這兩個士兵剛進來,門口迎客的媽媽桑立馬扭著已經不細了的腰肢款款上前,風情萬種地嬌嗔笑了笑,嬌滴滴道:“什麼風把二位軍爺給吹來了喲~”

其中一個高壯些的士兵,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來,正色道:“媽媽,我這趟出來可有任務在身。”

這媽媽桑一聽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嚴肅地引了他們來到一張空著的桌子坐下,才問道:“發生了什麼?”

“你這裡最近有沒見過一個外來的姑娘,長得白白淨淨,魏國人兩日前來過這南街,聽說身穿著灰綠色的衣裙,媽媽,你有什麼消息嗎?”

媽媽眼睛一轉,手帕跟著甩起來,不解問道:“這位姑娘犯了何事?”

“我們怎麼知道,上頭怎麼吩咐怎麼來唄。”見到媽媽桑搖頭否認,拍著桌子道,“給我來壺酒,再來一疊酥肉和脆皮花生。”

媽媽桑微笑著應了下來,見到一個路過的護衛,拉到一旁吩咐道:“你去二樓‘飛雪’給我攔住那屋子裡的人,讓她們不許出來,快!”

媽媽桑給推著護衛往樓上跑,忽然就看到“飛雪”房門打開,走出來一個清秀佳人,她連忙催促,卻被人發現。

青禾剛剛走出來,就聽到“快點”的催促聲,下意識往聲源一看,眉頭立馬皺起。因為她看到了朝著她跑來的壯漢,她旁邊跟著小環,身後還有個看住的護衛,如果那個男人跑到面前,就是腹背受敵,那麼就沒有機會逃跑了!

電光火石間,青禾推翻了原計劃,決定冒險一搏!

“哎呀——”

青禾忽然扭傷了腳身子往後一倒,被護衛扶著,她轉身彎腰就要行禮答謝,右手握拳就是一個猛力出擊,目標是男人最為脆弱的命根子,只聽耳邊一聲慘叫,青禾轉頭就要跑。

小環嚇得有些呆,見到青禾逃跑連忙張開手臂擋在面前。青禾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毫不猶豫地向前衝去,小環矮了青禾半個腦袋,年紀還小,身量單薄一下子被撞的倒在地上,青禾非常迅速地提起裙角就往另一個方向的樓梯跑去。

趁著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跑下了樓。

她的目標正是大堂靠門口處的那兩個官兵,她早在走出“飛雪”房門的時候就已經掃遍樓下大堂,鎖定了目標!

“來人,給我捉住那個丫頭,她要逃跑——”

媽媽桑尖聲叫出來,指揮著護衛丫鬟齊齊上去阻擋青禾去路。客人全都好奇圍觀,畢竟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陣仗捉人的,不知道是不是金庭坊的新鮮遊戲,看著挺抓人。

見到兩個小丫鬟攔在前路,青禾從旁邊桌上搶過酒壺就往她們身上扔去,為了防止被砸中,兩個丫鬟全都側身躲避,等到回過神來,青禾早就繞開她們往前跑去。

本來好好在吃著花生,喝著小酒的兩個官兵,一下子被大堂內的混亂所吸引住了注意力,抬起頭看向混亂處,原來是在抓人。

其中一個玩笑說道:“這真可以算得上是金庭坊即興節目了。”

另一個道:“有道理,每個月都有想要逃跑的姑娘,可最後逃出去的卻沒兩個,嘖嘖,來我們喝酒!”

說完乾了一杯。

“你說她是不是要到我們這裡來?”

另一個奇怪轉頭,卻發現青禾果然是衝著他們這裡跑的,而且還揮著手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力。

“兩位軍爺,我叫青禾,許青禾,求你們轉告穆歸將軍,說故人求唔——”

話還沒說完,青禾就被大漢捂住了嘴,雙手反剪束在身後,劇烈地掙扎著,嗚咽聲不斷傳出來。

“哎,大山,我沒聽錯吧,她說她叫啥來著?”

林山忽然一拍桌子,大喝道:“許青禾!她說她叫許青禾!”

陳綺唰的站起身,伸出手連忙喊住大漢:“你們站住!”

媽媽桑扭著腰攔住兩個,嬌笑道:“兩位爺,是我招待不周嗎?不如找兩個姑娘陪陪你們可好?”

林山皺著眉頭冷冷瞥了她一眼,“公務在身,改日再說。”

“你,將她放了。”陳綺搭腔道,手指著捂住青禾嘴的大漢。

“兩位,這可是我金庭坊剛進的姑娘,還沒馴好,讓你們見笑了,還不快給我帶下去!”媽媽桑喊完,又柔和聲音道,“你們要真是想要……”

“大膽!”林山怒拍桌子,“這可是穆歸將軍傳下來的命令,你一個小小的妓館前堂媽媽桑竟然敢抗拒不從!”

雖說兩人偶爾回來這金庭坊放鬆放鬆,這裡媽媽特別有眼力,每次會挑漂亮姑娘作陪,送多出分量的飯菜,但軍令不可違,這不是私情可了,若是被人揭發,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陳綺忽然扯了扯林山的衣角,使了個眼色,“既然媽媽如此說,我們多年交情當然信你,不過天色也已經晚了,再不回去,恐怕會受罰,我們先走了。”

二人剛一離開,媽媽桑了臉色一變,連忙提著裙子小步跑向三樓錢大所在。

林山、陳綺剛回軍營,就向上稟告自己所見所聞,立馬被帶到了穆歸的帳篷裡。

“你是說,她被金庭坊的護衛給綁走了?他們還不肯放人?”

在場的幾個人,幾乎可以感覺到氣氛突然變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跪在地上的林山陳綺二人都沒敢抬頭往上看,只聽穆歸又問道。

“你可曾說過是我要的人?”

“是,屬下已經說過。”

“是嗎,很好,我曉得了,這件事,你們做得很好,但是——”穆歸從首座上站起身,大步走下台階,來到兩人面前,冷聲呵斥,“抬起頭來!”

穆歸面沉如水,眼神鋒利如刀。

“當職偷懶,該如何?”

兩人心中暗自叫苦,對視一眼,齊聲喊道:“杖責二十。”

“很好,你們還記得。那麼輪到你們外派,卻跑到金庭坊裡頭去吃酒玩女人,可算是玩忽職守?”

二人低下頭去,心裡分外羞愧。

穆歸冷哼一聲,“但看在你們完成了我交代的事情,找到了人,免去二十大板,罰你們這個月都不許再踏出軍營半步,否則各二十軍棍。”

“謝將軍——”

兩人正要退下,卻聽到穆歸緩和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也說過,誰能找到青禾,我賞他一百兩銀子,既然是你二人共同找到,便一人五十吧。”

本以為是禍不是福,卻沒想到反而多得了五十兩雪花銀,二人不禁對將軍更為欽佩。

結果才剛踏出帳篷,就看到同一營的一名士兵匆匆跑去帳篷,聲音從裡頭有些模糊地傳出來。

“稟將軍,金庭坊錢大求見!”

第52章 相見歡

穆歸皺起眉頭,她本也打算要去找對方,沒想到他自己卻送上門來,正好還免了進城一趟。

穆歸手一揮,在主位坐下。

“傳——”

錢大諂媚地微微弓著身子走進帳篷,

這雖然是他第一次來魏國的軍營,但轉念一想到自己來的原因,心裡那點冒出頭的好奇念頭就被他掐沒了蹤跡,眼角余光掃到周圍的人都在盯著他看,錢大剛進帳篷“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小的參見穆將軍。”錢大說完這句狠狠叩了一個頭,哀聲大叫道,“將軍,小的真不是有心的,都怪我養的那些廢物,竟然沒和我說,就拒絕了軍爺的請求,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將人好生養著,八抬大轎給送到您這裡,絕不帶拖延的!”

穆歸手裡把玩著一支狼毫筆,不說話。壓抑讓錢大的鼻尖開始冒出汗來,胸口撲通撲通跳的耳膜生疼。

“人呢?”

“那位許姑娘我已經帶來了,就在外頭的車上,我剛聽說這件事,就趕緊催人去雇了一輛馬車,趕著送來,沒想到在門外給攔下來了,將軍啊,我真的是不知道這個許姑娘的事兒的,您看,我要是知道,根本不敢做出……”

“開陽,你去把人帶進來。”

穆歸打斷錢大的話,讓陳開陽出門去帶人。她微微垂著眼睛,並不看向全場任何一個人,而是在想著什麼,眸光閃動,若不是她低頭,恐怕此刻已經了暴露她心底的情緒。

時間仿佛被放滿了,對於錢大來說,這裡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甚至懷疑他來這裡送人的行為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但對於穆歸來說,她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好好的坐在這裡,克制住衝出去見青禾的衝動!

“二白!”

青禾被陳開陽帶到帳篷門口,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自己的面前,數個月不見的擔心和思念一下子爆發出來,甚至忘記了裡頭還有別的人在,提起礙事的裙角就奔了上前。

穆歸也是快步走下台階,雙手握住青禾的手臂,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個笑容來,小聲地說:“青青,好久不見。”

青禾右手摸了摸穆歸的臉頰,有點心疼道:“你瘦了。”

不知道誰咳嗽了一聲,穆歸四下掃了一圈,發現都很識趣地低著頭,才閉起眼睛像變了個人一樣,蹭了蹭青禾的手,有點撒嬌道:“對啊對啊,隨軍的夥夫手藝可差了,我好想吃你做的飯菜。”

“我給你做。”

“你怎麼會跟著他來的?”穆歸把自己的位子讓出來,拉著青禾坐下去,不知道碰到哪出,卻聽到青禾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穆歸的手,回過神來才鬆開了手。

“青青,你手怎麼了?”

青禾搖搖頭表示沒事,穆歸卻不吃她那套,一把拉開寬大的袖子,就看到雪白的手腕上青黑的五指印醒目非常,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穆歸放下袖子,大步來到錢大面前,一把提起對方的領子,將他從地上直接拉起身來,沉沉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的也不清楚啊!”

錢大一臉欲哭無淚,他確實還沒搞懂所發生的一切,穆歸的怒火來的又太猛烈太突然,他招架不住,恨不得挖個地洞躲起來。

“確實不關錢老闆的事,他只是以為我是他買來的女奴罷了。”青禾頓了頓,將發生的事情全盤托出,“那日我回到城內,下了馬車後往南街走想要逛逛瀧城,沒成想到見到錢老闆和他的朋友因為價格問題鬧了矛盾,女奴趁亂逃跑,將我錯抓了回去,嚴加看管了幾日,幸好我沒有異動,他很是欣賞我,才決定讓我出去接客。”

青禾說的淡然,甚至沒有添油加醋,但錢大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額頭冷汗不停冒出來,很想逃跑,他能看到穆歸的手青筋暴露,感覺到自己的領口越收越緊,這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我錯了!穆將軍放小的一條生路!”

錢大手不停的摳著,想要將穆歸的手指掰開,但穆歸乃是習武之人,力道之大比起普通男人來更是遠遠超過,在對方的掙扎下還是紋絲不動。

忽然,她手一松,錢大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女奴呢?”

這時候青禾問了一句話,錢大簡直像是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希望,連忙應聲道:“小的明白該如何做了,小的回去立馬放了她們,小的……”

“滾吧。”

錢大如聞赦令,松了口氣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帳篷。穆歸揮了揮手,讓站立在四周的隨從退下。

“你們讓廚房準備點心,過會兒送過來。”

所有人都離開,穆歸連忙轉身奔回青禾身邊,給青禾倒了一杯溫水塞到她手裡,“喝點水,快和我說說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青禾慢慢喝水,她並不打算將自己這一路上的驚險說出來,反而只是撿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說,聽得穆歸瞪大了眼睛。

“此話當真?金國的馥雅公主可是個厲害人物,沒想到竟然和你做了朋友。青青,你可真厲害。”

穆歸完全像變了個人,讚美不要錢一樣從嘴裡冒出來,說得青禾嘴角上的笑容沒有消散,兩人互相講述了分別後的經歷,很默契的將其中艱辛盡數省略,聽起來青禾非常輕鬆的在京城站穩了腳跟還開了一間酒樓,生意火爆,日進斗金;穆歸在戰場連連大捷,最多小敗,身體健康,吃飽喝足。

當然,如果青禾沒有跟著高馥雅入宮,聽到魏文帝那番話,看著穆歸臉上地得意之色,她也許是會相信的。

“你的傷怎麼樣了?”

“早好的差不……”

穆歸毫無防備脫口而出,說了一半才愣住,可來不及了。

她笑的訕訕,抱著青禾手臂解釋道:“在戰場上難免會受點小傷,我武功高強,身手好著呢,早就已經好了,青青,你別擔心了。”

青禾挑起眉,不信任地看著穆歸,“真的?”

“當然是真的,比珍珠還真呢,青青你怎麼知道我受傷了?”穆歸非常奇怪,早在她受傷歸來就已經命人將消息封鎖,青禾不該會知道。

“當然是聽來的。”

“哪聽來的?”

“公主告訴我的,怎麼?”

這時候有人送來準備好的夜宵,是一碗剛剛出鍋的麵條混著熱氣騰騰的濃湯,上面整整齊齊碼著褐色冬菇、薄薄的筍片、火腿肉、瑤柱,還有嫩綠色齊齊臥著的幾根青菜,聞起來非常的噴香誘人。

“放這吧,你可以退下了。”穆歸目送人離開後才又接著之前的話題說道,“一國主將受傷,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若是被地方知道,很可能會影響兩國戰局,所以我當初一受傷就將這個消息壓了下去,青青,你是說公主一路和你同行?”

也不管青禾沉默不說話,穆歸接著自顧自又說起來。

“我想我當初受傷的消息壓的正算及時,否則金國主將一定會連夜突襲,而不會受到我計策影響,懷疑我引誘他想來個甕中捉鱉,而金國公主一路與你同行,根本不可能會得到消息,又怎麼告知你我受傷的事情?青青,你在說謊。”

穆歸略有些強硬的抬起青禾的低垂的臉,盯著她有些閃躲的眼睛,再次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青禾舉了舉手裡頭的筷子,溫聲道:“我先吃完這碗面?我餓了。”

穆歸有點無力地鬆開手,心裡雖然著急,但逼又逼不得,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青禾慢吞吞地吃面。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她面前,穆歸單手撐著下巴盯著青禾側臉看,突然出聲道:“青青,你也瘦了許多。”

青禾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才把自己腦子裡頭要說的給理清楚,嘆了口氣。

“我本想瞞著你的,可沒想到你現在如此的敏銳的,我不過是隨口說的話,一個小漏洞就被你給發覺,罷了。”

於是青禾將自己如何入的京城,又碰上高馥雅隨她入宮的事情一五一十倒出來,聽到魏文帝設宴當晚的事情,她眉頭忍不住鎖起,“這是要留著高馥雅做人質。”她表情有些陰沉,顯然是想到其中還有許多事情,複雜的超乎她的想象。

“是的,公主當時也是如此對我說的,她說我們要準備逃離皇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皇宮禁地,有三千禁軍護衛,想要逃出來,又談何容易?你們只有三個人,如果光光是高馥雅的護衛,或許還能夠成功出逃,但加上你和高馥雅兩人,沒有可能,除非——”

穆歸心裡已然有了猜測,見到青禾點頭心裡更是猛地一沉,“果真有內應?”

“是,她幫我們引開了目標。”

“是誰?”

青禾忽然笑了起來,她搖頭拒絕,“人家救了我,我不會說出來的,二白,別問了,她也是個可憐人。”

穆歸嘆了口氣,只能放棄,反正她對於青禾會說出這個人也不抱任何希望。

“難怪你瘦了。”

逃避一個國家的搜捕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穆歸心裡非常的明白,無怪於青禾圓潤的臉頰瘦了許多,連下巴都變得尖了起來,看著比以前消瘦憔悴許多。

“你的傷呢?給我看看。”

青禾將穆歸拉起來,往就寢的地方走,穆歸也沒抗拒,反正二人之間也已經挑明,不差這點了。

穆歸順從地解下貼身的軟甲,露出自己的左肩,指著左肩下靠近心臟的部位,做了個被擊穿的手勢,“就這,被射穿了。”

第53章 黃金酥餅鹹味粥

自從晚上見過穆歸身上的箭傷,青禾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卻做了個夢,夢裡的場景正是當初來時的路上經常夢見的,穆歸受傷從馬上摔落,鮮血狂噴,青禾大叫一聲從夢裡驚醒後就再無睡意,第二天眼睛裡帶著血絲,眼底發青,人顯得非常憔悴。

青禾洗漱整理完自己走出就寢的的地方,卻沒看到穆歸。

穆歸並未和青禾同床就寢,而是先讓青禾睡下,自己還有軍務在身在前頭挑燈奮戰。青禾已經起得早了,出來還是沒見到人,走出帳篷就看到守門的士兵恭恭敬敬地告訴她,穆歸已經去校場。

“將軍告訴你們的?”

士兵抱拳低頭,“早晨穆將軍就已經吩咐我們,還叫廚房準備好了早點,讓許姑娘一起來就能夠喝上熱粥。”

“她走了多久?”

“半個時程左右。”

青禾尋思著軍營裡頭她一個女兒家不能夠亂跑,主帳裡頭又都是軍務文件,不是她應該看的,二白也不在身邊,反正無所事事,不如去廚房看看早餐準備的怎麼樣了。

有人帶著朝軍營後方走去,一路上青禾收到許多士兵的注目,先不提青禾長相秀美,光是在滿是漢子的軍營裡見到女人就是件讓人驚訝的事情,有的驚訝的甚至將手裡頭的提著的長矛都弄掉了,被旁邊的人狠狠拍了一頓,低聲呵斥“沒見過女人啊,眼睛都發直了,小心被伍長看到你就慘了”。

“許姑娘,那裡就是夥房了,到時候你跟著裡頭的夥頭說說你是將軍朋友,我先回去站崗了,免得將軍回來沒看到我得挨罵。”

士兵行了個禮匆匆小跑著回去,青禾目送他離開後就往夥房走。說是夥房,在流動的軍營裡也不過是個三個連在一塊形成的巨大白頂帳篷,裡頭可以容納上百口大鍋、灶頭一起開火,帳篷裡頭燒著幾百個火爐,水汽蒸騰,即使在門口青禾都能感受到裡頭的悶熱難忍,她擦了擦額角泌出的些微汗水,走了進去。

“哎這位姑娘,你是從哪裡來的,怎麼跑到我們夥房來了?這裡外人不得入內,你快快離開,要不然被上頭看到了,我們可是要挨罵的。”

一個手裡頭拿著白色帽子扇風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眼睛向下一睨,明顯有幾分驚訝,帽子揮舞著趕著青禾離開。

“這位大叔,我是穆將軍的朋友,想來問問早點做好了沒?”

這中年男人也管著手下十來個人,因為時常有飯量大的士兵會來他這裡要求偷開點小灶,吃著聊天時也會說漏嘴幾句,他早就知道穆將軍有個朋友很重要,先是發動小隊進城去找,接著又接了回來,一大早還吩咐廚房私開小灶給她做點好吃的蛋羹、肉粥之類的,可早晨廚房本就繁忙,穆將軍來的時候絕大部分的鍋裡頭都已經燒上了飯菜,這麼一拖,他差點給忘了。

“哎呀,都怪我人老忘性大,差點給忘了,將軍吩咐的小灶我還沒做,正好有幾個鍋空出來,姑娘等我去給你做。”中年男人將帽子往頭上一扣,急匆匆就要往回走,卻被青禾拉住胳膊,攔了下來。

“大叔別忙,我就是問問,沒做更好,你說有灶空了出來,讓個給我成不?”青禾放軟了語調,說起來還帶著幾分懇求的意思,軍中本來就沒女人,中年男人在青禾誠摯的眼神下也忍不住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很無奈的答應了。

“好吧,剛好我那兒空處兩個來,讓個給你,姑娘你可得小心,裡頭人幹活匆忙很可能會衝撞人,至於魚肉菜之類的都還在洗,你若需要什麼,可以自己去拿,就在外頭。”他指了個小門,青禾從那裡走出去,發現外頭至少有十幾二十人或是蹲著或是坐在地上,削皮、洗菜、剁肉,不僅分工明確,辦事效率還很高。

“你們看那裡有個女人!”

“哪來的?我好像沒見過啊?”

“我聽一營那裡的兄弟說,將軍帶回來個朋友,估計就是她,不知道來這裡幹什麼?”

“她走過來了……”

青禾聽到四周的竊竊私語,心下明白她的出現影響到了眾人,打量好現有的東西后,取了二兩肉、三顆蛋、一把小青菜、兩朵蘑菇還有幾根細蔥後道了謝就回了夥房帳篷。

那個中年大叔見到青禾有點不好意思的鑽進來,大笑地調侃青禾,“女娃娃沒來過男人堆不知道哇,軍隊呆三年,母豬都能賽天仙呢,更何況姑姑娘還長得好看,年輕小夥子沒經歷過事情,看直了也正常,快點來吧。”大叔招了招手,青禾才掩飾一樣專心升火。

青禾先將鍋燒熱了,然後往裡頭燒水放下已經泡發了的米,大火燒開小火慢慢熬著,趁著手裡頭還閒著,將麵粉混了水揉起來,在案板上■平,往上面抹油、撒蔥花、撒鹽,最後將大餅慢慢卷成條狀,再卷成團狀,最後一下壓平。做完■面的功夫,鍋裡頭的米已經煮得半熟,她又將加了醬油、糖、雞蛋、蘑菇丁的肉糜緩緩在米粥裡攪散開,瞬間香氣順著勺子的攪動在密閉的帳篷內散髮開。

“哎喲小姑娘手藝不錯啊,有沒興趣來我這裡幫我搭把手,我們這活太多,人手總是不夠用哈哈哈哈。”說完大叔自己倒是笑起來了,也知道一個姑娘家是不可能來幹這種粗活,鼻翼動了動,顯然滿臉陶醉,“將軍真是有口福,像我們就知道吃大鍋飯咯。”

大叔的話一說完就回到自己位子上繼續做事情,可青禾卻陷入了沉思。都說優秀的將領要學會和他的士兵食同桌,寢同衾,如果自己不來,穆歸應該會和她的手下吃一樣的飯菜,這樣才能做到和戰士一心。而自己剛來瀧城,就讓她派出小隊搜城,來到軍營,不僅讓士兵人心浮動,還私開小灶,處處特顯著不同,如果這樣的事情多了,那麼戰士心裡就會生出不忿來,到時候將兵離心……

青禾想到這裡出了一身冷汗,身在悶熱的夥房手指還是涼的。鍋裡頭的粥燒的沸騰頂起鍋蓋,青禾沒留意下手去拿,燙的差點將鍋蓋給扔了出去,鬧出的動靜大的四周人都抬頭盯著她看,她急忙擺手道歉,麻利地將鍋裡頭的粥盛出來放在一旁,洗乾淨了大鍋開始下油,煎餅。

“哇,好香!”

穆歸巡視完了校場練兵情況,滿意地回主帳,還沒進門呢,就聞到熟悉的濃郁蔥油香味兒從裡頭飄出來,她眼睛一亮,明明肚子不餓,嘴巴卻莫名的分泌出唾液來,分明是饞的緊。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營帳,見到青禾背對著她,在桌子上忙碌著擺放碗筷,從後面一把抱住青禾,怪叫一聲想要嚇她。

“好了,快放下我,小心把桌子上的粥給踢翻了!”

青禾先是被驚地緊緊閉上了眼,剛被人摟地拖離地面就無奈地拍拍穆歸地手臂,讓她放手。但穆歸偏不,不僅不放,還任性地抱著青禾來了個轉身,聲音輕快道:“青青,青青,好懷念你做的飯菜,許久沒吃了!我好想你!”

青禾被勒的喘不過氣來,眼角瞥到門外守著的士兵,心裡頭突然升起的讓她掐了穆歸一把,後者才依依不捨將青禾放下來。

“你覺得你力氣很大?”青禾挑著眼睛看穆歸。

穆歸得意地一瞪眼睛,本來想說“對”,但看到青禾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委屈努努嘴,“不,我有點控制不住我的手。”說完舉起自己的手,“怪它。”

“先吃飯吧,你早膳也沒用就去巡視,早中午連著一起吃,對你身體不好。”青禾將筷子遞到穆歸手裡,後者還沒接過筷子,手就已經抓起一塊酥脆誘人的金黃油餅吃了起來,咬在嘴裡還帶著嘎■的脆響。

“青青,我下午帶你逛逛軍營怎麼樣?反正你待著也無聊,我下午也沒什麼事,帶你看看。”

“你帶著我一個女子在處處是男人的軍營裡閒逛,怕不太好吧。”青禾雙手撐著下巴,沒有立馬答應下來。

穆歸聽完青禾的話眼神一冷,嗓音已經變了,“有人說閒話?”

“不是,我自己這麼想的,還有啊,你身為一國大將,自己也該注意點。”青禾將穆歸嘴邊沾著的芝麻粒拂開,眼底含笑地望著她道,“你看門外還站著守門的士兵,你剛才舉止卻一點都沒個穩重樣,這可怎麼行?”

“那這樣吧,你給我找套差不多的軍服來,我換上給你走一遭,我也很想見見我們大魏*營的風采。”

青禾看著穆歸有點為難地神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穆歸手裡的筷子忍不住敲了敲桌子,歡快道:“青青,果然你聰明的很。”

一碟子的酥油醬餅和一大鍋的肉粥全被掃蕩光,穆歸也沒去找人取什麼衣裳,直接拉著青禾找了一套自己平時進瀧城穿的便裝,展開比劃了一下,滿意道:“我倆身形相差也不算太大,又同是女子,直接穿我的好了。”

青禾轉念一想也是,穆歸雖然高了她小半個頭,但比起男子身形還是要單薄許多,除了袖子和裙擺略長些,其他都還算合身。

她接過衣服直接解開衣裳就要換,忽然瞥到穆歸有點閃爍的眼神和微微發紅的耳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來。

當時的她還是二白,性子單純懵懂,卻在神志不清間將她壓在床頭,乾了些讓人難以啟齒的事情,想到往事,青禾臉也慢慢紅了起來,原本同為女子的自在忽然就消失不見,變成了尷尬。

青禾嗔道:“我換衣裳,你盯著我作甚?轉過頭去。”

“都是女兒身,有什麼不能看的嘛……”穆歸嘴裡小聲的嘀咕著,但剛乖乖轉身,後腦勺就被猛地一彈,聽到青禾笑罵了句,樂呵呵笑開了花。

“貧嘴。”

青禾手腳迅速換好衣裳,跟在穆歸身後大搖大擺地逛了一下午,還沒逛完軍營一半,畢竟容納二十萬士兵,場地之大,若光光是徒步走路,一天根本走不完。穆歸常年如此到不覺得如何,反而青禾腳底酸疼,最後還是穆歸背著她才會到了營帳。

倆人才剛行至門口,忽聽守門二人大聲報道:“將軍,有客求訪!”

第54章 修羅場

“又有客訪?”

穆歸奇怪,這往日來找她的訪客並不多,通常找她的手下就能夠解決,可僅僅兩日之內就已經來了兩撥客人,這青禾她知曉,那麼這個客人又是誰?

“現在對方人呢?”

小兵低下頭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抖了一下肩膀,“在、在裡面。”

“嗯?”

穆歸一下子冷了臉,氣氛僵了起來,小兵早就知道會惹將軍生氣,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還是嚇得面如土色。

“那客人身邊跟著個護衛,將攔著他的小江揍了一頓,我……”

“好了,二白,快去見客人吧,說不定是有正事呢?”青禾拖著穆歸走向帳篷內,扭頭對著小兵安撫地露出了個笑容來,嘴裡做著“沒事”的口型,小兵知道將軍很看重這個許姑娘,心裡提著的那口氣才松了下來。

可轉念又一想,那個護衛真的很凶啊,眼睛裡帶著殺氣!

兩人剛走進帳篷,青禾並沒有看到人,但穆歸本來就沉著的臉色更加的難看了兩分,冷然喝道:“客人不知道不可亂動主人家的東西嗎?更何況你們還打傷我士兵不請自入?也許大門口的守衛是該好好訓練一番了。”

穆歸本就意有所指,她武藝不凡,聽覺靈敏,青禾聽不到可不代表她聽不到。就在她平時所坐的位置擋風屏障後面,分明有人!其中一人呼吸略微有些不穩,另一人則細微從容的她差點就忽略了!

啪啪啪。

有人鼓著掌從後頭轉身走出來,青禾一見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呼出聲:“馥雅公主?”

“青禾,你竟然也在這?”

原來這來訪的客人竟然是金國公主高馥雅,她數日前回宮了卻多件煩心事後才得了空出來,到了瀧城客棧卻聽掌櫃的說人早就走了,連穆歸穆將軍都在找,又問了一圈才知道有軍中士兵來南街搜過人,一路問到了金庭坊,這才明白此中發生的事情太多,真是一言難盡,跟著就來到了軍營。

“我找你多時了,聽說你在這,我來看看你有沒事了,順便來拜訪拜訪名動魏金兩國的奇女子穆歸穆大將軍。”高馥雅今日又是一身男裝,對於時常上馬離宮的她來說,女裝未免太過累贅了。她比了個抱拳禮,笑聲朗朗道,“真是久仰大名了。”

穆歸客氣道:“哪裡哪裡,不過是人云亦云罷了。”

兩人如是客套,可眼睛卻都在對方身上上下打量著,不動聲色的衡量。

穆歸拉著青禾來到座位上,壓著她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卻走下主座,來到高馥雅跟前,比了個請的手勢讓她坐在客席上,“公主實在好膽色,我像即便是男兒也多有不及。先是獨身入魏宮,和談破裂還能安然無恙離開,可見公主智勇雙全了,不僅如此,你竟然還敢二次送上門來,要知道你我魏金有別,我若是一聲令下,我想公主你是插翅也難飛了。”

穆歸搖頭,臉上滿是惋惜的神色。

夜翼呼吸一頓,腳尖微微向外一撇,顯然是已經發勢,等待穆歸一有動靜就立馬先聲奪人,擒賊擒王!

“欸,夜翼,稍安勿躁,別衝撞了穆將軍,”高馥雅右手放在夜翼摸著劍的手腕,微微使勁兒,將已稍顯出鞘的劍收了進去,“穆將軍可是像她母親穆青穆元帥一樣光明磊落的人,這在五國間都是出名的,你這樣可算是不尊重了。”

提起母親,穆歸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跟著波動了幾下才恢復正常。

“各位高看罷了,”穆歸冷哼一聲,“既然你以友人的身份來找青……禾,那麼我權當不知曉。”往日只有兩人的親昵稱呼差點脫口而出,穆歸不自然地收回。

“那麼,青禾本打算來找穆將軍,又怎麼會到了金庭坊裡?又輾轉來到軍營?”高馥雅抬起視線看向青禾,卻見她眉頭微皺,顯然是想到了不怎麼愉快的事情。

“我恰好經過金庭坊,被他們誤當做女奴給抓了回去,關了兩三日,我才尋機會逃出來正好遇到穆歸派人來尋。”

高馥雅還想問什麼,卻被穆歸笑著打斷。

“我倒是很想知道公主逃避追捕的途中,心裡可曾後悔?”

“後悔入宮和談?這倒是不曾,”高馥雅嘆了口氣,“我倒是後悔我沒做好萬全之策就入宮了,沒想到我父皇和兄長竟然沒將我的話聽進去分毫,才讓我如此疲於奔命。”

高馥雅又想起回宮後被父皇責罰,皇兄諷笑的情形來,忽然就對自己的女兒生有了些可悲的厭棄。她還記得與她親近的那些臣子搖頭嘆氣的說“可惜公主非男兒身,否則定是這江山之主不二人選”,也還記得皇兄皇弟戒備的眼神,還有父皇曾經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如果她是個男人,說出來的話就有了那麼些分量?

“哦?公主竟然有如此遠見,金國二皇子出使昌國想要求得昌國盟約,可這背後的危險卻沒能看出來,沒想到公主竟然了然於胸。”

穆歸說著小步走了起來,眼底打量著高馥雅,第一次將她的威脅性提升到了和她膠著數年的金國領兵大將的同等地位。

高馥雅將外泄的情緒一收,手裡的摺扇抵著自己的下巴,神色好奇地掃了青禾和穆歸一眼,“說起來,我倒是很好奇將軍和青禾是如何認識的?我記得青禾曾說她還沒來京城前,是在開陽做的生意?開陽距離瀧城可遠得很罷?”

帳篷內的情緒瞬間莫名的緊繃起來,穆歸和高馥雅眼神對視,卻未曾言語,青禾笑著打了個圓場,“我與穆歸的相識,正如和公主一般,都是因緣際會,偶然救了她,否則我弟弟青陽也不會入了宮做了伴讀。”

“所以是我救了穆歸,公主救了我,看來我這運氣也真是好的很,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了。”

“但可惜的是,你和公主各屬兩國,只怕這運氣給你帶來的麻煩將遠遠比好處多得多。”不知道為何,穆歸見青禾眼底含笑談起這個金國公主,心裡莫名有股郁氣堵在那不吐不快,腦子都沒過說出了一番話來,脫口的那一霎她就後悔了,於是,更加懊惱地皺起了眉頭。

可看在青禾眼裡,卻是穆歸作為魏國主將對金國公主的不喜;看在高馥雅眼裡,她卻忽然面露微笑,笑得如同春風和煦。

“可正因如此,若是青禾在魏國惹了麻煩,來我金國還能過的好日子,這便又多了條退路,你說對不對,穆將軍?”

穆歸搖頭,此刻高馥雅坐著,而穆歸卻是站著,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嘴角一勾,“這倒不必,我一個堂堂魏國將軍,若還保護不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未免太無能了些,公主的好意我想青青是沒法領受了。”

青禾見兩人氣氛如此的僵硬,自己卻又無法插-入兩人的對話間,全程只能作壁上觀。這兩人一個是如同親人般在意的人,一個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可卻因為各處於兩國之尊而各自敵對,或許,這是必然的,她既無法改變,所能做的就只有讓兩人不再碰面了。

“天色漸晚,公主可要留下用膳?”青禾走到穆歸身邊,在她手臂上拍了拍以作安撫,後者表情一松退到了青禾身後,高馥雅見此眉頭一挑,眼神隱隱帶著疑惑。

“這倒是不必,我已經叨擾多時,是時候離開了,將軍對我的好意我當銘記於心,以後若是有空,可來我金國境內,我保你們暢通無阻。”

高馥雅搖著扇子,淺淺笑道,揮手阻了青禾相送。

“就到這吧,何必不捨,我還等著你來我金國,屆時馥雅必將掃榻相迎。”

青禾頓了頓腳步,直到高馥雅離開帳篷,她才走到門口望著她離開,幽幽地嘆了口氣。耳邊熱氣襲來,原來穆歸在她身旁說話,青禾頭一偏,正巧熱氣噴在了耳畔。

“青青,你很舍不得麼?”

這話說的又哀又怨,調子拖得長長的,眼底也很是委屈的樣子,青禾本來的那點傷感一下子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忍不住伸出手扯了扯穆歸的雙頰,嗔道:“是不是傻,朋友離別,還不知道再見之日,自然是不捨的。”

“那我走了,你是不是更舍不得?”撒乖賣痴的穆歸感覺到青禾身子一僵,心裡頭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暗道不好。

哪壺不開提哪壺,青禾心裡還記掛著上次穆歸不辭而別,這次她竟然自己提起來,不能怪青禾生氣。

於是她鬆開了雙手,兀自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進了帳篷,一聲也不吭。

穆歸自知理虧,苦著臉默默跟在身後。

“青青?”

“青青~~”

她叫了數聲,青禾卻不應答,顯然是心中有氣,穆歸肩膀一垮,整個人有些泄氣地撲倒在青禾身上,雙手鎖住青禾的腰肢才穩住兩人身形不摔倒在地,蹭了蹭青禾肩膀,小小聲道:“青青~再也沒下次了,原諒我一次嘛~”

沉默,還是沉默。

“人家當時是被綁回去的,他們都逼我,我也委屈,青青……”

二白時期練得一臉銅墻鐵壁,到了現在更是青出於藍,穆歸在青禾面前早已將羞恥拋棄在了九霄雲外。

羞恥是什麼,能吃嗎?

“既然你說你已知錯,那麼,錯在哪?”青禾淡淡問道。

穆歸偏了偏頭,不確定道:“不辭而別?”

青禾回頭冷冷瞥了她一眼,“看來你只是敷衍我。”說完怒拍穆歸手背,後者下意識一鬆手,青禾就已經走遠了。

“等你想明白再說吧。”

此刻穆歸是茫然的,難道不是不辭而別?

第55章 夜襲

“青青,就一張床,你看我明天還要去校場,就讓我湊合一晚上?”穆歸湊到青禾面前去討好她,臉上帶著能叫部下目瞪口呆的笑容,整個人就屁股沾著一點床沿,要是被輕輕一推能整個人掉下去,但她似乎並不在意,而是扯了扯青禾的手臂,“今晚過了,明天我再給你答案行嗎?”

穆歸心裡並沒有特別明確的答案,但她看到青禾眼底的一抹疲憊,忍不住心軟,寧願自己委屈點,先勸青禾就寢,她們兩個人不同,一個是戰場上行軍打仗的將軍,什麼苦什麼累沒受過,一個是普通平民女子,又度過了最艱難辛苦的一個多月,今天走了大半天,穆歸沒事人似的,而青禾已經累得眼皮子忍不住往下合了。

青禾“嗯”的小聲應了,側身往裡躺去,背對著穆歸,給她讓出了大半的床位,不多時,青禾便沉沉睡去,能聽到她綿長的呼吸聲均勻的傳來。

夜裡安靜極了,偶爾有巡邏的士兵穿著盔甲來回走動而帶來的摩擦聲。穆歸傾下身子,非常小心的撥開青禾些微擋住臉的頭髮絲,從額頭到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還不足三個月,對她來說卻仿佛過了三年那樣長久,在戰場這樣提著腦袋過日子的地方,人往往會更加想念心頭最牽掛的那個人,她只能靠著念想撐過最痛苦的日子。

那個時候,身受重傷,生命垂危的她被京城裡來曹懿接管了軍權,曹懿為人保守,年過五旬的他從她母親開始就極力反對女子為將,正好得了機會,要來軍中一展拳腳,打壓穆歸氣焰。而她躺在床上,作為女人,還得從瀧城請人來照顧她,女子進出軍營,引起軍心騷亂不已,被曹懿逮住斥責。

如果說,誰最能理解今日坐在那裡侃侃而談的金國公主,那無疑是穆歸。正是因為了解,所以她害怕。

穆歸的手指從青禾的眉眼間拂過,指腹帶著點粗糙的老繭,這是常年習武所帶來的後果,再也沒有了女子引以為豪的青蔥玉指,取而代之的是令男人都為之恐懼的力量。

身為女子,卻有令男子汗顏的能力,這本身就是種禍端,更何況二人皆身處高層,更容易引人攻擊。正所謂“為君者,高處不勝寒”,她走的如履薄冰,更加不能知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感情這東西可以可好可壞,能讓你如處天堂,也能讓你瞬至地獄,她被傷過,更理解其中疼痛。長到二十三歲,除卻兩位母親,再無人會如同青禾那樣,毫無芥蒂的付出,不尋求任何回報,即便那時的她,僅僅形同稚子。

自己僅有的兩位親人被逼遠走,獨留下她在這京中遠走,自小忍受群臣驚世駭俗的眼光,久而久之,似乎就給自己穿上了一層盔甲,穆歸覺得,如果不是那場意外讓她失去了記憶,也許真正的她是會錯過這個好女子的。

“青青,你等著我,待我解決完這一切,我就同你遠遠避開這些地方,像我母親那樣,尋一個山好水美的地方,平平靜靜的過完這一生。”

睡夢中的青禾似乎能感覺到自己臉上拂過的熱氣,有什麼微涼的東西碰了碰她的臉頰,她迷糊伸手撫了撫,轉了個身又沉沉睡過去。

穆歸漆黑的瞳孔盯著青禾看了數息時間,才不捨的嘆了口氣轉身小心地離開了帳篷。她揮手找來早就已經等候在外的陳開陽,眸光一掃,後者頓時神色一凜,收回窺探的視線。

“人都準備好了嗎?”說話間已經有人遞上銀光閃閃的貼身盔甲,穆歸接過紅纓帽抱在手裡,長臂一揮,冷然道,“隨我前去。”

“將軍,還是原計劃,三千人夜襲他們?”陳開陽比劃了個“滅”的手勢,目露疑惑。他本以為將軍今夜會改變計劃,畢竟他早就意識到這位許姑娘在將軍心裡似乎有著難以動搖的地位,但沒想到,將軍竟然真的來了!

“我何時有說過另一個計劃?”穆歸掃過他,“你說的話我暫且當做未曾聽見,你與我分頭行事,我帶一千騷擾,再讓李明宇帶一千後翼假攻,你就從側翼進攻,還記得我要你幹什麼嗎?”

陳開陽點頭,“燒毀糧倉,絕不戀戰,一旦得手立即撤退!”

“你記得就好,我們走。”

青禾是被嘈雜聲驚醒的,她下意識翻了個身,卻摸到空盪蕩的床和一鋪涼意。她瞬間睜開了眼睛,外側並沒有人睡過的痕跡,種種跡象證明,那個哄她入睡的人根本沒有上-床來歇息過,處於不知道什麼原因,甚至在青禾還在生氣的時候再次欺騙了她。

青禾的心裡瞬間有點不安,她翻開被子立即下床,披上衣服套上鞋子就掀簾子出帳篷,門口的守衛恭恭敬敬地點了個頭,卻明顯不再是昨晚的那兩個。

“將軍又去校場了?”

“回許姑娘,我們的職責是守好將軍的主帳。”

“是穆大將軍教你的?看著我說話。”青禾很冷地喝了一聲,士兵下意識抬起頭來。

青禾不僅僅是一個好欺負的女人,如果不是她能狠得下來,對自己對別人都狠,她不可能在開陽城度過五年之久,一個女人家撐起了一片天來。她有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狠勁兒,當她硬下心來的時候,往往會顯得眼神凌厲非常。

守門的士兵恍惚間以為見到了將軍,一個標準姿勢站立,扯著嗓子吼了聲“是”,立馬冷汗滾滾而下,濡濕了背心。

“我、我……”

他結結巴巴不知道說什麼,可青禾卻只是嘴角輕輕地勾了起來,像是吹起了一陣涼涼的微風,用一種很是溫和的語氣說話,還抬起手彈了彈士兵有些不爭氣的衣襟,“你看你嚇得,我又不是你們將軍,難不成還會吃了你?你們真是辛苦了,改天請你們喝碗消暑解熱的綠豆湯。”

青禾轉身,慢慢地原路走了回去。

小兵盯著那個消瘦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心裡頭堵得慌,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了,他才收回了視線。

青禾躺回了木板搭成的床上,上面鋪著一層被子和柔軟的毛皮,睡起來會舒服很多。明明昨晚閉眼就睡著了,可青禾這次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即使眼睛閉的都酸疼了,還是毫無睡意。索性就躺著,開始數起和穆歸相識的點點滴滴,那時候她還不是將軍,是一個喜歡黏著她,都哪都擺脫不掉的二白,讓人很也很不起來,又惱又愛。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二白開始和她產生了距離,不在事事黏著她,學會了她早就期盼已久的自主思考能力,慢慢恢復了屬於自身的風采,然後……和她漸行漸遠。

是什麼時候呢?大概就是從那次意外的上山開始的吧。

青禾自嘲地笑起來。

又翻騰了許久,她雖然閉著眼睛,但五官卻越發的敏銳了起來。她能聽到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外的嘈雜和戰馬的嘶鳴聲,還有許多人聲嘶力竭的吼叫,雖然聽不真切,但隱隱猜到幾分的青禾卻心下一沉,那點些微的不安也化作了實質,如同一柄利劍插-入她的心口,生生的疼。

二白——

青禾跌跌撞撞翻身下了床,連衣服都沒顧得上穿好,就連衝了出去,這次門外的守衛再也沒攔她,因為門外已經沒有了守衛。

所有的人都衝到了前方一處開闊的場地上,那裡哀嚎聲遍地,靠近了才能聞到鼻尖淡淡的血腥氣。

戰爭。

這兩個字如同鼓點打在青禾耳膜上,讓她暈眩了一下,她視線裡似乎隔了一層膜,影影綽綽看著那裡地上被擔架抬走的人,他們一個個捂著止不住鮮血的地方,發出抽氣聲和壓抑不住的哀叫。

“二白呢,二白在哪——”青禾撥開擋在她面前的幾個想要來幫忙的士兵,抓住其中一個恨恨揪住領子搖了搖,“二白在哪裡!”

“許姑娘,二白是哪位?我們並無……”話還未說完,立刻被青禾打斷,她連忙改口。

“穆歸呢,你們將軍在哪?”

被問的士兵也只是剛剛才來,還沒搞清楚發生的事情,也是雙眼茫然地搖搖頭,接著脖子一松,原來是青禾脫力地鬆開了手。

青禾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裡翻來覆去地說服自己。

冷靜……冷靜……這裡的人並不太多……戰鬥並不慘烈……

如是多次暗示後,青禾果然常常舒了口氣惡氣,眼前也漸漸清明起來。

她正要轉身,卻似乎聽到了聲音,那是在叫她!

“青青——”

第56章 傷

是她的聲音!

青禾猛然轉身,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什麼,就被亮光閃閃的一團給撲住,差點整個人後仰兩個人都摔倒在地,幸而穆歸下手還有分寸,在兩人要跌倒的那一刻,摟著青禾的腰,手臂使勁轉了個身卸掉了衝勁。

“青青,我在這!”

穆歸摟著青禾的手臂慢慢收緊,將懷裡的人更加用力的攬向自己,她沒有顧忌身後還在忙碌著的部下,此刻她滿心都是劫後餘生又見新上人的喜悅和滿足,可沒想到半晌過後青禾卻拽下她扣在自己身上的手,一巴掌甩上了穆歸的臉。

啪——

穆歸懵了。

說實話,青禾這一巴掌並沒用上多少力道,她一開始怒極攻心想也沒想就甩了個巴掌,可當手掌碰上穆歸沾染了鮮血的臉時,她就已經極力克制自己的力道,可還是打上了。

“你……怎麼不躲?”青禾有些狼狽說道,眼神不自然往旁邊一閃,沒直視穆歸。

穆歸想要伸出去的手指顫了顫,並沒回答,而是轉身掃了身後往這邊打量的部下一眼。

他們都才跟著穆歸打了一晚大勝仗,成功的燒掉了金國剛剛運來的三分之二的糧食,目前一段時間內,他們是不敢再來進攻了。沒什麼問題的大都早就解散歸營,或者交接後去了瀧城。勝利後全身心放鬆,傷痛就變得難忍起來,身後大部分都是受了重傷的士兵,所以身後這些人注意到這一幕的人倒不是很多。

“我們回去再說。”

青禾點了點頭同意,剛才完全是她太過於衝動,等到反應過來已經遲了。兩人一路並肩而行,慢慢走到了營帳外,穆歸忽然落後一一小步,左手握拳抵住自己的嘴脣,眉頭緊鎖悶聲咳嗽了起來。

“你怎麼了?”

青禾站在帳內,回頭望穆歸,後者卻是舒展開眉頭來,搖著頭笑道:“我沒事,進去再說吧。”

青禾目露疑惑,但也沒再說什麼,順手倒了一杯水遞給穆歸,淡淡看著她大口地喝水,才忽然問道:“第二次,二白,這是你第二次不辭而別,或者我該叫你穆歸?二白從來也不會這樣做。”

“青青,穆歸即是二白,二白便是穆歸,兩者是同一個人。”穆歸眼神誠懇,但卻坦蕩地看著青禾,她放下手裡的杯子,趁青禾不備拉起她的手握著。

青禾掙了掙,但穆歸使上了巧勁兒,看著並沒使什麼力道,但就是牢牢地被她鎖著。

“青青,我們不妨來好好談談。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怨氣,有不滿,有的我清楚,但有的,我怕我理解錯。”穆歸手一拉,青禾就不受控制的朝著她跌去,接著又是一送,青禾穩穩坐在旁邊的那張木椅上,表情有些怔。

“你知道?那你說說,我不滿什麼,又在怨什麼。”

“你怨我不辭而別。”

“不全是。”

“你怨我沒和你說實話。”

穆歸本是推測,但話剛一說出口,看著青禾的臉色心中就已經猜著七八分,原本出口的問句也變成了語調沉穩的直述。

“我和陽陽已經沒有了親人,所以,我是拿你當親人看的,我們為你憂為你喜,可到頭來卻什麼都被蒙在鼓裡,你不願意和我們說,你讓我們只能被動的知道,穆歸,你可曾想過,如果有天你戰死在這,我和陽陽會如何?”青禾不是個愛哭的人,她早在幾年前就知道,沒有人會為你的眼淚買賬,淚水並不會讓問題得到解決,所以她只是忍著,忍到了眼眶都有些發紅了,才接著說道,“陽陽那天問我說,二白怎麼變了,變得不像二白了,很陌生,我該怎麼對她說?”

“還有,昨晚你故意哄得我先睡,接著瞞著我突襲,你可有想過我早晨醒來得知的滿心恐懼?”青禾手裡捧著水杯喝著,慢慢平復心情,“也許你不認為這很重要罷。”

“不,不是的,青青,我只是覺得這樣會更好些,對你,對青陽來說。”穆歸深深地望著青禾,“我不希望你們捲入這些煩心事中,這些事本就和你們無關。”

“青青,我希望你們姐弟二人生活安康無憂,這些事我一人承擔就夠了,你喜歡安寧的生活,等我打退了金國,就掛了將印跟你們離開好不好?去見見我的母親。”

青禾瞪大了眼睛,顯得有些驚訝。

“你的母親……?”

“她們啊,都還在人世呢,只是早早就離開了京都,找到了個桃源地隱居,日子可比我逍遙快活多了。”也許是想到了親人,穆歸的臉上帶著難得的柔和笑容,連眼底都染滿了柔軟。

“我保證,我以後有什麼就和你說,別生氣啦。”穆歸眉頭一展,又露出了個久違的嬉笑表情來,可話剛說完,喉頭急涌上來的氣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青禾早被她說軟了心,乍一聽,整個人都揪起來,忙起身拉起穆歸,上下打量著。

“你這是著涼了還是怎麼?昨日還好好的,難不成是受了傷?”

穆歸揮揮手,一臉輕鬆,“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麼,過會兒招隨軍大夫來給我看看就可以了,青青你別緊張。”

青禾找了人去找大夫,但此刻傷患正多,一時間人手不夠,□□乏術,青禾等了又等,人還沒來吩咐廚房燒的水就到了,於是青禾將穆歸推到床上,不由分說強硬的解開她貼身軟甲和衣裳,同時喝道:“你我同為女子,扭捏什麼!傷更重要,要惡化了怎麼辦!”被她這麼一聲低吼,穆歸委委屈屈地收回了掙扎的眼神,無比柔順地盯著地面看,好像地上能看出朵花來。

穆歸外露的皮膚因著戰場上風吹日曬,變得比尋常女子粗黑,但並不妨礙她衣裳下膚色柔和白皙,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胸口、腹部還有肩胛處烏黑青紫更為的明顯。

青禾不說話,只是皺著眉,伸出手指按了按青黑的位置,就聽到穆歸倒吸一口涼氣,顯然是十分的疼痛,這時她才開口:“昨晚弄的?”

穆歸乖乖點頭,絲毫不敢隱瞞。

“幸好我穿了特製的軟甲,所以並沒射穿我軟甲,但敵方射手乃是百步穿楊,彎弓射鵰的能人,一箭將我擊的飛身下馬,受了點內傷。”

青禾又按著肩胛骨的青色,“這裡呢?磕傷的?”

穆歸動了動手臂,連帶著背後的肩胛骨也動了起來,嘴裡咕噥了一句,才回道:“不清楚,估計是跌下馬的時候,剛好磕到那裡,我說怎麼這麼痛。”

說完看著青禾擔憂的眼神,立馬眉開眼笑,“哎呀沒事的,青青,你不知道,這都是小傷,皮肉傷而已,搓點藥酒,最多配幾副藥吃上兩天就好了,厲害的傷那都是擦著你要害過的,比如上次就是擦著我心頭穿過,再準點估摸著你就見不到……哈哈哈,我都瞎說,你別當真。”穆歸話說出口才後悔了,青禾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非常想甩自己一巴掌,沒事兒說這個嚇她幹什麼。

青禾欲言又止,想了又想最後只憋出了“你自己要小心點”這短短幾個字。

她雖將穆歸當家人,但她畢竟是魏國統領萬軍的將領,肩負著皇命,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的。甚至在戰場上是,穆歸的命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皇帝的,是整個魏國的。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千言萬語也不過只這七個字罷了。

“我會擔心的。”

穆歸無比順從的點了頭,青禾擰了水替她擦了滿是風塵和乾涸血跡的臉,剛替她穿好衣服,就聽到大夫問候的聲音。

大夫看了看肩上的傷,望聞問切一番輪過,簡簡單單下筆開藥,只是話語中多處提及要穆歸好好保重身體,畢竟重傷剛愈,又添了新傷,外傷好說,內傷又得拖些時間。

青禾拿著藥方百般謝了大夫,等著第一波缺胳膊斷腿的傷重士兵治療過了再去取藥。

就這麼養了幾天的傷,青禾見著那看著略顯得嚇人的淤痕顏色變淺變淡,穆歸也不再咳嗽才讓松了口,結果便被穆歸拉去了瀧城。

瀧城實在是邊關之地難得熱鬧的大城,一整條街下去全是街頭販賣。整條小街充斥著各種誘人的香味兒和熟悉的吆喝聲。

青禾逼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才睜開眼,反手扯了穆歸手腕,拉著她穿梭在來往的人群裡,“走走走,我們去吃些好吃的。”

兩人為了方便行走都換上了男子衣衫,而兩個大男人在路上拉拉扯扯,還有說有笑,路過的行人或眼神詫異打量二人,或是露出了然笑容,但都不極快的轉移了注意力。

青禾有些不自在正要鬆手,卻反被穆歸握住。青禾的手有些涼,可穆歸的手上熱力直透過單薄的衣衫傳到青禾手上,穆歸側頭看著青禾微笑道:“這里民風開化,青青你不必過於擔心外人看法,他們並不在意,這裡男子相伴並不在少數,早就見怪不怪了。”

說完也不管青禾的反應,握著的手更緊了些。

第57章 賭【修】

“你們可看清楚了,確是穆歸其人?”

身著深色錦緞,頭戴皮帽的中年男人,伸出帶著玉扳指的手捋了捋稀疏的鬍子,皺著眉頭看著站在他面前弓著腰的青年男子。這名男子二十左右,確是身形瘦小,脊背微弓,顯然是長年累月的佝僂著身體導致的,而且眼睛小而有神,不經意間精光乍現,顯然是頂頂狡猾精明的人物。

“回五爺,小的看清楚了,這穆歸穆大將軍的身影,就是化成灰了,小的也能認出來,身邊還跟了個女子有說有笑。”

被稱作五爺的男人微微一笑,眼底得意之色忍不住流露出幾分來,從櫃子裡拿出一錠碎銀子扔到桌上,壓低聲音肅道:“好,這點銀子銀子是我賞你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我就不多說了,你可以走了。”

那瘦矮的男人眼神一亮,但卻立馬連連鞠了幾個躬,才將碎銀子攥在手心兒裡,嘴裡不停念叨“多謝五爺”倒退出了門。

直到這矮小男人走出店門,轉過彎去,再也看不見了,那五爺捋鬍子的手才頓了頓,從簾子後招出一人,取了紙筆,信手寫了幾句話疊好交給對方,壓低聲音叮囑了幾句才笑著送他離開。

莫五心情舒暢地目送手下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從後門悄悄離開,一想到上頭的人知道他做了這麼大的功勞心情美的不行,打起算盤來的手指也揮舞的飛快了。

※※※

“哎青青,我們進去那裡看看吧!”

穆歸兩手各拿著一根烤串,指了指前方一處,青禾在人群中努力踮起腳尖,看到那招牌上的字樣就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堂堂……咳,竟然要去這種地方嗎?”青禾連忙收口,差點沒剎住在大街上說出了穆歸的身份。

“哎呀,沒關係,偶爾來一次見識見識。”

穆歸將左手烤串往嘴裡一擼,盡數進了口中,空出來的左手拉著用力一拉青禾,就往前邊半拉著白簾子的門裡一鑽,頓時耳邊滿是鼎沸喧鬧之聲。

穆歸揉了揉耳朵,苦著一張臉,頗有些後悔道:“這裡如此嘈雜,我有點兒後悔進來了。”

“誰叫你沒個正行,跑來這三教九流混雜地的賭坊作甚,既然來了,就看看吧。”青禾無奈地伸出食指點了點穆歸的腦袋,看到對方不以為然的眼神,手指一彈,猝不及防之下穆歸“啊”地急促叫了一聲,捂住額頭。

“青青,你乘人之危,搞偷襲!”

青禾瞥了穆歸一眼,扮了個鬼臉:“論起偷襲,我可比不上你,走啦。”

於是這回換成青禾拉著穆歸在喧鬧擁擠的賭坊裡頭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了買大小的桌子前,這裡已經聚集了將近二十個人,一層接一層的將這張小小的桌子為圍了個水泄不通。

“來了來了,買大買小,買定離手啊!”

“大!我買大!”

“買什麼大啊,之前都連著五盤大了,我買小!”

“對對,我也買小!”

莊家大喝一聲,手裡頭的盅子就開始迅速的甩了起來,■當■當地聲音讓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眼睛轉也不轉地盯著甩動的盅子,屏住呼吸等待結果……

“買定離手了啊!我要開了——”

“慢著!”

莊家手裡頭的蓋子已經揭開了一條縫隙,卻被穆歸一喝又下意識蓋住,他聞聲抬頭,看到眼前一人器宇軒昂,五官俊美英氣,雖然衣著普通了些,但周身氣度不似普通人,心裡頭那點不滿怒火早拋到腦後去了,連忙賠起笑容問道:“公子有何貴幹?”

穆歸居高臨下,面無表情,不過短短數息時間,莊家就被穆歸氣勢壓倒,鼻尖都冒出了汗來,周圍看著的人就是脾氣火爆的不知為何也不敢出聲了,只是旁邊安靜站著。

青禾小幅度捅了穆歸手臂一下,穆歸臉上才驟然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的分外的奸詐狡猾,“莊家,我要買小。”

她不過是臉上帶著點笑容,聲音非常平穩說出來,莊家連連點頭,手裡頭的盅子似乎跟著他的手部顫抖也搖了幾下,他戰戰兢兢一把掀開蓋子,看著骰子的點數並無意外之色,高聲道:“小!”

“哎,我就說小了!”

“這狗娘的手氣,連著幾把大竟然開小了……”

“這錢夠我喝好幾天酒了,哈哈哈……”

“再來再來——”

莊家又蓋上蓋子,抬眼偷瞄了穆歸一眼,顫巍聲問了句:“這位公子還買麼?買大買小?”

穆歸微笑道:“怎麼?買之前還得問清楚客人們要買什麼?你先甩了,我再買。”

莊家臉色似乎有點發白,握著那盅子的手竟然輕微的抖了抖。

青禾微微皺起眉頭,湊到穆歸耳邊,低聲道:“何必嚇唬普通人,買完這局走人。”

穆歸也偏頭,湊到青禾身邊咬耳朵道:“你不懂,等會兒出去給你解釋,容我再逗逗這個黑心莊家。”

說完對著青禾嘻嘻笑了兩聲,轉過頭來時已經板正了臉色,嚴肅的清了清嗓子。

“各位,買定離手了!”

穆歸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拍。

這看似沒用多少力道,但這輕飄飄一拍一放,這木製的桌子竟然凹下去半指的深度,駭煞旁人。

穆歸不理會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嘴角勾起一抹笑來,壞壞看著那盅子上顫巍巍的手指,“莊家,開啊,我等著呢,我還買小。”

莊家咬了咬牙,手一翻,果真裡頭是小。

接連又玩了兩盤,皆是穆歸買小他開小,不過半柱香時間,這靠近穆歸的桌子上便堆起了一小堆客觀的碎銀子之類的,粗布估計也有上百兩。

“好了,可以了,我們該走了,沒看到人家臉色都發青了嗎。”青禾也已經看出不對了,但心裡頭對著面色慘白額頭冒汗的莊家頗有幾分同情,忍不住扯了穆歸的袖子。

穆歸將銀子往自己腰包裡一塞,回頭掃了莊家意味深長的一眼,大搖大擺就被青禾拉著出了賭坊大門。

剛呼吸到外頭新鮮的空氣,穆歸就長舒了一口氣,沒想到氣還沒吐完就被青禾拍了肩膀,嗆得咳嗽了起來。

“咳咳青……青,你做什麼打我?”

青禾眼一睜,“你明知故問,剛才幹什麼耍人家玩?”

穆歸順了順自己剛才那口氣,才摸著有些火辣辣的嗓子,好笑道:“那莊家作假的也太過於光明正大了些,那骰子估計都是特製的。”

青禾恍然,“難怪剛才你買什麼就中什麼。”

穆歸點頭,笑道:“自然,我剛才一進去就給他露了一手,使了個下馬威,他後來被我唬住了,連忙動了盅子將骰子點給改了,順了我的意,接連幾盤也都是,怕我怒了,便順著我,好叫我贏個暢快。”

穆歸手裡一上一下拋著一枚碎銀子,想起剛才那莊家的臉色,顯然也覺得很有意思。

“你可真是……繞了這麼大一圈教訓他。”青禾無奈望著穆歸,後者得意一笑。

“我總不能無緣無故衝上去大罵他一頓或者抽他一頓吧,我這是告訴他,人外有人,別做過火了,小心撞上高人,嘖,為他好呢。”

穆歸得意至極,好不容易出個軍營,她便徹底將軍中事務和自己身份放開,完全無壓力的放鬆自己,剛才那個小插曲便讓她長長吐出了最近幾日養傷所帶來的心底郁氣。

“你看我戴這個怎麼樣?嚇人不?”

穆歸手裡舉這個青面獠牙的鬼面,故意使了個陰森的語調,做出張牙舞爪的動作嚇青禾,但青禾卻不為所動,只是伸手敲了穆歸腦門一下,笑罵了句“沒個正形”,自己倒取了個白面吐舌頭的面具,兩人湊在一塊,互相瞪眼嚇人,沒嚇到對方,反而把對方逗笑。

“青青你這臉太醜了哈哈哈……”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兩人捧腹笑了一會兒,才付錢買了兩個面具,接著擁擠著人流往前走。

“二白,我想了個賺錢的法子……”

青禾與穆歸二人為了防止被人流衝散雙手相牽走著,青禾忽然提起之前想到的事情,忍不住脫口而出,說完卻又後悔了,想要收回話,沒想到穆歸早迫不及待接下去。

“是什麼?快說來聽聽。”

青禾猶豫了一下,看著穆歸期待的眼神,便將之前剛到瀧城時心裡頭所想的計劃說出來,說道往返於兩地之間,將有十倍之利時,穆歸眼神一亮!

穆歸興奮說道:“好主意!這真是好主意!青青,你果然頗有經商頭腦,哎呀,看來你得養著我了,我一窮二白。”

青禾指了指四周小攤販,頗有幾分感慨道:“這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裡的攤販十有三四都是如此乾的,不過還沒多少人能有這精力物力將東西從京城運到這瀧城來,多是中途路上就近買貨出貨罷了。”

“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見到青禾之前頗有些吞吐,穆歸忍不住問道。

青禾扭捏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道:“就是……突發奇想,沒銀子。”

穆歸還當什麼事兒,一聽立馬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腰包,得意道:“剛才不是賺了不少麼,我還有點兒私房錢,湊一塊多了沒有,三四百兩還是有的,你看著夠不夠,先應急,不夠我找人給你借點。”

“夠了夠了,我先試試,之後不行就算了。”

青禾連忙打散穆歸的想法,生怕她想多了,真給借了銀子來。她又是個愛自作主張的人,後者笑嘻嘻湊過來蹭了蹭青禾肩窩,眼神發亮。

兩人一直逛到了戌時過半,直把瀧城逛了個大半才依依不捨回到了軍中。如是過了兩日,穆歸還特意陪著青禾上街替她掌眼看貨物的成色,還湊熱鬧替青禾砍價,結果越說越忙,她是不亦樂乎,卻把青禾氣的個仰倒,最後哄了半天才哄回來。

等到青禾將所需要帶回京中的貨物都準備齊全,也已經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第58章 驚險

“好了,你別送了。”

青禾撫平自己衣裳上的小褶子,眼睛盯著衣袖上一朵淡淡的青色花朵,長長的眼睫低垂著,並不抬頭看向身邊的人。她彈完了抬頭已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眼角彎彎,笑的似乎十分開心的模樣:“又不是見不著了。”

旁邊的人背對著身後幾人,嘴脣微微嘟起,眼睛裡也含著委屈和不捨,拉著青禾剛整理好的衣角,輕輕扯了一下,又一下。

“但……很久才能見了。”說著聲音越發低了起來。

青禾嘴角笑意淺了點,她拉起穆歸的手拍了拍,故作嚴肅地說道:“那你給我定個日子,是需要一年呢,還是仍需要三年才能打退金兵呢?等你大勝歸來,我們不就能見面了?”

“太久了。”提起她所擅長的領域,穆歸立馬挺起腰背,右手一拍胸口,眼角泛起得意之色,“那需要這麼久!”

說完穆歸頓了頓,吸了口氣又道:“我還盼著和你見面呢,定會速戰速決。”

“你要好好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還有,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萬萬小心,我不想在聽到你重傷的消息了。”青禾伸出手攏了攏穆歸有些凌亂的衣襟,眉心微微蹙著,不知道想些什麼,最後輕嘆了口氣。

穆歸點點頭,四目相接時,見到青禾眼底的一抹感傷不捨,竟如同被燙到一般下意識轉開眼,心口離別之意涌上哽住喉頭,一時間千言萬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兩人就這麼沉默了。

“青……”

“我這裡……”

沉默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尷尬收聲。

“你先說吧。”

“你先你先。”

青禾盯著穆歸,後者投降般將要說的話一口氣說完。

“青青回京後記得來信報平安,還有定時要給我來信,好叫我放心,你拿著我這腰牌回去吧,皇上看在我徵西大將軍的份上,不會怪罪你的。”

青禾手裡被塞入一個冰涼的小小物件,深色的流蘇掃過她的手腕,微微有些發癢。她低頭一看,竟然是一面的兩指寬小玉牌,出手溫潤,玉色剔透,正反兩面各刻著圖案和幾個字,青禾心中一驚,脫口道:“這是……”

“是我母親的王令腰牌,她臨走時給我的。”

穆歸母親穆青,乃是大魏國第一奇女子,從軍營裡走出來,男兒自愧不如。後伴隨先帝打天下,最終先帝力排眾議,封了個異性王的爵位,甚至有傳聞道,先帝欣賞濡慕穆青,曾有立她為後的念頭,最後被穆青拒絕。

“這怎麼可以,快收回去,如果被我遺失了可如何是好?”青禾一急,就將玉牌往穆歸手裡頭塞,但她力道如何比得上穆歸,後者只定定往那裡一站,雙手握拳,青禾就是掰不開,最後青禾都急紅了眼。

“青青,你若不收下,這玉牌於我何用?不如摔碎了它,一了百了!”

穆歸說著發狠,就要將青禾手裡的玉牌奪過一舉摔碎,青禾見她似乎當真,連忙往身後一藏,瞪著眼睛道:“真給你麼,騙你的!”

“這樣不就好了嗎?收好了,到時候我回京去,可是要收回的。”

穆歸嬉笑湊到青禾耳朵邊說了句,後者不理她,徑直將玉牌藏到衣裳隱秘處,忽然又想起什麼,掏出了一封信來。

“對了,這裡有封信,”青禾將信遞給穆歸。

穆歸躍躍欲試:“給我的?”

青禾搖頭笑道:“這是給馥雅公主的,你替我交給她,此次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相見,暫且告別。”

穆歸一聽,原本滿肚子鬱悶也都散去,嘴角咧出笑來樂呵呵地將信收下。

“那……我走了?”

兩人雖心中柔腸百結,不論如何不捨,但終歸都是性子乾脆的人,早先預想的各種別理情景都沒發現,竟然就這麼毫不拖泥帶水的上路了。

青禾坐在馬車裡,身後還跟著一車購買的貨物,從窗子裡探出頭來,朝著穆歸揮手。

“回去吧,照顧好自己——”

“青青,青青,京城見!”

穆歸從一開始的喃喃,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竟是大喊了出來。

直到人影越來越小,再化作小點,消失在了遠處,青禾才收回了探出窗外的頭,在車廂內小憩起來。昨晚因為別離之情作祟,兩人雖睡得早,但卻都沒睡好,以至於在車上顛簸起來,青禾竟然開始有些昏沉欲睡了。

她手撐在小案幾之上,閉著眼睛隨著車廂小幅度的晃動著,慢慢沉入了夢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青禾忽然被一聲大叫聲給驚醒,她整個人一驚,差點手一滑撲倒在車廂板上,她揉了揉眼睛,又聽到窗外一聲怒吼。

“有山匪——”

“保護馬車!”

青禾整個人一激靈,徹底清醒了,下意識就要衝出車廂,可手剛碰上簾子忽然就停住了,攥住簾子的手慢慢鬆開,她小幅度拉開簾子,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外面,被馬車外晃過的身影嚇得往後一仰。

原來外頭雙方人馬已經是劍拔弩張了。

那夥人看起來完全不是山匪模樣,穿著統一,動作迅速,而且極為的有秩序,臉上矇著黑巾,完全看不出身份來。

青禾深呼幾口氣,將心中的緊張紓解後才開始轉動大腦思索。

看著不像山匪,這條是離開瀧城的路,瀧城外有一片長長的山道,聽說山上有匪,但匪類只能說是一幫烏合之眾,穆歸安排給自己的人都是她賬下好手,那個不是戰場殺敵染血的烈性男兒,哪裡能夠穩占上風!

這分明是一夥訓練有素的人馬,而且是有備而來!

一旦將這點想明白,其餘的就立刻全都想通了。

她本不是瀧城此地的人,剛來這瀧城也沒得罪過什麼人,若一定要說,錢大馬虎算上一個,但錢大不過是一個商人,哪來這種手下,有勢力的人,青禾是有自知之明的,一定是和穆歸又所牽扯。

而在此地,能有牽扯的,不過……

撕拉。

距離青禾不過半隻手臂距離的簾子忽然被明晃晃的利劍劈裂做兩半,二人四目相接,青禾悚然一驚,整個人向車廂後退去,但不過倒退了兩步就已經知道不妥。

後頭死路一條,這不是將自己逼進絕境嗎?

只能一拼了!

“林大哥!”

青禾目露喜悅之色,仿佛見到救命稻草般看著蒙面男人的身後,驚喜呼喊出聲。

蒙面男子下意識轉頭,青禾瞅準機會伸出一腳狠力踹向對方□□,只聽到一聲慘叫驚飛林間鳥類無數,青禾趁亂逃下馬車,耳邊充斥著的都是刀劍交接的金戈之聲,入眼的也都是鮮血橫飛之景,額頭開始一抽一抽的疼。

“許姑娘小心!!!”

青禾下意識抓住馬車凸起的地方往旁邊一閃,就見身邊一把利劍劈向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利刃卡在木頭裡,給了青禾喘氣的機會,她才又跌跌撞撞往人少的地方逃去。

“留活口,不許殺!”

不知道誰喊出了一聲,蒙面人對青禾原本四散的殺氣忽然都收斂了起來,連原本對著青禾下的殺招都變成了溫和的攻勢,可收可放,盡量避開傷害她。

青禾看準了這點,每每他們靠近她,立馬將自己要害往刀口上撞,這讓她逃開許多次,眼見著就要逃到旁邊的林子裡頭去了,忽然背後巨力襲來,脖頸一麻,青禾雙眼一黑,整個人軟到在地上。

※※※

青禾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雙手雙腳都被捆綁著,顯然眼睛也被蒙上了布條,她想說話,可只能嗚嗚幾聲,連嘴都被捂上了。

這可真是禍不單行。

剛來瀧城被誤帶入金庭坊,軟禁三天,餓的手腳發軟還差點被帶出去接客;這剛要離開瀧城,就在城外被攔截,二白給的那些好漢們,估計也都紛紛命喪黃泉了,看來是自己出門沒看黃歷,該選個適宜出行的日子。

青禾默默嘆了口氣,可心裡卻有種強烈的不安。

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平民,和別人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弟弟青陽在宮中為伴讀,陪著小殿下,還有就是認識穆歸和馥雅公主,至於馥雅公主當初和她同行是乃是男裝打扮,一直用的化名,被人認出的機會不大,那麼就是穆歸。

穆歸魏國領兵大將軍,自己和她又關係密切,如果被有心人發現了,捉了自己逼著她就範該怎麼辦?

青禾只是想想就覺得心口發疼,額角冒汗。

她又無法叫人呼喊,便只能自己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心裡想著自己的事情。不知道過了多久,等的她手腳發麻後才有人打開門進來,隨著吱嘎開門聲,一陣香氣傳來。

“去給許姑娘解開蒙眼和捂著嘴的布條,是誰如此無禮,竟然敢對我們的貴客這麼的無禮,真是好大膽子。”

這男人說起話來頗有裝腔作勢,聽得青禾怪難受,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剛見光的眼睛一時間受不住,不停地眨著眼睛,同時又聽那人開口道。

“……你們知道不知道許姑娘可是十分難請得到的,這可是穆大將軍的貴客,也就是我們的貴客,要給我好好伺候她,我可不希望下次見到許姑娘,她少了一根頭髮絲兒。”

等青禾眼睛適應過來,終於能睜開的時候,就看到床邊站著個身體肥胖臃腫,小眼睛,塌鼻梁的男人,正眯著眼睛盯著自己,她忍不住毛骨悚然,皺起了眉頭。

男人笑了起來,更顯得諂媚了。

“許姑娘可以叫我莫五,我是替我家主人找到您,主人他很快就回到了,您稍等兩天罷,這兩天就委屈您這樣度過了,我還有點兒私事,先走了。”

說完這番話,莫五才捋著自己洗漱的幾根鬍子笑著離開。

旁邊站著的侍女關好門,才端著熬得經營粘稠的粥坐在青禾床邊,開始給她喂粥。

青禾心事重重,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個沒留意,粥就順著下巴滑到了領口,她被燙的回過神來,略有些尷尬地對著侍女笑,後者侷促地從懷裡掏出手巾來給青禾擦嘴,青禾享受著別人的服飾,忍不住稱讚道。

“姑娘真是有雙靈巧的雙手,令我羡慕不已。”

聽了青禾的話,侍女動作一頓,滿眼詫異疑惑地看著青禾,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問道:“姑娘你為什麼這麼說?”

“看著快繡帕手工精美,繡著一叢蘭花,看著卻淡雅大方,青禾繡功極差,羡慕極了,能否請教姑娘名字?”

侍女一聽,忍不住臉上飛紅,有些羞澀地捂嘴笑了起來,彎著眼角,開心道:“我名字叫蘭若,姑娘可真會說話。”

青禾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的咳嗽了兩聲,“哪裡哪裡,蘭若姑娘贊繆了。”

青禾就這麼享受著蘭若的伺候,期間幾句話碰的年輕沒見過世面的蘭若心花怒放,面聖紅暈,伺候青禾的動作越發的小心謹慎起來,就連青禾的問話,也沒多少警惕,有問必答了。

“蘭若姑娘,你這樣的好人家,是怎麼到這種地方的?”

第59章 跟蹤

提起這個,蘭若忽然眼圈一紅,差點掉下淚來。

“小時候家裡出了事兒,原本也還算富足的家突然就散了,我阿爹為了弟弟,將我送來了這裡……”說道傷心處,蘭若紅了眼眶。

青禾常年和弟弟生活在一塊,青陽聽話乖巧,青禾無須擔心,反而不太會安慰人,有點著急卻又無從開口。

“蘭若姑娘快別哭了,你要是哭了,可不就是我的過錯了。”

蘭若用手帕沾了沾眼角的濕潤,帶著鼻音嗯了一聲,才又端起粥碗繼續給青禾喂粥。

“這莫五爺府上看來也頗有氣派,你在這也是吃穿不愁,我想你阿爹還是念著你的吧。”青禾盯著蘭若的額中,給人一種深深凝視的感覺,蘭若來時腦海里的叮囑全被她拋在了腦後,一時間心中積壓多年的往事讓她忍不住有了傾訴的欲-望。

“也許吧,五年前,莫五爺府上還不如現在這般的氣派,這幾年五爺商運亨通,大概討得財神老爺的歡喜,府內擴大了許多,人也多了,這才熱鬧起來。”

青禾咽下一口粥,微微眯起眼睛,微笑道:“說不定這莫五爺是得了什麼大人物的青睞,從此順風順水了,這可真令人羡慕,說起來我當初也做了個小生意,這會兒也荒廢多時了。”

青禾嘆了口氣,一副頗為惋惜羡慕的模樣。

蘭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姑娘這麼說我忽然記起來,府上時常會有陌生人來,五爺對他們很恭敬的樣子,姑娘你可真厲害,這都能知道。”

看著蘭若眼底的敬佩,青禾忍不住笑起來。

“姑娘吃完了,那蘭若也該走了。”

青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細繩索給捆著的手,小幅度地動了動,就被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紅痕,心中已然有數了。

這個莫五爺也不過是明面上做事的奴才罷了,真正指示的另有其人,應該是金國那些個掌權的人,想用她來牽制穆歸所做的無恥之事。

沒想到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實在是很損他們的身份。

青禾心中頗有幾分憤憤,面上卻不流露出來,只是微笑點點頭,目送著蘭若離開。

既然會知道她和穆歸關係不一般,那麼她在瀧城所發生過的一切也該心中有數,既然如此自然是知道她在金庭坊發生的事兒,以及她最後趁亂逃離,一定早做防備了。畢竟之前她的身份只是被誤當做貨物,而現在卻是個重要人質。

該怎麼辦?讓自己成為制約二白的棋子嗎?

青禾忍不住想起穆歸身上的傷疤,或小或大,心裡不禁揪起來。

※※※

“公主——”

一身常年不變黑衣的夜翼單膝跪倒在地面上,恭恭敬敬地對眼前華服盛裝的女子行了個禮,才繼而開口道。

“我按照您的吩咐跟隨車隊除了城,其後,便看到埋伏在山道上的人馬將車隊一把圍住,雙方……”

“你說什麼?”

女子訝然轉身,廣大的袖子隨著她轉身的幅度劃過一道巨大的弧度,涼風從夜翼鼻尖掃過,後者卻連眼也不眨,依舊眼生直直盯著前方。

“屬下看到許姑娘被人劫走,接著尾隨他們的人馬。”

“青禾被人抓走了?你為什……查到是誰了嗎?”

此女正是回宮後換過女兒裝的金國唯一的公主高馥雅,她正因為擔心青禾才派貼身得力夜翼跟隨,讓他在護送他們下山後回來,沒想到竟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跟到了瀧西野柳胡同。”

高馥雅深深吸了口氣,才漸漸冷靜下來。

“你做的很好,你有把握他們不會傷害青禾嗎?”

這是目前高馥雅最擔心的一個問題。

夜翼接著道:“屬下有把握,我在野柳胡同見到了劉翟先生。”

“劉翟?”

高馥雅急促前行數步,才將心中的震驚給抵消,忍不住又跟著重複了一遍。

這個名字是如此的熟悉,這可不是她親二哥身邊得力的幫手和幕僚麼。二哥為人雖無雄才偉略,但亦有些小才能,知人善用倒是被他用的淋漓盡致,身邊建立起一支小型智囊團,只可惜聰明的人太多,而聰明人,往往反被聰明誤,內部不和,意見過多,最後往往是最能揣測他心意的人才能獲得賞識。

這個劉翟,正是這樣的八面玲瓏的人物。

“竟然是他啊……”

高馥雅在大殿內緩緩踱步,在夜翼身邊走了兩個來回,心中已然有數。

正因為有了個猜測,她的眉頭才深深的皺了起來,眼底也聚集齊了怒氣。

“二哥怎麼能再次草率行事?!上次貿貿然出使昌國,不僅沒有成功,反而被好一頓奚落嘲諷,這次又聽了劉翟的話,竟然幹出這種低三下四的伎倆來,若是被朝臣知道,未免會落人口實。”

夜翼真如木頭人一般,對不該聽聞之事只當做是聽了即忘的耳旁風,絲毫不往心裡走,聽了高馥雅對金國二皇子的不滿也是面無表情。

高馥雅轉頭看到夜翼,想到自己剛才情不自禁失態多說了話,清了清嗓子,接著問道:“還有什麼消息麼?”

“我想此刻負傷逃離的人大概也已經到了魏*營了。”

高馥雅點頭,“原來還有活口,這樣的話,我修書一封,你替我找個靠得住的人……不,就你替我送去給穆歸穆大將軍,我們金國就算要勝,也要勝的光明正大,絕不做這種不光彩的事。”

高馥雅立馬令人取了紙筆,迅速寫了一封書信,封好才交給夜翼。

“你拿著我的令牌出宮,這次我來救人。”

一塊玉光瑩潤的小牌子劃了一道軌跡落入夜翼的手中,他微微低頭,沉聲應答後迅速轉身離開。

第60章 鬧事之徒

一聽這話,心口微微刺痛,臉上的笑容就收斂了。

“也沒什麼,只不過得了暴疾,忽然雙雙過世了而已,不必掛牽。”

知道自己戳到青青傷心事,二白吃東西的動作也停了,油膩膩的手握住青禾手腕,溫聲安慰:“青青,你爹娘雖然都不在了,可是你還有小鬼,你還有我,你別難過,還有人陪著你的。”

青禾眼睛一眨,把眼底的濕氣眨掉,“其實也沒什麼,畢竟過去多少年了,我早已經不放日日放在心頭了,本來開開心心吃點東西,提這麼多傷心事做什麼。”

三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塊,這幾天情緒大起大落,晚上睡得也早,申時剛過沒多久,就已經熄燈全都睡了。門外來的客人看到屋子內再無動靜,連燈火也沒,黑燈瞎火的,嘆了口氣,心道果然運氣不好,還是明日再來吧。

“大人,不進去看看?”

“算了,過幾日再說吧,反正也不能急於一時。”

·

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這天早晨睡得遲了些,青禾在給二白梳頭髮。

青禾手巧,二白頭髮還算好,梳起來又快又整齊。

“你知道嗎,梳頭還有一首梳頭詞呢,你聽過嗎?”

“當然沒有了,梳頭還有詞啊,誰寫的?快給我念念。”二白一歡喜,忍不住動了動,結果扯到了頭皮倒吸一口涼氣,“不疼不疼,青青快說。”

“你啊,真是的,”她無奈的笑了笑,“這梳頭的詞也不知道誰創的,就是民間歌謠一般,忽然就有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青禾說到一半就停頓了閉嘴不說話,二白聽得正開心見青禾不說話就有些著急,催促著讓她繼續。

“青青你怎麼不說了,繼續呀。”

“你知道這詞說的是什麼嗎?”

二白只是純粹聽來好玩,也沒怎麼注意內容,一聽反而留意了下,“哪裡奇怪嗎?”

“也不是,這是女子出閣之時輓發前的梳頭歌,你還未曾婚嫁,唱這歌做什麼,而且這是出閣時才會給姑娘唱的歌,我又沒嫁過人誰教我唱?好了,你看看喜歡嗎?”青禾把鏡子推過來,對準二白照。

“好看好看,青青梳的怎麼都好看。”

青禾聽得心中歡喜,嘴角矜持一抿,“你生的也好,不然我手再巧也不成了。”

兩人正說著,早起坐在院子裡看書曬太陽的青陽把二人閒暇時間打斷了。

“姐,又有人來找你們了。”

“又有人來,誰這麼煩!”二白一聽,拍了自己膝蓋就出門,青禾正要走,卻因為剛才幫二白梳頭自己還未曾打理,所以只得先給自己梳頭髮,等她出門,賓客早已自發進門來,卻是付冬青。

“許姑娘,別來無恙。”看到青禾他打了個招呼,繼續對著二白游說:“你先跟我們回去,再從長計議,將軍,陳副將等候多時了,想要和你談談最近的形勢。”

“我都過說好幾遍了,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肯信吶。”二白很是不耐煩,覺得這群人真是聒噪,老是糾纏不清,打擾別人清閒日子。

付冬青嘆氣,知道自己是無法勸對方回心轉意,只好轉頭向青禾說話。

“許姑娘,我今日來還是為了我那個兒子所做的魯莽事。”青禾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顯然是猜到了,一副讓對方直說來意的樣子,“自從那日一回去就將房門緊閉,除了吃飯基本不外出,我去找他,他竟然說不成才不出那道門,我想知道你……許姑娘你都說了些什麼才讓他痛下決心?”

青禾搖了搖手,“也沒說什麼,都是小公子赤子之心還未失,提點之下就已經醒悟,恭喜付大人。”

“我當然相信許姑娘,就是我還有件事想說。”

見到付冬青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青禾奇怪,“大人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小兒多日不出房門,這倒不是最令我擔憂的。當初陛下還貴為太子的時候,曾經對我說,想要小兒做皇子伴讀,當初小兒未大,在下沒深思熟慮就答應,如今這樣……”他想到付遠忻所作所為,忍不住嘆了口氣,似乎分外憂慮。

“這個小女子可無法幫助大人,大人還是請回吧。”

說起青禾,她原本是個爽朗而且待人熱情之人,可最近連翻變故讓她實在提不起精力去和人虛與委蛇,只好下了逐客令。付冬青自知無人歡迎,嘆了口氣,提步出門。

“青青,你沒事吧?”青禾一手扶額頭,二白擔心快步上前扶住她。

“你快進屋歇息一下,可能昨晚沒睡好?再睡睡?”

“估計睡多了吧最近,還睡都要成豬了。”青禾笑。

一旁假裝看書的青陽把書一合,不贊同:“姐,你都沒發現,雖然最近咱們睡得早起得晚,可你一點沒胖,反而……”

“反而還瘦了啊青青,肯定是最近沒吃啥好東西,不如我們上街買些大魚大肉吧?”

青禾被二白那誇張的動作逗得噗哧一笑,“有這麼形容的嗎?真是的,平時也不多看些書。”

好久沒有三人齊聚一堂,青禾也耐不住弟弟撒嬌要,於是全部出動,左手牽著青陽,右手輓著二白。反正這時候路上行人也不算多,三人並列行走,霸占了將近一半的道路,這要換個人多熱鬧的時候,還不得找人罵才怪。

“姐,我想吃點酸甜酸甜的東西,好久沒吃了,好想那個味道。”

姐弟二人來自的地方口味喜酸喜甜,小時候也都喜歡吃,到了開陽城重鹹的地方一開始還是頗有幾分不適應的,至於酸甜口也是許久才能夠解饞一次。

這幾天青禾變著花樣做小點心,勾的青陽饞蟲大起,走在街上忍不住口水長流,剛想的入迷,額頭被猛力一彈,他哎呀一聲抱住腦袋偏頭看,眼神哀怨。

“姐,你偷襲我?幹嘛打我!好痛!”

“青天白日的也不看看你自己,口水都快要滴下來了。”青禾比了個羞羞的手勢,青陽忍不住捂了臉,然後又意識到什麼一樣放下來。

“才不是呢,都是乾的!”

“小鬼,你傻呢還是笨呢,青青她逗你玩呢你也信。”二白手裡甩著一掛鑰匙,那鑰匙在她手指間繞來繞去,叮叮噹當聲音響著還挺好聽。她邊走邊露出鄙視的表情來,青禾在旁看著,只覺得世事多變,想來好笑。

當初二白剛醒的時候,懵懵傻傻,總是被青陽數落蠢笨,現在二白漸漸恢復了心智,情形反而顛倒過來,自家弟弟被吃的死死的,完全無法翻身了。

她想到此處,忍不住捂著嘴笑了。

“青青,你笑什麼?”

“姐,有什麼好笑的嗎?”

二人異口同聲。

青禾眼珠兒轉了轉,隨手一指,“你看,不是你說要吃酸甜口的東西麼,這不剛好還剩些排骨,回去做盤子糖醋小排如何?”話題輕巧一轉,家中兩個挑食吃貨立馬轉變態度,狗腿的伸手各扯了青禾左右兩邊,嘴裡胡亂喊著“姐姐好棒”“青青喜歡死你了”這樣的話。

本來心情很好,屠戶將稱量好的排骨遞給了青禾,一手交錢一手交肉,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被人叫住。

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啊。

明明他們沒招惹什麼,可卻老是有人念念不忘,惦記著他們,怎麼也不肯放過。

“三位請留步。”

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陳開陽副將。

青禾似笑非笑,“陳大人,果然是好巧,真是到哪都躲不開你們的人,今早付大人就來我家中,現在上街買點東西還能有這一番偶遇。”

陳開陽聽完只覺得尷尬,當然不可能是偶遇。那次見到將軍失態,他心生疑慮,接著幾天他們又都是閉門家中或是去往小麵館,露面的機會都不算多,好不容易見到一次,他當然緊隨其後。

本來他是沒打算開口的,可聽到穆歸將軍很是不耐煩的建議說要不然換個地方住吧,這裡實在是太煩人了,每天都有人找上門,三人將這個問題討論的熱火朝天,他覺得不好,才忍不住開口打斷。

“搬遷之事是在有欠妥當,你們在開陽城居住已久,周圍鄰里還能幫襯一二,等到穆將軍走了,付大人還能遇事照看,真的走了不還得從心開始,許姑娘你……”要三思還沒說完,就被二白粗魯打斷。

“這是我們家的私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青禾原本輓著二白的手臂,現將手抽出來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二白說的沒錯,還有一點,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付大人和我們也沒什麼關係,不敢勞煩大人為我們費心勞神的,陳大人,我們還趕著回家,先走了。”

陳開陽見到對方轉身,疾步往回走,忍不住上前幾步想要伸手輓回,想了想還是放下來。

信使大概就快來了,不管將軍會如何怪他們,只是如此了。

第二次

“我奉命前來帶走你二人,請跟我走吧。”

屠九幾人剛剛走出門,就被外頭呈扇形的幾十人團團圍住,絲毫沒有逃走的機會。屠九見此握緊了手中的鋒利的大菜刀,正想要來個魚死網破,對方的頭子似乎看出來點什麼,上前一步,略帶壓迫感道:“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奉命前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手的。”

說著身後所有人動作劃一得握住了刀柄,並且齊齊拔出,露出一寸銀光來。

數位大漢一衝動,卻被深思的屠九打斷,他收起了戾氣,安撫地拍了拍身邊的弟兄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於是青禾就帶著疑惑跟著他們走了。

誰知道半路卻遇到了隊伍凌亂,身穿差服的衙役,一見到他們一行人,立馬變了臉色,散開來攔在路中間,為首一人大喝一聲。

“你們什麼人!想要幹什麼!”

對方顯然很少遇到這樣的大場面,顯得十分的激動,而且……緊張。

於是雙方領頭的就去了一旁進行私下交涉,終於青禾忍不住疑惑詢問了屠九,得到了對方的答案,青禾才明白。

原來這來接他們的人並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早就部署好的士兵,要將他們帶走,而半路上遇到的才是真正的官兵。

屠九來之前就得到了吩咐,說是半路中可能會有人相助,讓他多加配合,所以看到他們統一的動作和嚴肅的軍紀時才放棄了抵抗。

“我是奉馥雅公主的命令來找姑娘的,她說我把你交到魏國派來接應的人手中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我想是時候告別了。”

當官府的人放行後,屠九在城門口告別,然後那一群漢子就地解散,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不見了蹤影。

當青禾跟著陌生的一群人走上了熟悉的道路時,她的心情是複雜的。

但當青禾再次見到略顯憔悴的穆歸時,她的心情卻遠遠不是複雜所能夠概括的。

青禾揉了揉眼睛,有點艱難地笑道:“來的時候路上的風有點大,沙子迷了眼睛。”這樣蹩腳的謊話,錯漏百出,穆歸卻點了點頭。

不過三四日不見而已,她的眼底青黑一片,顯然是精神不好,許久沒好好睡過了,頭髮也有點散亂,不復曾經的熨帖整潔。甚至剛才驚詫間打翻的茶水,潑在身上,染濕了一大片,顯得狼狽非常。

“第二次……了。”

穆歸的手微微顫抖的抬起來,用一種非常輕非常緩的速度放在眼前人的肩上。日光從外頭照進來,給青禾鍍上了一圈白光,顯得那麼柔和,卻又那麼的飄忽,好像一鬆手,人就要飛升離開。

如此的纖毫畢現,可面目卻又如此的模糊。

青禾一把抓住穆歸的手,用盡渾身最大的力氣,將人一拉,整個人狠狠裝在一個堅硬的懷抱裡,銀甲硌的她胸口生疼,可她卻是一聲不吭,死死咬著牙,許久以後,才放鬆了整個人,低低笑著,吐出了幾個字。

“是啊,第二次了,二白,你會每次都來救我嗎?”

從鼻息裡溢出來的極輕的一聲“嗯”,卻勝過千言萬語,讓人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青禾拉起穆歸的手,舉到了兩人眼皮子底下,用力的握住,雙手合攏。

“那,我會等你的。”

穆歸被這句話砸的頓時懵住,青禾卻已經鬆開了手,快步走到了案台上,取紙鋪平,筆尖游走。

門口守衛的士兵抬頭見看到將軍紅了的眼角,和幾欲瘋魔般的狂亂眼神,頓時被驚嚇地倒退幾步,耳邊響起壓抑而又低沉話語,是遠不是將軍一貫的風格。

“全部退離一丈遠,所有人不得靠近。”

接著,眼前投下了一片陰影。

這塊帷幕,被放下了?

兩人面面相覷,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自己的震驚。

穆歸一把將青禾抱起,朝著屏風後走去。

自指間滾落的筆沾染了一地墨漬。

穆歸捋開青禾的發絲,小聲了說了句什麼,那露在外頭的耳廓慢慢、慢慢的就紅透了。

青禾嘟囔道:“信……廢了……”

第62章 小湘兒

 

小院兒裡的艷色桃花橫斜著向雕花房門伸去,花瓣上將落未落的晨露在開門的吱嘎聲響中從枝頭落下。

雕花的漆色木門被兩隻雪白纖細的手向兩側推開,先露出來的是一雙鑲珠片繡蓮軟底緞鞋。

一位妙齡女子從屋中緩緩走了出來,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舉手投足透著難得一見的大家之氣。

青禾走了兩步,將伸到走道裡的桃花枝給折了下來,放在鼻端輕嗅,在這樣一幅春景盎然中心不在焉,眉頭緊蹙,思考著昨兒個帶口訊來見她的公公李永福的話。

這兩年魏文帝迅速衰老,身體大病連連,脾氣也越發的古怪。

青禾兩年前從瀧城歸來後,多虧的穆歸的親手書信和貼身信物,才免去了魏文帝怒而責罰。她未曾見過那封信的內容,也並不知道為何魏文帝偶爾又召她入宮,事無巨細的向她問起了穆歸流落在外的種種事情。

這樣的異常,反倒是引起了老太后的注意。

她甚至誤將青禾當做是魏文帝跟前的新歡,將她叫到了身邊默不作聲的打量。沒想到青禾的知進退,懂禮儀,又有一手好廚藝,於相處間討得了老太后的歡心,竟然開始撮合她與魏文帝,直到魏文帝哭笑不得地解釋了兩人的關係,老太后才頗為遺憾,時常把青禾帶在身邊,儼然將她當做孫輩了。

手中拿著桃花枝一路走到大廳,將桃花插-入大廳的花瓶中,青禾一邊擺弄著嬌艷的桃花,一邊詢問著旁側候著的侍從。

“文莊太后怎麼樣了?”

“太后身體健朗,湘小姐昨日還被十一殿下帶著捉蟲子去了。”

一提到湘兒,青禾眼角就彎了起來,但還是忍住笑容,又問起了魏文帝的情況。

“聽皇上身側的小裡子說,昨兒似乎有個外邊兒的人找了皇上。”

外邊兒,就是西北戰場出來的人。

這些在宮中給她傳遞消息的人,正是陳老當年還在宮中當差的時候,受過他恩惠的小公公,小宮女,如今青禾手執他的信物,反為她所用。

青禾一聽,不僅喜上眉梢。

早膳也沒吃,匆匆差人備了馬車入宮。

她到御書房門的時候,魏文帝還在批閱奏章,她在門外不過等了稍許就得了通傳入內。

文帝不知道得了什麼好消息,表情如沐春風,身上的陰鷙不見了,變得可人親近了許多。見到青禾進來,還笑著對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來。

“你似乎說過,將穆歸這孩子當成親人了?”

青禾並不知道文帝的意思,輕點了下頭。

“那要是再見了,高興麼?”

“當真?”青禾一時沒忍住,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利索的跪下了身,連忙告罪求饒起來,“民女有罪,還望陛下恕罪!”

“免了免了。”魏文帝有些不耐的揮揮手,“大概今日她便會回京了,你們姐妹數年未見,思念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青禾扣了兩個頭,爬起身,小心地問道:“那……皇上召青禾所為何事?”

“朕要出宮相迎大軍凱旋,太后前兩日還念叨著要召你入宮,小湘兒也總不能一直見不著娘親,這個月過完了生日,便將她帶出宮去吧。”

——這意思是?

青禾喜出望外,連忙叩謝,正要出門,卻被魏文帝叫住。

“今晚就在永壽宮過夜,明早朕會喚人叫你前來。”

一路上青禾步履匆匆,幾乎要提著裙角跑了起來,怨自己早晨穿了這樣一身累贅的繁複裙子,早知道便穿身輕便的來,此刻也能走得更快些。

“許姑娘,您走慢些,奴才要跟不上了——”

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跟在青禾的身後,追趕的有些吃力。本該是由他帶路,此刻卻被青禾甩在身後,疲憊的追趕著。

“小公公,不如你先回去吧,這去永壽宮的路我閉著眼睛也不會走丟的。”

這公公一想也是,道了謝匆匆掉頭走了。

青禾抄近路穿過假山間的小道,一時間沒看到從旁邊也是匆忙閃過的身影,兩人撞在一塊,在地上滾作一團。

青禾咬牙忍著叫,耳邊卻還是響起了尖細的有些刺耳的熟悉女聲。

“好大的膽子!”

幾乎是話音剛落,兩人便對上了眼睛。

“是你?”

安雅眼底露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來。

兩人這幾年在宮中多次接觸,安雅萬萬想不到一個平民百姓之女竟然得了太后特赦,可在宮內行走,見到皇子公主還不需要行禮,可以預見的,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自從半月前得到魏軍大捷的消息,安雅就買通了文帝身邊的小太監,得知外出將領已經歸來,即刻就能入京,急忙收拾了自己,就要拿著公主令牌出宮,沒想到路上又撞見了這個討厭的女人!

“內庭豈容你舉止不端?衝撞了我事小,若是不小心衝撞了後宮妃嬪殿下又該如何是好?許青禾,難道這是你第一天入宮嗎?連這些小小的規矩也不曉得?”

安雅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腳踝,被宮人拉起,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厭煩的神色來,撣了撣淺荷色裙角上的灰塵,語調不耐說道。

兩人多次交鋒,從退讓到爭執,再到如今心如止水,青禾早已曉得預見安雅,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她。於是她行了個禮,道歉的話就脫口而出。

安雅眼角透露出幾分得意來,下巴一揚,道:“我就不和你計較了,翠微,快些,我們走。”

青禾目送安雅急切離開,又看了看她前進的方向,心裡存了點淡淡的疑問。但這疑問很快就被她置之腦後,一想起多日未見的小湘兒,青禾表情一軟,再次提起裙角小跑起來。

永壽宮近在咫尺,青禾捂著胸口劇烈的喘息。她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緩和了許久才命人通報太后,還沒等到宮人出來傳召,青禾就聽到了熟悉的清脆鈴鐺聲。

叮叮叮,叮叮叮。

仿佛能看見圓滾滾,白嫩嫩的小奶娃跌跌撞撞地跑朝門外跑來,青禾一時忍不住,往正門一跳,懷中撞上來一團粉嫩嫩,香撲撲的奶香團子,撞的青禾倒退幾步,右腿往後一退,才穩住了身形。

“湘兒~~”

青禾抱著懷裡的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原地轉了一圈,看到宮人臉上驚訝的表情,才微微吐了下舌頭,抱著小湘兒走進了永壽宮內殿,一邊走臉上一邊掛著笑容,柔聲問道:“湘兒,想娘親沒?”

“想~~~”

湘兒還未滿兩周歲,說話間綿綿軟軟,奶聲奶氣,極為可人疼,腦袋往青禾脖子一湊,用力亂蹭了起來。蹭的青禾咯咯直笑,騰出手揉了揉小湘兒的額發。

小湘兒抬起頭,嘟起嘴吧對著青禾左臉頰就是一個響亮的吧唧。青禾笑眯眯地指了指右邊,故意裝可憐道:“你怎麼能厚此薄彼忽視了這邊呢?”

於是小湘兒對著右臉頰又是一個吧唧,親的青禾心花怒放,內裡軟成了一灘春水。

她慢慢地走著,嘴也湊到小湘兒的耳邊,輕輕啃了一口才道:“娘也想你,想的心口都疼了。”

話音才落,奶聲奶氣的童音又綿綿軟軟地響起。

“娘親不疼,湘兒給你呼呼~”

青禾低頭看了看在自己胸口揉來揉去的小胖爪,哭笑不得地啃了啃小湘兒胖嘟嘟地白嫩臉頰,盯著女兒無辜地有些委屈的眼神,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叫有來有往,湘兒呼呼娘親,娘親啃啃湘兒。”

於是小湘兒便被自己的娘親給忽悠了,重重點了點頭,很用心的記在了腦海里。

至於此後長大了的小湘兒因為這娘親隨口胡亂之語而鬧得笑話,便是後話了。

文莊太后正結果旁邊的姑姑遞過來的茶水,才剛嗅了一口,就見到這對母親有說有笑的走進來,她將茶盞往桌上一放,伸出戴著鑲金嵌玉護甲的手,朝著青禾母女揮了揮,示意她們走過來。

文莊太后朝著小湘兒伸出了兩隻手,含笑道:“有了娘親就忘了哀家了嗎?剛才是誰趴在哀家懷裡,說想要吃福雲酥,水晶糕,綠豆冰餅……”

“窩窩窩!外祖母窩要吃!”

文莊太后話還沒說完就被小湘兒打斷,她向前伸出了胖嘟嘟帶著精緻銀鐲子的藕臂,立馬想要改投太后懷抱。

青禾湊到她耳邊小聲咬耳朵,囑咐她要講規矩,也沒刻意壓低聲音,文莊太后聽到接過小湘兒,手裡取了一塊綿軟的冰餅慢慢在小湘兒嘴邊喂著,一旁的嬤嬤拿著手絹給小湘兒擦衣襟。

文莊太后漫不經心道:“這麼小的孩子,守這些規矩做什麼,她開心就好了,是不是啊小湘兒……好吃嗎?”

“猴猴……吃……”

小湘兒抬起沾滿了碎屑的小下巴,朝著青禾揚起,手裡還抓著半塊餅,對著青禾揮了揮胖爪子,奶乎乎道:“這個好吃,娘親娘親,給你吃——”

青禾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四周年長的宮人都懷著善意笑容看著她,青禾略有些囧意地半蹲下身子,湊到小湘兒手邊三兩口吃完了餅,她正要起身,猝不及防被小湘兒的手掌拍在臉上,瞬間臉上沾滿了細屑。

四周響起了隱忍的笑聲。

青禾擦了擦臉,就看到小湘兒仰起臉,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她。

“娘親娘親,有來有往對不對?”

“嗯?”

“我也要啃!”

“……”

好像哪裡不太對……

第63章 詔書

剛用過晚膳,青禾本想帶著小湘兒去了桂園消消食。可看到園中桂花開得正好,小湘兒嘴裡又開始念叨起桂花兒糕來,青禾忍不住想起青陽跟小湘兒一樣最喜歡吃這些甜食,轉而帶著小湘兒去了十一殿下永炎的住所。

倆人剛到門口,恰好遇到了正要出門的永炎,已經跟隨著他的青陽。

時間是把刀,磨得人面目全非。

兩年多的時間,初見時天真無拘的皇子永炎如今也已經學會了收斂自己的情緒,走起路來也頗有皇室風度。見到青禾只是略感意外的點了下頭,他對青禾的接觸也只是因為自己伴讀青陽的緣故,沒多少往來,所以不親近但也不算太冷淡。

“我本想去永壽宮見見皇祖母,既然碰到了,便我自個兒去吧,青陽你留下來。”

永炎揮手攔住青陽,自己帶了六個隨從朝著永壽宮揚長而去。見到他消失的背影,青陽才像是解放了一般整個人松了下來,笑拉著青禾的袖子往交致殿裡走。小湘兒多日也沒見到她這個小舅舅,當即伸出了兩隻白乎乎的手臂,“抱抱——”

於是青陽順手接過小湘兒,抱著往裡頭走。

小湘兒年紀小,正是好動的年紀。青陽跟在皇子身邊做伴讀小心翼翼,也消瘦的很,再加上從小被文莊太后好吃好穿的喂養的白白胖胖、玉雪可愛,抱在手中這分量也是不容小覷。青陽的鼻尖都冒出了汗,青禾見著掏出腰間的手帕,笑著給青陽擦了汗。

“姐,我下午跟著殿下去見了穆……二白。”

宮中行走,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關乎自身性命,二白這樣低賤的稱呼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不僅是青陽自己的錯,甚至還會牽連永炎。二白這個稱呼,似乎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

青禾的心像是被什麼啃咬一般,密密的發疼。她走了一半停下腳步,將抱著小湘兒的青陽整個人攬入懷中。小湘兒卻覺得好玩,手中絞著青禾的頭髮,笑聲清脆的像是銀鈴,將兩個人都感染了一般,青禾鬆開手,拍了拍青陽的腦袋。

“她可還好?”

“看著很好的樣子,只是人黑了許多,但也瘦了許多,可是很是意氣風發,身邊總是圍繞著人,很受歡迎。”

腦中似乎想象出了那幅畫面,青禾心中又是替她高興,可還有著一分隱秘的酸疼。

正如遊子近鄉情怯,青禾眼神閃爍地看著青陽,一直猶豫問不出話來。反而是青陽早看出了自己的姐姐要問的什麼,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來,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繡囊。淡粉的緞子上繡的不是什麼比翼鴛鴦鳥,並蒂連理枝,而是一隻活靈活現的白色小貓,溫馴地趴在那兒半闔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青陽好奇道:“二白趁著無人塞給我,說是見到她就給你,還說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還說她全部記得,姐,這是什麼意思?”

精緻的小錦囊觸手綿軟,青禾鬆開繩帶往裡頭看了一眼。入目是一片深色的陰影,她手指忍不住地摸索著,腦海里回想起了兩人的約定。

女子和女子的結合本來就有悖倫常,是不會受到眾人祝福的。青禾曾經以為她對穆歸只是一種親人的情愫,可在與她相識的一波三折中,她才漸漸發覺了異常。

離別是一種痛,難受,思念,甚至還未分別就已焦慮。遇險心裡最先記起的是她,迫切,期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相見時淚濕衣襟。

會不知不覺的關心一個人,會無時無刻的記掛一個人,會愁腸百結的只為一個人,為她喜,為她憂,為她哭,為她笑,讓一個人的情緒牽著自己走。

會想要留點什麼……讓自己心安。

於是,才有了那一夜。

“我的母親身體異於常人,她說她的家鄉是個神奇的地方,她意外來到了這裡,才發覺自己的不同。”

還記得兩人的發絲糾纏著鋪了一床,她伸出□□的手臂,紅著臉問。

“哪裡不同?”

“她能夠使得女子受孕。”

“姐,姐,你想什麼呢?”

青陽看著楞在原地的青禾,奇怪的喊了幾句。青禾下意識就將繡囊往懷裡一塞,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

“姐,你好像很緊張它。”

青禾捂著胸口繡囊的位置,緩緩從胸口呼出了口氣,“是信物,我說如果平安歸來,把它還給我。”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裡頭放的正是二人頭上絞下的發絲編成的,是信物。

“姐你很想二白吧,聽殿下說,明天封賞過後,會再宮內舉辦慶功宴,到時候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這個青禾也有耳聞,很難說她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當初從瀧城回京的途中,她少有胃口,又吐又噁心,本來以為是水土不服,可大夫卻囑咐她孕中的女子要好好休養,切不可勞作過度,青禾當時可真是晴天一道霹靂,將她驚的三天回不過神來。

誰能相信女子能使女子受孕?她當初本以為無稽之談,可最後卻在穆歸的安排下在一個小鎮產下了湘姐兒。

這樣的事怎好到處說?又有誰會信?

後來青禾將穆歸的手書給了文帝,文帝得知了在瀧城發生的事,心中對青禾頗感同情,誤以為她受到了賊人侮辱。信中穆歸以軍功請文帝照顧好她們母子的反感,也因為這憐惜而衝淡了許多。

“姐,我好久沒出過宮了,我什麼時候能去你的新家看看?”

“到時候約了二白,我們一起去。”

青陽一聽能夠出宮,笑的不見了眼睛,顯露了幾分孩童才有的稚氣。

青禾回來後就幹起了將瀧城貨物和京城貨物兩地交換倒賣的買賣,組織了一隻商隊。商隊內的人全都是穆歸提供的,武藝高強,不怕賊人來搶。每年利潤能有三五倍,很快青禾在京城裡就小有家底。正好有戶人家有事要回老家,將宅子盤出去,被青禾買下,就此在京城落了戶。

兩人難得可以好好聊聊,青禾在青陽所住的地方開了灶,做了幾道小菜。還是如同以往,青禾飯後考察青陽功課,等到永炎也用過晚膳從永壽宮回來,青禾也恰好準備告辭。

青禾拉著小湘兒轉身要走,耳朵尖聽到永炎和青陽的對話,一時間腳步躑躅了起來。

“我聽說這回大敗,金國送了個公主過來準備和親,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之前脾氣那麼硬,現在又做出這幅樣子來,可真夠無恥的。”

“殿下這話可不能亂說,說不定這公主將來會是皇上的妃嬪,除了這個,她還是一國公主,殿下更應該謹慎才是。”

青禾在拐角之時最後一回頭,看到永炎嘟著嘴,之前那張少年老成的臉早就不見了,很不滿地接過青陽遞過來的茶水,不耐煩地揮手:“知道了知道了,比我阿嬤還囉嗦。”徹底被墻給擋住,漸漸那殿中的動靜也消失了。

公主?和親?

金國有幾個公主?來的會是誰?會是馥雅嗎?

青禾心中著實好奇,對明天魏文帝的傳召更加的期待起來。

※※※

第二天天還沒徹底亮起來,青禾就已起床。

原因無他,門外候著一位皇帝派來傳話的太監公公。要青禾洗漱完畢,到正清殿外等候傳召。

而正清殿,就是文帝早朝和文武百官議政之處。

“姑娘且現在這候著吧,等皇上傳召。”

公公說完轉身便離開,青禾心中納悶,百思不得其解,但還只能乖乖在門外等著。這時候,百官陸續上殿,路過青禾身邊,紛紛側目好奇打量,轉而低聲私語。

伴隨著太監尖銳的一聲“上朝——”,青石鋪就的光潔地板上呼啦啦跪滿了人,青禾站在殿外拐角處,不能影響眾人上朝,只能透過雕花木門的縫隙往裡頭看。

“召穆歸、陳開陽、葉平、程如峰、李毅等人覲見——”

“召金國公主高馥雅覲見——”

“召許氏青禾覲見——”

誒?召她覲見?

雖然早已經心中有數,但青禾還是驚訝地遲疑了,直到剛才領她來的太監公公急匆匆地跑到她面前來,鞠躬哈腰地求著她快些走,她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沒聽錯。

青禾遲疑問道:“公公,皇上召我何事?”

公公道:“雜家怎麼知道,姑娘快些走,別耽擱了群臣。”

這是青禾第一次,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她以平民女子的身份進入到皇權至尊的議政大殿正清殿,看著文武百官跪拜天子。

“末將(民女)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人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幾分縹緲感和沉重的威嚴,在空曠而高遠的大殿上傳蕩,回音裊裊。

“免禮。”

“謝陛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徵西將軍穆歸,英勇無敵,足智多謀,擊退強敵,保衛邊境,朕心甚慰,特此冊封為……英勇王,賜安化府。”

念召的李永福驚愕一頓,引得穆歸猝然抬頭,卻在接觸在文帝冕冠琉璃珠時,雙手交疊,以額扣地。

青石沁涼,一如她心。

穆歸高聲道:“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64章 莊敏縣主

“許氏青禾,恭謹得體,甚得朕心,特封縣主,號莊敏,賜江州安源。”

江州安源,正是青禾的家鄉。

不知道是感動更多,還是驚訝更多,青禾一時間竟痴了,忘了身處朝堂,直到李永福高呼“許氏青禾,還不快快接旨”,她才回過神來。

她想起了她含冤而死的父親,忽然想要趁著這難得一遇的機會為他爭上一爭,可她話還沒說出口,寬闊的大殿就已經響起了退朝。

“恭喜莊敏縣主,不知道令尊何人?”

身邊陸陸續續已經有大臣離開,而青禾還跪倒在地上。

青禾站起身,撣了撣裙角,眼睫低垂,神色顯得有些冷淡,“家父早已過世多年。”

“在下真是多有冒犯,縣主勿怪。”

“青青——”

身後傳來熟悉的稱呼,青禾身軀一震,穆歸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看著正在和青禾攀談的官員,好奇道:“你們在談論什麼?我能不能也聽聽?”

“啊沒事沒事,就是來給縣主問候一番,穆王爺,下官忽然記起還有些公事未了,先行告退了。”

穆歸淡淡地嗯了一聲,那個官員如釋重負,提著衣角邁過門檻,匆匆離開了,好像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身後追趕著他一樣。

“我這麼可怕麼?”

穆歸輕笑地調侃道。

“何止,都說你心狠手辣,喜怒無常,是個連男人都聞風喪膽的女人,所以才能坐上這大將軍的寶座,才能殺退金國士兵。”說著青禾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久別重逢不假,可也不必如此旁若無人吧。”

聽到這聲音,一個人的名字在她心裡呼之欲出。

果然,高馥雅踱步從後邊到了兩人面前,嘴角含笑地打量了青禾幾眼,才對著穆歸點了個頭,“這幾年不見,青禾你又美了不少,我差點都要認不出來了。”

“公主說笑了,你才是真的尊貴端莊。”

這個形容確實貼切,高馥雅算不上頂美的美人,論起五官精緻來,她比不上青禾。但她劍眉星目,有著女子少有的從容英氣,更兼生長在皇宮,整個人透露出一種尊貴的氣質來,舉止從容,端莊得體。

聽完高馥雅忍不住用扇子捂住了嘴,眼角彎彎,可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不如我們邊走邊聊吧,多年未見,老朋友間敘敘舊,這裡總不太方便。”

高馥雅左手比了個請的姿勢,又道:“你們比我熟悉的多,就由你們帶路吧。”

三人很快從正清殿離開,轉而經過側門來到了御花園。冬去春來,這御花園百花齊綻,景色怡人,走在小道上,更是暗香浮動,心神舒暢。

“還沒恭喜青禾成了縣主,我聽聞在魏國,縣主可是皇室血統的女子才能夠得到的尊貴呢。”

穆歸:“我記得你和我說過,太后曾動過要收你做義女的念頭,也可能這是她的意思。”

“這兩年太后待我很好,我心中很是愧疚。”話音剛落,她的手就被人握起,攏在衣袖下,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那段日子,兩人親密無間,常常做的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雙手交握,卻藉著大袖掩藏。

“公主你又怎麼會……”青禾話說了一半,忽然想起來昨日無意間從永炎那裡聽來的消息,有公主要來和親,莫非正是馥雅?

青禾驚疑未定,停住了腳步。

高馥雅安靜地回頭看著她,輕輕地點了個頭。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金國總不止她一個公主,聽說馥雅在金國很受金國國君喜愛,又兼她自身聰慧,才思敏捷,怎麼也不該是她!

“我的皇兄……似乎恨我入骨,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高馥雅望著藍天白雲,悠悠地說道。

“以後還能時常和你相見,也不算人生地不熟,不算凄慘,不必同情我。”

一時間,三人都不出聲說話了。高馥雅忽然停下,指了一個方向,朝著她們笑道:“還是住在老地方,只是你已經換了另一個身份了,希望你們來我這坐坐,我先走了。”

幾步後又轉過頭來,“我想我在還會打擾你們。”說完看著她們相接的衣袖,了然地笑了笑。

青禾噌的鬆開了手,此地無銀模樣的甩了衣袖,又倒退了兩步和穆歸拉開了距離。但看到高馥雅善意的笑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再回。”

這回是徹底走了,沒走多遠,青禾忽然被用力一扯,拉入了假山間。

穆歸一手撐著假山,一手抓著青禾的肩膀,黑亮的眸子盯著她,像是捕食的獵豹,帶著幾分的熱切和期盼。

“青青……”

“誒?”

青禾還沒反應過來,一道灼熱的氣息就朝著她襲來。

她呆住了。

一根濕熱滑膩的舌頭趁機頂開了她牙關,青禾被凶狠吻住,細密的吻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舌尖被勾著不斷交纏,舔舐,就連呼吸都融在一塊,分不出彼此。

“嗯……放……”

青禾喘不過氣地緊緊揪住穆歸的領子,憋得臉頰通紅,睫毛劇烈顫抖,卻緊緊閉著雙眼,羞恥地堅決不睜開。

忽然脣舌一松,新鮮的空氣一下子涌了進來,青禾大口大口喘氣,卻聽到耳邊濕熱的呼吸,伴隨著一聲極低沉極愉悅地輕笑。

“你!”

“我?我怎麼了?青青可要說清楚,我人愚笨的很,你不說我不明白。”

穆歸把玩著青禾散落在肩頭的長髮,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氣,陶醉地半闔著眼睛。

“混蛋,大白天的……你幹什麼!”

某人一臉無辜:“我實在心中歡喜,情不自禁。”

青禾:“……”

青禾:“你起來。”

穆歸一下子慌了,“青青,你生氣了嗎?”連忙鬆開手,讓開身子。

青禾:“我沒生氣。”

穆歸更慌了:“不,你明明就有!”

一隻手揉了揉穆歸的頭髮,這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忽然就僵住了。

青禾:“乖,不生氣了,我們走吧,被人看見了不好。”

於是穆歸就像是當初還是二白時候那樣,順勢蹭了蹭,用力點了點頭。

“青青……”

“嗯?”

“小湘兒……我想見見她。”

於是,穆歸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女兒。

可惜……

女兒不待見她。

小湘兒怯生生地躲在青禾身後,瞪著一雙滾圓滾圓的大眼睛,歪著腦袋怕怕地問。

“娘親,她是誰?”

青禾掃了一圈四周的人,突然詞窮了。

對啊,她是誰?

青禾一把抱起小湘兒,小小聲地湊到她耳邊,悄悄地說:“湘兒乖,她是二白,你就這麼叫。”

於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軟軟喊倒:“二白,你和大白是什麼關係?”

大白,是宮裡頭妃子養的一隻貓,純血統。

穆歸:“……”

第65章 夜色正好

晚宴非常的熱鬧,但人多,是非也多。

青禾悶得慌,一群剛從邊疆回來的糙男人喝酒嬉鬧,皇帝也因為今夜慶功宴的性質而難得沒有發怒,早早地致辭敬酒後就退出了宴席。畢竟皇帝在場,這裡的所有人難免拘束,可正因為如此,青禾更加不適應。

夜晚的風還有些涼意,青禾站在太液池邊緊了緊領口,忽然從水中的倒影裡見到了一個略比她高些的人,手裡還拿著一件白色的披風,她肌膚微涼,但心口卻生出了暖意。

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熟悉聲音從她耳後傳出,吹得她頭髮蕩起來。

“果然還是覺得悶吧。”

青禾將手裡的葉子揉碎了扔到了水裡,搖了搖頭,“這倒不是,只是不太能適應罷了。”

青禾雙手撐著石欄,探身要往水下看,穆歸一急,失聲叫了句“小心——”,右臂下意識環住了青禾的腰,跟著她朝水下看。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我也看看。”

穆歸從青禾身後探出腦袋,太液池水靜的很,只能看到兩邊的垂柳和兩人的倒影相偎相依。

風過,吹皺了池水。

青禾皺了皺鼻子,心道她又喝多了酒,一把拉起穆歸的手就往前走,“陪我消消酒罷,那裡太熱鬧,吵得我頭疼。”

兩人許久未曾這樣沒人打擾的相處過,一時間竟不願意開口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

“穆將軍好。”

路過的太監一出口就被身邊的同伴扯了扯袖子,另一個賠著笑道:“見過王爺,莊敏縣主安好。”

穆歸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好像並不高興封了王,我看你剛才一直笑的很勉強。”

“果然還是青青懂我。”穆歸收斂了笑意,“我母親當年,也是封了這個號,英勇王。女人為將本來就引起爭論,更遑論封王了,當時皇上也才上位沒多久,根基不穩,他禍水東引,矛頭就指向了我母親。”

“你的意思是?”

“他收了她一手培養起來的兵,當做底牌。我母親那時候年輕氣盛,為天子付出的星人感到萬分感激,於是為了天子的威嚴,成為了他手中的利劍,替他承受了所有人的責罵和暗箭,卻最後……”

穆歸沒說完,但青禾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青禾忍不住握緊了穆歸的手,即使她已經被她不自覺地握得生疼。

“他執掌了大權後,母親就退隱了,只說我是她收養的孩子,文帝也沒有過多懷疑。”

說完這番話,穆歸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反手拍了拍青禾的手背,“夜風涼,你喝了酒,小心著涼,我先送你回去吧。”

“穆歸,什麼時候去見見她們?我很好奇你母親和你娘親。”

自從這次回來,青禾已經許久沒有喚過她二白,穆歸也甚少。只有當很嚴肅說一件事的時候才會再次提起名字。

穆歸一時怔住,想了想偏頭看著青禾,俏皮眨了眨眼睛,“等了結手上的事情。”

“嗯,我等你。”

第66章 窺

第二天,青禾起了個大早,特意做了清粥小甜糕,本打算送去給穆歸,可剛攔住要通報的宮女來到門外,就聽到裡頭有人激烈的爭吵聲。

“……什麼好的?要家世沒家世,長的也不如何好,更何況你們兩人都是女子,昨晚我在太液橋上見到的我不會告訴父皇的,但你們……不許再見面了!”

“殿下,穆歸乃是外臣,不必勞煩您特意出宮告訴在下這等小事,更何況這是微臣的私事,即便尊貴如皇上也是沒有權力過問的。”

“你什麼意思?!拿父皇來壓我?你知道不知道,父皇已經有打算給你賜婚,已經在詢問合適的人選了!我不允許那樣一個下賤的女人毀了我從小打到認識的穆歸,你已經封王了,英勇王,你應該知道我父皇的用意吧,好好記著穆青在這個稱號上灑下的血和汗,以及‘英勇’二字背後的榮耀!”

啪!

“夠了——”

青禾嚇了一跳,往裡頭一看,白瓷杯子在地上四分五裂,滿地水漬。

安雅也被嚇了一跳,看到穆歸微紅的手背,連忙掏出手帕,擔心地抓住她的手想要看看,“有沒有燙傷藥膏?小心燙傷了……”

“不勞殿下擔心,微臣糙慣了,這點小傷無礙。”

穆歸默然將手掌抽出,“殿下離宮多時,想必是瞞著眾人偷偷出宮,現在他們只怕是到處找您,還是趕快回宮,別讓大家擔心比較好些。”

“穆歸你!”安雅氣的眼角通紅,指著穆歸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認識那個女人後你怎麼變成了這樣?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啊!你才認識她多久?”

“殿下,你可知道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緣分很重要,並不是相處的時間越久關係越牢固的……算了,我和殿下說這些做什麼。”穆歸揮了揮手。

“殿下相比也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安雅尖叫了一聲,“我要叫父皇給她賜婚!呵,殘花敗柳而已,即便是縣主又如何?還有個孽種在身旁……”

越說越冷靜,安雅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來,她輓了輓散落的頭髮,“我開玩笑的,你當真了?穆歸,你抓疼我了。”安雅微微嬌嗔地說完,看著穆歸抓著她的手腕,後者一松,她才揉了揉自己發紅的肌膚。

“我這便回宮了,暫時不會來打擾你了,你放心吧。”

安雅提著裙角慢慢地走了出來,一舉一動間帶著公主的矜貴,和剛才在室內宛如鄉野女子一般的粗俗截然不同。青禾躲在角落,看著她身影消失才又走出來,等了片刻後,才擠出了個笑容進了門。

“二白,快來,我熬了粥還蒸了一疊甜糕給你嘗嘗,你還沒用過早膳吧?”青禾裝作才看到地面上的狼藉一樣,睜大了眼睛,“這是怎麼了?茶杯碎了一地?難不成你還沒睡醒麼。”

穆歸連忙站起身,難得有些慌亂地要去撿起來,卻被青禾攔住。

“誒,不急不急,小心傷了手,這麼大人了真是的,你先吃吧,我去給你掃一掃。”

青禾把穆歸拉到椅子上做好,將食盒裡頭的小碟子一樣樣拿出來,擺好,順便將筷子塞在穆歸手裡,故作驚訝地舉起穆歸的手,“手怎麼紅了?”

穆歸眼簾一垂,“早上還不大清醒,不小心打翻茶杯燙到了。”

“有藥麼?快點上藥吧。”

穆歸握了握手,“不用了,不礙事。”

“那你吃吧,這回睡醒了不用我喂了吧?”

穆歸有點不好意思點了個頭,青禾才笑著出門拿掃帚去了。

可回來卻看到桌面上的東西基本沒動過,她才佯怒道:“做的不合胃口嗎?我看你都沒吃多少?”

穆歸難得愣了片刻,才訕訕笑道:“怎麼會?青青手藝一如既往的好,是我還不是很餓。”

“剛才過來,好像看到公主了,我怕和她碰頭,特意避開進來,她來說了什麼?”

接著又聽到■■當當,筷子掉地的聲音,青禾微微皺起了眉頭,卻沒說什麼。

“哦殿下她就是許久沒見我,特意來看看我這幾年在外頭過得怎麼樣,也沒說什麼。”

“哦這樣啊……”青禾拖成了尾音看著穆歸有些緊張地握緊了筷子,才噗哧一聲笑出來,取走了穆歸手裡頭的筷子,一下子敲在她頭上,“呆子,筷子掉地上了還能繼續吃麼?換了勺子吃吧。”

用完了飯,穆歸說是有事,就和青禾道別進宮。

青禾看著穆歸騎上馬匆匆入宮,眼神閃了閃,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府邸。

第67章 非正文,看

“青青,你沒事吧?”

“我沒事。”緩過了那口氣,青禾站起身子。

“老闆娘,你沒事吧?”

“我們可都看見了,有事找我們來幫你說話。”

大人一走,沒了阻攔的人,門口等的心急火燎的大傢伙立馬涌了進來,有什麼說什麼。其中有些男人看著比青禾這個當事人還要憤怒許多,揮舞著拳頭就想要揍人的樣子。

“青丫頭,你可是嚇著了?”

“二嬸,我沒事。”

二嬸手裡頭提了一個籃子,用厚棉布擋著,也看不清楚那裡頭是什麼。她蹲下身子,掀開棉布把那裡頭的東西取出來,卻原來是一個陶瓷小盅。

陶瓷蓋子一揭開,伴隨著裊裊升起的白色霧氣傳開的濃郁香味兒。

青禾鼻子一動,眉頭舒展開,“二嬸,這個可是熬了有些火候的老鴨湯呢。”

那二嬸取了個湯勺就要給青禾喝,青禾連忙從二嬸手裡拿過了勺子還有那盅湯,合上了蓋子,收回了籃子。

“二嬸,我可萬萬不敢拿了你熬了這麼久的湯。我猜你這是要給你女兒送去的,恰好看到我這事兒,現在大人也說沒事了,我正打算回家好好吃一頓,就別在我這浪費了。”說完手下用力幾分的力氣推了回去。

“丫頭,你這……”

“謝謝各位今天來這裡給我說話,要是沒有你們,我這今天事情可能還玩不了,找個日子大家來我館子,我請大家吃一頓,不要客氣!”

“老闆娘,快點好起來啊,我們都等著你的面呢。”

“對啊,老闆娘,別家的面可沒你家的香。”

青禾將熱情的大哥大姐都打發回去後,剩下二嬸還帶著點擔心的瞧著她。

“青丫頭,回去多吃點好的補補身體,別惹事兒,告你狀的有人撐腰呢,咱們小門小戶碰不起。”二嬸欲言又止說完,和青禾打了招呼往北邊去了。

“青青,我餓了。”

當然餓了,早上被吵醒,還沒來得及吃飯就走了這麼遠的路跑過來,白受了一頓氣。二白飯量遠遠大於普通女子,早就餓得不行了。

“走,我們找家店吃點東西。”

兩人前腳剛離開,從後堂通往公堂的小門那裡就踱步走出來兩個男人。

衣著光鮮一點的,錦緞著身,腰佩青玉,面皮子又白又軟,五官湊合著還算是個俊哥兒,一看臉就是個富家公子。可惜他眼睛一眯起來,憑空多了幾分的不正經邪氣。

“就這麼放走了?”

他陰測測一說完,還對著旁邊的人用力踹了一腳。

這人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悶哼了一聲,一點兒不敢抱怨還得陪著臉笑,“公子是小人考慮不周到,下次一定替你出了這口氣。”

公子伸出保養得油光水滑的手拍了拍旁邊男人的臉頰,啪啪拍的脆響,“你給我記著,下次還想這般做事兒沒個準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哼,李二爺?威風啊哈?我讓你成為這東街李二狗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便再給你一次機會吧。”聲音竟然帶著幾分不似尋常男子的尖細。

“是是,小人謝公子仁厚。”李二說完連連鞠躬哈腰,神色諂媚。

“走了。”公子說完,大搖大擺的從那小門處走出來,身後又多了兩名隨從。一個忙將手中的狐毛大氅給公子披上,另一個遞上手爐,飛快的離開了。

等到人都看不見了,那李二才連連呸了幾口,一腳碾在自己吐出來的口水上,神色陰狠,“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盧家棟,自個兒小人下作還扯到老子頭上,要不是……”說道這裡他吞下了後文,身後跟出來一個年輕的少年。

“狗兒,聯繫上了嗎?”

叫做狗兒的男子點了點頭,李二很滿意的從袖子裡頭掏出一點碎銀子塞到了狗兒的手心裡。

“以前見過那個老闆娘旁邊的女人嗎?”

“不曾。”

“去給我查查看,這人什麼來頭,可真是好身手。”他冷笑了一下,“把老子花大價錢從青梁山上請的人都給撂倒了。”

“是。”

“事兒辦成了,有你好處,去吧。”

狗兒隱入後堂,從另一條小路走了,李二沉思了許久,臉上露出一抹分外猙獰的笑容來,一搖一擺如同大爺一樣從公堂離開了。

這邊。

二白機靈的動了動鼻子,用力拉了幾下青禾的衣袖,很是興奮的說,“青青,青青,你聞到了嗎?”

青禾嗅覺味覺出眾,自然很早就聞到了,可惜這東街一塊她不是很熟悉,極少來,聞是聞到了,可惜也不了解路,找不著地方。

“好香啊~~”

“走,我們找找看。”

東街比起南街要顯得熱鬧多了。南北兩邊因為正對著城門,所以住的人比起東西兩邊稍微會少一點。兩人在東街上走著,一路上走來都是行人,往來匆匆的。

青禾不熟悉,也不好意思拉住人問,正苦惱著,突然眼睛一亮。

“哎呀,我懂了,我們找錯道兒了!”

“啊?”

二白還懵然不懂,就被青禾拉著往回走,邊走邊聽青禾絮絮叨叨。

“我就說為什麼香味原來越遠,到了這裡都聞不到了。香味順風下來,這裡聞不到那就是在我們下方。誰說這店就要像我們一樣開在街兩側的……”

二白沉默。

我沒說要開在兩側啊,這時候不說話比較好,嗯,不說話。

青禾拉著二白站在一個偏僻的小巷子門口,她眉飛色舞地把手往裡頭一指,“■■■■!”

“酒香不怕巷子深!開在小巷子裡頭也一樣啊,二白,快點兒啊,愣著幹嘛。”

青禾回頭招呼二白,沒看到地上石板。

大冬天的石板又濕又滑,青禾沒留神差點滑倒,幸而二白手快,暗暗吐了口氣,一陣後怕。

“青青,你小心點!”

“好啦好啦,我懂得我懂得,我們去看看吧。”

青禾兩眼亮晶晶的,就連雪白的雙頰都帶著粉,可見是十分興奮了。

打小青禾就愛吃,總喜歡拉著別人往各種好吃的地方擠,一點沒個小姐的樣子。她最自信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不喜歡聽人家介紹誇耀,就喜歡自己聞到,然後一家家的找過去。

好吃,就纏著別人學,不好吃,下次再也不光顧,她的廚藝也是這麼練出來的。

小巷子快到盡頭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門面。

門面很簡潔,兩邊各掛著一個小木牌子,右邊是“來者是客”,左邊掛著“有緣請入”,那字跡雖然說不上多麼大家風範,可貴在一股滄桑之氣迎面撲來。

青禾一笑,左手先推了一把二白,“可這是要謝謝那大人了,咱們找到好地方咯。”

兩人剛推開虛掩的門,就能看到不大的地方開出了個小院子,裡頭鍋碗瓢盆,砧板水缸樣樣俱全,分明就是個廚房。

頭髮花白的老人雙手高舉將手中之物用力一摔。

啪——

第67章 婚配

“皇上,這個丞相嫡子蔡永興也是不錯的人選,就是體弱了些,但將軍在身邊,啊不,奴才說錯嘴了,該罰!”李永福毫不留情給了自己兩巴掌,聲音脆響,“有英勇王在身邊,想必也會漸漸好起來的。”

“就……就蔡康那個兒子是麼?”文帝放下手中的摺子,沉思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當初蔡康帶在身邊那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說是帶在身邊能多認識點人,但他看著蔡康這麼個老謀深算的老東西也失策了,生了個沒用的兒子,“想想還有沒別的,弱成那樣,穆歸她要是一個沒留意打沒了我怎麼向蔡康交代?”

也不僅僅是這麼個緣故……

文帝壓下心中升騰起的愧疚,想起了那個英氣俊麗的女人,皺著濃艷的眉毛,軍靴踏在他龍椅之上,笑得張狂卻瞳中帶淚。

他佯裝咳嗽握拳抵住了嘴,低頭斂去了眼底的痛意,身旁的李永福又開始絮絮叨叨,替他回憶著正當盛齡的公子哥兒。

“……不然的話驃騎將軍吳狄的小兒子也不錯,就是比穆王爺小了點兒。”

“小幾歲?”

李永福心虛彎了彎腰,“大概四歲?不然五歲?反正至多不過六歲!”

“胡鬧!”

“那再不然京兆尹的獨子游之……”

“公主殿下容小的通傳一下!殿下!殿下——”

李永福的話還卡在喉嚨裡,就看到御書房的殿門被人大力推開,發出一聲爆響,嚇得李永福冷吸一口氣,見著來人才松了下來。

“誒呦公主殿下,皇上在辦正事,不容得人來打擾的,您快回去吧。”

“父皇,兒臣有事想找您談談。”

安雅一巴掌排開太監攬著她的手,氣勢洶洶地走進來。

文帝皺著眉頭看著她略顯凌亂的頭髮,以及額頭上的薄汗,放在桌上的手指敲擊了起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安雅,身為皇室公主,你這樣成何體統?朕看你需要和馥雅公主好好學學了。”

“父皇她一個蠻邦國家出來的,哪裡能和我們比,女兒不過是趕得急了些,所以顯得有些……”安雅整了整自己的衣裙,理了一下頭髮,才恢復了得體從容的模樣。

文帝不知想了什麼,淡淡哼了一聲,“你急著來幹什麼?朕記得你早間出宮去了吧?宮人四處找你,鬧得好大動靜。”

“兒臣多年沒好好和穆歸敘敘舊,出宮看看她。”

“哦?”文帝挑了挑劍眉,依稀能看出往日的瀟灑來,“那你又來找朕何事?”

李永福看著安雅靠近批閱奏摺的案台,不動聲色的給她讓了個地方。

“剛才你想說的似乎還沒說完?你可以再說說。”

安雅盯著李永福,後者額頭冒出點點冷汗,有點進退不得。

“這……”

“京兆尹獨子游之……後面呢?”

“夠了!你來這到底要幹什麼?朕還要批閱奏摺,沒事兒的話先回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父皇父皇,你們剛才說的那什麼京兆尹獨子是不是要給誰配婚?”

見到文帝沉默,安雅不依不饒地拉著他胳膊像小時候那樣晃了晃,文帝無奈,嘆了口氣才答了是。

“給你配的,怎麼樣?滿意不?”

“什麼?!”

震驚之下,安雅撞上了案幾的圓角上,疼的眼眶濕潤,整個人撲倒在文帝懷裡。

“父、父皇……女兒還不想這麼早嫁人……”

黑眸泛著水光,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文帝嘆了口氣,“朕沒記錯的話,你也已經過了雙十之年了,還不想嫁人?難道想陪朕一輩子?都要成老姑娘了。”

安雅揉著後腰,還想說什麼,文帝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悠悠地說道。

“是替穆歸選的,她今年二十四了,即便是男子也早該成家生子了,她還是個女子,我不該耽誤了她。”

安雅抬起頭看到父皇的臉上帶著她看不懂的表情,心中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來。

“父皇,女兒覺得不太妥當。”

“哦?你有什麼看法?”

文帝笑著捏了捏安雅的鼻梁,顯然是不相信。

安雅急了,“父皇,穆歸現在已經是英勇王了,我們不該連親事都替她定下啊,畢竟是個女子,女兒家的婚事關乎她一生,總得給她自己選擇的機會吧。”

文帝眸子閃了閃,才笑著點頭,“我的安雅長大了,那你之前想要說什麼?”

“父皇和祖母很是疼愛許氏,甚至破格封了她一個普通女子做了皇親才能有的縣主……”安雅拉長了語調。

“我的安雅這是怕父皇冷落了你?吃味了?”輕輕拍了拍安雅的腦袋,“你祖母喜歡她想收她做乾女兒只是一件,她這兩年把賺的錢都買了糧草上繳補給軍需,這又是一件,還有啊……”

“還有什麼?”

“你父皇我對她有所虧欠啊。”

說完這句不論安雅怎麼問文帝都不肯再解釋半句了。

“莊敏縣主她也二十二了,比女兒還大了一歲,更何況還育有一女,想必比女兒更加需要一樁好的婚事吧,父皇。”安雅嘴角噙著笑柔順道,“您不是還說對她有所虧欠嗎?這更能夠補償呢。”

“你剛才來這想說什麼?”

“女兒有些記不得了,曉慶殿裡還有些事,我先回去了,父皇萬安。”

安雅行了個禮,拖著迤地的裙角繞過了殿門,消失不見了。

“說得有理,李永福,你繼續說吧,朕當初冤枉了她父親,也算是虧欠了她。”

當初許平川一案,牽涉了兩位正得他寵愛的皇子。正因為他寵愛,在朝堂上拉幫結派,在外爭權奪利的事兒沒少幹,甚至膽大到害死了許平川,讓他們家破人亡。

但……畢竟是他的兒子,即便如今被貶到外做了個閒散王爺,也還是不打算再翻案了。

只是苦了這一雙兒女了。

李永福自從恩師陳勝光離宮養老之後,也已經在文帝身邊當職了六七年,更別提之前跟著他也做了十幾年,皇帝的心思,就屬他們師徒最透徹。

他應了聲,接著報出了還未婚配的公子哥兒。

叩叩叩。

李永福小步跑到門邊,聽守門的太監傳了話。

“皇上,英勇王求見。”

“進。”

文帝頭也沒抬,只是筆尖一頓繼續御筆硃批。

“微臣穆歸,參見皇上。”

“免禮吧。”

穆歸道過謝,右手一揮,將礙事的下擺掀開站起身。

“今天這是什麼日子,一個個兒的都往朕這兒湊,說吧,你又是什麼事?”

“你們都說完了,朕才能安心做點正事兒,上前點來,這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離得太遠都有些含糊。”

穆歸心中一驚,安雅果然來過!

事已至此,不如坦白,反正也無甚留戀之處,當初的打算也不過是功成歸來,辭官退隱!

穆歸咬了咬牙,整個人直直跪倒在地,雙膝碰地之時發出“砰”的一聲大響,就連御座之上的文帝都不禁抬起了眼。

“你這是做什麼?”

“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望陛下准許!”

話畢,額頭就重重叩在青石磚上。

第68章 殤帝

過了幾日,安雅收買的眼線沒傳來消息,卻聽說穆歸和那女人一起逛京都,她眼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更是坐不住。

也顧不得避諱,又去找了文帝說道青禾婚配這事兒,可與上次不同,這次文帝明顯極為敷衍,甚至犀利反問。安雅啞口無言,只得先行離開。

“公主殿下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啊?”

高馥雅扇著扇子,直起了腰。

連日來在宮中無聊,只能自己尋找法子解悶。金國沒有這麼美的御花園,一時間她有些沉迷於欣賞魏國春日裡的好景色,沒想到碰上了安雅。

“關你何事!”

安雅腳步不停,正好心中有火,嗆聲道。

高馥雅也不急,只是揉著手中的花瓣,不緊不慢道:“想必又是和英勇王有些關係吧。”

安雅走得急,剎的也急,所以踉蹌了一下,身邊的宮女想要攙扶她,卻被她一掌揮開。

“你不過就是個質子,金國送來給我父皇求和的一個保證,你憑什麼質問我?你又憑什麼管我們國家的事情?你連你金國的事情都搞不定,被送到魏國來,也不過證明了你就是個失敗品。”

換做是平時,安雅絕不會如此說話,但她此刻鬧鐘又慌亂又生氣,一時之間竟然口不擇言了,等她說完,自己就後悔了。

“失禮了,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安雅走後,跟隨了高馥雅多年的侍女才不忿地替自己家主子打抱不平。

“誒,稍安勿躁,我看她是瞞不了多久了。”

“殿下,瞞著什麼?”

“沒什麼,”高馥雅微笑著搖了頭,“聽說晚上魏國皇帝邀我進膳?”

“那我們還不回去好好準備準備。”

※※※

“李永福,你有沒有覺得安雅最近有點奇怪?”文帝皺著眉頭想起了剛才安雅急急忙忙質問他的模樣,心中有些不安,“她為何對青禾的事情如此感興趣,似乎希望她早些出嫁?”

“這……”

“朕瞧她的模樣,語氣頗生硬,似乎不像交好的模樣,更為奇特的是,又提到了穆歸?”

“皇上……”

兩人都沉默了,也許是幾日前穆歸所言太過驚悚,以至於文帝腦子裡不得不又想起了那天奇異的對話。

“李永福,你相信女子和女子間的愛麼?”

李永福在這宮內待了半輩子,什麼骯髒事兒沒見過,自然心裡門清兒,但總有些時候人是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揣著明白裝糊塗的。

“這奴才可就不清楚了,畢竟奴才早就消去了煩惱根,清靜的很,不過……”

“不過什麼?”

“既然男子和男子都可以相戀,女子和女子也可以吧?殤帝……奴才嘴誤該死該死,奴才自個兒掌嘴!”說著李永福又甩起了巴掌,文帝煩得很,讓他安靜點兒,被這麼一提醒,忽然記起了殤帝來。

殤帝,也可以算得上一個多情的帝王了。

本可以成為一代明君,卻因為一個男人毀了自己的帝王霸業,讓後人唾罵。

“穆歸是個好苗子,好人才,好將領,可惜身為女兒身,也罷……”也許是做了什麼決定,文帝緊緊皺著的眉頭松了開。

“皇上,你昨日派人傳話要去見見馥雅公主同她進膳。”

“朕差點忘了,這些摺子看完了再去罷。”

第69章 如夢令

半月後。

“你們動作都快些,這些裝到車上去,字畫花瓶什麼的李伯清點一下,給我列個清單就行。”

青禾招呼著下人僕從整理屋子,馬上就要離京了,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最終還是沒把這花了她兩年心血的宅子變賣。

青陽仍在宮中,青禾和穆歸偶爾還是會回來住上一段日子。就算是今後不再回來,作為伴讀的青陽,日後還是會在京中做官,這個宅邸就留給他吧。

青禾摸了摸信封光滑的表面,心中一抽,想起了從小和她形影無間的青陽,總算是明白了書中所寫的離別情。

自此一別,經年不見了,陽陽。

“小姐,都裝好了,是立刻就動身嗎?”

“你將這封信像往常一樣託人送到宮中,”青禾將信遞給面無表情的侍從,這是她一貫放心的人,替她送了兩年信了,“告訴陽陽,我會給他寫信的,到時候還是由你送去給他。”

“是,小姐。”

青禾像是疲倦了一般揮了揮手,“讓老陳把馬車趕到路上去吧,先去穆府。”

至於是哪個穆府,自然不必多言。在這京城之中,能讓青禾多次往來的,除了穆歸穆大將軍,如今號為英勇的新晉王爺穆歸外,還會是誰?

上車前,青禾最後掃了一樣她住了兩年的宅子,恍惚想起,自從家破,似乎便開始顛沛的生活,居無定所,好不容易在開陽定居,又有了意外,如今也是這般。

“身如柳絮隨風飄……”但好在心有所屬恰是身歸處。

“小姐你說什麼?”跟了青禾一年多的柳萍一時沒聽清疑惑問道。

“沒什麼。”青禾從她手中取過包袱,“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好。”

“可是——”

“想去想留隨你,留在許宅我依舊會定時給你們撥月錢的。”

“小姐,”柳萍紅了眼眶,她是青禾救回來的,沒了親人,如果不是青禾心慈救人,大冬天的也許路邊就會多一具骸骨,無人認領,“讓奴婢跟著你,奴婢能吃苦,不怕累的……”

“你們都是我帶回來的,居無定所的,許宅你們就當做家吧,好好打理,我總會回來的,你們若是有人想走,可以去李伯那裡領三個月月錢,算我給你們的遣散費,柳萍,就此別過,好好照顧你們自己。”

馬車■轆■轆滾動了起來,從宅子裡頭走出來的一個個人被拋在身後,身影慢慢、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穆將軍府邸離許宅不夠是一個街的距離,很快就到了。

青禾下車前,望著趕車老陳略顯蒼老的面容,本想說什麼,但老陳卻早已明白,先一步抬手阻了青禾話頭,自顧自說道:“我一個老鰥夫,無妻無子,小姐要是趕我走了,我也沒個住所,不如跟著小姐,好歹做個伴兒。”

“那……以後就麻煩陳叔了。”

“上車吧!”

青禾拉開簾子,朝著窗外伸出了手。

一隻麥色的手搭了上來,素白的那隻立即握了起來。兩手緊緊交纏,一起使勁兒,車外的人便被拉上了車。

一張明媚的笑臉。

穿著黑色素衣的女子頭上輓著一個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根白玉簪,面無脂粉,眉目英氣間自透出三分銳利,擁有介於女子和男子間的俊麗。

一隻手伸出,理了理黑衣的褶皺處,青禾微微皺著眉頭,“既然辭去官職了,身為女兒家,穿什麼黑衣裳,看著跟冷面煞神一樣,是想學花木蘭麼?”

青禾頗為嫌棄地看著手中的黑衣。

“木蘭替父從軍,戰功赫赫不好嗎?和我不正匹配?”

穆歸笑嘻嘻地抓起青禾的手,湊到脣邊廝摩了幾番,談笑間還依稀能看出幾分數年前那個二白的影子。

青禾抽回了手,略有些強硬的抽開穆歸發上的玉簪,一頭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肩上,像是緞子一樣黑亮。

“人家花木蘭好歹歸家脫戰袍,對鏡理妝貼黃花,都說女為悅己者容,不然你是男人?或者你根本就沒把悅己者放在心上,你是哪種?”

青禾掏出木梳,慢慢地梳理著穆歸的頭髮。

這樣一把好頭髮,很難想象是穆歸這樣戰場上廝殺的女將所有。

馬車緩緩地前行,不疾不徐,穆歸用一種很平和的心態感受著頭上溫柔的動作,眼神柔軟地看著車上一角放著的食盒,想象著裡頭的東西,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記憶中,她也會幫她輓發,提她穿衣。

“青青……”

“嗯?”

“你會幫我梳一輩子頭嗎?”

腦袋被不大的力道敲了一下,穆歸摸了摸,在青禾看不到的角落裡笑得如糖如蜜,眼神繾綣。

“想得美,我還希望有個人能替我梳一輩子,你要敢讓我天天替你梳頭,我就找個會梳頭的去。”青禾哼了一聲,手下動作不停。

“可我梳不好,你不嫌棄的話,我給你梳,你要敢不要我,找一個我打一個,找兩個我打一雙嘶——”穆歸一激動下扯到了頭髮倒吸了一口涼氣,青禾在她身後靈巧的輓發,斜插發簪,咋一看,還真有了幾分女子的婉麗來。

青禾拍著手,笑稱道:“果然人靠衣裝馬靠鞍,下次給你做兩件新衣裳,黑漆漆的衣服哪裡好看,我倒是覺得你更適合淺一些的,襯得五官更柔。”

突然被握住雙手,青禾一時間怔住。

“青青,再過兩年,等湘兒長大些,我們便去尋我母親與娘親,和她們定居怎樣?我的娘親,廚藝可媲美御廚,說不定還能勝你一籌。”

“好啊,到時候來場小小的比賽,你與你母親做那評判,看看誰更厲害……”

馬車忽然一停,青禾沒穩住整個人向前傾去,倒在穆歸懷裡,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

“怎麼了?”

穆歸掀開簾子。

路中間一個女子發鬢凌亂,眼角通紅,大張著手臂攔在路中間。

要不是駕車的老陳已有了二十幾年的經驗,只怕這馬蹄要在她身上她出幾個血窟窿來。即便如此,老陳也是心有餘悸。

“小姑娘,快些讓開道,我們趕著出城……”

“閉嘴!”

女子尖聲驚叫道,老陳一時被嚇得閉了嘴。

穆歸拍了拍老車夫的肩膀,示意他勿躁。

“我來說吧。”

穆歸安撫地拍了青禾的手掌,“你就待在裡頭,我下去看看。”可她剛跳下馬車,青禾就從掀著的簾子往外看,那個女子消瘦的背影,分明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安雅!

“安……”青禾皺起眉頭,也跟著跳下車,隨著兩人走到了前邊不遠處的大樹下,安雅一見到她激動的面色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好像在極力克制著什麼情緒。

最終她深深吸了口氣才平靜下來,“你為什麼要出現!如果不是你,穆歸不會違背倫常!她應該找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而不是你一個罪臣之女!更何況還是個殘花敗柳,連孽種都有了,還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啪。

安雅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手指揩了揩嘴角,似乎愉悅露出了一個笑弧,但眼神更加瘋狂了三分:“以你的力氣一巴掌都能打掉我牙了吧,穆歸,你手下留情我是不是該感激涕零,馬上轉身離開?”

“你……”

畢竟自小相識,穆歸眉頭皺起,似有不忍。

“做夢!那個高馥雅也是你們串謀好的吧,嗯?到父皇面前抖落了出來,禁閉一關十來天,連殿門都不讓出,你們滿意了?我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裡,甚至都不知道穆歸掛帥離京,連英勇王都不做了,正當盛年陪你退隱山林!你可真是天下女子楷模!狐狸精!”

安雅神情癲狂,情緒激憤之下,聲音越來越大,路邊來往的人不停朝他們矚目,青禾扯了扯穆歸的衣角,後者側過頭,小小聲說道,“馬上就好了,你先回去吧。”

但青禾卻搖了搖頭,“我有點想吃棗糕,你去那邊給我買點好麼?”她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小攤子,穆歸面色猶豫,但看著青禾堅定的眼神還是點頭離開。

安雅面帶譏諷,“支開穆歸想說什麼?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會讓你們離開的,除非我跟著你們一起走。”話音剛落,安雅忽然瞪大了雙眼,看著青禾小步小步繞著她轉了兩圈,不知用意。

“原來堂堂公主殿下,竟然也背德愛上了女子,如此有意思。”

青禾拍著掌,看著安雅猛地一撲,伸出的雙手幾乎鐵鉗一般掐住她脖子,如同溺水的人窒息喘不過氣來,青禾忍住嘔吐的欲-望使出全身的力道握拳擊在安雅下顎,喉間的巨力才松了開來。

“不、不咳咳用否認,咳咳我們都明白得很,”青禾揉了喉嚨喘了幾口氣,“我且問你幾個問題,你好好問問你自己。”

安雅冷哼,高傲的揚起下巴,下一刻她眉頭緊皺,抬手就想要反抗,可青禾卻只是從她頭上抽出了一根發簪。

“啪嗒”一聲,翡翠綠的發簪在地上摔成數瓣。

“你——”

“殿下可能捨棄這滿身珠翠環佩,綾羅綢緞?”

“我當然……”

“殿下可能捨棄這宮中錦衣玉食,僕從成群?”

“我能……”

“殿下可能放棄您公主之位,任人對你吆五喝六,語氣不恭?”

“這……”

“殿下可會劈柴挑水,洗衣做飯?”

“我能學……”

“殿下,你能讓穆歸放下身段,裝痴賣傻嗎?”

“你!”

青禾緩緩靠近氣的手指發抖的安雅,挑開她散落的發絲,湊在她細聲道:“我能。”

穆歸手中捧著一袋新鮮出籠的棗糕,快步走回來,看到青禾顯眼發紅的喉間皮膚,頓時目含心疼,將棗糕遞給青禾,空出手來輕柔撫摸,手下肌膚觸之微微發燙,可見用力之猛。

青禾眼神凌厲,一把將手中棗糕捏碎,“既如此,我也不便高攀,青禾在此祝福二位了。”說完轉身就走。

安雅從懵然中反應過來喜上眉梢,拉住想要追上去的穆歸,“既然她看開了就讓她走吧,你還有大好前程沒必要——”

“放開!”

穆歸怒喝一聲,用力一震手臂,不過是三分力道就將安雅抖的倒退三步。

穆歸大步跑向青禾,一把拉住青禾手臂順勢將她帶入懷中,也不顧大庭廣眾之下,死死環著她。

“放開。”

“不放!死也不放!”

穆歸嬉皮笑臉湊到青禾臉頰邊上用力親了口,“我不管,是你要把我支開的,我聽你的話走了,不管安雅說了什麼,都是她的錯,和我沒關係。如果她說了什麼惹你生氣了,打她是不行了,我皮糙肉厚的,不如打我,好不好?”

穆歸舉起青禾的手掌,笑嘻嘻看著她,“別氣壞了自己身子。”話未畢,手上突然使勁兒,青禾發現她意圖也來不及剎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在穆歸控制下猛然扇在她臉上,發出一聲脆響。

兩人的力道相差之大,宛如天壤。

穆歸本存了泄憤的心,想讓青禾開心,自然手中不曾留力。

動了動發麻的手指,青禾看著穆歸臉頰上浮現出來的一個手印,登時心疼的要化了,什麼棗糕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兩手捧著穆歸臉,左右看著,小心翼翼不敢觸碰紅腫處。

“很疼吧。”青禾要拉著穆歸上車,但卻被穆歸拉住。

“不是很疼,青青你不生氣了吧?”

“你是傻子嗎?也不問問青紅皂白就給自己一巴掌,你可知我感同身受?”

穆歸握著青禾的手,將它從臉上拉了下來,包在了自己手掌心間,聞言笑著挑起眉頭,“不管如何,我總是相信你的,既然你想演,我便陪你,不過想讓你消氣也是真,安雅這一出也是因為我從沒和她挑明的錯,既然如此,挨你一巴掌揭過此事不算虧,這麼算來,哎呀呀,我還賺了呢!”

青禾忍住眼角的酸澀,很配合的笑出聲來,眼角余光掃過遠處的那顆大樹。

樹下早已不見了人影,只依稀看到滿地玉碎,在日光下微微泛著光。

“我們啟程吧。”舉了舉交握的兩隻手,青禾看著笑的見眉不見眼的穆歸,倏地心軟似棉絮,嗔道,“再不走,可趕不到落腳處了。”

“嗯!”

車■轆又滾了起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混雜在街邊吆喝的人聲中,漸漸走向了遠方。

天邊雲堆似雪,如夢如幻,若即若離。

“新出爐的棗泥糕~~又甜又香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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