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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鸞策
作者:若蕭

文案

齊渃在冷宮裡待了十年,雖說吃不飽穿不暖,也算舒坦
沒想到偶然遇到還要叫聲姐姐的女帝齊瀟,一紙婚書訂她終身

好,嫁就嫁,不過等等……怎麼覺得女帝姐姐好帥氣好溫柔好漂亮!

主角有些受,但是其實攻受還沒決定

攻受終於決定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近水樓台

搜索關鍵字:主角:齊渃,齊瀟 ? 配角:青衣、魏秉誠、楚屏、魏池羽、齊■等等…… ? 其它: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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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引

高?七年初春,司天監天觀異象,紫微星旁有一抹金亮之光一閃而過,掐指一算竟是帝王之卦,不免驚出一身冷汗,再抬頭茫茫星空斗轉星移萬物沉寂,那一閃而過的異樣也早不見蹤影,摸摸還連著腦袋的脖子,只做一時眼花處理。
第二日便和當今聖上提了告老還鄉。
隔月皇后產下一子,取名齊■。
當朝天子惠棣帝齊楔,十四歲登基改元高?,十六歲迎娶皇后,皇后奚木瓊乃是前御守總督奚青的孫女,其父奚虯棄武從文並未入朝當官,而是在各地巡講成為有名的江南第一才子,其女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雖比齊楔年長三歲,當年在民間也是一段嘉譽。
齊楔貴為天子但與奚木瓊真心實意,之後三年不見皇后有所出,從未選宮女納新妃,因此急壞那些老臣,時不時上奏一份納妃摺子,原因說的義正言辭聲淚俱下,終於,高?六年傳來皇后有喜的喜訊。
在全朝上下歡天喜地迎來天子的第一位麟兒。之後歲末,在離皇宮不遠處的啟王府,一個女嬰呱呱落地,取名齊瀟。
而後高?十年皇后再產一女取名齊渃賜號宜和公主,同年立齊■為太子,之後奚木瓊的身體便每況愈下,終日與藥相伴。

  ☆、第一章 始

楚欣梓為嶼門總督之妹,嫁與啟王齊杗。齊杗的祖父與齊楔的祖父為同父同母的兄弟,早年馳騁戰場,得了赫赫功勞,先帝賜他爵位世襲罔替,可以說是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卻唯獨香火不旺,大多戰死沙場,到了齊杗只剩他一根獨苗。
原本打算生個男孩也好接下香火,沒料到剛生下了一女齊瀟,齊杗便在一次邊境與蠻夷戰鬥中,為國捐軀。
齊楔可憐啟王一家竟最後只剩一對母女,便把楚欣梓與女兒接到宮裡生活,甚至收了齊瀟為繼女,賜名永成公主,同享公主禮遇。
在齊渃記憶中,楚欣梓總那麼儀態端莊丰姿卓約,柳眉媚眼再配上艷麗的紅脣似有似無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傾國傾城。不論對待下人亦或是惠棣帝,她能感覺出楚欣梓從骨子裡發出來的清冷,那種拒人於千里的眼神,即便笑著,那雙比常人略淡的眼眸也透出冷冷的韻。
但每當她抱起自己看向自己之際,那股冷清就那麼煙消雲散了,同樣弧度的嘴角,眼眸中卻是溢滿的煦潤,齊渃喜歡如此的楚欣梓,和她母后常年因藥劑伴隨的苦味不同,楚欣梓的身上是悠然的香味,不濃烈卻沁人心脾。
因奚木瓊畏寒怕熱便常年待在寢宮內,屋裡是飄散不去的中藥味,齊■經常攜著齊渃來到榻前給母后請安,告稟近段時間所聞與所學,奚木瓊總會靜靜地聽再給予些意見,久病蒼白的臉上掛著對子女的寵溺。
楚欣梓時常出入皇后的景坤宮,或一人或兩人——帶著齊瀟——有時候也會跟著隨從,這時候齊■與齊渃便會乖乖到外面的花園與宮女們玩耍,齊瀟大部分只是遠遠望著,她比齊■小上九個月,與楚欣梓有七八分像的面容,同樣比常人略淡的眼眸和骨子裡的清冷,只是她連那一抹笑容都省了,讓人不願多去親近。
對於孩童,他們只本能的去親近對自己好的人,對這個應該叫一聲姐姐的人,齊渃對她的記憶一直是模糊的,直到之後很多年,她都經常會把她與那個千姿百媚的楚欣梓重疊在一塊,只是兩人貌像但性情差之千里。
高?十四年,剛過四歲的齊渃都能察覺到她母后身體的異樣,奚木瓊更多只是聆聽她與齊■的話,寢宮裡藥味日甚強烈但與之面色卻毫無轉緩反而更為蒼白,猶如風中秉燭。
漸漸地,齊渃發現那雙始終對自己才會煦潤的雙眸裡開始出現掩蓋不下的憂傷,連帶那漂亮的眉間也染上了一層憂鬱,手自然而然的伸出想要撫去那之上的憂鬱,楚欣梓似乎也意識到齊渃的舉動,便會笑著說:“宜和公主真是溫柔,就和她母妃一樣,長大必定能賢明淑德。”
像母后那樣?……齊渃沒有接話,比起母后溫柔嫻淑的性格她更加憧憬楚欣梓的炫美綻放,那種讓人一不開眼的魅惑。
就這句話說完不到一個月,那天齊渃被奶娘哄下早早的就睡了,半夢半醒之際她被人急切的推醒,然後迷糊的穿上衣服,連被何時抱上轎子趕去景坤宮的過程都不記得了。
趕到景坤宮齊渃半眯著眼看到側坐在床沿的父皇和跪在榻前的齊■,周圍肅立著御醫一個個低頭耷腦沉默不語,還是如往常一樣的氣味又不似往常一樣的氛圍,齊渃之前還游離的精神一下子清明起來。
她聽到父皇的輕聲寬慰和齊■抑制地抽泣,走到榻前撐著錦被齊渃看到奚木瓊最為蒼白的臉,她感到比過去更無力而又冰冷的手摩挲著臉頰,聽到母后若有似無的輕嘆:“渃兒,我的好渃兒。”
不久那雙手無力地垂落,她感覺到周遭的人一個個跪下,她當時並不懂這意味著什麼,但是心底那無法理解的苦楚把她揪的心疼,讓她放聲哭泣。
這是齊渃對奚木瓊的最後記憶,過去了多年也變得朦朧不清,因之後發生的一切都讓她無暇顧及去緬懷已世親人,她本以為這是一個終結或起碼是一個暫歇,卻沒想到只是一切的開始。
奚木瓊賓天后次日,文武百官素服信奉慰禮,聞訃日開始便禁止京內歌舞祭祀百日,宮裡也不例外,偌大的皇宮顯得越加冷清。齊楔終日鬱郁寡歡,更加對齊渃置之不理,從齊渃出生起奚木瓊就開始病了,現在更是遷怒與她,而齊渃只得與楚欣梓那求得僅存的關愛。
對方也不嫌煩,但那之前眉間的憂鬱更顯強烈,齊渃不止一次去踅摸撫平的辦法,自始至終未有如願。楚欣梓常會失神的盯著自己,似在思忖又像在尋找什麼,然後化為一絲失落,齊渃當然不會理解,她只感受到楚欣梓一天天消瘦連臉上都如同過去母后那般蒼白,而那份妖嬈卻不減半分,反而像是在燃燒的火焰亦或那開到絢麗的花朵,而越是美得驚艷的物越是容易凋零墜落。
那是禁止歌舞祭祀滿百日的一個晴朗午後,宮裡請了唱戲班子過來表演,齊渃對這些其實沒有多大興趣,她只想回到過去這種輕鬆的氣氛,六月初夏,蝴蝶已布滿花園,破天荒用自己本事抓到一隻玉帶鳳蝶,齊渃第一時間便是跑去楚欣梓的寢宮獻寶。
本該早就注意到不同的,是因急切想把喜愛之物獻給她還是自己本就不善於觀察,竟沒有注意到慌亂的僕人和高喊的呼聲,推入大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人終生難忘,那是毫無準備的情景,腦中閃現出不久前剛經歷過的離別,當時還無知懵懂的話現在早已理解此時情況,手中緊拽的蝴蝶飄然飛離,撲扇翅膀帶起一卷清風蕩起鬢角絲絲黑髮,那人平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嘴角還是似有似無的勾起,而那終日微皺的眉間此刻卻是釋然了。
那晚唱戲班子沒能表演而齊渃感覺父皇投來的目光愈加冰冷。
罷了罷了,用手揉揉眉間,才發現不知何時也學會了皺眉。
不知何事縈懷抱,沒想到這一揉一皺的習慣竟會伴隨齊渃長久。
之後高?十五年,惠棣帝齊楔突染惡疾駕崩,還沒選定黃道吉日讓太子進行登基大典甚至服喪期還未滿,太子所住的端本宮夜裡走水,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個京城,那夜齊渃在奶娘懷裡索索發抖,她仿佛置身於汪洋大海中的一粟輕舟,任憑風雨宰割。
太子在火中喪生,楚欣梓的哥哥也就是嶼門總督楚屏憑著手握重兵,把年僅八歲的齊瀟推上龍椅,那之後,滿朝暗濤洶涌多少將士廷臣在這場暗鬥中喪生。先皇麾下忠臣直言不諱怒罵楚屏狼子野心,大昱王朝歷史上不乏女帝但於情於理都該是嫡出的宜和公主繼承皇位。
而楚屏用鐵血手腕鎮壓了一場場暴.亂,齊瀟就踏著一路由將士們鋪成的血路登上帝王之位,高?十五年齊瀟登基稱帝,改元天崇號永灃帝。
楚屏封為?王,同助攝政。
登基大典那日,齊渃隨著所有人一起叩拜新的君主,眯眼遙望高高在上的人,齊渃心裡是迷茫的,等理清事情原委已是幾年後,不過到底孰真孰假她已沒有多大興趣,只覺得能活下來便是好的了。

  ☆、第二章 承

天崇十一年臘月,一個丫鬟手提著鐵桶急急忙忙推門走進屋內,看到躺椅上的齊渃和離開前別無二致,不忍抱怨道:“我說主子,屋裡那麼冷,你這麼躺著當心著涼。”
見對方沒反應,只是一頁頁翻閱書中的書,丫鬟癟癟嘴不再說什麼,關上門走到暖爐前發現裡面炭火已差不多熄滅,蹬了腳又想說什麼,瞥眼看看自家主子還是忍著沒再說,拿了鏟勺把鐵桶裡的木炭往裡放上些許,又撥弄了幾下終於冒出陣陣暖氣。
取來暖手爐,往裡放了幾塊已經燒紅的木炭,一邊忙著一邊說:“內宮局這些當差的也真是狗眼看人低,取些木炭都說什麼這個月的份額已用完,這大冬天的才給三鬥不是存心為難人嗎,好歹主子您也是當朝唯一的公主,這也太欺負人了。”
把暖手爐外再裹上一層布摸著不燙手又暖和,才放心的點點頭把它塞進那一直躺著的人懷裡,觸到那人執書的冰冷手指,又皺起眉頭。正要說點什麼,躺著的人終於抬起頭笑盈盈的對上那雙嗔怨的眼睛,柔聲說道:“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口不遮攔了,我倒不覺冷。”說到這替丫鬟拍去肩頭水珠,察覺到領口已破口起毛,“倒是裳兒你一直在外走,才該多穿點。”
聽到這句被稱為裳兒的丫鬟抿嘴笑起來,從懂事起自己便跟著齊渃,雖貴為公主卻從不擺架子,一直覺得公主該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但事實卻是意外的清寒,這讓她憤憤不平,但齊渃並不在意這些,常年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天,時而坐著時而側躺,娟秀的眉毛下是長而翹的睫毛,隨著字裡行間的閱讀微微顫動,兩片紅潤的嘴脣因書中的故事上翹抿緊,常年著淺色外衫配上白皙的皮膚,綢緞般烏黑的發絲隨意傾瀉與旁,讓人不禁以為是仙女下凡不忍打擾。
雖一直聽聞當朝女帝絕色無雙驚為天人,但在裳兒眼裡,眼前的人才是最美的,那眼那鼻那嘴讓人說不出的舒服。曾經偶然在宮中遇見過永灃帝,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馬上跪下看著地下的泥土等她離開,不過那瞧不真切的冰冷面容和離開時毫無感情的語氣讓裳兒確信,自家主子一定更漂亮,想到這,又開始憤憤不平了。
“奴婢身體好著呢,外面今個開始下雪了,晚上大概會更冷,這就給您加床布衾去。”說完裳兒便走進裡屋。
“哦?下雪了?難怪感覺比平時更靜了些。”起身活動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門前拉開房門,冷風擠著門縫肆意吹進來,把剛有些暖和的屋內再次變得寒冷。
外面已鋪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屋頂在白雪覆蓋下看不出原來的色彩,片片潔白如絮的雪花落在光禿禿的枝頭,天空灰濛濛的一片抬頭是無盡的點點雪白,忍不住踏出門外雙手舉起置身在這美妙的景色中,周圍一切都那麼安靜,仿佛自己也與它們融為了一體。
三步並兩步走向更遠處的花園,後方傳來裳兒的喊聲,鞋底踩在薄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讓後方的聲音聽不清楚,齊渃後來也不清楚為何當時自己這樣的舉動,是冥冥之中只有定數還是只是一時興起,也會想,如果沒有這樣之後的事情是否會有所改變。
但是,她知道,沒有如果……
走了約半盞茶的功夫,前方是一片臘梅林,遠遠就聞到傳來的幽香,待走進細細嗅聞,芳香馥郁又有些懷念,多年前那人的身上就是這樣淡而香的味道。
伸手折上一枝,抖落了上面的白雪,自言自語道:“這雪還真是下的好,瑞雪兆豐年,明年應該會是個好年吧。”
手上那枝梅花正是開的最好的時候,雪白通透的白花蘸著白雪化成的點點水珠嬌脆欲滴,淡黃色花蕊從中心發散開迎著風輕輕抖動,煞是好看。
剛才自己這麼跑出來,裳兒想必又要惱了,就把這支臘梅當做賠禮也可,想到這勾起一抹笑,再看眼前景色,雖美卻無人欣賞,倒是忽然涌出一股心戚戚焉之情,凝神佇立,這天地間灰白兩色,空中雪雲忽深忽淺猶如涌涌波濤,而一望無際的白在天際與灰藍拼接,混著落下的雪融為一色。
伸手揉了一下眉間,怎該想的那麼悲觀,可獨享如此美景不也是一樁美事,情隨景動,徐徐開闔雙脣,溫婉紆緩地低吟。
“萬樹寒欲折
孤枝生物化
似雪斜風曳
煢孑徐自香”
雖閒來無事看了很多書,自知沒有筆歌墨舞的本事,這會只覺得四下無人又風景獨好便不由酸文假醋一番,也不枉此番美景。正想著時候差不多,該回去時,身後響起個聲音。
“好一首詠梅,雖萬樹欲折,實為沉眠待春暖花開之際。”
驀地回頭,離自己十步開外站立著一位少女,明眸翦水,雙眉入鬢,高挺鼻梁下是稜角分明的薄脣抿成一條線看不出喜怒,披著的黑色大氅貂皮翻領上落著點點飄雪,而大氅裡的黑色衣服正是用金絲繡出的五爪金龍,大昱以黑為尊,這世上可穿純黑色並繡五爪金龍之人唯有一個。
“臣齊渃叩見陛下。”
來不及羞赧被聽去那段詩詞,這算是近幾年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和齊瀟照面,上一次見到她還是幾天前在她壽辰上,齊渃隨著一群王公大臣們跪倒一片給她賀歲,但也只是遠遠望著。
其實在沒看到那五爪金龍之前,早就認出她,與楚欣梓七八分像的模樣,略淡的眸子,只是那雙薄脣卻是不像楚欣梓,古雲,薄脣無情,倒是符合了帝王的性情。
“免禮。”
直起身子齊渃發現手中的臘梅因之前的行禮被壓得走樣,不免心痛起來,再想到這裡的一草一木皆屬於天子,萬一手裡這株臘梅被賜名過豈不是以下犯上,又感到一陣頭疼。正胡思亂想之際,遠處傳來大內總管的聲音。
“陛下保重龍體啊,這寒冬臘月的,容易寒氣入骨啊。”大內總管打著油紙傘前來,後面跟著一隊宮女太監。
“朕好歹算是習武之人,哪那麼容易染疾。”本想好好賞雪看景卻被這麼一隊浩浩蕩蕩的人擾了興致,齊瀟不悅的擺手讓他們退後,再看眼前這人,表情由驚轉為哀現又轉為愁,玩味的挑挑眉問道:“宜和公主已是及笄之年,過完年便是十六了吧。”
不知為何會提起這個,齊渃不敢怠慢頷首道:“多謝陛下掛心,臣今年七月已滿十五。”
“既然已是及笄之年,那麼可有心儀之人?”
這話問的使齊渃渾身緊了下,握緊手中的梅枝,暗暗調息呼吸,波瀾不驚的回覆道:“回陛下,還未。”
表面神態如常卻心如打鼓,齊渃隱約猜到之後的話題又希望是自己錯了,可惜,事不如願。
齊瀟輕笑一聲,踏了一步負手站立說道:“那便好,朕賜婚於你,對方是北旬二王子,可好?”
仿佛一瞬間被抽去了空氣,齊渃怔怔的站在那不知是喜是悲,找回呼吸的能力,用力閉上眼不讓眼中的彷徨落入對方,周身的寒冷猶如置身冰窖那並非來自外界的風雪,而是發自內心的凍結,雙膝觸及地面,齊渃雙手伏地鼻尖觸碰到地上的積雪,啞聲道:“謝主隆恩。”
挑挑眉,齊瀟看著腳下跪拜著的齊渃,解下黑色大氅披在齊渃肩頭:“穿得如此單薄,臉都凍成茄子了。”
說畢便轉身回宮去了。
直到再聽不到踏過雪地的腳步聲,齊渃才抬起頭,即使沒有如果,還是會想,如果呢……

  ☆、第三章 鏡

裳兒在門口等了許久才見一個身影緩緩從遠處走來,趕忙上前拉著她走進屋,才發現和剛才出去時,這會憑空多了兩樣東西出來。
那枝臘梅還可理解,但這件貂皮大氅著實讓人費解,齊渃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裳兒自當她是被凍著了也不管那些無關緊要的事,關了門添上炭又把手爐換了新的木炭塞進齊渃懷裡,揉搓著已經冰凍的雙手,無不怨憤道:“主子您這是要嚇死裳兒嗎,穿的那麼單薄就出門了,這快過年了,可別病著了啊。”
火爐與懷裡手爐外加裳兒的共同努力下,齊渃終於覺得身體暖和起來,長長吁了口氣,寬慰道:“晚些煮些姜糖水喝下去去寒便好了,無礙的。”
裳兒應著點點頭,看到齊渃握手中仍捏著那支梅花,伸手接過梅花讓她兩手捧著手爐,細瞧那梅枝猶如細簪綴著幾朵白梅,幾朵開的正盛的旁邊襯了幾個白色骨朵,包著翠綠的花托,湊近聞了下暗暗幽香,齊渃一旁見裳兒喜歡,笑著說:“覺得好看就摘來了,想著你會喜歡。”
“自是喜歡,只不過花開雖美終會凋零。”
“你這丫頭什麼時候也傷春悲秋起來了。”齊渃打趣地說,“萬物都有始有終,只是長短不一罷了,莫要多想,我倒是有個辦法讓它長久一些。”
取來剪子把梅花小心翼翼剪下,然後用手巾拭去上面水漬,又用乾淨的布墊於其下,吩咐了裳兒拿個架子置於火爐上方慢慢烘去脫水,不出兩三日就可得乾花,雖不及鮮花香,卻可存放長久。
把剪子放回內屋的針線盒內,轉身出去之際看到梳妝檯傷上銅鏡裡映出的自己,銅鏡已有些年頭,還算光滑的表面映出一個血色欠佳的少女,貂皮大氅依舊系在頸脖裡,解下大氅坐到銅鏡前,手指托起一縷長髮看著鏡中自己,齊渃自小就是怕麻煩的,除了必要禮節時,平時都讓長髮隨意那麼散著,最多隻拿一根紅髮帶綁起。
打開梳妝檯上的奩盒,裡面放著一些胭脂幾根束髮的髮帶,幾副金邊鑲玉耳環,剩下的一支紫檀木發簪,尾部雕刻成一朵出水蓮花。
雙手攏了一束頭髮髮帶綁起,食指扣在中間綰了花繞成個髻再用簪子插入固定,還沒來得及仔細端詳一番髮髻已經松垮垮的掉落下來,又重複嘗試了幾次都是如此,苦笑著打算最後努力一次,裳兒正好搬了架子回到屋裡,外廳沒見到齊渃,拉開門簾竟發現她正一臉苦惱的對著銅鏡輓髮髻,不由嗤地笑出聲:“主子您雙手執筆寫字是一流的,這梳發輓髻還是由奴婢來吧。”
走上前接過齊渃手裡的梳子和簪子,不一會一個漂亮的髮髻便完成了,之前還隨意垂於發鬢的青絲被收攏起來,高高盤結與頭頂,終日被遮在發絲下的頸項猶如白脂凝玉泛出柔柔的光韻,畫出修長而柔美的線條緩緩隱入衣領下。
最後把額前碎發向後服帖一下,裳兒透過銅鏡看著自己的成果,少了往日那股慵懶倦怠的模樣,多了一份少女初長成的嫵媚,不濃,就如山間那裊繞薄霧讓人看不實切,卻又移不開眼。
看得有些失神,裳兒才想到這是女子出嫁後的裝扮,一時間竟有些惱,拔了簪子把頭髮梳理成原本的模樣,說道:“這可是出嫁後的樣子,難不成那魏秉誠想和主子提親了?雖說他是禮部尚書的獨子,但我就不喜歡他,每次過來假借贈書之意賴著不走,哼。”
笑著拍拍裳兒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齊渃搖頭解釋道:“只是以書會友,若不是他一直帶些宮外的新書,這宮內生活只會更加無趣。”把髮帶和簪子放回奩盒,看到裳兒仍舊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又補充道:“這會閒來無事罷了,想著以後總有天需這樣盤起,權當練習。”
聽到這裳兒撅嘴不滿起來:“主子這是以後打算不要裳兒了嗎?管他嫁給誰,裳兒要一直陪著您,輓髻之類的小事,自可交給裳兒。”
笑著搖頭不語。
之前有些陰郁的心情被這古靈精怪的丫頭衝散不少,起身把擱在一旁的大氅拿起拍去些雪水,裳兒這才問起這東西的來歷,齊渃只敷衍的說了之前遇到齊瀟的事,對於賜婚之事隻字未提,已年關之際,不想因為這事擾了心情,無法改變的事實說出來只會徒增煩惱,而且知道裳兒性格火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許心中還存有一絲僥倖,想著會有輓回餘地。
只是該來總會來。
第二日,齊瀟剛下早朝回到養心殿稍作歇息便伏案批閱奏摺,不多時門外傳來聲響,楚屏帶著一絲寒意跨門而入,官靴上粘了融雪後泥濘的黑土,看來過來時走的很是匆忙。齊瀟放下手中毛筆靠向椅背也不說話,她心知楚屏這次趕來何事。
行了禮,寒暄幾句之後楚屏欲直奔主題,瞧見立於一旁的魏秉誠有些欲言又止,齊瀟擺擺手示意無妨,果不其然是為了昨天之事而來。
還未傳口諭擬寫聖旨,楚屏卻已知曉此事,看來身邊被布滿了眼線,齊瀟勾起一絲冷笑。
“北旬如今國立日漸強盛,宜和不宜戰,況且蠻蚩在邊境不斷擾民,如果可以聯手北旬之力清除,再好不過。”
聽完齊瀟所言,楚屏也知其中道理,但真正讓他芥蒂的原因卻是齊渃的身份。
齊渃乃先皇僅存的嫡出子嗣,如今唯一的公主,若可以,他當真希望把她從世上抹去,以絕後患,但是不行,所以他把齊渃置於最偏遠的宮闈,配以最少的服侍人員,給予最低的勉以繼日的生活所需,就指望某天她能夠自生自滅或者被世人遺忘。
如今讓她為國和親,將他先前的計劃全都打亂,他當然知道齊瀟此番賜婚的用意。北旬現任王年事已高,二王子是繼承王位最佳人選,如果和親成功那麼勢必將成為齊瀟有利的外援,從而慢慢抽空自己攝政王的勢力。
只是,眼前年輕的君主是否知道。此舉就像一把雙刃劍,即可制敵也可傷己。
心頭掠過先思萬緒,楚屏依舊平靜:“雖北旬二王子為繼位最佳人選,但世事無常,若到時欲益反損,怕是弄巧成拙。”
“?王不必多慮。”料到對方會有所反對,齊瀟早已想到解決之策,“朕自會派兵助陣,保那二王子順利繼位。”說到這齊瀟頓了頓,向楚屏看去,“要說這個,還要請教?王的指點了。”
楚屏官服碩大袖口下隱藏著的雙手細微抽動了下,擰眉對上齊瀟的目光,沉默了一陣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畢恭畢敬的雙手抱拳回覆道:“臣自當鞠躬盡瘁。”
一直站與案旁至始至終默不作聲的魏秉誠負手而立,在聞聽要把齊渃賜婚於北旬二王子時,臉色瞬的凝重起來,而負於身後的雙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卻不得知。
賜婚?賜婚……
為何這兩字絞的心口隱隱作痛。

  ☆、第四章 禮

從養心殿出來已是響午,外面白雪皚皚,在陽光照射下晃得人目眩,幾個雜役拿了鏟子與竹掃帚正清理路面上的積雪,這雪下了一整夜才停,沒清理過的地方積雪可以沒到腳踝,那幾人滿頭大汗手卻凍的發紅,把積雪堆到一旁角落。
用手遮擋那刺眼的陽光,魏秉誠發現一直緊握的右手有些僵硬,掌心里幾道紅到發紫的血印,是剛才無意識是留下的。
走出殿外,朝齊渃所在的攬月宮看了會,還是抬腳走向宮外,上了回程的馬車。
一路搖搖晃晃穿過鬧市,積雪讓馬車行走的緩慢,街邊儼然一幅過年景象,挑開車窗魏秉誠心不在焉的看著沿途街景,一塊碎石拱起車輪,馬車頓時晃得厲害,一個錦盒從魏秉誠的袖管掉落。
錦盒約七寸長兩寸寬,是以紅綢為面燙金勾花,中間系了根絲帶作為封口。
連忙撿起拍去沾上的塵土,小心翼翼打開錦盒,裡面放著一支通黑透亮的翠亨春紫毫,查看並無磕損才放心的納入懷中。
已經忘了多少次把它帶入宮中,本想作為齊渃生辰禮贈與,但來來回回多次都不知如何開口,這一拖竟已年關。
那湖畔第一次相見到現在已是第五個年頭,猶然記得她赤著雙足踢起片片水花,粼粼水波,垂柳影湖,而她就婷婷而立在如鏡水面,秀靨如玉,秋水流盼,微風吹拂起她縷縷青絲,帶起一片漣漪。
步步靠近,連濺濕了他的衣裳都沒發覺,還是等齊渃一臉歉意的走到跟前,魏秉誠才恍得回神。
那年他剛束髮,而她也只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童而已。
沒有為這突訪來客而詫異,反倒對他手中抱著的書本產生了濃厚興趣,用稚嫩的嗓音問道:“中庸、詩經、史記,這位哥哥是要科考之人嗎?”
“非也,是先生喜歡,讓我們每日熟讀,怎麼,你也很喜歡這些?”
點頭,忽而失落的說道:“喜歡是喜歡,只是無人教導,況且我也很少有這類書籍。”
“這好辦。”把手裡的書本遞到她面前,“這幾本裡選一本喜歡的拿去便好,在下雖才疏學淺,但這上面指點一二應該沒有多大問題。”
之前沉下的面容忽然鮮亮起來,眸子自閃著光:“真的?書我看完就還你,六日便可。”
笑著應下。
那天魏秉誠第一次曠了國子監的授課,當戒尺重重抽在手心之際,他心裡惦著的卻是那位名為齊渃的少女。
好不容易等到六日後,魏秉誠早早來到約定之地,給以新的書本再指點齊渃先前不懂的地方,他發現齊渃極其聰明,很多地方一點就通。
一晃去過了五年,書籍內容從四書五經禮樂歌賦改成了小說集與史記,齊渃也從那個稚氣未脫的孩童變為少女,而某種感情在魏秉誠的心底慢慢發酵,隨著時光推移越發濃烈,絲絲線線纏上他的心頭。
今年,他終於弱冠,而她也已及笄。
想要送她件禮物,但一直毫無頭緒。若是是別家女子,金飾銀器胭脂水粉定會喜歡。可這五年裡,齊渃都是不施粉黛,素顏呈資,難得一次見她涂了胭脂帶了耳環,反而覺得被那鉛華失了色,當真是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思來想去,某天看到齊渃那支慣用的狼毫早已破舊,想到父親那邊珍藏的翠亨春紫毫,本想著,她看到定會高興,但每次迎上去看到她的面容就忘了該說什麼,錦盒在袖口中硌得人心慌。
而今看來,自己卻是沒有機會相贈了吧,正想著馬車已停在魏府門前,小廝掀開門簾,還未踏出馬車半步,就看到一個婦人慌張的從大門裡跌跌撞撞跑出來。
看到剛下馬車的魏秉誠連忙抽了手巾抹了額上的汗,擠眉弄眼的湊過來想說啥。剛要開口,一個少女提了劍衝出大門,看到那婦人嚷嚷著“哪裡跑,受我一劍”之類的話。
聽聞這些,婦人臉色一變也顧不上什麼,甩著絲巾一路跑向對街隱沒入人群。
看著婦人跑遠,魏秉誠慍色地轉向少女喝道:“池羽!把劍收起來。”
少女正是比魏秉誠小了三歲的親妹妹魏池羽,這會斂了怒氣,反握長劍貼於後臂換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容:“大哥你可不知,那人太過放肆,說什麼別家的子女到我們這歲數早就成親生子,魏府人丁稀薄,讓爹爹給我們主持大事,爹爹都說了這事由我們自己做主,哪輪得到她插嘴,要不是大哥制止,我定把她削了耳朵,長長記性。”
知道她這是雞蛋裡挑骨頭無理取鬧,魏秉誠訓了幾句,往書房走去。
禮部尚書魏新,就此一兒一女,獨子魏秉誠年紀輕輕就是翰林學士,成為大學士也指日可待,為人謙遜和善,英俊挺拔又不失文人的儒雅,來提親的人早就踏破門檻,只可惜心有所屬。而魏池羽和魏秉誠長得有著幾分相像,卻是喜武厭文,痴武成性,幼年和齊瀟一同習武,現在頂著個御前侍衛頭銜,曾放言,想迎娶她必須打敗她才行。
魏新早年救駕有功封了太傅,卻由此落下病根,只得這一雙兒女,從小寶貝得很,對於婚姻大事自然由他們高興,更助長了魏池羽的氣焰,才會鬧出追打媒婆那幕。
走進書房,魏新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說了剛才魏池羽那事,魏新捋了鬍鬚也是一籌莫展,從小寵得過了才會讓她現在這麼刁蠻任性,不過魏新還是相信,只是那個可以治住她的人還未出現,比起女兒,他反倒更擔心魏秉誠,從小他就是讓大人放心的孩子,不需要大人操心,很多事情自己就會解決,因此反倒是凡事都憋在心裡,讓人猜不透。
作為父親,他可以看出兒子心裡有人,但遲遲不見提起,一開始只當是害羞,慢慢時間久了才覺得不妙,如果不是對方無情那麼便是那人身份地位懸殊不可逾越,前者會變成一個死結,後者則是一段虐緣。
父子兩又說了會,魏秉誠便把話題引向了今天御書房所聞,魏新聽了之後,說了和齊瀟一樣的理由,眯起眼睛透了點點讚許。
說完這些事情,走出書房看到魏池羽斜靠在外面墻上,那把青玄劍已入鞘抱臂攏與懷中,明顯不是剛來的樣子。
魏池羽看到魏秉誠出來,沒有進書房,而是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直到距離離書房足夠遠才壓低了聲音開口道:“大哥難道就打算把宜和公主拱手讓人了?”
行走的步伐明顯停頓了一下,魏秉誠一臉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妹妹。
魏池羽聳了聳肩,不屑地說:“你也就瞞得住爹爹,好幾次我在宮裡尋你都沒見你,後來才知你去了攬月宮,雖然你行事低調,不過就連我都發現了,陛下不應該不知,我猜想,陛下會讓?王當著你面說那些,或多或少也是想讓你斷了這念頭。”
聽畢,魏秉誠皺眉,這丫頭看來偷聽去不少,不過平時看她大大咧咧,分析事情倒是一針見血。
“我對她雖一往情深,不過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何況皇命不可違,我只是心疼她遠去藩外不適應那裡生活。”魏秉誠的眼睛裡是隱藏不了的哀愁,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何嘗不想三書六禮把齊渃明媒正娶回家,當他知道齊渃是宜和公主的時候,他便知這只是奢望,但是又放不下她,只讓自己越陷越深,才落得現在這個下場。
看著魏秉誠蕭然遠離的背影,魏池羽擺弄著青玄劍上的流蘇,她無法體會魏秉誠的苦惱,對她而言,情或愛都離她太遠,那些兒女情長之事只是在戲裡聽到的而已,既然一開始就知如此為何還要越陷越深,魏池羽不理解,所以她不喜歡那些情愛卻又暗暗有所期待。
煩躁的甩甩頭,輓了個劍花便在原地舞起劍來,拋卻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第五章 竹

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到了年尾。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們都為了人情奔波酒肉徵逐,齊瀟也在臘月的最後三天封筆封璽不再辦公,宮女和雜役們忙進忙出打掃衛生,貼上春聯與福字,皇宮裡一片熱鬧祥和之意。
——除了攬月宮。
前幾天的雪化得七七八八,使得溫度更加寒冷,那天晚上雖喝了薑湯,齊渃還是得了些風寒,更是被禁止出門。
攬月宮地處皇宮最東面,上代皇帝本身妃子就少,而現在女帝更是沒有妃子,後宮實在冷清,也沒有什麼人過來做客,齊渃樂得輕鬆,裹著厚厚的毯子愜意的躺在躺椅上。
書房裡的書都已看過不下三遍,自己無法出宮,平時都是魏秉誠每次來的時候,帶上一本兩本,現在離他上次過來已有十多天,齊渃一邊看著手裡已經翻閱過五遍的書,一邊計算著下次書局進貨該是何時。
正為年初六還是年初七進貨分不清楚的時候,裳兒端著餐盤走進屋,上面擺著一碟餃子,幾個小菜還有一小壺酒,總算有了些過年的氣氛。
翻身起來剛想給裳兒搭把手,就被瞋了眼,齊渃只好乖乖坐在桌邊,看著裳兒擺菜準備碗筷。按理說主僕有別,兩人是不應該同桌吃飯,但齊渃毫不在意這些,對她而言裳兒就像是親人般的存在。
自從來到攬月宮,從小跟隨身邊的奶娘和宮女都一個個被撤走,最後留下的只有和自己同齡的裳兒,這裡寒苦清冷,自己倒是習慣卻苦了她,過年甚至連件新的衣裳都沒。
兩人剛坐下,齊渃就搶先給各自斟了酒,舉杯敬了裳兒。
裳兒受寵若驚,臉頰緋紅的一飲而盡。
接著有一句沒有一句的聊著,吃著菜,或許心裡放著心事,不一會齊渃已經幾杯下肚,她酒量本身就不好,又喝著急,臉上瞬時騰起一片紅,口齒也漸漸不利索起來。
裳兒看出齊渃有心事藏著,對方不願說她也不好問,看她這樣讓人心疼,只好一個勁布菜讓她多吃點,免得空腹喝酒傷了身子。
正子時一過,外面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隔著窗門傳入房裡,虛虛渺渺的恍如隔世,已經半醉的齊渃抬頭看了眼笑著說:“爆竹聲中,萬事如斯,裳兒,新年如意。”
迷濛半醉的眸子暈上一層霧氣,屋裡閃閃燭光襯上她微紅的雙頰,裳兒怔了下,連忙笑著回應,卻見齊渃又舉起手中的酒杯,還沒來得及制止就被她一口飲下。
“我乏了,去睡了。”說完放下酒杯,齊渃晃晃悠悠起身往裡屋走。
還沒走出幾步,左腳就被桌角絆了下,還好裳兒眼明手快及時扶上,而齊渃也就藉著她的力,兩人踉蹌不穩地走進臥房。
替齊渃更衣鋪床最後掖好被子剛要離開,左手被拉住,齊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說道:“裳兒,等之後有錢我就給你做套新衣裳去,萬一跟了新……主子,總不能丟了……”
齊渃半夢半醒說不清楚,裳兒把齊渃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裡,又好好的整了整被子,看著那副恬靜睡顏的面孔,緊蹙著眉低聲喃喃道:“奴婢不求華服錦食,只願在您身邊照顧您就好。”
那人已經睡去,之前的話也不知是否聽到。把窗戶重新檢查是否關好,裳兒這才熄了燈,退出臥房輕輕把門帶上。
正月的幾天過的十分悠閑,除了初一一早因為宿醉差點忘了要去太和殿給皇上拜年。當時殿下黑壓壓跪了一群人,齊渃偷偷抬頭看到站在高處的齊瀟,往年她都是這樣隔著老遠看她,這次也不例外。
當抬頭偷瞄一眼的時候,對方的目光也掃視到這裡,離得太遠看不清對方面容,但齊渃確信有一瞬間她們目光交匯,接著齊瀟若無其事的把視線轉向別處,齊渃才急忙低下頭。
之後幾天齊渃就一直待在攬月宮,閒暇的時候練練字看看書,對她來說,太多時間都是閒暇的了,裳兒倒是忙著在做什麼,鬼鬼祟祟地,齊渃走近看她就攬著藏起來,齊渃只好笑笑地走開。
然後一直到正月初五開張大吉之日,攬月宮總算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那天裳兒拿了換下的髒衣服去浣衣局,遠遠看到魏秉誠在攬月宮不遠的徑道上來回躊躇,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盒子。
裳兒自然不會過去迎接,拐了另一條路遠遠走向浣衣局。
但是等她忙好,時間少說也將半個時辰,發現魏秉誠仍在同一個地方,和之前同樣的動作。來不及調頭走人,裳兒只得上前行禮請安,對方也略顯尷尬,賀了新喜道是剛來不久,正要進去。
裳兒也不揭穿,順著他的意說了點客套話,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攬月宮。
剛推門進去,齊渃正坐與案前練字。抬頭見進來的兩位,連忙放了筆笑著迎上。發現魏秉誠手裡沒有拿來新的書籍閃過一絲失落,不免對他手中紅色錦盒多瞧了兩眼。
方才遇到裳兒就忘記把錦盒收起,魏秉誠抓了這個機會就把錦盒遞上,雖說從生辰賀禮改成了新年賀禮,但可以把東西送到她手裡就好。
打開錦盒看到裡面的物品,齊渃的臉上洋溢著歡喜,拿出紫毫迫不及待拿來了溫水開筆,用手慢慢揉開紫毫,忽然歉意地說:“一直以來受魏大人諸多饋贈,之前書籍如今的紫毫,我攬月宮也沒什麼值錢的寶貝可以答謝。”一邊說手輕輕撥弄著筆尖,忽靈光一閃提議道:“不如此筆開筆後,我做一副書畫贈與魏大人,可好?”
對於魏秉誠而言,翠亨春紫毫雖為筆中精品,但如果他想要,自然唾手可得,反倒是齊渃親筆的書畫更為珍貴,聽聞,當然開心不已馬上點頭。
拿了紙鋪上,壓了鎮紙,筆放在溫水裡繼續泡著,齊渃重新細細磨墨,墨錠與石研摩擦發出流水一般的聲響,那烏黑的眸子看著墨汁愈加的透亮。
一切準備就緒,筆也化得剛好,用紙吸乾水分,那黑棕色的筆鋒如錐犀利根根毫毛雋逸玉立,此為小楷筆並不適合題詞山水使用,齊渃想了想,執筆便用側縫宣紙上勾畫出幾條長短不一的線,一勾一撇時而暈色時而枯筆一氣呵成,一會功夫一副墨竹圖就完成了,碧筱俊秀,栩栩如生。
畫完最後一筆,齊渃拿起畫走到魏秉誠面前:“虛心翠竹,稟天然、一氣生來清獨,竹如君子,再符合不過魏大人,你與我亦師亦友,這幅拙畫見笑了。”
齊渃說得真摯,毫無官場趨炎附勢之態,倒讓魏秉誠不好意思了,雖為那亦師亦友稍稍失落了些,依舊滿心歡喜的接過畫,想著回家之後必要裱起來好好收藏。
還沒等魏秉誠把畫收起,就聽到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洪亮的高喊。
“聖旨到!”
齊渃看向門外,就見一群人簇著一位老者畢恭畢敬的走向這裡。
果然,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第六章 賜

為首的老者正是那天在梅花嶺給齊瀟打傘大內總管劉公公。
進門看到已跪在地上的三人,劉公公一一掃了一圈,當看到魏秉誠的時候,嘴角抽笑了一下連帶身體前後略微的晃動,讓人極不舒服。
拿出聖旨讀了聖諭,齊渃早知其中的內容,但聽到那句“茲特以賜婚北旬二王子烏蒙”心還是咯■了下。但是之後,便像是溪水衝破了堵截在心頭的巨石,整個人放鬆起來。若說之前沒有確定,自己反而想東想西的懸在半空,現在事情塵埃落定,雖說不是好結果反倒松了口氣,不用日日牽掛在心。
接過聖旨,劉公公眯起眼睛勾著笑恭喜地說宜和公主真是好福氣,將來做了北旬王后可要記得他等等,陰陽怪氣的語調和沒有溫度的笑容。
齊渃平靜的點頭稱是,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大概是覺得無趣,又因為攬月宮地處偏僻布置簡易,知道得不到什麼賞賜好處,劉公公懶得不多說什麼,甩了甩拂塵帶著那群小太監們離開了攬月宮。
劉公公前腳剛走,裳兒就一把搶過聖旨,也不管此物貴重自己重新看了遍,氣急道:“這皇上平時對主子不聞不問,現在倒是有模有地樣賜婚,還真是蠻不講理!”
這話說的過激,完全沒考慮齊瀟的心腹魏秉誠在此,齊渃向魏秉誠投了個歉意的目光,走到裳兒身邊寬慰道:“其實也不算什麼壞事,聽說那里民風比大昱更開放,反倒可以更自由了。”
看齊渃神情自若的模樣,一旁魏秉誠也是一副了然,又想起齊渃過年前種種反常和那晚酒後醉囈,裳兒心裡通透了大半,一面氣齊渃這等大事還瞞著她,又心疼她這幾天定是自己過得也不好。
這又氣又心疼的心情千繞百轉地沒有出頭,向她發火也不是又不想原諒她,但心裡卻是的確心疼,轉轉側側竟然兀自嚶嚶哭起來。
齊渃沒料到裳兒會是這樣,她原本以為按裳兒火爆脾氣必定吵吵鬧鬧的要去皇上那評理,就算不這樣也定會數落自己一番,一時慌了手腳,連忙拍著她頭抵在自己肩頭輕輕安慰,反倒像是出嫁的人不是她而是那個哭泣的少女。
旁邊魏秉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讓自己盡量不受人注意到,但事與願違,他一個七尺男兒很是醒目,裳兒本身心裡的怨就沒地發,看到魏秉誠一臉淡然又左顧右盼的樣子,刺得她眼疼,心中不滿一股腦的就發在了魏秉誠身上。
“魏大人好歹也算皇上身邊的紅人,怎不幫主子說說話。”因為剛哭過,原本惡劣的語氣變得像是嬌態嗔怨,“指不定這聖旨都是您擬的吧。”
知她心裡苦楚,魏秉誠沒有一般見識,反倒嘗試著寬慰幾句,都被裳兒白眼擊了回來,只得扯了一抹苦笑不語。
過了會,裳兒終於平了氣,拿著聖旨走去書房把它好好安置起來,若不是這東西貴重裳兒恨不得扔在一旁的火爐裡一把火燒了。
看裳兒一邊抹去淚漬一邊抱著聖旨往書房走的模樣,魏秉誠心中不忍更加不會為她的言語怪罪於她,大廳裡就剩他與齊渃,剛才那事一鬧也不適久留,便作揖道別。
剛把墨竹圖收入懷中抬腳跨了一步,門外又串出一隊暗紅色錦服的人,分明是齊瀟身邊御前侍衛的裝束,那紛繁踏至的腳步聲連帶他左額的太陽穴一漲漲的疼。
讓他不由得想,這老天是否純心和他在過不去。
隨著一聲“皇上駕到”,一個穿黑袍金龍的人在大門口出現,身後一如既往跟著一群隨從緩緩走入前院。
齊渃和魏秉誠慌忙走出屋子,來到外面恭迎齊瀟。
齊瀟見著兩人沒多做表情,淡然的說了一句免禮,但是身後的一名侍衛反而愁眉地表情擰成一團,那人正是魏秉誠的妹妹魏池羽。
迎入屋內坐上上座,裳兒剛放了聖旨出來,看到椅子上坐的人,愣了下連忙叩拜請安,接著就去燒水泡茶。
齊瀟沒問魏秉誠為何在此,一坐下就仔細的環顧了四周。
說是攬月宮,其實只有一個前廳,屏風後面是通往內屋的走廊,然後是書房和一個儲物室,實在簡陋的很,年久失修的墻壁斑斑駁駁。
外廳也只有兩把座椅加一個案子,其中一把椅子放在案子後,一個竹編躺椅歪歪斜斜放在一旁,無法賜坐,幾個人除了齊瀟都侷促的站在那裡。
齊渃還是和上次見面一樣,披散這頭髮一身素色外衣,袖口露出青蔥般的手指上面沾染了道道墨跡,再看一旁案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筆墨紙硯,心裡了然。
齊瀟不說話,自然沒人說話,屋內蔓延了沉重的氣氛。
這時裳兒端了茶水出來,齊瀟見這丫鬟朱脣粉面,長的頗為靈秀,就是那雙杏眼有些微紅,眼圈也腫了一片,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叫青衣。”裳兒低頭回答,壓著心頭的火語氣並不算和善,“但公主叫奴婢裳兒,因為公主說此名太過哀怨,便以青衣為裳,若陛下不嫌棄,喚奴婢裳兒便可。”
這名叫裳兒的丫鬟對齊渃倒是一片忠心,短短幾句話就提了兩次齊渃,這就難怪賜婚的聖旨到,當事者未作何反應反倒她都哭腫了眼,齊瀟正想著,旁邊的太監已經對茶水驗毒完畢,把茶杯遞到了齊瀟手裡。
喝口茶潤喉,這茶水剛入口齊瀟就不由皺眉,從茶葉形狀看應該是龍井,卻口感不佳略帶酸澀。自幼山珍海味金齏玉?把她舌頭養的極刁,這攬月宮的普通茶水實在入不了口。
齊渃看到齊瀟皺眉,知是不滿茶味,手裡忽然變出一包零嘴,是姑娘家都喜歡吃的蜜餞類,只看一眼就能想象出它們的酸甜,齒舌生津。
拿了一顆放口中以示無毒,再在齊瀟的茶杯裡放入兩顆,對上齊瀟疑惑不解的眼神,齊渃只是示意她喝一口試試。
遲疑的喝了一口加入話梅的龍井,原本澀味被梅子的酸甜掩蓋,茶特有的清香透了一股回味悠長的酸甜最後化為絲絲清甜化與口中,雖比不過宮裡的珍貴茗茶,倒是獨有一番風味。
而立於眼前的齊渃則透了一股洋洋得意的神情,嘴角和眸子裡噙了淡淡的笑,柔柔的像是齊瀟嘴裡還余留著的甜,慢慢沁入心裡,輕輕撥動了那裡最深處的弦。

  ☆、第七章 刺

放下茶杯,齊瀟緩緩開口說明來意。或許是飲了熱茶的緣由,之前冷峻的面容緩和了許多,那雙微淡的眸子裡滑過幾道柔和,甚至齊渃可以看到她勾起的嘴角。
“朕許久未來攬月宮,不知公主這裡過得如何,如果有什麼缺的告訴朕,派人給你送來。”
“托陛下的福,這裡一切安好,事物也齊全,不缺什麼。”齊渃這麼說,瞥見放在躺椅上的書冊,還是把想說的話壓了回去,她倒想要把藏書閣的鑰匙,就怕說了齊瀟也不會給。
人群後方的裳兒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回的客套,心裡不禁腹誹,這哪是許久,明明十多年未曾見她來過,而主子也是,雖說咱不圖她女帝什麼,但也不需要這樣嘴硬,什麼叫事物齊全不缺什麼,說不定外面尋常百姓家的物什都比這邊的充裕。
而齊瀟身邊的魏池羽已暗暗打量起齊渃,見此人低眉順眼,對齊瀟的回答恰如其分,但那烏黑的眸子依舊閃了光絲毫不見卑怯之色,透著股靈氣,難怪自家大哥會對她情深一網。
兩人雖都是齊家女子卻是大相徑庭,不單單是樣貌更是給人的感覺,齊瀟的美如同焰火一般絢麗奪目卻又冰冷,身於權利之巔的她有著無人能及的魄力,那美就依附在這氣場之上讓人無法直視。但這些卻被齊渃輕巧的破解了,她像是散髮出柔和光芒的夜明珠,明星皓皓,靜靜徑清,無畏射來的刺目的芒獨自發散出讓人們不可忽視的光,毫不退縮。
她們同是絕色女子又各不相同,但同裳兒的心思一樣,魏池羽毫無猶豫的認為自家主子齊瀟更勝一籌,天秤自然就傾向於齊瀟了。
吩咐身邊的太監,擇時找人把攬月宮修葺一下,又讓他們安排兩個宮女過來,算是妥當之後齊瀟便擺駕回宮了。
第二日,攬月宮收到了至今第一份皇上的賞賜,是以紅木為櫝的上等獅峰龍井,茶葉挺直俊秀,扁平勻齊,色澤濾重偏黃,香氣撲鼻。
這也就難怪為何昨日齊瀟喝了攬月宮的龍井會如此皺眉。
那天之後正如齊瀟所言,不多日便來了兩個新宮女,年齡都在十四歲,略高的一個叫小綠略矮的一個叫秋林,一來就左一句裳兒姐右一句裳兒姐的把裳兒叫樂了,兩人都是剛進宮不久,處理事務不像裳兒那麼熟稔不過極其認真,倒是為裳兒攬去不少差事。
賞賜的東西陸陸續續送來,有時一樣有時幾樣,一天裡來個幾次也是常事,從胭脂水粉這等小物到衣冠環簪這類飾品,讓齊渃不禁懷疑那永灃帝是否是辦公時想到什麼便差人送來了什麼,不然怎麼零零散散毫無規序可言。
當一套龔春紫砂壺送到手裡時,齊渃忽然意識到,這一件件賜品正是攬月宮缺少的東西,第一份龍井不言而喻,而後面過來的服飾飾品則是齊渃一貫不施粉黛樸素無華,應是齊瀟之後命人去購置的。
所以等到公公帶著一對人馬把一個個紅木雕花椅搬入攬月宮外廳時,著實讓齊渃尷尬了一把。
只過了不到五日,原本根椽片瓦的攬月宮變得豐富起來,櫥櫃裡放滿了華衣錦服,連原先空空盪蕩的奩盒現在也填滿了這幾日送來的飾品。
若可拿去換成銀兩就好了,也好給裳兒添置新衣。
裳兒對齊瀟送來的東西抱著矛盾的心理,這是以齊渃外嫁外邦換取來的暫時榮華,但又為可以改善齊渃的生活感到慶幸,所以她會冷著臉接受賞賜然後迎著笑給齊渃泡上一壺壺好茶。
正月初十剛過,宮裡就忙絡著開始籌備元宵燈會的節目,一直冷清的攬月宮此時都掛上了兩排紅色燈籠,在前院的石道燃起暖暖的紅光。
晚上熄了燈,齊渃躺在床上剛進入淺眠,外面撞倒座椅的聲響引起她的注意。
大概是丫頭們不小心磕到了什麼吧,齊渃暗自猜測,續而又放鬆了精神翻了身繼續醞釀睡意,卻不想外面的動靜讓人不由警惕起來,分明帶有慌亂的步伐,還在思忖作何行動之時,外面發出一聲低沉的喊聲,卻是裳兒的聲音。
毫不猶豫的爬起身,摸索了火摺子點燃燭台,披上外衣一手拿著燭台躡手躡腳走向外廳。
到外廳門簾前,齊渃吹滅了燭台藉著月光看到大門敞開,外面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晃曳,在昏暗光線投影下是一個男人的陰影,還能依稀聽到他粗喘的鼻息聲,而他手裡緊緊矇著另一人的口鼻。
齊渃心頭猛地繃緊,顧不得太多,衝進外廳抄起一個手邊的燭台便向黑影扔了過去。
黑影被著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擾,猛地回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被矇著的人正是裳兒,這會軟趴趴的摔倒在地上,暈死了過去。
原本警惕的神經看到來人只是一個清瘦的女子,黑影又松懈了下來,齊渃這才看清這人的模樣,全身夜行服臉上矇著黑布露出一雙凶殘的雙眼,而左臂出劃破的衫子裡露出血肉模糊的血痕。
行刺!
這裡地處皇宮最東處,如果是行刺逃命那麼不遠的後方便是圍墻,這人大概是誤闖入攬月宮而被裳兒發現,便想殺人滅口。
不等齊渃多想,對方拔劍刺了過來,躲進屏風後方,劍刺入屏風往橫向一劈,屏風瞬時被一劈為二。
大廳本身不大,又沒什麼機關,兩人糾纏了幾個彈指時間,齊渃便被那雙大手禁錮住,黑衣人的劍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刀刃上還殘留著其他人的血跡。
等待那一劍的刺入,卻被一個反手扼住咽喉擋在了那人身前,脖子上觸到冰冷而黏膩的觸感。
門外亮起一盞盞火燭,齊渃被後方的人推搡著往前走,跨出房門立於石階上,脖子上的劍刃變動了一下角度更貼近了一些,是在警告前來捉拿他的侍衛,若敢輕舉妄動便要了她的性命。
對方溫熱又急促的呼吸噴在右耳畔讓人冒出一陣反胃,侍衛們停在十米開外的地方,火光把他們的臉映的恍惚,看不實切,雙方僵持著誰都沒有說話,試探對方的下一步意圖。
這會該做什麼?
作為全場焦點之一,齊渃擺著極其不舒服的姿態,被大家的視線鎖緊。
是該哭著嚷著求後面的人放過自己,還是索性說點高風亮節的話,也好讓自己留得些氣節,作為齊家兒女怎能是貪生怕死之輩。
前方侍衛出現了片刻騷動,人群稍作分離留了一條道一人緩緩走到前方。
是齊瀟。
一貫冷漠地表情看著眼前的景象,絲毫不見剛被行刺過的慌張。
第一次,她在高處,而齊瀟處於低處,兩人相望無言,齊渃微微的掙扎了下,她不想,不想讓對方看到如此狼狽的自己,那是深藏在她血液中的傲骨,絕不想讓那人看到軟弱無能的自己。

  ☆、第八章 傷

剛才那番掙扎使得鋒利地劍刃劃破皮膚,鮮血順著鋒刃流下,沿著鎖骨滴落在素色中衣上開出朵朵嫣紅。
刺客更加用力的羈縛住齊渃不讓她隨意動彈,接著以命令的口吻對前方齊瀟說道:“不想她死的話就趕快撤人,不然休怪刀劍無情。”
看來這人不傻,已經猜出齊渃的身份。不過拿她作為要挾的籌碼,齊渃心中不免暗笑,實在不算明智,雖為公主不過這命也不過是螻蟻之值罷了。若不過忌憚她的身份,這十年間她早已死了千遍百遍,現在這般指不定順了某些人的意。
偷了十年的命在這皇宮深處清冷而又蕭寂的度過,想著餘生就此度過也未嘗不可,幼年經歷至親相繼離別更讓她珍惜生命,說她懦弱也罷說她膽小也罷,有些時候比起死,活反而更需要勇氣。
剛到攬月宮時,偶然偷聽到宮女太監們的閒談,弒君奪.權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年幼的她用了許久才理清脈絡了解自己的處境,恨眼前的人嗎?
當然。
若是真像聽聞所言,是她殺死了皇兄和父皇,即便父皇常年對自己冷面以對,她也有足夠的理由去恨這位當今的女帝。但這恨卻始終無法成形只能隨著時光推移慢慢轉化成了一種不屈。只是一顆棋子又怎樣,若有天遠嫁外邦她也會挺直了她的脊梁不把軟弱之色落於她的眼,因此,此時此刻,自己也絕不能有任何怯意,唯獨對她,絕不。
發出銀鈴一般地笑聲,夾雜在夜風中傳入所有人的耳中,身後的人警惕起來,問道:“你幹嘛?”
“你可能不知。”齊渃止了笑,柔聲的說道,“我也不過是個階下囚,你若是想用我脫離險境,只怕不能如你願了,不如現在殺了我,倒是黃泉路上可以有人作陪。”
眼前兩排燈籠搖曳地泛著紅光,像是開得燦爛的彼岸花幽幽通往那奈落河畔,這當是自己在此世最後所見的景象吧,若有來世,只望飛離高墻之外,平靜布衣生活。
架在脖間的刀刃松弛了一下,那瞬間一個撕裂空氣的聲響直衝而來,刺客來不及調整身形,舉劍斬落射來的利箭,右身一時出現空門,不知何時藏匿與右側弓箭手不放過機會連射兩箭,刺客勉強打落一支,另一支刺入肩胛部。
而此時,暗藏左側的弓箭手瞄準了疲於應付的刺客,直取左肩。一聲穿破衣物扎入筋肉的聲音,一直禁錮住齊渃的左手鬆開,退了幾步不穩地跌坐在地上。
又是幾箭,統統避開要害射入對方的關節部,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刺客頓了頓身子舉起劍架在自己頸脖處。
傳來“要捉活口”的同時,刺客右手一抹血濺五步,點點血漬噴灑在齊渃的中衣上,與她之前的嫣紅落到一起。
劍落在地上發出錚鳴之聲,那人頹然倒地,露出的雙目眥裂溢血,帶著濃濃的怨氣。
侍衛快速趕來,踢遠落在地上的銀劍,俯下身探向他的脈搏,搖了搖頭開始搜索他身上的其他線索。
齊渃還跌坐在一邊,茫然地看著一切。
一人緩緩走上石階立於齊渃一側,遮住了光投下一片陰影,齊渃轉頭看到一雙黑袍下露出頭的繡金羅靴,下顎被人用手抬起,略帶粗暴地帶著寒冬裡的冷意,拇指指腹輕輕劃過臉頰,大概是擦去剛才濺上的血。
對上那人視線,她薄脣閉緊嘴角也比往日更冷,淡淡眸子映照這周圍的火光忽忽跳動,閃了幾道不明的情緒,還來不及讓齊渃多探究,齊瀟轉了頭對後方的公公命令道:“傳太醫,帶上最好的金創藥。”
抽回手,齊渃無力的低下頭,旁邊的侍衛過來稟告了情況,齊瀟聽聞點點頭,就讓他們清理現場把屍體抬走,這時看到齊渃依舊失魂地坐在原地,催促道:“還坐著幹嘛,回屋裡去!”
“我……”齊渃歪了下頭,無奈的回道,“腳上有點用不上力。”
剛才那番爭鬥又被劫持,本來命懸一線視死如歸讓精神繃得緊,現在過了那勁發現渾身力道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軟趴趴的使不上力。
只能等恢復一陣,或者哪個丫頭攙扶一下自己。
裳兒?
腦中閃過一絲驚慌,嘗試著起身腿卻不爭氣的毫不配合,忽然間身體被騰空抱起穩穩地靠在那人懷裡,渾身被一股淡淡檀木的香味所包圍,瞧見那人蹙著眉,從薄脣裡擠出一句話警告:“別亂動。”
停止了掙扎,任由她抱著自己帶入外廳,右手指著外廳的一角,說道:“裳兒在那,不知如何了。”
命人過去查看裳兒的情況,走到被斬斷的屏風前,兩個跪著的丫鬟抖得像是篩糠,在那裡頭也不敢抬起。齊瀟挑了眉不語,看了眼在懷裡的齊渃。
擺了擺手,語氣帶著疲憊,齊渃寬慰的說:“我沒事了,這裡被剛才弄的亂,你們整理一下吧。”
兩個丫頭像搗蒜似的點頭,齊瀟聽罷冷哼了一聲便快速往裡屋走去,帶起一陣冷風。
一進屋把齊渃放在床上,齊瀟揶揄的說道:“剛才不是大義凜然的嗎,怎麼現在倒是打蔫了,剛才的魄力呢?一起作伴上黃泉?可得了朕的許?你倒是做盡好人,不過那之前還是掂掂自己的分量!”
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齊瀟說出那麼長一段話,一改昔日冰冷的語氣,讓齊渃新奇的眨眨眼,緩了緩神,說道:“臣知罪。北旬特使將至,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的確不好交代。”
聽了此話,齊瀟瞪了眼,開口正要說什麼,門簾被掀開,裳兒跌跌撞撞的跑進來。
一看到齊渃靠坐在床上,此時血色蒼白,那頸部的嫣紅格外刺目,張了嘴還沒哭出聲就被一旁的齊瀟睨了回去,齊瀟此刻心情不悅實在不願聽到那些哭哭啼啼。
裳兒咬著下脣抖抖索索的跪在床前,伸手輕輕觸到已經止血的傷口,眼淚撲簌地往下掛。齊渃反握住裳兒的手搖搖頭,反倒問了裳兒的情況,惹得齊瀟又是一陣怒目。
太醫這時候趕到,把了脈查看了傷口,表示傷口無礙只是皮肉傷,脈象因為之前風寒感冒寒氣未散,這次又受了驚嚇,就開了一些驅寒安神的方子,又把金創藥給了裳兒吩咐一日三次結疤後一日一次。
拿了方子,裳兒急忙跑去寺藥局取藥,小綠拿了熱水過來給齊渃清洗傷口。
看齊渃隱忍著不把疼痛表露,齊瀟對還立在那的太醫冷冷地說道:“給朕好好治著,北旬特使下月就來,絕不能留疤。”說到這,擺了皇袍的袖子冷喝一聲,“回宮!”
恭送的話剛說完她已走到廳外,與拿了藥方的裳兒撞個正著,冷冷別過頭走出殿外,裳兒撇撇嘴忙絡著開始煎藥。
換上了乾淨的衣裳,齊渃迷離的進入夢鄉,這一夜太長,讓她又回想起多年前火光沖天的夜晚,那晚她躲在了奶娘的懷裡,而今晚她依稀可以聞到房間裡殘留下的那人淡淡檀香。

  ☆、第九章 宴

養心殿書房內,齊瀟手裡擺弄著一根竹笛,笛子通身暗黃,因是年代久遠又主人長期撫弄,竹節部分磨得光滑,笛子周圍刻的低叢樹影也被磨得淡去許多,尾部蕩著一根紅穗上掛了一塊蠟質透白的和田軟玉,此時正被齊瀟握於手中,細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靠在椅背上,半合了眼聽立於前刑部侍郎曹關稟告先前行行刺後的事項。
“按那人體型與面容應是中原人士,用的武器與暗器也是中原所產,身上再無其他線索。”抬眼瞧見齊瀟閉目養神的模樣,稍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不過微臣認為,此人不像是來行刺,倒像是另有目的。”
“哦?”齊瀟半睜開眼,饒有興趣的挑了眉,“此話怎講?”
“那人是在陛下寢宮寧乾宮旁發現,按理說若是想避人耳目潛行過來,西側最靠近外圍,但是照當時侍衛所見,那人過來的方向卻是東北側,而後來在別處發現的侍衛屍首也證實了這點。”
聽出這話裡有話,齊瀟不耐煩的問道:“別處是?”
更為壓低了聲音,身體自然的向前傾了些,輕聲的說道:“景坤宮。”
景坤宮。
大昱歷代皇后所居住的行宮,自奚木瓊死後那裡就一直無人居住,只是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時候派人過去清掃,裡面的家居擺設是沒動過,但是十多年沒人居住,晚上連盞燈都不點,遠遠看過去一片漆黑毫無人氣,刺客會去那裡必然另有隱情。
重新合上眼,齊瀟問道:“可有頭緒?”語氣與之前無差,讓人猜不透她現在心裡所想。
曹關搖頭,“還未。”隨即換上了堅定語氣說道,“不過請陛下放心,微臣已派人多方打探,不日便會歸來。”
稟告完事情,曹關退出,齊瀟手裡依舊拿著那隻竹笛,若有所思的對著那塊軟玉發呆片刻,拿起手邊的茶杯抿了口茶。
茶已冷,冷茶苦澀,旁邊立著的劉公公察覺連忙接了茶杯,要去換上新的,剛走了幾步,齊瀟喊住了他。
“順便拿幾顆話梅過來。”
齊瀟平時不愛這些零嘴,劉公公疑惑也不能多問,這時齊瀟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今是元宵節,去攬月宮邀宜和公主參加今晚的宴請吧。”
那之前剛下壓的疑惑整個冒起來,拿了茶杯愣了半響見齊瀟不再多說什麼的表情,低首應了諾走出書房。
走了幾步迎來自己身下當差的小太監,便對他吩咐道:“去攬月宮和那宜和公主說,皇上邀請她參加今日的晚宴。”
這小太監年紀尚輕,還沒多少城府,聽完毫不避諱的問:“宜和公主?往年不都不邀請的嗎?”
對那小太監啐了口,劉公公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這狗奴才,皇上的心思輪得到你來評?還不快去!”
聽那小太監匆忙跑遠的腳步聲,劉公公端了茶給齊瀟準備零嘴。想起幾日前見到齊渃,這十年光景已出落得國色天香,像極了那人,只是,勾起冷冷的笑,別像是那人一樣短命就好。
當晚,宴會擺在天極宮外的花園內,二品以上官員在京者便可受邀參加,四周掛滿了寫有燈謎的燈籠,凡答對燈謎者還可獲得皇上的賞賜,飲酒助興吟詩歌舞好不熱鬧。
齊瀟坐於主座,飲著酒聽台下大臣對對聯猜燈謎,也有武官獻醜在台下表演一番拳腳功夫,酒過三巡又因良宵美景,一貫冷漠的齊瀟也笑著顏拍手為那些大臣的表演叫好。
晚宴慢慢進入高-潮,雜役們開始在遠處高台上布置煙花,齊瀟眯了眼掃了場下所有人,仍舊不見那人蹤影,此時一個小太監急急忙忙跑過來把一封便箋傳給了劉公公,又在他耳邊囁呫了幾句,劉公公擰了擰眉頭,把便箋遞到了齊瀟手中。
展開,是用小楷做的一首簡單七律詩,字跡工整雋秀。
雲清撩夜月正圓
燭暖拭鏡面半宣
深深汲汲愈未壁
磑磑纚纚遙共娉
落款是齊渃。
看罷,齊瀟反倒眯了眼笑起來,又瞧了會自言自語道:“本以為只是弱雛,沒想到竟有幾根反骨。”把手中便箋折回原來的模樣,傳到身邊劉公公手裡,“去,以箋代人,賜坐。”
找了空座,把便箋恭敬的放於桌上,又像模像樣的擺上了酒水點心,齊瀟飲了酒眼神迷離渙散起來,看那空著的座位仿佛隱約可見那人身穿淺色襦裙披著墨色長髮靜靜謐謐的坐與那,而那白淨的手指上還能見到點點墨跡。
空中升起冉冉火星隨著一聲巨響,在空中綻放出星光般的閃爍,細碎的■啪聲是煙火短暫生命的葬曲,隱入黑暗的夜色殘留硫磺的味道與青青白煙。在場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痴迷於眼前短暫的美,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整個夜空,齊瀟望著天空,眼眸裡被染上炫彩斑斕的光。看一朵朵煙花在眼前亮起,盤算著這樣的高度那身處最東面的人是否也可見此景色。
煙火即逝,大臣們又端起酒杯恭賀齊瀟,然後開懷暢飲,台下一片熱鬧。
齊瀟已有些心思流散,又不想擾了下面的氣氛,便叫來魏秉誠讓他好生招待大臣們,自己先行回宮,由劉公公的攙扶著走出太極宮,上了鑾輿。
走了不消幾步,齊瀟想到了留在裡面便箋,派人進去取回,又命人駛向了攬月宮。
攬月宮裡,齊渃聽到外面響起的陣陣煙花,走出屋外立在石階上向西南方向望去,透過稀疏的樹枝看到亮在半空中的閃爍。
石階上的血跡被清洗乾淨,還請來了和尚做了法事,裳兒依舊忌諱,但齊渃看的出神就從裡屋拿了那件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先前有個小太監過來邀齊渃參加晚宴,齊渃不喜那種人多繁雜的地方,又不能違了齊瀟的意思。沒有當場作答。
等到了時間,左思右想,就寫了個七律詩,意為傷口未好,所以不願拋頭露臉,只願在遠處共賞這一番美景,想到之前齊瀟要她好好養傷不許留疤,那麼就順她的意,讓裳兒替自己送去。
那邊煙火燃了將近一盅茶的功夫,齊渃來了興致,讓幾個丫頭搬了桌椅拿了燭台,又泡了壺茶,坐在前院賞月觀景。
茶喝了一半正打算回屋之際,又見那對暗紅色錦服的侍衛,而齊瀟也跨門而入,飲了酒的緣故此時見她臉頰酡紅,雙眸蒙了層醉意在月光之下柔情卓態去掉了往日的冷清,見到齊渃正披著自己的大氅心裡愉悅不少,直徑走到桌前坐下,齊渃趕緊拿了乾淨的茶杯給她倒了一杯茶。
酒後口乾,昂頭喝下一杯,齊瀟眯了她的桃花眼打量起齊渃頸脖處的傷口。“朕邀你參加晚宴你不去,倒是在這裡自個樂著了,這傷口看似快好了。”
“那金瘡藥很管用,我想,在二月初北旬使節來訪之時,定不會留下疤痕。”
齊瀟點頭,低頭凝望茶水裡倒影出的明月,她搞不懂此時為何而來,單單就是過來質問她為何拒絕參宴還是為了詢問她傷勢,抬頭看到齊渃盈盈顧盼,一身素衣在這夜空下被風吹的飄飄衣袂,比之前那煙花更讓人移不開眼,開口問的話卻是自己也未曾料到。
“你是否有恨朕?”
齊渃詫愕,反問道:“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你可知欺君之罪?”
“……恨。”目光毫不迴避的對上齊瀟,但那灼灼目光裡無關半點憎惡。

  ☆、第十章 貓

料想到會是這個回答,沒有料想到的是她竟然回答的那麼直白,絲毫沒有修飾的措詞,讓齊瀟一時擰了眉,沉默不語。
“但我更恨的人卻是我自己。”齊渃的眼神渙散開,側過臉投向一旁的假山疊石,像是要躍過這景象看到更遙遠的事物,“我恨您禁錮我冷宮十多年,恨您十多年對我不聞不問,恨您一紙聖諭訂我終生,但我卻又知道,您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您當朝這十多年天下國泰民安歌舞升平,我又恨不起您,所以我只能恨如此的我,陛下,這樣的回答,您可否滿意?”
“你……可以恨的……”齊瀟悲戚的說道。
“那麼可否讓我再妄自猜測一下。”齊渃忽地轉過頭,眼睛直直鎖住那雙淡色眼眸,“您對我不聞不問甚至賜婚,卻是為了救我命吧。”
倒吸了口氣,別過頭躲開齊渃的對視不予回答,齊瀟緊握了手中的茶杯,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心疼之意卻未能逃過齊渃的眼睛,昂天長笑一聲,臉上全是凄婉之色:“我是猜對了吧,不然你何必當時救我於那賊人之手,又何必為我不愛惜性命而大動肝火。”
委委走到齊瀟跟前,外面的寒風加上之前喝下兩杯茶,齊瀟原先酡紅的臉頰已經淡下,恢復到原本清冷的面容。
抬頭微蹙雙眉看到齊渃含著笑眼底卻是濃濃的哀,正當開口之時,對方伸出了右手,柔軟細膩的指腹輕輕綏扶著齊瀟的眉間,極其的輕柔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所以我……恨不了你。”
沒有敬謂,不加任何身份與地位,單純而直接的回答。
那日回到寢宮,齊瀟打開窗戶看外面那皎潔月光,今日已是第二次,齊瀟眼前映出那抹素色身影,像是空中的明月,發著淡淡的光,不似烈日那般耀目,卻可以在夜裡帶給人驅逐黑暗的慰藉。
作為一個女人,不可否認她帶有婦人之仁的憐憫之心,但是她又是帝王,有著帝王應有的自覺。出於親情她該是保她性命,卻又百般顧忌到自己的帝業穩固,於是用了對自己更為有利的方式保住她的命,甚至讓她遠嫁邦外,卻換來她的“不恨”二字。
掏出收於懷中的那封便箋,皺眉憶起之前細膩冰冷的觸感,和她隨後如風輕吟的低語,她與她自幼一塊長大,有這世上與她最親近的血緣,卻又陌生如斯。
把便箋放入錦盒中鎖起,連同今晚那些不明就裡的波動。
之後一連數日齊瀟都在書房內批閱奏摺,暗部派出去的探子陸續歸來,打探來的消息卻是寥寥無幾毫無價值,那個夜闖皇宮的賊人似乎是憑空冒出來一般,曹關的臉色一次比一次沉重,背部也越來越彎曲,到最後只能兩手垂在兩側聽候齊瀟發落。
這天魏秉誠也在,齊瀟淡然地問了他的看法,對此事魏秉誠同樣疑惑不解,不單單是那刺客的身份,更加是他奇怪的舉動,線索太少魏秉誠大膽的猜測那人不是來尋人便是來尋物的。
對這樣的猜測,齊瀟顯然比較接受,命人加強景坤宮的把守並把宮內徹底檢查一遍,看是否有可疑之物,讓曹關繼續打探消息,暗地,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齊瀟調了一個身邊的影衛暗中監視齊渃。
這時一個信使求見,接過快馬加鞭捎來信件,是北旬特使發來的,信裡稱,他們不出幾日便會到達京城。年前齊瀟派了信使駕著最快的馬匹與在路途中的特使匯合,把和親的聖旨交予對方,北旬早在幾年前就有此意向,見大昱把宜和公主賜婚過來,喜出望外立馬寫了回函感謝隆恩。
看完信上的內容,齊瀟想到自己已有多日未去攬月宮,又處理了一會手中的事情,便同魏秉誠一同去了攬月宮。
魏秉誠早就聽聞齊渃受傷的事情,但一直忙於他事抽不開身,心裡卻是牽掛得很,走向攬月宮的步伐不免就快了起來。一行人剛跨入攬月宮就見兩個丫鬟站立在一顆樹下,而秋林正急著搬著一張凳子往那邊走。
看到齊瀟與魏秉誠,裳兒顧不得行禮,焦急的說道:“陛下,魏大人,快救救公主。”
這才發現這三個丫鬟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而齊渃卻不見蹤影,聽聞那樹枝上的沙沙作響,定神一看,見齊渃正坐在離地兩丈高的樹枝上,雙手緊緊環在胸前。
魏秉誠疑惑的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爬那麼高幹嘛?”
“為了救它。”齊渃鬆開環在胸前的右手,一隻古靈精怪的虎斑貓探了個頭被抱在齊渃懷裡。
“爬樹是貓的天性,你這是多此一舉。”齊瀟沒好氣的說道。
“見它叫了半天,不忍心,倒是沒想自己怎麼下來。”見齊瀟又在那裡生自己氣,齊渃不由放緩了語調。
“這還不好辦?”齊瀟伸出雙臂,彎曲地平舉向前,命令的口吻說道,“跳下來,朕接著你便是了。”
對於這個皇命齊渃還真是恕難從命了,不說天子龍體金貴,要是傷了她,自己免不了責任,萬一這要是沒接到呢,而且她確實不敢跳下去,她不是習武之人無法輕易克服畏高,那一貫神閒氣定的模樣此時也透了些許狼狽,樹下齊瀟看在眼裡,竟勾起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猶豫再三,懷裡的虎斑貓沒了耐性,前爪搭在齊渃的手臂上一個騰躍,?溜地鑽出齊渃的懷裡落下地面。齊渃下意識趕忙去逮,哪來得及,見它平穩落地剛松了口氣,自己已經重心不穩直直掉落下來,慌張閉上眼睛的瞬間,她看到齊瀟與魏秉誠同時張開雙臂在樹下想要接住自己。
耳邊響起樹枝斷裂的聲響,不到兩三個心跳時間,齊渃被穩穩接在一個人的懷裡,還未睜眼就辨認出那人是誰,淡淡的檀木香。
睜開眼心魂不定地眨動了幾下眼睛,眼前的齊瀟正上下查看自己是否傷到了什麼地方,心跳還未平息直在胸口打鼓,齊渃怔怔的望著齊瀟,發現她皮膚極好,近瞧都可以見到粉嫩肌膚上那層細細地絨毛,在冬日陽光照射下反射出一層金黃色的光。
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齊瀟已把她放下,退開了幾步整理有些壓皺的龍袍。
“宜和公主還真是宅心仁厚,對待生靈一視同仁。”雖為讚揚卻是滿滿挖苦之味,“若不是朕過來,你是打算和那貓在樹上過一夜嗎?”
那另一位當事者這會已梳理好毛髮,步調幽雅的走到齊渃腳邊,撒嬌的用頭蹭著她的腳,齊渃彎腰抱起它,輕輕順著它的毛說道:“這孩子孤苦伶仃,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見那小畜生在齊渃懷裡怡然自得,齊瀟心裡不知怎得有些泛味,悶悶的說了句。“它倒對你挺熱絡。”
“前幾日見它餓得慌,便給了些飯菜,之後就一直來了。”
“陛下,公主,外天天寒不如進屋去說吧。”魏秉誠插話進來,他看齊渃並無大礙,脖子間的那道疤痕已經痊愈,只是那裡的皮膚比四周的略淡像是一條白蠶靜靜臥在那裡。
進屋裳兒端上茶水,齊瀟喝了一口不由點頭,茶是上等的龍井,四周放了自己賜的的紅木椅,屏風也是選的自己喜歡的圖案送來,但齊渃卻是和之前一樣,連眉都不畫,衣服是款式簡單的淡色曲裾。
齊渃坐在椅子上,虎斑貓就那麼愜意的趴在她的腿上,眯了眼任由齊渃順她毛,齊瀟挑挑眉,說道:“既然你那麼喜歡它,不如把它養下,朕賜它個名。”
不等其他人作何反應,齊瀟走到案前提了筆,對那貓端詳一陣,在紙上寫了兩字,遞給了齊渃。
墨爪。
就是這貓的新名字,齊渃思索了一會就有所領悟,這貓全身銀灰帶著黑色條紋,三個爪子卻是三足踏雪,唯獨右前爪雪白的毛色上有點點黑色斑紋,猶如被墨汁濺上一般。
齊瀟對這個名字頗為得意,伸手想去逗逗那貓,沒想到這小畜生卻不領情,轉了頭抖抖耳朵起身跳下,走到外面曬太陽趴著睡覺了,沒法和它一般見識齊瀟悻悻地把筆洗淨掛回筆架,發現此筆乃是極品紫毫,她未曾賜過此物,而攬月宮向來寒酸也不會是齊渃自己買的,隨口問道:“這筆極好,公主哪裡得來的?”
“這是魏大人贈與我的。”沒有察覺身後魏秉誠緊張的表情,齊渃倒是回答的輕鬆,也不隱瞞,“我無法出入皇宮,也多虧魏大人平日照應,時常帶些書籍給我。”
“哦。”齊瀟低了頭思索了會,破天荒的笑了一聲,“這好辦,秉誠把你的金牌給公主就好,到時朕再補你一塊。”
有了諭令金牌就可自由出入皇宮,魏秉誠急忙解下腰間的金牌交給齊渃,旁邊齊瀟反倒是一臉笑意,這尋常不笑的人笑起來,真是把魏秉誠驚得一身冷汗,當真是伴君如伴虎,猜不透她。
離開了攬月宮,齊瀟才想起忘記和齊渃說使節來信的事情。
第二日,齊渃收到了兩件賜品,一是銀質鈴鐺掛著的牛皮頸圈,鈴鐺的背面刻著“墨爪”二字,另一件則是西域進貢來的黑青狼毫筆。
而魏秉誠則是在二月上旬使節來的前一日剛領到新的諭令金牌。

  ☆、第十一章 使

二月剛過了三天北旬使節抵達京城,皇城內光禿的樹枝上冒出了嫩綠色新芽,齊瀟特地穿上華麗的袞服在太和殿內迎接使節。
茫茫一隊人馬,帶了進貢的金銀珠寶還有香料馬匹,為首的中年漢子滿臉絡腮鬍,頭戴鹿皮帽,帽子上方插了一根五色彩翎,磕頭拜見時那根彩翎隨著動作來回的搖擺。
“吾乃北旬使節瑟丹,拜見永灃陛下。”此人聲音洪亮,說話的方式有著北旬那邊特有的語調,讓習慣了說話儒雅溫和的大臣們,紛紛皺起眉頭,“吾皇萬歲。”
“起來吧。”齊瀟坐在龍椅上,旁邊是拿著拂塵的劉公公,?王楚屏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齊渃作為今天的其中一個主角,第一次站在了比楚屏矮了幾階的台階上。
北旬之人都為豪爽,瑟丹站起身,用他獨有的語氣說道:“烏蒙王子本應前來拜訪陛下,卻因他事纏身脫不開身,還望陛下恕罪,這次吾國奉上白銀五萬兩,黃金一萬兩,千里馬千匹,香料20車,另有珠寶、獸皮上百箱。”
齊瀟點點頭,禮節的說道:“還真是有勞你們王了。”
“陛下,還有一件特別之禮,是專門為您而準備的。”瑟丹行了個禮,轉身對門外的人揮了下手。
一個同樣北旬服侍的年輕人,牽了一匹渾身烏黑髮亮的馬匹緩緩走入殿內。
這馬四肢修長,體態健壯,細短的毛髮黑而發亮的像是上乘綢緞,構勒出那強而有力的肌肉,黑色鬢毛被修理的極好,隨意的垂在長頸兩側,鐵蹄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鏗鏹頓挫的聲音。
“汗血寶馬!”齊瀟兩眼閃出欣喜之色。
見齊瀟一眼就認出此馬,瑟丹露除了欣慰的笑容,恭敬的回答道:“陛下果然慧眼識金,此馬乃是萬里挑一的汗血寶馬,聽聞陛下愛馬,好馬當送識馬之人。”
“確為好馬。”齊瀟點頭稱讚。
瑟丹讓年輕人把馬牽回去,又從另一個北旬青年男子手中接過一副畫卷,雙手捧在胸前,對齊瀟說道:“陛下,烏蒙王子雖不能前來,但這裡有幅畫像,請陛下、公主過目。”
話題一轉就轉向了和親的事情,劉公公走下台階拿起瑟丹手中的畫卷,輕輕一提一抖,一米多長的畫卷順勢展開。
畫卷上勾繪了一位相貌俊豪的年輕人,劍眉鷹眼,極富稜角的下顎,給人一種凜冽之美,北旬崇尚武學,在他的左肩處掛著一把黑色雕弓,目光炯炯像是盯著獵物一般。
這人便是北旬二王子烏蒙,齊渃未來的丈夫。
這會距離有些遠,齊渃看不清畫上的樣子,定了神努力的看清,齊瀟瞥見齊渃一副迫不及待又目不轉睛的模樣,反而抬手示意劉公公把畫收起來。
收了畫,劉公公重新站回齊瀟身邊,齊瀟伸了手朝向齊渃對瑟丹介紹道:“這位是宜和公主,也不知北旬之後有何打算。”
瑟丹看了齊渃一眼,馬上頷首作揖回答道:“吾等已派信使回去與烏蒙王子匯報此事,等吾國籌備好事宜,待金風玉露之際,二王子便會攜上聘禮,親自迎娶宜和公主。”
“既然如此,那朕賜一副畫像給你們二王子,也好解他相思之苦。”齊瀟轉過頭對身邊的劉公公低語幾句。
齊渃看劉公公急忙跑出殿外,她自小在攬月宮待著,從沒請畫師畫過肖像,這會看樣子只能是請了畫師現場畫上一副了。
果不其然,不一會功夫,劉公公領了幾個小太監走進殿內,把案子、筆墨紙硯、彩料等等一一擺放整齊,卻久不見畫師前來。此時,一直坐在龍椅上的齊瀟站起,走下台階站與案前,大家才恍然大悟,陛下打算親自作畫。
在場所有人圍在案前,凝神屏氣看著齊瀟慢慢提筆,沾了墨在紙上寥寥幾筆勾畫出了人物外形。齊渃向來喜歡單色衣物,齊瀟沒有在服飾上花太多功夫,行雲流暢的線條勾勒出她玲瓏曲線與裊繞的身姿。畫到頭髮部分,潑墨的直發一揮而就很有霧鬢雲鬟之氣,而整幅畫中最用心的地方是那雙眼睛。下筆前,齊瀟竟遲疑了,然後換了一支極細的毛筆,畫出齊渃那雙帶著迷離的眼睛,最後一點朱紅畫出兩瓣紅脣。
放下筆,人群裡一個官員發出一聲讚嘆,接著所有人應和著的讚美之聲此起彼伏,齊瀟並不回應,繼續端詳了一陣重新拿起筆,在畫面上畫出一支梅枝握在畫中人的手裡,點點雪梅,又在畫面左上位置寫了兩排詩句。
似雪斜風曳
煢孑徐自香
正是當時齊渃隨口吟的那兩句詠梅,配了圖上儀靜體閑女子的模樣,相得益彰孤孤清清像是雪中臘梅,獨自綻放一塵不染,像極了齊渃本人。
落了款,齊瀟讓劉公公把畫裝訂好,到時贈與瑟丹讓他帶回給二王子,用手巾擦手之際齊瀟瞥了眼齊渃,齊渃感覺到視線,抬頭對上,對方像是在詢問自己看法,報以一個甜美笑容。
擦手的動作停了下,齊瀟瞬間覺得自己恍了神,輕咳一聲,步回龍椅坐下,對下面的瑟丹說道:“使節過來路途遙遠想必累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申時太極宮舉辦慶典替你們諸位接風洗塵。”
北旬使節謝過後,齊瀟又給每人賞賜了些銀兩便退了朝。等她走出太和殿發現劉公公手裡仍拿著那副畫,轉了轉眼珠就差人把畫送去攬月宮那裡。
攬月宮那,裳兒剛切了些肉丁在給墨爪喂食,自從女帝賜名之後,這原本的野貓瞬的提升了幾個檔次成為御貓,差不多已是皇親國戚的身份,宮里幾個人對它百般的好,連食物都是好生伺候。
聽到有人進來,裳兒放下盤子見到的卻不是齊渃而是一個小太監。進門便把一個畫卷交給了裳兒,問是什麼,小太監也支支吾吾回答不出,,只知道是北旬的貢品,皇上讓得交給宜和公主。
那人走後,三個丫頭對著這畫卷看了許久,只覺得定是什麼名家畫作,也不敢打開看,三個人伸長了脖子等齊渃回來。終於等到齊渃回來,三人興致衝衝把畫交給她,齊渃先是一愣,然後對三人解釋一番,裳兒立馬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倒是小綠和秋林絲毫不減新奇,吵著想要看。
展開畫軸,兩個丫鬟連連稱讚,齊渃這次近瞧才看清此人相貌,果真氣宇非凡不像是中原男性那樣文弱,有種雄姿英發之勢。
收起畫,裳兒就問道:“主子,這畫您打算如何處理,收起來,還是替您掛在哪?”
“哪有姑娘家把男子的畫掛在屋內的。”齊渃回道,“把它與之前的聖旨放在一塊便好。”
裳兒嘴裡嘀咕著:“什麼男子,這可是您的夫婿呢。”不過手裡不見停的把它塞進了箱子裡。
第二日,當天晚上有宴會,齊渃看時候還早就坐在案前書寫東西,門外響起皇上駕到的口令,這段時間,齊瀟來的勤快,攬月宮的人也早已習慣,裳兒行了禮就去準備茶水,齊瀟這次身後除了一隊隨從,還跟著幾個手持托盤的太監。
一進來齊瀟見齊渃還是往日的裝扮,冷冷的開口道:“朕就知道你這樣,特地帶了些衣服,這會就去換上吧。”
齊渃揉揉眉間,同裳兒接了賜品進屋更換衣物。
外衣是一件對襟襦裙,齊瀟應是考慮到齊渃平時的喜好,選的是白色的下裙,上衣為短袖外衫,竹青色的料子上繡著雙鸞紋錦,內襯則繼續為白色,白色腰帶束在腰間,配上金黃色的宮絛掛上一塊瑪瑙扣子,裳兒又替齊瀟畫了眉抹了腮紅點上胭脂,再把長髮盤起用孔雀琉璃金簪固頂。
齊瀟在外廳喝乾了第二杯茶,才看到齊渃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見到只覺眼前一亮,不由讚嘆起來:“果然朕選的沒錯。”
站起來走到齊渃跟前來回打量了一番,伸手把髮髻上的簪子拔下,黑色墨發一批而下回到了原本的模樣,齊瀟點著頭說:“還是這樣好看。”
齊渃看到齊瀟眼眸裡從未有過的柔和,像是藏了一泉清水,流光閃動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樣。

  ☆、第十二章 亂

當齊瀟與齊渃趕到太極宮時,其他客人都已到齊,齊渃坐的位置在楚屏之後,對面是來訪的使節官員,坐在第一個的是瑟丹,之後幾人都不認識。
大家叩拜後,為齊瀟注上酒再依次給群臣們酌酒,齊瀟舉了杯,在場所有人舉杯恭祝大昱千秋百代,吾皇萬歲,宴會算是正式開場。齊瀟擊掌兩下,從門外走了兩隊步伐輕盈的女子,個個舞衫歌扇濃妝艷麗,隨著旁邊樂師的絲竹弦管在中央翩翩起舞起來。
裳兒在旁服侍齊渃,知她酒量欠佳,空了的酒杯並不注滿只是淺淺一杯。那邊瑟丹為人豪爽已和周圍的大臣們連連過酒,這中原的竹葉青度數不高無法和北旬燒酒相比,接連幾杯毫不見瑟丹有何反應。
瑟丹見對面齊渃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看歌舞表演,就提高了幾分嗓音說道:“聽聞宜和公主才情橫溢,不知可否獻曲一番。”
齊渃聽了連忙搖頭,她雖然看過禮樂歌賦的書籍,卻從未有人執導過,對音律方面可謂一竅不通。“瑟丹大人過獎了,本宮才疏學淺,也就不在此獻醜了,現罰酒一杯還望大人見諒。” 說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瑟丹也是性情中人,見齊渃如此爽氣並不矯揉造作,哈哈大笑一聲拿了自己酒杯昂頭一飲,又自己倒滿了酒對齊渃說道:“公主言重了,是屬下未曾考慮周全,往後還望您多擔待屬下了,在此敬公主一杯。”
其餘北旬特使見領隊和齊渃敬酒,知道齊渃會是他們將來王妃,抓緊了機會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朝齊渃敬酒,齊渃盛情難卻一連喝下三四杯,臉上就騰起紅暈。
坐在遠處的齊瀟支著頭,看到這些不禁皺起眉,開口說道:“之前聽說汝國必昆王身體欠佳,最近可否有有所好轉?”
聽到女帝問話,特使一行人馬上放了酒杯,轉身正對齊瀟,恭敬的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此次二王子無法前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看到齊瀟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瑟丹一改剛才輕鬆的表情,轉而面色沉痛起來:“二王子繼承王位乃民向所歸,近日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四王子阿扎木卻圖謀不軌,甚至勾結蠻夷妄圖裡通外國招降納叛!”
“蠻夷?”一直沒有發話的楚屏忽然問道:“蠻夷和北旬在盧群山脈邊境上一直有所爭議,難道你們四王子是打算割讓番地,以求自己上位?”
“正如?王所言。二王子得知此消息之後,便一直忙於尋找證據,才無法前來,只可惜。”瑟丹苦悶的搖了搖頭,“對方甚為隱藏。”
“證據?”齊瀟忽然冷笑起來,“只是些無用之物罷了,有兵有權,阿扎木也是深知這點才會去勾結蠻夷。”
“但二王子身單力薄……”
“?王。”齊瀟打斷了瑟丹的話,目光投向楚屏,“朕記得你有二十萬虎將現駐守寥城。”
“正是。”
“那到時派個五萬精銳騎兵協助烏蒙,將領嗎,就讓沈連帶隊好了。”不等楚屏回答,齊瀟又轉頭對瑟丹說道:“既然宜和公主嫁與你們二王子,朕自然會助他一臂之力,你們也別擔心太多。”
其實這次外使個個都是烏蒙親自挑選,來的目的就是想藉助大昱的力量,沒想到大昱卻親自提出和親,瑟丹接到和親聖旨便知齊瀟定會站在二王子這邊,才會故意說了之前的話,這會達到目的急忙磕頭謝過。
只是短短幾句交談齊渃已是心中明了,大昱、北旬、蠻夷這三國一直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而現在大家卻想要去打破這個平衡,那麼勢必其中一個將要迎來滅頂之災,而她一直想要遠離這些權力之爭卻成為那打破平衡的一個關鍵。
宴會結束,楚屏略帶醉意由下人扶上馬車,車內一直跟隨他多年的軍師吳透看他面色微慍,問道:“今晚怎麼了,我看?王您面色不佳。”
“陛下要將我五萬精兵調去北旬疆域。”楚屏玩弄著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有些凶狠,“並且要派沈連前去率兵。”
吳透的臉色跟著沉了下來,面露難色說道:“看來陛下在開始防備起您,不知?王有何打算。”
“哼,自從她懂事之後就開始處處忤逆我,最近羽翼豐滿更是明目張膽起來,果然是那人的種。五萬精兵就想困住我嗎,朝野上下她倒是可以全部換血?”說到這裡,楚屏忽的笑起來,讓吳透一時摸不著頭腦,“就讓她鬧吧,反正都十年了,再過一年,就一年,終於啊,讓我等的好辛苦。”
說完這句,楚屏靠後閉了眼假寐,不再說什麼,吳透在車裡找了條毯子給他蓋上,心裡卻始終猜不透這位王爺所想,馬車一路緩行駛向了?王府。
第二日一早,楚屏就到養心殿書房內找到齊瀟商討出兵事宜,北旬使節瑟丹同在,大致講了些國內現在情況,剛說了幾句,齊瀟忽然說自己還有要事要辦,讓他們改日再來,又屏退了在場的人。
書房的門一關上,齊瀟眯了眼靜等了一會,確定閒雜人等已經遠離之後,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幽幽開口說道:“好了,出來吧。”
一個黑色身影從房梁上一躍而下落在書房中央,輕輕點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此人一身墨青,連雙手都帶著墨青色的手套,黑色腰帶下掛著一把明晃晃的麒麟刀,這會畢恭畢敬的跪拜在齊瀟面前。
齊瀟仍舊眯著眼,開口問道:“簽,是有情況發生?”
“回稟陛下,宜和公主平日裡在攬月宮多是看書練字,並無其他。”這是一個清朗的男性聲音,列行公事的語氣裡透了對齊瀟深深的敬畏,“只是最近出宮,她一直去一家書局。”
聽到這個,齊瀟不以為然的說道:“她自幼喜愛書籍,想必是去尋書的吧。”
“臣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她近段出宮著的卻是男裝,且一去便是一個時辰。”
這倒是引起了齊瀟的警惕,挑挑眉問道:“可有什麼發現?”
“授課。”簽回答道,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毛邊紙呈到齊瀟面前,“這是今晨臣潛入後在裡面拿到的,請陛下過目。”
毛邊紙上記得是家喻戶曉的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其中一個,雋秀的小楷字體讓齊瀟一眼就認出這是出自齊渃之手,可以想象到那人伏在案前認真抄寫的模樣,嘴角似有似無的勾起一個微笑。
這淡淡一笑千姿百媚,跟隨齊瀟多年未曾見她如此,待想多瞧一會那笑容便似靜夜曇花,恢復到平日裡清肅的面容。“這倒有趣,隨她去吧。”齊瀟把毛邊紙隨手扔進旁邊的暖爐中,與這皇妹相處短短一月有餘,以為習慣她不按理出牌的性格,沒想到卻還藏了這手,“你繼續暗中跟著她便是,無特殊情況,五日後再於我匯報。”
黑影一閃沒了蹤影,那張毛邊紙在火爐裡燃盡最後一個邊角。

  ☆、第十三章 巡

北旬特使在京城逗留了半個月,期間齊瀟派人帶他們品嘗了中原特有的饕餮美食遊覽的京城的秀水明山,離行那日,齊瀟親自送他們致城門外,瑟丹再三謝別後,長鞭一揮卷起滾滾塵土一路向西,融入遠方橙色夕陽之中。
半月前,茫茫一對人馬,帶來數不盡的金銀珠寶,香料馬匹,今日離去之時,單單濁影暮影餘暉,帶回的是比那些俗物金貴千百倍的冀望。
坐上龍攆回宮,剛進朱雀門就見前方一個穿著淡灰色長襦的年輕人往裡趕路。按說皇宮裡本身男性就不多,還穿的如此寒磣,實在太過可疑。
走在前方的魏池羽見到這人,馬上帶人上前把對方一把圍起,堵住了那人去路,對方慌忙捂了臉左顧右盼慌忙在找突破好溜之大吉。看他做賊心虛張皇失措的樣子,更是認定自己的猜測。
此人定是想做些偷雞摸狗的行當。
二話不說,拔了劍,白光一閃青鋒銀劍直取咽喉,呵斥道:“好大的膽子,你可知私闖皇宮可是死罪。”
對方果然不再亂動,只是臉仍側著不對她,雙手舉起遮住面孔,輕聲的說道:“姑娘,誤會誤會,有話好好說。”
聽他聲音很是青澀,再看那件長襦松松垮垮,應是個還未成年的愣頭青,又看他不願以臉示人,魏池羽想他定是羞愧不敢見人,沒好氣的伸手想把他擋在面前的手拉開,說道:“敢進來,倒是不敢露臉了。”
哪知還沒碰到他的手,對方卻一把反握住魏池羽的手腕,在那呢喃道:“使不得,使不得。”
雖說魏池羽從小刁蠻任性,但總歸是個黃花大閨女,平日和男人們過招另當別論,這被陌生男子如此輕薄還是頭一遭,一瞬間柳眉倒豎厲聲道:“好個賊人,受我一劍!”
左手反轉一擰,扣住對方手腕接骨出用力一捏,頓時一陣酸疼手上無力,魏池羽趁此機會扳回對方胳膊反架他身後,提了右腳在他後膝蓋出重重一踢,單膝一軟便跪伏在地上,舉起劍便欲刺下去。
那青年人的臉此時終於露出,提劍的手遲疑了,那邊齊瀟也冷冷的命令道:“池羽,把劍放下。”
魏池羽連忙鬆開左手,收劍入鞘,退開幾步拱手屈膝道:“臣罪該萬死,不知宜和公主在此以下犯上,請公主賜罪。”
這位青年正是齊渃,這會揉著還發疼的右肩淚眼汪汪,這短短一個多月裡已被兩人以劍制喉,前一次對方雖為男性也沒如此粗暴,這魏家大小姐為女兒家卻下手極狠,剛才當真覺得胳膊要被折斷了,回去定要讓裳兒給自己抹上紅花油。
看到齊瀟信手站在遠處,臉上一副高深莫的模樣,定是早就猜到自己身份,幾乎可以想象出她在龍輦上一臉看戲的模樣,這會才裝模作樣的過來制止,只是臉上連必要的關心都省了,滿滿嗤笑之情。
動了動右肩,齊渃對還跪在那的魏池羽說道:“不礙事,還是我剛才失禮了,還望魏御侍見諒。”
“不,是微臣的錯……”
這邊還沒客套完,齊瀟走過來一把拉起還蹲坐在地上的齊渃,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戲謔的說道:“幾日不見宜和公主,倒是品味改變不少。”
那身略顯松大的長襦用一根祥雲腰帶系起,長襦為淺灰色底,深色祥雲包邊,原本批下的長髮用一塊淡色幅巾裹著,露出一張白皙粉嫩的鵝蛋臉,朱脣皓齒還真像一個剛剛束髮的少年。
被那雙眼睛打量的不自在,齊渃縮縮脖子向後退了一步回答道:“這身裝扮比較自如罷了,在外方便辦事而已。”
“原來如此,也不知道何事讓公主如此勞神,近段時間朕正好有時間,不如下次同你一塊出宮走訪民間吧。”
“這……”齊渃心裡暗暗叫苦,又不能違逆了齊瀟的意,只能幹笑道:“陛下日夜操勞,我這等區區小事怎麼可以麻煩陛下呢。”
早知道齊渃會出此一招,齊瀟擺擺手說道:“公主此言差矣,走訪民間是為了知民間疾苦,朕不想做一個閉門造車的昏君。”說到這,伸手替齊渃整了整歪斜的領口,“那麼就一言為定了。”
話已至此,齊渃毫無退路,只得尷尬的笑了笑,心虛道:“陛下果然聖明賢德愛民如子,真是天下百姓的福氣。”
齊瀟睨了眼,毫不會吃齊渃這套,步步緊逼道:“那好,三日後末時三刻朱雀門外,公主可不要忘記了。”
坐回龍攆起駕回宮,留齊渃一人還在原地發愣,用手敲了敲有些脹痛的頭,本來想好今日齊瀟會送行使節出城,自己也就松懈下來自認為安全,沒想到就這麼不湊巧的被撞上了。一想三日之約就覺得一口氣提不上。
三日一晃而過,本來抱著天氣惡變取消外出或者大不韙的希望齊瀟當天突感風寒或者身體抱恙取消了才好,沒想到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那二月的太陽灑在人的臉上暖洋洋的舒逸,清風吹來帶著春日裡萬物復甦的泥土氣息,讓人忍不住深呼吸了幾口,好似可以排出一個冬日裡的污濁沌氣。
站在朱雀門外伸了個懶腰,齊渃渾身放鬆起來,不過沒給她多久愜意的時間,一輛馬車停在她的面前,窗簾掀開齊瀟露了半張臉,頤指氣使的撇了撇頭示意她上馬車。
車裡就她和齊瀟面對面的坐著,齊瀟不語靠著閉目養神,齊渃只好低頭絞著手指,不時的抬頭偷瞄一眼。
今天齊渃和往常一樣,穿了那件淡灰色的長襦,而齊瀟也換上了普通女兒家穿的衣服,一件杏色襦裙外面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看慣平日裡齊瀟一貫深黑色的袍服,今天這艷麗的服飾襯得她比以往更加柔情媚態。
若不是知道她身份,還真會以為是那些書裡所寫,勾人心魂的妖精呢。
齊渃心裡暗想,眼睛不由忘了收回,看得失神。
感覺到一個視線緊緊盯著自己,齊瀟皺了眉睜開眼,正好對上了齊渃的視線,對方還來不及回神,一副呆頭呆腦的模樣,到嘴邊的抱怨變成忍俊不禁,齊瀟正了色問道:“公主這是去何處辦事,也好告訴車夫。”
猛地回神,齊渃慌忙回道:“還是先辦陛下的事情為重,我的事情,暫緩也沒問題。”
“朕有說過有事要辦嗎?這次出宮就是想隨便看看,公主有事,朕陪著就好了。”
感覺一陣頭疼,齊渃硬著頭皮拉開門簾對駕著馬車的車夫說道:“勞駕,前往萬隆街。”
萬隆街是京城最為繁華的一條街,十里盛世車水馬龍,遠遠看去就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吆喝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車馬在一出僻靜的角落停下,兩人下了馬車,車夫恭敬而輕聲的說道:“大小姐,二小姐,在下就在這裡等你們,之後會有影衛暗中保護。”
想到之前自己出宮,都是隨性亂走,現在有了女帝在旁儼然嚴峻起來,跟著認真的點點頭,齊瀟則不以為然,拉著齊渃的手就往萬隆街走去。
兩人作為姐妹,這十多年肢體接觸屈指可數,至今最親密的舉動該是那兩次危機之後的橫抱,齊渃常年在攬月宮只有裳兒作陪,少與人接觸,而齊瀟冷冷清清更不像是會隨便親近的人。這會齊渃被一手抓著往前走,心裡竟有些緊張和不自然,手心裡開始滋滋冒汗。
還在猶豫怎麼擺脫此時窘境,齊瀟忽然停住了腳步,手仍舊握著不放,轉過頭說道:“既然在外面了,自然不可用原來的稱謂。”齊渃腦子裡還想著之前的問題,這會轉不過,聽聞齊瀟這麼說只是跟著點頭,沒有察覺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那麼按理說,你也該叫我一聲姐姐,對嘛?”
意識到對方的意圖,見齊瀟像是忍著笑高高挑起眉,努力張了嘴幾次卻是說不出那兩字,又羞又氣的漲紅了臉,齊瀟才意猶未盡的勸慰道:“算了算了,我也不逼你,但是總要有個稱謂,你在外面是如何自稱的?”
真不知這女帝何時開始以戲耍自己為樂,那麼淡色瞳子裡毫不掩飾的狡猾的光,配上那個魅惑人的淺笑,若是被那些見慣她金鑾殿上那冷清模樣的大臣看到,指不定要多麼驚愕失色了。低頭看到兩人牽在一起的雙手,齊渃喃喃道:“齊去下部為文,渃去水部為若。”
“文若?”齊瀟聽了挖苦道,“文若,文弱,還真是符合了你現在樣子。”
當時並沒多想,店家詢問自己如何稱呼時,急急忙忙說了此名,說完見對方表情詫然才知這名字的確奇怪的很,也不好改回去就隨編說自己出身算了八字起了這命。
“也罷,名字不過是個代稱,那麼你打算如何稱呼我呢?”齊瀟倒把問題拋回給了齊渃。
那絕世的面容近在咫尺,齊渃看到她左鬢那一律青絲俏皮的在風中跳動,雙脣微啟,心是空空的,想不了太多問題:“瀟兒。”那聲音如銀鈴如泉水,明明第一次這麼稱呼,卻極其的自然像是喊過了千百遍一般。
那淡色眸子閃著驚訝,然後蒙上一層柔光,“好,既然這樣。……渃兒,我們走吧。”
若兒?渃兒?
多年未曾有人這般喚她,簡簡單單兩個字竟可以被她說的如此動聽,心裡暈開了一圈融融的暖,傳遞到身體各個角落,右手作為回應的握緊,點頭道:“嗯。”

  ☆、第十四章 課

走到萬隆街較為熱鬧的地方,齊渃感受到周圍投來的視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看著齊瀟,即使有人窺她一眼,也是帶有探究的意味。誰讓她一身樸素長襦,而身邊齊瀟則是上等綢緞做的大紅褙子很是惹眼,又一副禍國殃民的樣貌,連身為女兒家的齊渃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而從小被群臣朝拜習慣傲睨群雄的齊瀟絲毫不理會那些目光,甚至閒情雅致的在路邊攤位上買了兩個肉包子在那細嚼慢咽。
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想到剛才那包子鋪的老闆,兩眼放光嘴一個勁傻笑把包子遞給齊瀟,真是想把他的眼睛摳出來,要是他膽敢嘴上圖點便宜,齊渃定讓暗中影衛割了他的舌頭。
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殘暴?
揉了眉心看到芊芊玉手拿了那個還冒著煙的肉包子遞到眼前,雖說肉包子美味,反而那露出半截的玉臂更為誘人可口。
想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難道著了男裝連心都變得猥瑣不堪了嗎。
接過包子狠狠咬上一口,加快了腳上步伐,走得急差點被包子噎著,又怕被身邊的取笑,憋紅了臉把包子咽下。
走到一個巷子口,拐彎進去,原本主道上的青石路變為小石鋪成,長久雨水侵蝕下高低不平,染了一層青綠色的苔蘚。
經過了一家米店一家酒窖,又往裡走了幾十步,慢慢遠離那喧囂的環境周圍變得安靜起來,偶爾經過一戶人家驚動了裡面的家犬,發出一兩聲作為警告的嚎叫。
“到了。”
齊渃停在一棟兩層高的樓前,白色的外墻早已黃跡斑斑,若不是在門頭掛了“書”字懸幟,只當是一個普通的百姓家了。
齊瀟抬頭看到連塊拍扁甚至招牌都沒的店門,說道:“你倒厲害,竟找了這麼偏僻的店家。”
“迫於無奈,不過店家好的很。”
沒來及理解迫於無奈的意思,齊渃已經先行跨入的門檻走進書局,小屋裡比外面光線更為昏暗,又因四周堆滿了書籍,給人一種寂寞無人的感覺。
一位年近半百的掌櫃扶著額正打著算盤,計算著今日的收支虧盈,算珠劈啪作響。
聽到有人進門的腳步聲,掌櫃馬上換了生意的人笑容,待看到是齊渃時那笑容轉了更為親近,說道:“文公子你來了啊,本以為你昨天來的,還等了你一天呢。”
齊渃聽了,歉意的說:“昨天家中有點急事,來不及過來,所以今天過來看看,也不知那些孩子還是否有空。”
“有空有空。”掌櫃連連點頭,“娃娃們都等著你來呢,叫一聲就都來了。”
說到這裡,掌櫃才瞧見站在門口的那紅衣女子,這會婷婷而立在那,背著光,不像是上門的客人,看看她又看看齊渃,疑惑地問道:“文公子,這位是?”
“哦,這位是……”齊渃停頓了下,不知該如何解釋下去。
“他的家姐。”齊瀟緩緩走來,神色自若:“我家若兒平日裡多受你們照顧了。”
“哪裡哪裡。”掌櫃慌忙擺手,他見這女子一身紅衣氣質不凡,應該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而齊渃白白淨淨頗為俊秀卻很是清貧的樣子,這一對姐弟著實讓人奇怪,心裡摩揣面上依舊笑臉迎人,“其實還該是我這老頭謝謝文公子的,不知今日文姑娘來此何事?”
“正好上街采購點東西,看時間還早,便陪著一塊來了。”
“好好。”掌櫃轉頭對裡屋喊道:“翠蓮,過來下。”
不一會功夫一個少女從內堂掀了門簾出來,見到齊渃眼睛亮了一下,再見一旁齊瀟時卻是蹙眉暗了神,這一亮一暗只是一彈指的功夫,倒是全落入了齊瀟的眼裡。
從櫃子裡掏了個盒子出來,傳給翠蓮,說道:“去,給文公子和文姑娘泡壺茶。然後把孩子們叫來”
聽到兩人同姓,暗下的眼神又噌的亮了起來,應了一聲,踩著輕碎的步子往裡屋泡茶去。
掌櫃拱了拱手,對齊瀟說道:“小女翠蓮,讓二位見笑了,兩位在此稍等片刻。”
店堂本身不大,又塞滿了書籍,對著街道的櫃面上順帶的賣些文房四寶之類的東西,齊渃側了身小心翼翼避開堆放在各個角落的書籍,在書櫃上翻閱自己想要的書,齊瀟對此沒有多大興趣,隨手拿了一本坐在椅子上看了起來。
“潘掌櫃,那本下冊還沒有來嗎?”把手裡的書本重新塞回架子上,齊渃問道。
從賬目裡抬了頭,掌櫃想了下,笑著說:“你說的是《鏡水緣》吧,好多人問過了,還沒呢,這書吃香的很,我這樣的小書坊搶不過那些大字號啊。”
理解的點點頭,齊渃失望的說道:“這樣的話,那也只能繼續等了。”
這時門簾拉開,翠蓮對著外面的兩位說道:“文公子,文姑娘,屋子整理好了茶水也備著了,進來吧。”
兩人放了手中的書走到翠蓮那,才見到她腳邊站了兩個七八歲大的孩子,一男一女昂了頭看到齊渃,立馬咧了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說道:“先生,您來了啊,我們昨天等了好久的。”說完兩人跑到齊渃身邊扒著她腿,把幾張習字帖高高舉起,“先生您看,這是我們寫的。”
習字帖上歪歪扭扭寫了“乙人上卜”等字樣,齊渃接過拿在手裡看了會說道:“嗯,寫的不錯,怎麼就你們兩個,其他人呢。”
“小五在茅坑拉屎呢。”男童嘿嘿笑出聲,“聽到先生來了,他急著要提褲子過來呢。”
“大妞、石子已經去叫其他人了。”女孩拉起齊渃的手,把她往裡屋拖著,“他們一會就到。”
走到裡面是個不大的四方小院,中間一口水井旁邊稀稀拉拉的種了幾棵樟木樹,進到西側最裡一間屋子,裡面堆放了一些雜物工具和老舊的家居擺設,在屋子最前方有一塊墨色大石,正對的一面平整光滑,反面則是摻次不齊。
兩個孩童個子搬來了椅子坐在屋裡,翠蓮端了茶壺茶杯款款走來,放在桌子上,分別倒了兩杯茶,齊瀟一路沒有說話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桌子處於屋子的最角落,離那塊墨石最遠的距離,齊渃在那塊墨石前拿出一支筆一個水罐擺放在一旁茶几上,又從隨身帶的布袋裡拿了幾張毛邊紙,大小形狀和上次齊瀟看到的一樣。
過了會,又來了兩個孩童,分別提著自家的板凳,齊瀟只是看著,抬手喝了一口茶水,眉頭一擰,用不大的聲音喚了聲:“渃兒。”
“誒?”還不習慣被她那麼喚著,齊渃耳廓竟有些發燙,幸好隔得遠不會被瞧見,“怎麼了?”
“可有話梅?”
那人問的自然,那擰眉的表情像是吃了苦藥尋糖吃的孩子,讓齊渃噗嗤笑了起來:“身邊沒有帶著,換杯白水如何?”
擺手錶示無妨,齊瀟繼續慢慢喝著茶水。
陸陸續續房裡已經來了八個人,最小的七歲最大的也不過十歲,無一例外自己帶了板凳,又把自己寫的字帖交給齊渃過目。清點人數差不多,齊渃拿起事先寫好的毛邊紙在每個孩子手裡放了一張,見齊瀟也伸手出來,就同樣給了一張。
翠蓮沒有離開也沒有要紙,就站在齊瀟旁邊聽著齊渃授課。
這次寫的是孟母三遷的故事,看前面齊渃一面讀一面搖頭晃腦的模樣,倒是有點國子監那些夫子的樣子。
讀了幾遍便開始教字,用毛筆沾了水直接寫在墨石上,劃出一道更為深色的印記,雖然不比紙張吸水容易掛落水漬,但是當寫完整面,最先書寫的地方的水漬吸收吹乾又可反覆書寫,更加方便節省。
因為只有凳子沒有書桌,孩子們也沒有筆紙,一個個認真的看齊渃一筆一劃,然後用小手在紙上仿照著寫。
覺得有些無聊,齊瀟起身走到了外面,看了看園中景色就走到店堂那,這會掌櫃剛做了筆生意,結了錢眉開眼笑的在賬目上記錄,見齊瀟出來,連忙招呼道:“文姑娘是有什麼需要的嗎?”
“不是,只是想過來看看有什麼書籍,也好買回去看看。”
看到掌櫃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齊瀟正想自己剛才那話有何不妥,對方轉了話題,踧踖地問道:“冒昧一問,不知文公子是否娶妻?”見齊瀟不做聲也沒什麼反應,掌櫃補充道:“之前問過他,只是含糊其辭,我也知這問唐突了。”
是因為本身就為女子,不可能娶妻,但又存在婚約,所以無法回答吧,齊瀟心裡暗想,禮節地說道:“哪裡,家弟並無娶妻,不知潘掌櫃此問為何。”
那掌櫃面上一喜,斂了神繼續說道:“我與他一見如故,甚是喜歡,隨便問問,也不知道你家兄弟姐妹多少?”
這人目的齊瀟已經明白,是想把齊渃招了女婿,把自家女兒許配給她,竟有些想笑,忍了笑,面上依舊平靜:“就我和他二人。”
那喜又轉為愁,這家人倒是挺像,喜怒於色變臉跟個翻書似得:“原來是獨子啊,你們令堂令尊倒是好福氣呢。”
“家父家母在我們年幼時就已過世,現我與家弟相依為命。”這話齊瀟並沒作假。
一聽到這些,愁雲又煙消雲散,換上了喜,馬上覺得不妥,露出悲痛的神情說道:“那還真是辛苦你們了啊,俗話說,長姐如母……”
話說到一半齊渃掀了門簾走出來,後面跟著翠蓮,“原來你在這,院子裡尋了你半天。”齊渃看到那兩人相對而立問道,“在聊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就隨便聊聊。”掌櫃馬上回答,面色卻不放鬆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齊瀟笑著望向齊渃,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斜的領口,滿滿的溫情。
齊渃滿腹狐疑,又抵不住齊瀟今日連連溫情,什麼問題也都忘了問,這時門外進來了一個風風火火的男子,一身粗布短打,滿臉被炭煙的熏黑,一進屋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齒說道:“爹,我回來了。”

  ☆、第十五話游

掌櫃見到男子,沉了臉厲聲道:“你這混小子這麼晚才回來,又去鐵拐腳那了吧,真不知道給你灌了什麼*藥,好好店子不要,偏去打什麼鐵。”
那人聽了並不生氣,抓了抓頭說道:“爹,你就別再說了,這不是家人有客人嗎。”這時齊瀟背對那人,而齊渃正對正門,見到齊渃,男子朗聲笑著說:“還以為誰呢,是文兄啊。”
男子熱情的走到齊渃前面,伸了手就想勾肩搭背一下,那手還未觸及她的肩膀,齊渃一閃身躲到了齊瀟身後。驚魂未定的說道:“潘兄,好久不見,今日又來打擾各位了。”
“誒,好說好說。”男子爽朗的擺手錶示沒事,眼睛一轉看到立在旁邊的齊瀟,剛才一直背對自己並沒有多加注意,這會看到那張冷冷的面孔又嬌媚無比,擺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眼睛看的發直。
“咳。”掌櫃輕咳了一聲,走上前說道,“犬子文軒,有所冒犯還望見諒。”
潘文軒,這名字起的倒是文質的很,可見潘掌櫃寄予的厚望,但與本人相去甚遠,短打加上略有強壯的體型都與這個名字不相符,這會潘文軒終於回了神,拘謹的把剛才還擺動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問道:“這位姑娘是?”
“文公子的姐姐。”掌櫃回答了一句,馬上瞪了眼,“還愣著幹嘛,這幅樣子成何體統,趕快進屋洗臉去。”
一面點頭眼睛還是不由多看了幾眼齊瀟,或許是齊瀟表情太過冷漠不溫不怒,潘文軒沒敢太多造次,最後依依不捨的轉身進了裡屋。
齊瀟轉頭看到還躲在自己身後的齊渃,問道:“課上好了?”
“沒呢,讓孩子們歇會。”計算了時間差不多,該回去講解剩下的內容,齊渃走到門簾那,想起剛才潘文軒的樣子又覺得不妥,道:“瀟兒不一起去聽課嗎?”
卻被齊瀟拒絕了,這課實在提不起勁又讓人昏昏欲睡,雖說只是齊渃小打小鬧的臨時授課,但在課堂裡瞌睡實在有辱孔賢聖人。
見她回絕齊渃自然不能強架著她去聽課,轉念想到等會齊瀟一人在這潘文軒必定會過來,心裡不是滋味,想了想改口道:“我看時候也不早了,你稍等一會,我馬上就好。”
回到課堂,給孩子們布置了回家的任務,又迅速整理了攤在桌子上的筆墨,一路小跑的趕到店堂外。
潘文軒已經洗了臉,很是精神的在那同齊瀟搭話,齊瀟坐在招待客人的椅子上捧了本書頭也不抬的隨便應付著,櫃檯後潘掌櫃捋著鬍鬚一臉生意人心中盤算的表情。
整了整挎在肩上的布袋,齊渃走上前擋在潘文軒面前,切斷了他看向齊瀟的視野,拱手禮貌的說道:“潘掌櫃,潘兄,在下先行告辭了,如無意外,三日後我會再來。”
說完,也不和他們過多寒暄,拉了齊瀟的手走出書坊,不管後方傳來依依惜別的目光與道別。
走出店外,兩人回到萬隆街已快酉時,現在已經二月下旬,白晝漸長外面還是沒暗下,路兩邊攤販都想做了最後一筆生意回家吃飯,在那賣力吆喝著。
兩人一邊往停馬車的方向走一邊隨意看看攤位的小東西,看齊渃一臉新奇看著攤位上小東西的樣子,齊瀟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喜歡什麼,買下來就好了。”
言下之意當然是由她女帝掏錢,別說這攤位上的物品,這整條街上的東西,也只需齊瀟動動嘴皮子就買的回來。齊渃看了攤位上的事物,抬頭看到街邊一家衣店,試探性的問道:“買件衣裳,可否?”
有些詫異的看著齊渃,一直覺得她不會是對服飾感興趣的人,還以為她會選點紙墨之類的東西,不過既然說了當然不會食言,點頭道:“別說一件,十件都沒問題。”
進了衣店,脖子裡掛著皮尺的老闆熱情的迎上來,看到這一男一女,精明的眼睛一轉立即對齊瀟點頭哈腰的說道:“小姐不知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
齊瀟粗略的看了店內布局,櫃面上擺放了各式各樣的面料,一面墻上就在櫃面的後方掛了上乘的錦緞料子,另一面掛了款式不一的成衣,從地段與布置看這家店應該較為上檔次,店內衣客的服飾也說明了這點,可再華貴的布料再精美的服侍也比不上齊瀟之前賜給齊渃任何一件,難道這人是想買件男裝不成。
“渃兒,你去挑吧。”齊瀟對身邊齊渃說道。
那之前還滿臉笑容熱情洋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好歹老闆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數十載,自認為看人很準,這一男一女一進來時,他就注意到男子衣著樸素,而身邊女子服飾精美舉手投足都是一派富貴,當了少年只是女子隨從,沒想生意卻是這個少年。
尷尬笑了下,老闆搓了手走到齊渃那邊,笑著說:“公子,不知想要什麼模樣的衣服。”一邊說,一邊把掛在脖子上的皮尺拿下,想給齊渃量個尺寸。
“不是不是。”齊渃止住了老闆的舉動:“不是我穿的衣服,想買件姑娘的衣服。”
老闆更加疑惑,撇了眼齊瀟的表情,問:“這位公子不知想要什麼款什麼尺寸呢。”
齊渃對著自己比劃了一下說道:“比我略矮一些,體型和我差不多,可能比我再瘦小一些。”
聽齊渃那麼講,老闆露出為難之色,量體裁衣為基本,只是一個大概著實難辦,但看到齊瀟是個有錢主,又不想放跑這筆生意,便提議道:“不如這樣公子,你選個款式,我們幫你做個尺寸,萬一不合身了,您再過來修正一下,如何?”
“嗯,好。”齊渃點頭答應。
選了料子選了款式,原本應該五天后才可來取,看齊渃覺得時間太長,齊瀟也不多說,付了雙倍的裁剪費讓他們加快三內天完成,結賬時也不還價付了全款拿了條子,讓老闆在那眉開眼笑。
出了店子外面天已昏暗,齊瀟睨了眼旁邊的齊渃,說了句:“你倒是主僕情深,挺會見花獻佛。”
感覺出齊瀟有一絲不滿,齊渃抬頭看了她常年冷漠的表情,正欲說什麼,齊瀟看到對街的萬隆樓說道:“回去也晚了,不如吃個飯再走吧。”
萬隆樓乃是有名的百年老店,一開始萬隆街還只是一條小石子路的時候,萬阿三在這開了一間飯鋪,當時只有五張桌椅一個鍋爐,經過百年發展老闆已是萬阿三的玄孫萬進寶,那之前的五桌一爐的小飯鋪,現在發展成朱樓碧瓦珠窗網戶的三層高樓。那門前這條無名的石子路,也因為萬隆樓的興起變得熱鬧起來,取名萬隆街。
這萬隆樓一共三層,一層為大廳,三十個方桌擺在大堂內,相互沒有隔斷,大多是普通百姓吃飯飲酒,二樓為雅座,布置優雅多了隔斷,多為招待朋友宴請,而三樓則是包間,有大有小一共六間,房間裡布置華麗菜肴也和下面兩層提供的有所不同,通常只有達官貴人才能到三樓享用。
兩人一進去店小二彎腰哈背的走上前,看了一眼兩人客氣的說道:“客官裡面請,我看兩位面生,想必第一次來吧,咱家萬隆樓……”
小二那邊滔滔不絕的說,齊瀟目不斜視的走上樓梯,進了二樓齊渃第一次來這地方,只能跟在後面不做聲。
“額,姑娘好眼光,咱萬隆樓二樓啊,不說布局優雅,這菜點啊也和一樓的……誒?”本想把兩人引到二樓雅座,沒想到齊瀟自顧自走到三樓,這三樓消費更是比二樓高上許多,但齊瀟一身華服又散髮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店小二怕是什麼藏龍臥虎之人,不敢冒次咽了咽口水,說道:“姑娘真巧,這三樓正好還剩最後一件包間,您不知,平日裡啊這包間都是要提前三日預定……”
這一路走到三樓,小二那張嘴便沒停下來過,左一聲姑娘右一聲姑娘全不把齊渃放在眼裡,三樓包間六間分別以六大花卉命名,齊瀟她們進的為蘭花廳,偌大的房間裡一個紅漆雕花八人座,四周放了蘭花,進門還做了個拱橋流水,店家在布置上看來是下了一番功夫。
一入座,齊瀟自然坐與主座,齊渃坐與次座,小二是個明白人,一邊給兩人倒了茶,一邊報上菜名讓齊瀟點菜,齊瀟不耐煩的擺擺手說道:“有什麼拿手菜,上來就好。”
“我們就兩人,吃不了那麼多。”
一直沉默的齊渃終於發話,小二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少年,哪還聽他的,甩了一下毛巾說了句:“客觀您稍等。”一溜煙的跑出門外,就聽到走廊裡的吆喝聲:“三樓蘭花廳,拿手菜各上一份!”
店小二一走,房間裡又安靜下來,齊渃至今沒有習慣和齊瀟獨處,喝了口茶緩緩氣氛。見齊瀟走了一天,輓起的長髮有幾根俏皮的散落下來,她隨意撥開額前一縷長髮動作竟有些嬌媚,握了個茶杯更不知說什麼,就盼著小二快些上菜來。

  ☆、第十六章 鬥

喝了幾口茶,菜始終沒有上來,齊渃有些憋不住這氣氛,起身自言自語道:“這菜怎麼還沒上,不如我去催一下。”說罷裝模作樣的走到門口往外瞧。
齊瀟看到她這樣,放下茶問道:“你是很餓嗎,那麼急作甚?”
“沒有沒有。”覺得自己有些失態,齊渃坐回原位拿著茶杯發呆。
屋子裡極為安靜,這安靜弄的人心慌,齊渃絞盡了腦汁想要尋個話題,卻不知說點什麼,她總覺得她與齊瀟之間隔了一堵墻,那堵墻無色無形讓人看得清她模樣,卻近不了她半步。
“那個書坊的掌櫃,似是想招你做上門女婿。”冷不丁齊瀟忽然開口。
很高興終於有個話題可以打發這讓人抓狂的時間,但這個話題不免讓齊渃皺了眉,問道:“上門女婿?這話從何說起?”
齊瀟不屑的瞟了眼齊渃,冷冷說道:“從何說起?若不是當時你來的及時,那老頭指不定已向我提親,讓我把你倒插門過去了。”
聽到這些話,齊渃當然不信,想當時潘文軒一臉看痴的表情和掌櫃那意味深長的笑,仿佛是被搶走了什麼東西,渾身不舒服,一改平日裡溫和的語氣,沒好氣的回擊道:“我看掌櫃明明是想把您許配給他家兒子吧,潘文軒看您的時候眼睛都快看直了,我還以為他只對打鐵有興趣呢。”說完還不解氣又哼了一聲。
“哦?”齊瀟挑了眉反擊,“他看我我還沒治他罪,你倒生氣起來了,難道是吃醋了不成?”
一口茶嗆在喉嚨口差點噴出,猛咳幾聲齊渃漲紅了臉,氣急敗壞道:“吃醋?誰吃你醋了,我只覺他那是以下犯上。”
這話說的已經沒有往日的風度,連最該有的敬語都丟在腦後,齊瀟並不生氣,喝了茶反而帶有無辜的語氣說:“誰說你吃我醋了?我在說那潘文軒,你們潘兄來文兄去的,我看你像是想要和他來一出梁祝吧。”
被擊的無話可說,齊渃就覺一陣胸悶,羞赧的不知如何是好,惱齊瀟戲耍自己,惱自己太過激動,更惱自己自作多情,齊瀟表情閒情淡雅地不作何反應,更是讓齊渃想要打了地洞轉下去,還好小二及時端了菜上來,替齊渃緩了氣氛。
滿滿一桌菜,八菜一湯,別說兩人,再來兩人也吃不掉那麼多,齊瀟對小二招呼一聲讓他熱兩壺好酒上來,便舉筷吃了起來。
齊渃頭一回和齊瀟一桌上吃飯有點放不開,又經過剛才那一鬧,這會再好的菜肴入口也只是味同嚼蠟。
吃了幾口菜,齊瀟說道:“那掌櫃是想讓潘文軒繼承家業,不過他兒子應該心不在那,他看你為人老實又喜歡讀書,就想著招你入贅也好接他班吧。”
齊瀟不是喜歡嚼舌根的人,看她這會耐了性子給齊渃解釋,定是知道齊渃在為剛才的事氣惱,想要寬慰她一下。女帝既已如此,齊渃怎好繼續耍脾氣,悶悶點了點頭說道:“潘掌櫃為人不錯,現在我瞞他身份,只望日後知道不要怪我。”
“我都沒問你,你為何要這身打扮呢。”聽到齊渃這麼說,齊瀟想起剛到書坊門前,齊渃隨口說的那句‘迫不得已’。
“這個,要……”
沒等齊渃開口解釋,房門被推開,以為是小二上來熱好的酒,卻發現幾個陌生男子站在門口,從裝扮看都不是尋常家,一個年紀在二十多的男人先行走了進來,拿了把摺扇輕輕在胸前扇動。
店小二從門外幾個人裡擠了進來,還拿著兩壺酒,擠了笑對那位男子說道:“曹公子,您看,小的沒騙您吧,今個真是都滿了,不如等一會?只要一有空位馬上給您安排。”
那個被稱曹公子的男人收了扇子,用扇骨打了一下小二的前額,恨恨道:“稍等?本公子好不容易請來了柳嫣唱曲兒助興,這間不是就兩人嗎?讓他們下去就是了!”
這讓小二左右為難,一邊不是善茬一邊是不知何等來頭,男人抬腳踢了一腳小二的腿部,小二向前跌了幾步只能畏畏縮縮走到齊瀟跟前,一臉討好的說道:“這位小姐,不如你們去下面雅座如何,這個……您看……”
“告訴他們,這頓本公子包了,讓他們下去。”男人晃了手中的扇子,大聲喊道。
“我若說不行呢?”齊瀟不緊不慢地伸手把小二手裡的酒壺拿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先來後到,這種娃娃都知的道理,難道你家父母未教過你?”
這話激怒了那群人,一個個走了進來黑壓壓的站在桌前,表情趾高氣傲橫眉怒目,齊瀟喝完一杯酒毫無畏懼的站起,對著那些人冷笑道:“怎麼?是想以多欺少?”
旁邊齊渃看了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但知道暗中影衛保護又有些底氣,站在那裡並不去阻止齊瀟的言語,只是客氣的補充道:“各位兄才,還請稍後吧。”
那位曹姓公子被齊瀟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這會看清齊瀟的面容嘴角勾了笑,猥瑣的笑起來:“喲,沒想到這小娘子長得挺俊,就是嘴挺毒。”伸了摺扇想去挑齊瀟的下巴。
啪的一聲,一個空了的茶杯砸到曹公子手腕,杯子碎了幾瓣,碎片割破了對方的手背劃了幾道血印,曹姓公子扭頭看到齊渃,這會扔出茶杯的手指著他,雙眼冒火道:“放肆!竟敢對……瀟兒如此無禮!”
一進門就看到這個手無傅雞之力的少年,曹姓公子自然沒把他放在眼裡,這會竟然傷了他的手,怒吼一聲身後兩個男人一擁而上朝齊渃衝了過去。
這些人都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學了些三腳貓的功夫,又仗著有錢有勢不怕鬧事生非,衝到齊渃面前舉了拳頭就朝她臉上砸去,齊瀟運氣踢了腳邊的椅凳砸倒那兩人後背,又用右手在空中比劃了個手勢,對曹姓公子說道:“你們這樣恣意鬧事,可還有王法?”
“小娘子倒是身手不錯,本公子就喜歡馴服這樣潑辣的主。”曹姓公子毫不在意齊瀟的質問,反而更為氣焰囂張,“王法?也不問問本公子是誰,不如跟了我,保管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哦?”齊瀟眼裡閃了一絲冷光眯起眼睛問道,“不知公子是誰,倒是讓我聽聽。”
被這麼一問,曹姓公子挺胸仰頭的說道:“我乃曹家二公子曹炎奎,我爹為正二品刑部侍郎,小娘子可是心動了?”
那目光更加冰冷,嘴角卻是勾了個笑,“刑部侍郎?無憑無據,信口雌黃。”
被踢倒的兩人此刻爬了起來,走回曹炎奎旁憤憤地說:“曹兄和她廢話那麼多幹嘛,剛才竟然趁人不備暗箭傷人,我們讓她好好瞧瞧顏色。”
兩人說畢,朝齊瀟兩側一左一右攻去,經過剛才那一腳,兩人都感覺出齊瀟底子不差,但是想到自己人多勢眾又是男性,怎麼咽得下那口氣,就想把齊瀟當眾羞辱一番。
但他們不知齊瀟自幼習武,學的是正統拳法刀劍,對付他們這些三腳貓功夫綽綽有餘,過了十多招兩人撈不到半點好處,曹炎奎看己方處於弱勢也拿了摺扇上前助陣,一時間齊瀟一人對三人,齊渃在一旁幫不上忙心裡著急得很,也不見影衛有絲毫動靜,暗暗叫急。
蘭花廳裡的東西被亂鬥中的四人打翻,小二見勢不妙早一溜煙不知去向,其餘幾人想插手,又因空間狹窄展不開手紛紛退到一邊,三人中為曹炎奎身手最好,但是出於想把齊瀟收歸的目的,出手並不凶狠,齊瀟卻是招招致命,曹炎奎有些招架不住,熬足了勁攻了過去。
擋開一人攻來的右拳,齊瀟一個側身躲過另一個的側踢,這時曹炎奎看齊瀟身形未定,用摺扇刺了過去,齊瀟轉身用右手擋開摺扇,扇骨滑過齊瀟臉頰刺了個空,挑起絲絲墨發,趁此手掌一推擊到曹炎奎下腋軟肋,又起腳踢翻右側的那名男子,雙手擋在胸前接下剩下那人的肘擊,順勢向後跳開一步,與三人拉開了安全距離。
那群人沒料到齊瀟身手如此之好,也都站在那不敢輕舉妄動,個個表情嚴峻,曹炎奎手緊緊握著摺扇,剛才被打倒的腋下部分此時酸脹的疼,而齊瀟一臉輕鬆氣息平穩,完全不像交過手的人。
“哎呀,曹公子,這是怎麼回事啊?”一個體態肥胖的男人跑了進來,走到曹炎奎前不安的搓著手,“這是哪位不長眼的人,惹了您老人家。”
齊渃這會急急忙忙走到齊瀟身邊,才看到齊瀟左臉頰竟被劃了一道血痕,應該是剛才被扇骨刮得,滋出了隱隱血跡。
“哈哈哈。”曹炎奎反而笑了起來,“真是個潑辣的娘們,今天不把你收了帶回去,本公子不姓曹!”
男人趕忙走到齊瀟面前,討好的笑著說:“小姐,我們也是小本經營,這你們打鬧的厲害,曹公子他為人慷慨,他定是不會虧待您的。有什麼過節,和曹公子道個歉也就好了。”
“道歉不必。”曹炎奎色眯眯的上下看了齊瀟,“今晚和我回去,也讓你相信我說的話如何?”
本來以為齊瀟定會拒絕,沒料到她只是眯了下眼,淡淡的應了下來,齊渃不可置信的拉了她,卻見齊瀟寬慰的對自己搖了搖頭表示不用擔心,便隨著曹炎奎下了樓。
剩下的人做了人墻擋在齊渃面前不讓她上前,她大喊著“瀟兒”,齊瀟卻沒像之前那樣轉頭回應,只像是沒聽到任何,隱入樓梯拐角之處。
之後過了多久,齊渃下樓早已不見齊瀟與那曹炎奎的蹤影,只能一路跑到馬車那,還沒等她說明狀況,車夫只是讓他上了馬上,策馬奔馳來到曹府門前。
曹府朱紅大門緊閉,兩旁燈籠的紅光照射在牌匾上,把曹府二字映的格外妖嬈怪異,齊渃跌跌撞撞跑到門前,用力用門環敲打著大門把她虎口震得生疼。
吱呀一聲,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漸寬的門隙展露出一個挺直的身影。
讓齊渃熟悉的身影,在朝拜聖典上,在梅花嶺上,在許許多多次偶然一瞥時,自己何時可以一眼辨認出她,目光何時開始不經意間搜尋著她的身影。
而後,她看到遠處一排跪著的人。
渾身刺骨的冷,與那日在梅花嶺上如出一轍,從心底的寒冷仿佛要冰凍住的渾身的血液,此刻,齊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地認識到一個事情。
眼前的女人,那個睥睨一切的女人,她的美她的媚,帶著噬人心魂的毒,她是帝王,冷血,睿智,毒辣。

  ☆、第十七章

深夜寂靜,一輪下弦月掛於墨色的天空,點點星光像是嵌在墨色綢緞上的珠寶,一輛馬車藉著上方那幽冷的明月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緩緩行駛。
兩匹棗紅色的駿馬吐著鼻息,在寒冷夜風中呼出陣陣白霧,車夫平穩的駕著馬車,生怕打攪了在車內的人。
車內,齊瀟斜躺在兔毛靠枕上閉目養神,左臉頰的血跡依舊掛在那裡,齊渃從懷裡掏了塊手巾走上前輕輕擦拭,對方身體忽的一震,然後放鬆開,閉著的眼睫毛微微顫動,讓齊渃想起輕撫墨爪時它的樣子。
此刻她靜謐的像只大貓,誰會想到她的城府毒辣。齊渃現在才明白,為何她當時會對他們連連挑釁,明明情況危急影衛卻不見蹤影,甚至為此故意傷到自己,看著那道血痕,至今心有餘悸。
“剛在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齊瀟支起了身子,聲音裡帶了一絲疲倦,“為何要如此打扮出宮。”
齊渃把手巾收回懷裡,幫齊瀟把靠枕擺放到舒適的位置,回答道:“書坊多為男性,我一個單身女子太過扎眼,便買了這身裝扮,不想惹人耳目,自添麻煩。”
理解的點點頭,齊瀟又問道:“那麼又為何去那家書坊,授課又是怎麼回事。”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讓齊渃坐在旁邊。
坐到她身邊,對方挪了挪,把身子愜意的靠在齊渃的肩膀上,齊渃不敢亂動,深呼了口道:“因為沒錢。”明顯感覺身側的人轉了頭,齊渃難為情的抓抓頭繼續說道,“沒想到書會是那麼貴,平日裡的錢本身不多,就想著去找些二手書籍也好,便尋到了那裡,那店家人很好,聽我來意,就說,若我願意給附近的孩子授課,便可每次借一本書回去。”
“難怪。”齊瀟接了話,“我說想買幾本書回去,他會那樣奇怪的表情。”
看不見齊瀟表情,也不知她此刻是何態度,只是話語柔軟得很,不像是在不開心,齊渃接著說:“一開始就兩三個孩子,我隨意說了三字經弟子規之類的,漸漸周圍的孩子多起來,掌櫃就騰了間屋子給我們,我便開始備點東西,寫些字帖過去。”
“和朕說一聲便是,難道朕會連買幾本書的錢都舍不得給嗎?”
終於聽到齊瀟話中的不悅,齊渃連忙笑著否定道:“當然不是,我也是樂在其中,那些孩子都愛讀書,雖他們不需考取功名利祿,但知書中道理對為人處世是極大幫助的,若是天下之人都懂理明事,那很多紛爭也會少上很多,外加有些孩子天資聰敏卻家境貧寒,少了機會……”
不聽到身邊人有反應,齊渃轉了頭才見齊瀟靠著她睡了過去,盡量不驚動她,從旁邊拿了塊毯子披在她肩頭,齊渃歪頭輕輕抵在她的頭上,聽到車廂外馬蹄踏著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踩踏聲,迴盪在空曠的街道。
感受到那人平穩的呼吸起伏,帶著那淡淡體香,沁入心脾在心中泛起朵朵漣漪,齊渃分不清心中的莫名悸動,有些空落落又有些抽緊,無法抓住也無法理解,只能是靠著那人同樣慢慢進入夢鄉。
不出兩日,京城裡街頭巷尾酒肆茶鋪無一不在討論一件事情。
——刑部侍郎曹關在家中懸梁自盡。
說起曹關,大家更為熟悉的卻是他的兒子曹炎奎,只是前幾日還見他在京城耀武揚威的,怎麼一轉眼就當家自盡,剩餘家眷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再回京城。
有的人說,曹關他妄圖謀反,勾結暗黨,有人說,曹關貪贓枉法,中飽私囊,以下犯上,反正那曹炎奎在京城到處惹是生非,大多數人早就心懷不滿,現在真是叫人大快人心,只是為何曹關自盡家眷發配,按理說那些罪狀都該是滿門抄斬了。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當今聖上果真仁心宅厚,隆恩浩蕩。
而這些對齊渃來說,離得那麼遙遠卻又是那麼近,當她三日之後來到萬隆街,拿了製作好的衣裳,聽到衣客與老闆的閒聊,她甚至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旁聽者,而不是那親身經歷的人。
那個被人津津樂道的女帝,真是那位對她所認識的女帝嗎?有人說女帝陰險毒辣,手腕高明,但齊渃卻知那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柔情,那蹙眉間的一瞥一笑。
當她帶著這許許多多小心思來到書坊時,竟沒注意到潘掌櫃欲言又止的模樣。
今天潘文軒又去鐵拐腳那邊打鐵,翠蓮端了茶水和以前一樣,站在屋子的最後面靜靜聽著齊渃授課。
等時間差不多齊渃布置了作業正要和他們道別離開時,潘掌櫃叫住了她,神神秘秘的樣子還把翠蓮支開了。
想到之前齊瀟對自己說過潘掌櫃有意收自己為婿,暗叫不好,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問何事,潘掌櫃走到店門口把門半掩,湊到了齊渃面前輕聲問道:“文公子,是有心上人的吧?”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齊渃著實愣了下,也就老實的回答了問題,聽到齊渃否認潘掌櫃滿臉不信的搖頭,嘆了口氣說:“不瞞公子,本來老朽想把小女許配給你,只可惜小女福分淺,你已有心上之人,我怎好強人所難呢。”
聽出掌櫃已放棄給她說媒松了口氣,聽到下半句不免滿腹狐疑,問道:“潘掌櫃,何出心上人之說,在下可是無所隱瞞的啊。”
“哎!”潘掌櫃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文公子你雖家境貧寒卻心高仕遠,將來必成大器,好男兒志在四方,即便現在地位懸殊判若雲泥,待有天高中榜首必能把她風風光光的娶進門的。”
這些話更加讓人疑惑不解,潘掌櫃見齊渃不說話覺得是不好意思,也就不說暗話直接挑明,“老朽雖年老眼花,心卻不花,那位文姑娘並非你的令姐吧。”對齊渃驚訝的表情很滿意,掌櫃當自己猜中了,捋了鬍子說道,“當時你們一進來我就覺得不對,明顯是不同家境的兩人,只是看你和她親昵得很,我也沒多想,直到……”
“直到?”
“真是!”掌櫃忽然沒好氣的瞪了眼齊渃,不滿的說道,“你們兩眉目傳情拉拉扯扯的,只要不眼瞎誰看不出來,既然要隱瞞也該矜持一些才對,不過嘛,年輕人……”
掌櫃一邊說一邊走到櫃檯後麼,從裡面掏了個小包出來,然後左顧右盼看到四周確實沒人,對齊渃招招手讓她湊過來,然後把那包裹小心翼翼放到齊渃手裡。
“我看你啥也不懂,女人心啊,猶如海底針,你一直過來授課,我也沒給過什麼,這個是我一直藏著的,都沒給外人看過。”說著用手解開小包,警惕的看著四周動靜,然後滿臉自豪的對齊渃笑著說,“這可是上等汴繡,別人我還不肯給呢,我看你啊就是木頭瓜子,讀書不錯,那方面……哼哼。”
包裹裡是一堆花花綠綠的刺繡物品,聽掌櫃那麼說,齊渃好奇的從裡面撿了一塊攤在掌心,面料是上好的絲綢,滑滑膩膩上面繡了些人物花鳥,待仔細一看齊渃猛地漲紅了臉。
這一塊塊絲絹上分明繡的是男歡女愛場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像是摸了一塊熱鐵,齊渃嗖的扔下帕子使勁的搖手,眼睛也閉得死緊,“多謝掌櫃,但是這東西,我收不得,收不得。”
掌櫃沉了臉,厲聲說道:“大老爺們的,怎麼像個姑娘家害羞。”手快速的把包裹重新扎起來,一把塞進齊渃懷裡不容她拒絕,“這些書上可不會教,我看你愣頭愣腦的,你那相好看著就不是好對付的主,怕你吃虧,總之好好看著去。”
說完就把齊渃往門外推,一邊推一邊關照齊渃好好收起來,多多學習,別讓其他人看到,包裹幾次還給掌櫃又被強硬的塞回來,到了店門外齊渃捧著這燙手山芋三步一回頭,掌櫃吹鬍子瞪眼擺動袖子讓他趕快走。
漲紅臉低下頭,生怕回去路上遇到什麼人,好不容易躲躲藏藏回到攬月宮,還沒等齊渃進屋內,就撞到出來收衣服的裳兒,裳兒見她臉色慌張以為是遇到什麼事情,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齊渃抱緊了懷裡的東西衝進了內屋。
進了屋裡,順手把門反鎖住,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想起忘了把制好的衣服交給裳兒,旁邊略小的包裹裡是那些春宮圖,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在房間裡轉了幾圈也沒找到個可以藏起來的地方,屋裡每天都會打掃,任何角落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看到椅子上的坐墊齊渃靈機一動,把坐墊拆開將那些絲巾塞到墊子裡,端詳了一陣看不出什麼端倪,放心的放回原位,穩了下心情,拿著衣服走出屋子。
裳兒在外廳心裡直打鼓,她很少見到齊渃這幅摸樣,即使之前賜婚當天回來也只是低沉了一陣,哪有如此慌亂陣腳的,好不容易等到齊渃從裡屋出來,裳兒趕忙迎上去。
這時候齊渃已經恢復一貫的神情,看到裳兒甚是擔憂的模樣,就隨便找了些理由塘塞過去,又拿了手裡的衣物給裳兒。
打開袋子裳兒看到是件嶄新棉衣,臉上洋溢出驚喜,把衣服在身上比了又比歡心喜地的還原地轉了幾圈,見裳兒喜歡齊渃當然開心,也不隱瞞的告訴裳兒這衣服還是齊瀟付的錢。
臉色馬上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裳兒陰了臉把手裡衣服一把塞給齊渃,“哼,那個女帝的東西,裳兒可消受不起。”
“誒?裳兒?”齊渃後悔自己多嘴了那麼一句,跟著裳兒身後好言好語讓她收了這件新衣服。
之後幾天,主子追著丫鬟送禮也算是攬月宮的一大奇景,等裳兒真正穿上那衣服也是好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第十八章 議

養心殿外花園內,批閱了一整天奏摺的齊瀟,在花園裡閑庭散步放鬆精神,看到了一塊空地一時興起,叫了魏池羽陪她過上兩招。
兩人師出同門又常年交手,切磋過招起來都熟悉的很,比起比試更像是在以武交心,大約交手了半柱香的功夫,齊瀟一個雙燕回時直取魏池羽腰部空門,魏池羽身形急轉蛟龍盤地卻被齊瀟趁機擒住了左手,還想掙脫反擊,齊瀟已經單手占得魏池羽的命門。
停頓了一瞬,同時收了力,大笑起來直呼痛快。早年兩人時常如此切磋,但隨年齡增長齊瀟越發繁忙,身份也在兩人之中漸漸顯著,已是好久沒能這樣交手,在當朝文武百官中,只剩魏池羽還敢使得真本事和齊瀟過招,當然至於是否手下留情也只有魏池羽自己心裡明白。
旁邊侍女給兩人遞上手巾擦汗,這時魏秉誠從花園門口走來,看到齊瀟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不知陛下找微臣是有何事?”魏秉誠見齊瀟氣息不穩,面色潮紅,發鬢處還殘留些許汗漬,魏池羽同樣喘著氣就知剛才她兩又比試過,暗責魏池羽不懂事,萬一傷了齊瀟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慢悠悠的喝完一杯茶,齊瀟卻未說是何事,反而看了看天空,道:“朕看今天天氣不錯,舒爽宜人,魏卿一塊走走,也好看看這滿園春.色。”
魏秉誠當然心裡知道齊瀟喊他過來不會只是看花賞景這麼簡單,應了一聲走在齊瀟身邊。
日子只是二月末,雖暖暖春意花園裡還是寥寥綠色,開了些早春和桃花,牡丹與杜鵑等只是冒了幾片葉子,花骨朵都未結出,所謂賞花略顯淒淡。
齊瀟倒是興致滿滿,在偌大的花園裡悠閒地看著,與魏秉誠交談甚歡,兩人一直走到竹林前,一條小道蜿蜒幽轉深入竹林深處,齊瀟轉過頭吩咐身後的隨從:“朕想進去走走,裡面路窄你們外面等著,池羽護著朕就好了。”
竹一年四季常青,那和煦的陽光透過片片竹葉射下斑駁日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常年不照陽光的關係,竹林裡的溫度比外面更為潮濕陰冷,三人兩前一後被這綠色包圍,那被風吹的搖晃的竹影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搖曳起來。
停在一個花崗石做的石桌前,齊瀟用手拂過石桌表面坑坑窪窪的桌面,抬起頭看著魏秉誠道:“你知道朕今天找你來是何事嗎?”
魏秉誠點了點頭,恭肅地說道:“若臣沒猜錯,應該是曹關的事情吧。”看到齊瀟左臉側那一道未愈合的傷痕,魏秉誠皺了下眉,“只是臣不明白,既然陛下賜罪刑部尚書胡廣玩忽職守用人不善,為何只是扣去他半年俸祿,而不是撤職降薪?”
“那你認為該如何去做?”
“依臣看,胡廣乃?王勢力又對陛下有所不服,不如乘此機會撤去尚書之職,也可給那些人來個殺雞儆猴之威。”
“朕也想過這些,但舉動太大怕是引起朝中有人不滿適得其反,況且這次朕不處於重刑,也是賣他個人情,希望他之後好自為之。你還記得上任狀元李立否?”
魏秉誠愣了一下,最近一次科舉是一年前,上一任已是四年前的事情,當時他還剛入翰林院,對那位李立只是從魏新那邊略有耳聞,只聽說當年齊瀟極度欣賞他的才華,殿試點為狀元,後又任命為內閣學士,時常陪伴在齊瀟身邊參與朝政,可謂前途無量。
但是隻過了不到一年,便有人上奏李立私吞官銀貪贓枉法,甚至在他家裡搜到了一張西境布兵圖和與蠻夷的通信,證據確鑿百口莫辯,被處於極刑。李立生出寒門,家中只有一位老母,極刑當日花白老婦抖抖索索接過李立屍首,便再無音訊。
“當年是朕害了他。”齊瀟哀怨的搖了頭,一把扯下身邊的一片竹葉,“這次殿試中,朕最看重的是那宋唯,當時你問我為何只把他作為第四,現在該明白了吧。”
魏秉誠若有所思的點頭,齊瀟直直看著他,臉色嚴峻起來,“現在他只是翰林院小小的修撰,但是總有天,他和你都將成為朕的左膀右臂。”
這才是這次召他覲見的主要目的,魏秉誠與宋唯過去只是點頭之交,但這以後,他們將會慢慢熟悉成為扶持齊瀟穩固江山的不可動搖的助力。
看著滿眼的翠綠,一向冷傲不羈的齊瀟竟顯露出了一絲悲寂之色,那聲低嘆分不清是風聲還是嘆息,隱沒在盤節交錯的竹林之中,齊瀟轉身按原路折回,魏秉誠跟在旁邊牢牢把剛才齊瀟說的每字每句記在心裡。
走了幾步,齊瀟忽然問:“秉誠,大昱全國,識字的人是有多少?”
今天齊瀟問的問題都太過古怪,還沒從剛才事情裡抽出神的魏秉誠馬上腦中快速計算了下,回答道:“按臣估算大致十人中有一人識字,單算京城會略高,大概十人之中為三人。”
“竟然那麼少。”齊瀟嘖口,用手抵了下巴若有所思,“普通人家都不送子女去學堂的嗎?”
“陛下,若是送去學堂,每月要交給先生兩鬥米作為束?,外加書簿紙墨,一年下來也將是普通人家半月的開銷有餘,一般家庭的孩子又早當家,往往六歲便可操持些簡單家務,所以,很多父母並不願意送他們前去讀書。”
回想起當時在書坊見到的那些孩子,大多粗衣布帶,卻是極度認真地好學求問,在連張桌子都沒的屋子裡,一字一字認真看齊渃教他們一筆一劃,那認真在毛邊紙上用小手臨摹的模樣,讓齊瀟一陣刺痛。“辦理義學呢?夫子的束?靠官款支付,書簿紙墨每半年發放一次,如此,會有多少人前來?”
“大概會多上一半。”
對這樣的估算並不滿意,齊瀟想了下,“每鄉鎮開辦一所義學,十五歲以下不論男女均可入學,先生就在當地選適合的秀才或舉人,每月俸祿米三斛,錢一千。”
本以為齊瀟只是隨口一問,聽語氣是認真考慮過,義學開辦,那麼大昱的貧家子弟都可以上學,女兒家也可以學點蒙學識字,很多家境貧寒天資聰穎的孩子就因家裡沒錢,失去了求學機會,借此獲得求學機會,那麼到時必會出現許多年輕俊傑,齊瀟一直力求貴庶同視,反對自古以來所謂的上品無寒門。
如果真的辦成,那麼將是一件造福萬民的事情,而萬民之福也會是帝王之福,想到這裡魏秉誠不禁暗暗欣賞齊瀟,但又有些擔憂,提道:“陛下,這樣的話,就將耗費大量財力,況且若是監管不力,地方官員還可能從中私吞錢財。”
齊瀟挑挑眉斜了眼魏秉誠,說:“現在國庫充盈不用多慮,至於如何監管如何辦理,朕交給你可否?”
馬上抱了拳應下,三人已走到竹林出口,那蜿蜒小道的盡頭劉公公他們滿臉焦急之色,一瞬間魏秉誠恍惚感到那些人猶如蚍蜉,而自己則站在那巨人之邊,臣服在她腳下看她指點江山,他慶幸自己為她所用,而不是與她為敵。
若是有一天眼前的人開創大昱盛世繁榮昌盛,史書上是否會千秋萬世傳頌這位偉大的帝王,而魏秉誠想,自己又能否有幸為這繁榮添上一筆,若可以那麼他將肝膽塗地在所不辭。

  ☆、第十九章 傘

春分之後幾天,小雨綿綿不斷,滋潤了萬物卻讓年久失修的攬月宮遭了秧,齊瀟雖讓人進行了修葺,也只是簡易的整修,下到第二天的時候,不知是屋檐上的瓦片亂了位置還是哪裡裂了痕,外廳的屏風後面滴滴答答漏了一地。
攬月宮時常如此,小雨小漏大雨大漏,裳兒見怪不怪,早已在下面端了個木盆接了小半桶的水。
墨爪或許是第一次見此情景,專心致志的端坐在木盆前,用它那似沾了墨點的前爪捕捉從屋頂地落下的點點雨水,興致極好的時候還不忘叫喚一聲。
三個丫頭裡裡外外檢查是否還有其他地方漏水,應是之前修葺的原因,這次整個攬月宮只有前廳那麼一個地方漏水,裳兒拿了抹布,蹲下身把濺在地上的雨水擦乾,透過屏風鏤刻雕空的紋飾看到門外走了兩個人進來。
一年長者一個年少者,年長者正是上次送來賜婚聖旨的劉公公,此次依舊像上次那樣一臉輕蔑藐視之態,進了門看到滿地濕濕嗒嗒的樣子,抽動了下鼻子,用手輕輕掩著上脣問:“你們家主子呢?”
從屏風後面走出,裳兒認出了眼前的人,又見他一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就覺心裡一陣厭惡,“主子外出辦事了。”裳兒行了禮,把手裡的擦布抖了抖抓在手裡,“不知劉公公這會來是何事?”
“出宮了?”劉公公左右看了一下,的確沒見到齊渃蹤影,“陛下這會召見她,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嗎?”
“這……”裳兒捏緊了手裡的擦布,心裡有些慌亂,齊渃平時出宮要麼一上午要不然便是一下午,今日未時一過才出的門,怎麼也該是申時才能歸來了。
如實告知劉公公,果不其然對方瞪了眼緊張起來:“什麼?申時?”來回渡了幾步,回頭對旁邊跟著的年少者說:“小安子,你留下來等著,若是公主回來馬上帶她去陛下那裡。”
說完這些,便轉身走出了攬月宮。
他前腳剛走,裳兒就在對著他離開的方向做了個鬼臉,也算讓心裡舒坦了些,撇到那呆立在門邊的小太監,不要意思地撓了撓頭,招呼著說:“這位小公公還站著幹嘛,公主還要一兩個時辰才回得來,我替你泡杯茶吧。”
小安子到宮裡來了兩年多,一直跟隨劉公公身邊,本身是個單純的孩子做的事情沒有城府,沒被少教訓過,時間一久變得縮頭縮尾不敢貿然舉動,聽到裳兒要給他倒茶,急忙拒絕道:“姑娘不必了,我站著便好。”
“小公公不必客氣。”裳兒熱絡的把小安子拉到凳子前,“你在這裡稍等,我去泡茶過來。”
拘束的坐在椅子上,小安子拱了拱手道:“有勞姑娘了,還有,叫我小安子便可。”
裳兒笑了笑,把手裡的擦布放回地上,從屏風後探出個頭:“那麼你也別姑娘姑娘的叫了,叫我裳兒好了。”
燒水泡茶給小安子遞上,裳兒就開始忙絡自己手頭上的活,墨爪見到生人有些好奇,湊過去在他腳邊嗅了幾下,覺得沒什麼好處可撈,晃了腦袋把脖子裡的鈴鐺搖的叮噹作響,繼續回去對著那盆水發呆。
一開始緊張的心情慢慢緩和下來,喝了幾口茶,小綠又給他倒上了一杯,見他沒有一開始的拘謹,就隨便找了些話題打發時間,無非就是些宮裡的趣聞趣事。
雖然對劉公公那人裳兒的印象極差,倒對這個小安子沒有多少芥蒂,就覺得他為人誠懇隨和近人,不像他那主子劉公公刁鑽古怪陽奉陰違。
茶倒了也不知幾杯,話題也說的差不多了,躺在地上的墨爪忽地抬起頭,毛茸茸的耳朵左右轉了下,眯了眼對門口叫了聲,懶洋洋地爬起來走到門口盯著外面看。
這會雨勢漸小,淅瀝瀝的雨聲擊打著青瓦碧檐匯成一滴滴雨水沿著椽子滴落在石階上、木桶裡發出砰砰的響聲。院子裡的景色連帶天空灰濛濛的顏色被混的沉灰一片,敞開的朱色大門外一人打著灰白色的油傘慢慢走來,襯著被雨水刷的更為清澈的空氣像是一幅水色墨畫。
小安子站起身,看到來人是一個束髮少年,一身灰色長襦帶了春雨的清透,嘴角揚起一個笑意卷起小小梨渦,白齒青眉美如冠玉,散落的幾絲青絲掛在沾了雨水的肩頭,是個飄飄俊逸的美公子。
“主子,您回來了啊。”裳兒聽到外面的動靜,走來幫齊渃拍去周身的雨水。
剛才還站在門口的墨爪,這會親昵地圍著齊渃的腳邊轉悠,尾巴豎的老高撒嬌似的用頭蹭著齊渃,嘴裡不停發出喵喵的叫喚聲。
小安子這才認出少年就為宜和公主,趕忙行禮拜見,接著說明來意。
齊渃彎腰把墨爪抱在懷裡,聽是齊瀟找她,而且還是一個多時辰之前的事情,問了緣由小安子也答不出,陛下的事情作為奴才只有聽命的份,哪有去探究的道理。
看到小安子一臉不安的模樣,齊渃一邊順著墨爪的毛一邊笑道:“我這就去換身衣服和你過去,還請小公公稍等。”
在宮裡待了這兩年多時間,那裡裡外外真真假假的傳聞聽得多了去,正所謂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小安子深知這皇宮裡頭的水深莫測,禍從口出患從口入,盡量不去參合那些閒言蜚語的,只是這宜和公主的傳聞,聽到過許多。
那些零散的信息讓小安子拼湊出了一個大概的樣子,見慣當今女帝冰冷傲視的氣質,那個拼湊出的人應該也是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吧。
有幸在邀請齊渃參加元宵晚宴的時候一睹真人,沒有高高在上卻是不食人間煙火,一襲淺色外衫盈盈而立。
那之後,想象中的人和那真人總會吻合不起,今日再見竟又是這番樣子,小安子心裡著實捉摸不透這位公主,立在客廳千思萬緒。
不多時,齊渃換下了那身長襦穿上平日的衣裳披著發從裡屋出來,看到小安子站在原地垂了頭悶聲不響,笑道:“讓小公公久等了,這就帶我去陛下那吧,有勞了。”
小安子只是身份最低的太監,無官無品的,別說那些有官品的,就連比他晚進宮的太監宮女也沒把他放在過眼裡,劉公公也就是瞧他老實巴交不愛搬脣遞舌,就把他留在身邊給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此沒少受數落。
今日在攬月宮不單受了茶水,連當朝公主也對他禮遇有加,小安子急忙惶恐的搖頭:“公主言重了,奴才小安子,這就帶您去陛下那。”
兩人走到門外,小安子拿起斜擱在門外的油傘,油傘下方的石面淌了一地的水,撐開油傘舉過齊渃的頭頂,外面的雨勢雖小卻連綿不絕,齊渃莫名的看了一眼小安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擺了手回絕道:“這傘你撐吧,我讓裳兒再拿一把便可,初春的雨寒,淋著了容易風邪。”
那舉著傘的手不可察覺的顫動了下,自入宮後有誰當心過他的身體,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宮內每個人都是明哲保身自私自利,誰會管你這一介草命,而作為那最底層的人,除了苟且偷生夾緊尾巴做人,可能對那些當勢者而言,只是往上踩的踏板,指不定那天連死都不知道是如何死的。
但是今天,在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面前,他不再是一個奴才一個呼之則來棄之則去的道具,而是個人。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語讓小安子感到一陣暖意,手依舊舉著油傘輕聲道:“怎好讓公主自己撐傘,這活讓奴才做就好了。”
“我又不是沒手。”齊渃笑起來,接過裳兒遞來的油傘,“走吧,不要讓陛下久等了”
見齊渃撐了傘站走進雨中,小安子平息了在內心涌出的情緒,握緊了手中的傘把,走到齊渃身邊欠了身:“公主,由奴才給您帶路。”
匆匆趕到養心殿被告知齊瀟已經回了寧乾宮,兩人不敢怠慢撐了傘一前一後來到了齊瀟寢宮。
時間過去了已經將近兩個時辰,齊渃並不能肯定齊瀟是否還要找她,兩人到了寧乾宮門外通告了門外的守衛,過了一會,一個宮女走出來讓齊渃進去。
第一次走進齊瀟寢宮,金碧輝煌雕欄玉砌真是和攬月宮天壤之別,宮女把齊渃引到了一間偏廳,倒了茶讓齊渃稍等片刻。
坐下才喝了一口茶不到,又進來個宮女,對齊渃行了禮,道:“公主,陛下請您過去。”
跟隨宮女走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富麗堂皇的丹楹刻桷,四周盡是朱欄曲檻,走了約莫半盅茶的時間,那遙遙無期的走廊讓齊渃忍不住發問:“這是要去哪裡?”
宮女低了下頭回到道:“龍泉池。”
“啊?”忍不住的驚呼一聲,這龍泉池是齊瀟的沐浴之所,帶她去那裡是作何。
看出齊渃一臉詫異的表情,宮女一邊帶路一邊解釋道:“陛下正在沐浴,剛才聽到公主來了,便讓奴婢帶您過去。”
齊渃的表情一時間千變萬化,最後化了一個複雜的笑容,無言的跟隨在那個宮女身後。

  ☆、第二十章 浴

踏入浴場,迎面而來的是溫熱的水汽與玫瑰的香味,腳下光滑的大理石階梯和地面被磨得燦燦發亮,十步一隔的站著一位頷首肅立的宮女。
比外面更加悶熱潮濕的空氣環境,讓穿著冬裝的齊渃感覺有些黏膩,一步步踏入浴場手心卻是冷瑩瑩的冒著汗,有別周身的溫度。
一個巨大木刻屏風上雕刻了一副九龍戲水圖,越過厚重沉穩的屏風邊緣齊渃看到浴池的一角,浴池四周巨大的夜明珠照射下水波盪漾,幾個頭龍噴嘴往那浴池中不斷加注這熱水,讓晃漾的水面蒸騰起一片裊繞,氤氳的霧氣把整個浴場暈化的碎光朦朧曖昧不明。
齊渃停在屏風前跪拜下來,對著那浴池拜見道:“臣齊渃拜見陛下,不知陛下找臣何事?”
那邊浴池中綽綽光影,聽到熱水湍流的汩汩水聲,似是擢起一捧清水淋下又像是天花板上熱氣凝聚的露水滴下,直到齊渃懷疑自己聲音是否過輕,被那些水聲掩蓋想要再次問候時,那邊飄來一個聲音:“是去書坊授課了?倒是叫朕好等。”
連日相處齊渃已可分辨出齊瀟語態中的喜怒,這會不像是生氣的樣子,齊渃應道:“剛從書坊回來便趕來了,還請陛下恕罪。”
“以後就別去授課了。”
流水聲帶著那幽幽話語傳到齊渃耳中。
齊渃明白,身為公主卻拋頭露面為那些市井小民授學上課,雖說女扮男裝隱瞞了身份,但終究是有辱皇家威嚴,卻不明白為何當日齊瀟不說,卻是隔了這麼五六日才來阻止自己,還如此勞師動眾的專門招了她過來。
心裡想著這些不明了的問題,馬上被另外一個聲音打斷了思緒。
那是東西劃過水面的聲音,確切的說是行走於水中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直到變成赤足踩在石面上的響聲,還有水滴滴落在地的細微輕聲。
齊渃依舊跪拜在屏風前,她余光看到幾個人影匆匆走向前,隨之而來的是衣服布料窸窣之聲,她沒敢抬頭只能是跪拜在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緊貼地面的手,大理石錯雜的花紋像是伸展出了藤蔓,攀與她的雙手爬上雙臂牢牢桎梏住她,讓她動彈不得分毫。
赤足的踩踏聲愈加近了,齊渃感受到來自上方的巨大壓力,依著大理石光滑表面折射到一個模糊的身影,一身素衣裊裊娜娜,呼吸不自然的加重起來,是因為這沉悶的空氣亦或是這微妙的氣氛。
“朕又沒怪你,那麼害怕作甚。”見齊渃死死盯著地面,齊瀟奇怪起這位公主竟然也會有害怕的時候,“朕打算全國舉辦義學,才讓你以後不必再去授課了。”
之前還像是被定了型的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驚訝和不解,慢慢那些感情退卻換上一種接近於痴迷的凝望。
齊渃已是二八年華,按照百姓人家早已可做人婦,甚至有些女子在她這個年紀連娃娃都抱在手裡,她這人生的十六年中,關於情關於色知道的少之又少。
偶然在書中會讀到所謂的□□撩人軟玉溫香,齊渃都無法了解那書中描述的驚鴻一瞥給人的震驚,除卻書本上的文字只有那潘掌櫃的春宮圖,塞進坐墊時掃過幾眼,那些景象浮現出腦海,有男女也有女女磨鏡,女子身材都是裊繞多姿。
在此之前,齊渃都無法去理解以上的那些,但是這會,她理解了書裡所說的美景,讓人心醉神怡,但又覺得,不管是多麼華麗浮華精雕細琢的文字,都無法表達出此番美景。
那眼前之人立在自己面前,白色浴袍下露出潔白如玉的長腿,修長光潔如玉琢般沒有絲毫贅肉,而那胸前的圓潤也在松垮的衣襟處呼之欲出,濕漉漉的長髮用簪子輓於腦後,幾根落下的發絲貼著白皙的頸部猶如圖騰一般,繪於她的鎖骨。
下意識的齊渃咽下口水,潮濕的水汽讓絲質浴袍緊貼在她的肌膚,勾勒出玲瓏窈窕的身材,甚至可隱約見到那胸前兩朵嫣紅,嬌柔旖旎柔美風韻。
再高超的刺繡也無法繪製出如此的美,再華美的文字也無法描繪出這樣的景,讓人痴讓人狂,齊渃感覺心臟在劇烈的跳動使得她面頰緋紅口乾舌燥,她已經斷了神早忘記如此直視帝王是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齊瀟高高睨了眼一臉痴呆模樣的齊渃,平時看似聰明,但總在某些時刻呆呆傻傻,比如現在,像是四五歲孩童高高仰望那一串串置於高處的冰糖葫蘆,毫無掩蓋的貪戀之色。
作為女人,齊瀟並不反感自己的美可以讓同為女人的齊渃如此著迷,勾起嘴角回了個不算太冷的微笑,揶揄道:“公主這是要坐到何時?難道又像上次那樣,腿使不上力,要朕抱你出去嗎?”
這句話在腦中轉了幾個圈,才恍的理解,慌亂低下頭站起,跟隨在齊瀟身後走出了浴場。
齊瀟毫不介懷剛才齊渃的失態舉止,一邊走一邊說著關於義學的事情,齊渃還混亂的一片漿糊,心不在焉應付著與齊瀟的談話。
在齊瀟穿戴更衣時,齊渃由一位宮女帶著走到書房,離開那個潮熱的環境,齊渃臉上的緋紅終於褪去不少,剛才還心猿意馬的心情得到控制,慢慢理順了齊瀟方才說的關於義學的事情。
在書房兜兜轉轉了幾圈,掃到一本放在茶几上的書冊,正是她等待許久也沒有買到的《鏡水緣》,顧不得想太多,齊渃驚喜的翻開書冊,還沒來記得看幾頁,齊瀟換好了衣服走進書房。
“上次聽你說起這書,便買了回來。”齊瀟進來坐到椅子上,接過太監早已備好的燕窩蓮子羹。
那蓮子羹燉的剛好,蓮子酥糯燕窩滑而不爛,掀開杯蓋時騰起陣陣白霧,香味四散飄去。
縱然嗜書如命也抵不過口腹之欲,中午只是簡易的吃了些飯菜,到現在將近三個時辰滴水未進,聞到蓮子羹那陣陣飄來的香味,齊渃肚子發出一陣抗議,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在場的人聽在耳中。
齊瀟轉頭看到站在那裡一臉窘迫的齊渃,對身邊的小太監吩咐道:“再去備一碗給公主。”
齊渃一時間不知該去謝恩還是請罪,咬了咬下嘴脣竟羞捻的說了句謝謝。
手裡那本書被齊渃捏得走了樣,齊瀟放下手裡的蓮子羹,道:“既然辦了義學你自然不必再去授課,無法授課便無法借回書籍,宮裡每月配給都是固定,朕賜你個稗官,所講就你看過的那些小說雜記,一月俸祿十兩銀子,供你買書,如何?”
齊瀟向來行事古怪,卻又有自己的道理,齊渃計算了這十兩銀子的價值,稗官只是個無品小官,一月俸祿十銀已是極高,別說買書,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也不過如此。
“是嫌少嗎?”久久不見齊渃回覆,齊瀟問道,“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就算是公主也不可坐享其成不勞而獲。”
話說到這,一小太監端了碗燕窩蓮子羹過來,放在齊渃旁邊的茶几上,齊渃從進了浴池開始腦袋就不清晰,之後義學的事情,稗官的事情,種種讓她不甚活絡,看了那碗蓮子羹半響,愣是冒了句:“那這碗蓮子羹可是多少銀兩?”
剛一說完,周圍幾個宮女太監沒忍著,發出幾聲竊笑,連一貫冷面示人的齊瀟,這會同樣掩嘴而笑,那雙桃花眼彎彎含笑。
齊渃自知失態,不過若此可以換來女帝那千金一笑未嘗不是件賺本的買賣,應下了賜予的官職,齊瀟喝了口蓮子羹對齊渃催促道:“不是餓了嗎,快吃吧,別冷了。”
十多年沒有品嘗過如此精緻的美食,齊渃勺了一小勺放入嘴中,冰糖的甜味合著蓮子的清香配上滑滑嫩嫩的燕窩,的確好吃的很。又因餓的過了,那一小燉盅的蓮子羹一下便見了底。
“好吃嗎?”看到齊渃低頭專心致志品嘗蓮子羹的樣子,齊瀟心中竟然散開了一陣莫名的心疼,“喜歡的話,朕的這份也給你。”
不單是齊渃連周圍的人都驚訝不已,古有彌子瑕余桃衛靈公,而今女帝竟分食臣子,雖說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兩人利害關係明眼人都清楚的很。
這段時間,齊瀟和這個妹妹走的過近,在場的人低了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齊渃放下手裡空了的燉盅,感覺到周圍氣氛略微不太對勁,又見齊瀟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便落落大方的謝了恩拿過剩下一半的蓮子羹。
在那白色調羹還殘留著方才齊瀟留下的淡淡紅色脣脂。
那晚齊渃回到攬月宮。
許是喝了那些燕窩蓮子的緣由,平時閤眼便可進入夢鄉,這日翻來覆去毫無睡意,腦中閃現了那位絕色風華女帝的各個樣子,有笑有怒有喜有愁,雙脣開闔說出的話語是那個柔情繾綣的“渃兒”。
終於過了子午沉沉睡去,在夢裡的景象和那些絲巾上的刺繡重疊在一起,人物卻是換了她與齊瀟,一夜醒來竟比專研了通宵學術更累上了半分。
自己一定是病了。
伸手摸了摸還略微發燙的臉頰,齊渃暗忖要去買些中醫內經的書籍來看,裳兒聽到屋裡動靜,端了洗漱毛巾臉盆走進來,看到齊渃愣愣坐在床上發呆,面色微紅,還當是著涼發燒,差點鬧出請醫看病的笑話。

  ☆、第二十一章 羞

下了足足六天的雨,終於第七天早晨霽雨初晴,撥雲散霧許久未見的太陽掛在空中,敘敘溫暖的陽光照射下,在片片水溏裡折射出多彩的光。
一大早,攬月宮的兩個丫鬟就開了門窗,把屋內的悶濕水汽統統一吹而散,拿了掃帚抹布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小綠與秋林來到攬月宮已一月有餘,各方面事務都熟悉起來,齊渃又是隨和的性格,兩個丫頭慢慢和齊渃親近得很。
裳兒在齊渃的暖磨硬泡下,終於試穿了那身新衣裳,湖藍色的外衫把她原本白皙的肌膚襯得更為鮮亮。老闆的手藝不錯,只是聽齊渃的大致描述就把衣服裁剪的恰好,可惜袖子和裙擺稍長了一段,裳兒要搭理日常家務,長了不便活動,齊渃提議下午一塊出宮去修改。
原本那件衣服領口已經起毛,袖口的地方也因為長期磨損破了個小洞,裳兒打算把洗衣洗乾淨後拿塊碎步縫補一下,所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齊渃既然接下稗官這個差事,好說一月也有十兩銀子收入,除卻一月筆墨書籍的費用,給裳兒做幾件衣服綽綽有餘,便勸著裳兒,既然有了新衣服舊的衣服扔了就是,況且這件衣服已穿了三年,裳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當初做的大,不過經過三年那袖子那衣肩都顯得略緊,若不是主子靠不住,早該換了。
哪知裳兒毫不領情,白了眼齊渃,道:“奴婢就喜歡舊衣,才不是那種有了新衣丟棄舊衣的人。”
這話裡滿是酸味,齊渃莫名地自個碰了一鼻子灰,撓了撓頭道:“我哪說你喜新厭舊了,那這衣服留著,等過幾日,再做件新的吧。”
好歹主僕有別,就算齊渃再慣著裳兒,裳兒也是知道分寸,把那件新衣疊起用油布紙包起點點頭,答應了齊渃。
用過午膳,齊渃看看時辰差不多,就讓裳兒拿上包好的衣服,一塊出門,留下小綠和秋林看家。
小綠和秋林繼續把上午未完成的清掃工作做完,看看天氣不錯又舒爽宜人,主子不在自然不需要服侍,兩人搬了椅子搬了茶几來到院子裡,又端來了瓜子零嘴,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拉拉家常。
兩人年紀相仿,都是良家人的兒女,秋林比小綠早進宮半年年紀也略大,人情世故上也更加沉穩,小綠生性活潑,但聰明機靈從進宮到來攬月宮之間,只在嬤嬤那學了兩多月。
先帝至今,後宮嬪妃就不多,宮女較過去幾代帝王都少了許多,好不容易遇到和自己年紀相仿又性格好的,兩人嗑了瓜子打開話匣子。
從自家爹娘說起,然後回憶童年家裡阿姐阿弟,什麼家里幾畝田做啥行當手藝的統統成為聊天話題,最後連隔壁村的什麼王阿狗多看了自己幾眼都聊得滔滔不絕。兩人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對這類話題本身就感興趣。扯到這裡,話題自然到了齊渃的身上。
攬月宮地處偏僻,又得不到皇上厚愛,在宮女賞賜方面比不上其他地方的,但齊渃為人真誠對待下人客客氣氣,自從那次刺客來犯,小綠和秋林更是對齊渃照顧的毫無怨言,同裳兒一樣,把齊渃視為天仙下凡般的存在。
“你說那個二王子什麼時候才能來迎娶我們公主啊?”小綠往嘴裡扔了顆瓜子,回味起一個月前瞧見的那幅畫像。
“聽公主說起過,要等秋末才能來吧。”秋林扳了指頭算了下,“那還得六個月。”
“六個月!”小綠單手支頤抬頭望了蔚藍為的天空,眼睛眨巴了幾下,“那豈不是還有半年,這幾天我看公主經常恍恍惚惚的,那次我給她屋裡抖塵,她竟然把椅子都給踢翻了。”
“是啊。”秋林歪了頭應和道:“那天她練字的時候,盯著那毛筆就發了呆,連墨水濺到前襟都沒察覺。”
忽然小綠賊賊的笑起來,附到秋林的耳邊小聲道:“秋林姐,你說該不會我們公主是……”嗤嗤笑了一聲,小綠看看門外動靜,繼續道,“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了吧。”
被談吐中的氣息弄得耳根子癢,秋林拉開了兩人距離,用食指戳了下小綠的額頭,嗔道:“沒大沒小,竟然敢說公主懷……”那個字說不出口,秋林搖了搖頭,“我看未必,那二王子連一面都沒見著,單單一副畫像而已,怎麼可能日日牽掛在心呢。”
這話聽得有理,小綠撅起嘴一臉苦惱的點點頭,“那你說公主今日是怎麼回事呢?若不是那二王子……該不會是……魏大……”
小綠話還沒說完,便被秋林左掌封住了嘴巴,秋林一臉驚恐的把右手食指豎在嘴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小綠趕忙緊閉了眼猛地點頭。
談話陷入僵局,兩人沉默的吃了幾顆瓜子,半響,秋林微微嘆氣道:“若真是那樣,還真將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了啊。”
吐出嘴裡的瓜子殼,小綠小聲的嗯了一聲,兩個丫鬟原本愉快的暢談,就在這黯然傷懷中告一段落。
那邊剛從衣店出來的齊渃猛地打了兩個噴嚏,吸吸鼻子旁邊裳兒擔憂的給她拍拍背,問道:“主子您這是受涼了嗎?前兩天就不對勁,讓你給大夫把把脈您也不肯。”
一想到前兩天的夢,齊渃覺臉上一陣羞赧,“沒事沒事,可能柳絮開了,才讓剛才打了兩個噴嚏。”
裳兒將信將疑的點點頭,作為女人直覺告訴她,她那認識多年的主子,近期變得太多,雖說和往常一樣的性情與脾氣,但細節上總讓人說不出的感覺,似是隱瞞了什麼又像是多了點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書坊,潘掌櫃看到齊渃身後跟隨了另外一個女子後,臉上掩飾不了的驚訝,連翠蓮端來茶水的臉上都是鄙夷之色。裳兒對齊渃敬虔有佳,完全的小媳婦模式,等找了個空擋的時機,掌櫃拉了齊渃到一邊,翹了大拇指道:“老朽看來小看文公子了,竟是坐享齊人之福啊,嘖嘖。”
齊渃感覺一陣頭疼,揉了眉心,也不管對方信不信解釋道:“潘掌櫃您誤會了,裳兒只是在下的青梅而已,莫要誤會了人家小姑娘啊。”
潘掌櫃早就見慣齊渃遮遮掩掩,不再追問只是滿臉了然於心的表情,接著輕聲問道:“我給你的那些東西,可是好好看過了?”
一提起這些東西,齊渃都會感覺胃部一陣絞痛,咬了咬牙,齊渃拱了手對潘掌櫃道:“還多謝潘掌櫃的美意了,那些東西……我……我有好好收著。”
“恩恩,那就好。”潘掌櫃眯了眼笑起來,全然弟子出師的表情,“屋子該是收拾好了,文公子進去吧。”
齊渃點點頭,想起這次來的主要目的,便是向掌櫃說了這將是最後一次授課,理由說鄉試在即要在家裡安心念書。聽聞,掌櫃滿臉遺憾,齊渃連忙安慰說,女帝天下訃告要大型舉辦義學,京城就開設了好幾家,到時候這裡的孩子都有機會參加。
“那之後有空多來看看啊。”短短一個月不到相處,掌櫃倒是喜歡這個少年,看齊渃點了頭才寬心的笑了,讓她進屋給孩子們授課。
因是最後一次,齊渃比之前說了更多內容認真給那些孩子解惑識字,孩子們也舍不得齊渃,拉著她的手說了許久,回到攬月宮時已是燈火通明,星月交輝。
齊渃和裳兒一踏進屋子就感覺出不尋常的氣氛,一直習慣擺設的凳子和桌子明顯被挪動過位置,大門敞開卻無人接應,屋裡倒是點了燭台。齊渃看了四周心裡不安的想起之前刺客來犯的那日,兩人輕手輕腳走到後廂房,仍舊不見任何人的蹤影,不祥之感籠罩下來。
兩人顧不得那麼多,分兩路在攬月宮前前後後找了一遍,攬月宮本身就小,不過一個前廳幾個後屋在加上前後院,別說小綠與秋林的人影,連平時一聽見齊渃腳步就出門迎接的墨爪此刻都不見蹤影。
在前廳匯合,兩人焦急起來,商量了一下,決定裳兒出門看看情況,齊渃留下來繼續尋找一些線索,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從門口衝了進來。把兩人著實嚇了一跳。
定眼一看是小綠,這會氣喘吁吁看到齊渃與裳兒,慌忙道:“公主,裳兒姐,墨爪它跑了!”

  ☆、第二十二章 尋

墨爪跑了?
墨爪本身就是野貓,只是湊巧被齊渃喂養,又被救下之後暫養下來。所謂有奶就是娘說的就是貓的性格,即使起了名拴上圈,骨子裡的野性依舊存在,攬月宮三天兩頭出現的死老鼠與鳥雀證明了這點。
按理說一隻貓跑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無需勞師動眾的讓人到處尋找,只是墨爪身份特殊。名字是當今女帝親賜,頸圈都是御賜的東西,也是現今這皇宮裡,唯一敢對女帝愛答不理用屁股對著她,雖說它只是隻貓。
若是被有心的人知道,嚼了舌根被拿去作為把柄,在這人心隔肚皮的後宮裡,指不定弄出什麼亂子,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也難怪小綠和秋林這麼大半夜的尋找墨爪。
齊渃看看外面天色已晚,所見之處無不是昏昏暗暗瞧不清楚,雖然心裡同樣有些擔憂,還是安慰小綠道:“墨爪許是跑去哪裡玩了,這會已晚,等明天再說吧。”
問了大概情況,才知是齊渃出門後不久,墨爪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一溜煙的串到樹上跳到攬月宮屋檐上,還不等小綠秋林看清楚,就不見了蹤影。
以前墨爪也是經常跑出去溜達,可每到晚膳開飯之際,都會乖乖回來等待三個丫頭給它準備的食料,所以兩人並沒有放在心上,。可今天秋林和小綠到了點,準備好了食料等墨爪回來,天色漸暗也不見任何墨爪跡象,這皇宮浩大,道路錯綜,不免讓人擔憂起來,況且攬月宮又處於皇宮偏僻之處,要是墨爪誤打誤撞出了宮,再要進來可是難上千百倍了。
兩人先是把屋裡屋外找了一遍,盼著它是回來兩人並未察覺,找了一圈不見蹤影,又在屋外喚了半天,最終兩人決定出去尋找,希望碰碰運氣可以找回墨爪。
接著就出現了齊渃與裳兒剛回來看到的那幕。
剛把事情大概交代完,秋林從門外跑進來,同樣喘了氣,見她一臉皺眉不展的模樣,知是同樣毫無進展。
目前看來,除了等明天再看情況,今天著急也是沒用的了,幾人把椅子桌子重新擺放回原來的位置,再把食盆放在門外,以防它半夜歸來房門被鎖進不來餓著肚子,一切安排妥畢,四個人個子回屋歇息去了。
第二日,裳兒早早起來,出去查看放了一夜的食盆,裡面的食物原模原樣的在那,沾了清晨的露水,絲毫沒有墨爪回來過的痕跡。
等日上三竿,幾人終於有些坐不住,又出去尋找了一番,仍舊毫無結果。
齊渃倒不著急,像過去那樣躺在躺椅上看書。
無需再去書坊授課,之前每天都會寫字帖給孩子們,現在又回歸到當初無所事事的日子,還好齊瀟給了她那本《鏡水緣》,這一整天都愜意的躺在躺椅上,慢慢細讀那本期待已久的下冊。
吃過了午飯,門外的食盆附近毫無動靜,除了幾隻麻雀飛來啄食幾口,三個丫頭胡亂扒了幾口飯菜就商量著接下去的打算。商量來商量去沒個結果時,門外一個公公走進來,正是那個小安子,帶來齊瀟請齊渃過去的旨意。
齊渃想了下,明白是讓她去盡作為稗官的職責,那天聽她隨口提起,又連著幾天不見動靜,以為是早已忘記,果然自己還是小看了女帝。讓小安子稍等片刻,換了一身衣服跟著他一路走向養心殿。
自從浴場那次驚鴻一瞥後,兩人再無有過會面,不可否認,齊渃心裡時常想起齊瀟,想見她想與她對話,想起她那雙淡淡的眸子和那薄脣勾起的笑,心都會克制不住的悸動起來,那是讓人從未有過的體會,讓齊渃無措而害怕,讓她想見齊瀟,又不敢見。
跟在小安子身後,齊渃喜憂參半,喜是想到可以見到齊瀟,憂卻是那讓人搞不懂的悸動。
一晃眼,自己已是立在養心殿的大門口,小安子和侍衛通報之後,齊渃被一宮女引入殿內。這是齊渃第一次進入養心殿,和齊瀟寢宮比起來,這裡更為樸素典雅的多,四周彌漫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也明白了為何齊瀟的身上總會帶著那縷香味。
走到書房,齊瀟正獨自坐在案前閉目養神,桌上放的茶杯還飄著白色的霧氣,聽到有人進門,齊瀟睜了眼,見是齊渃還帶有迷離的桃花眼抹了一層笑意。
那平穩的心跳再次劇烈跳動起來,隨之而來的是胸口擴散開的甜,讓整個人都愉悅起來,幾日來的思念終於得以平復,卻是一種更為強烈的感情遍布了全身。
——想要更加親近與她。
行了禮,做到旁邊的座椅,齊渃平穩住內心的萬濤思緒等待齊瀟發話。齊瀟一如既往的語調與神情,慢條斯理的說了讓她過來的緣由。
果然是稗官之事,早已猜到是這樣,斷不可能是因許久未見找來齊渃拉拉家常——當然這也是絕無可能的事,齊渃心裡仍無可避免的有絲失落之情。
偷偷瞄了一眼齊瀟,齊渃低了頭恭敬的問道:“不知陛下想聽怎樣的故事?”
“就挑你喜歡的便好。”
書案上放了幾疊沒有批閱完的奏摺,齊瀟重新合了眼,習慣地拿了那根竹蕭用手摸摸摩挲著那款軟玉。
齊渃看齊瀟的臉色略有疲憊,試探的問:“陛下有否看過《鏡水緣》呢?”
“未曾,那本下冊本就是想給你的。”
嘴角止不住的上揚起來,齊渃提議:“那我便說這個故事吧。”
齊瀟點頭,不再做其他表示。
這書前兩冊,齊渃已看了不下五遍,早已熟記於心,深呼吸了口,慢慢講述起這個讓大昱全國膾炙人口的故事。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說了一對戀人的一生的愛恨糾葛,而取名為《鏡水緣》的原因則是,裡面的男主是將軍,而女主是敵國的一位盲女,兩人身份懸殊,戀情就像是鏡花水月般虛幻。
前兩冊講述兩人相遇相識,穿插了兩國之間的戰鬥紛爭,文筆細膩絲絲入扣,齊渃靠了自己極好的記憶力,所說的內容幾乎與書上分毫不差。
剛開始齊渃擔心齊瀟不會喜歡這類故事,一邊說一邊觀察了齊瀟的表情,見她聽得專心聽到兩人偶遇那段,眉毛擰緊似是為他們捏了把汗,齊渃放心起來,說的更為生動形象抑揚頓挫。
齊渃聲線清脆婉轉柔和,和之前授課時的語調不同,是一種細水長流徐徐道來慢慢引入佳境讓人置身在這故事之中。
說了上冊不到一半的內容,外面天色已經漸暗,一個時辰的時間彈指而過,已是到了用膳的時間,宮女進來稟告了晚膳已經備好,齊渃趁著當會喝口茶潤潤喉。
“今天就到這裡。”齊瀟轉了轉脖子活動筋骨,接著道,“公主一塊用膳吧。”
答應下齊瀟的邀請,兩人走到一間屋子,裡面擺了個八仙桌,上面滿滿當當放滿了各種菜肴,一人都吃那麼多,也難怪在萬隆樓的時候,齊瀟會點那麼多。
桌上已擺了兩副碗筷,兩人坐下,旁邊的太監便忙著給兩人布菜,齊渃習慣自己來,只是桌子太大若是要夾菜就要站起來,不成體統,只能讓太監來,旁邊的太監們早就練就了一番你往哪看,就給你夾什麼菜的本事,齊瀟習慣這樣的服侍,卻苦的齊渃悶頭吃飯不敢隨便亂瞄。
桌子大,兩人又離得遠,齊瀟安靜的吃著飯菜,兩人毫無交流,齊渃一邊吃碗裡的東西一邊偷偷看一眼對面的齊瀟,過了一會,就聽到一邊太監唯唯諾諾的問道:“公主,您這是要什麼菜,小的給您上。”
這才發現,碗裡的菜早就吃完,只剩下白飯,剛才自己一路偷看齊瀟的樣子必是被旁邊的人看去,想到這,齊渃一陣臉紅,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離自己最近的青菜。
吃過飯天色盡暗,齊瀟打算回到書房再批閱一會奏摺,齊渃沒有理由繼續打擾下去,便起身告辭。
走出殿外,小安子正提了一盞燈籠在門外恭候她,兩人如來時一樣,一前一後地往攬月宮走去。
小安子踏著小碎步,迎著晚風在前走,燈籠在風中被吹的忽明忽暗發出幽幽紅光,齊渃跟在後面想到墨爪,不知是否已經回來,若是還沒回,那三個丫頭又是在做什麼了。
正想著,兩人走到了明覺湖,月色倒影在湖面,風吹得水波盪漾把月光打散,像是墨色綢緞上布滿了顆顆美珠,這清冷寂靜月色中,卻是有兩點幽綠的光,引起了齊渃的注意。
那兩點綠光像是星星般忽明忽暗左右晃動,又不是水中的倒影,待齊渃走的近了些,仔細看不由驚呼一聲:“墨爪!”
這兩點綠光正是墨爪的兩個眼睛,見到齊渃走進喵了叫了一聲,此刻它蹲坐在湖中的一塊假山石上,周圍湖水圍繞,看樣子它又和先前一樣,貪玩爬了上去卻不知該如何下來了。
那假山石離岸邊有三丈遠,離水面兩丈,離山石不遠處是一顆伸出枝丫的槐樹,應該墨爪是爬上了槐樹,然後躍到山石上,卻是不知如何回來。
小安子見過墨爪,知道它是攬月宮裡的,就提了燈籠站到岸邊伸出手想要接應,墨爪並不理睬他,只是衝著齊渃一聲聲叫喚。在攬月宮裡,墨爪只對齊渃親近,連喂食給她的裳兒它都不願被她多碰,這會這個陌生的小安子,墨爪只當沒看見,那雙眼睛盯了齊渃發出求救般的呼聲。
讓小安子靠後,齊渃自己走到岸邊伸出手向前傾,墨爪果然有所反應,對了齊渃伸出的手打探了一下,估摸了相距距離,貓起身子蓄勢待發。
一個猛虎飛躍,墨爪高高躍起直直跳向齊渃的雙手,齊渃眼裡只看了墨爪躍出的軌跡,沒有察覺到腳下已經是踩在岸邊石階的邊緣,身子更為往前傾斜,等剛接到墨爪人已是重心不穩向河面倒去,身後小安子察覺不對,馬上扔了燈籠想要拉住齊渃,可哪還來得及。
最後時刻,齊渃努力轉過身把手裡的墨爪拋向岸邊,接著落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那次樹下有那個溫暖的懷抱接應她,而這次,接應她的,只有冰冷的湖水和死亡的恐懼。

  ☆、第二十三章 水

明覺湖為宮裡最大的一個湖,連通了四周若干小湖,表面上風平浪靜,湖面下波濤洶涌,齊渃跌入水裡的瞬間,小安子衝到岸邊趴在地上想要救起齊渃,但是水面下的暗涌已把齊渃帶到離岸邊幾丈遠的距離。
齊渃不懂水性任由水流把她帶去更深的區域,小安子跳下湖一手抓著岸邊,伸手要去拉住齊渃,可惜齊渃已被帶到更靠裡的地方,他同樣不識水性,急的大喊,可是時辰已晚,除了巡邏的侍衛會每隔一段時間經過此處,並無他人。
那邊,齊渃肺裡的空氣已消耗殆盡,求生的*讓齊渃拼命掙扎,想要浮出水面。對空氣的渴望對生的渴望,讓她竭盡全力的掙扎,春末寒冷的湖水使四肢僵硬無力,湖水浸透層層衣衫像是灌了鉛一點點把齊渃拖入水中,耗殆她的體力。
滿眼是渾濁的湖水,耳邊是隆隆水聲,最終本能戰勝了理智,明知口鼻處都是湖水,那全身缺氧的痛苦,讓齊渃張嘴想要呼吸,卻是灌入了一口湖水,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肺部像是火燒般刺痛,四肢用盡了最後一分力道,耳邊喧雜的聲音漸漸遠去,湖水沒過頭頂齊渃隱隱約約看到那一輪皎潔的月光在頭頂的光暈,手,舉在那,身體在下沉。
一切都變得遙遠,眼前越來越黑暗,也越來越慢長。書上說,人死之前,一生的記憶會像走馬燈一樣回顧,讓將死之人知道這一生的所得所失,諸惡諸善,也好讓那人在閻王面前坦白自己的罪狀。
腦中殘留下的唯一一絲意識,齊渃憶起那早年看到的說法。在眼前閃現出的各種畫面,出現了那人的身影,最後的最後,齊渃竟是一陣苦悶,苦悶自己太過愚鈍,直到現在才明白那些,若是有來生,不再求飛出高墻布衣生活,只求繼續在那人身邊,陪伴身側。
絕望閉上眼睛之前,齊渃看到一個黑影急速的向自己游來,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
……
正當小安子努力爬上岸尋找救援的時候,又一個人影扎入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只過了不一會功夫,水中冒出一個黑影,而在黑影身側的右手托著已經昏迷過去的齊渃。
上了岸,黑影把手伸在齊渃鼻子下探了鼻息,然後說了句:“屬下冒犯了。”
一手托起齊渃,讓她面朝下,然後運力拍了一掌在她後背,只見齊渃嘴裡吐了幾大口湖水,接著猛地咳嗽起來。黑影沒有收手,繼續運力向上推了一把,齊渃又吐了幾口湖水,黑影這才把她平放下來。
從腰間摸出一個藥品,往齊渃嘴裡倒上了幾顆,抬了下她的下喉迫使她咽下去,對站在旁邊驚魂未定的小安子道:“快喊御醫去攬月宮。”
這是一個清朗男子的聲音,全身穿著青墨色只露出一雙眼睛,對這個身份來歷不明的人小安子有些猶豫,那人見小安子還站在原地不動,狠狠道:“還不快去。”
不等小安子有所反應,那人已經一把抱起齊渃,使了輕功快速隱沒入黑暗之中,小安子想要追上去早就來不及,又想對方救了齊渃,若是刺客絕不會出手相救,就趕忙折回往寺藥局跑去。
此時攬月宮早就鬧成一鍋粥,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裳兒、秋林和小綠在那吵吵鬧鬧,這墨爪不見已有兩天,沒想到連主子到現在都不見蹤影,裳兒說要先去找齊渃,而秋林說齊渃去了齊瀟那不會有事要去找墨爪,小綠一邊不停的擔心墨爪萬一不回來,會不會加罪與她,一邊又擔心女帝該不會是已經知道墨爪不見,所以把齊渃叫過去治罪。
這邊吵得凶,院子大門被人重重踢開讓三人都閉了嘴,模糊看到一個黑影衝進來,三個丫鬟愣在那,以為又是什麼前來暗殺的刺客,正要拿起手邊的凳子椅子一較高下,卻見那人手裡抱著一個女子,後面跟著的是兩天不見的墨爪。
那人一路直衝跑進門,三個丫頭才看清那人的樣子與懷裡的女子,黑衣人與齊渃渾身是水,齊渃這會面色蒼白嘴脣發青昏迷著,裳兒見狀低呼了聲,連忙上去查看究竟,突如其來的事情讓三個丫頭搞不清狀況。
“公主落水了。”黑影解釋道,“你們趕快替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把屋裡多生幾個暖爐,太醫馬上就到。”
裳兒最先反應過來,趕忙吩咐秋林和小綠準備火爐與熱水,自己去找一身乾淨的衣服。
黑衣人把齊渃抱進屋子,最後探了脈搏與鼻息,輕輕點了頭一閃身不見了蹤影,剛才混亂得很,裳兒都來不及問那人名字甚至道個謝,只是那人蒙了臉神秘的很,要不是救了齊渃還尊稱她為公主,那樣子真像是之前來的刺客。
替齊渃換上乾淨的衣服時,齊渃終於恢復了些意識,對裳兒報了個笑容,讓她不用太過擔心,雖然滿腹疑惑有好多問題想問,裳兒見她臉色被凍得鐵青,心疼的很,什麼都壓著不問,用被子把齊渃好好蓋起來。
秋林把攬月宮有的火爐統統搬到了齊渃房內,水房離這裡距離遠得很,要熱水還得很久,裳兒便拿了乾毛巾替齊渃把頭髮好好擦拭乾。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始終不見太醫的蹤影,寺藥局在皇宮的最西面,那些太醫常年研究古籍個個大腹便便,走路慢的很,如果是女帝召見當然是一個勁的跑,現在小小太監過去找他們,過來不知要何時了。
秋林沉不住氣,跑到攬月宮大門外往西邊瞧,等了好一會,終於看到幾個人影步履匆匆的往這裡走,趕快跑上去迎接,走了幾步腿一軟就給跪下來,那來的人哪是什麼太醫,明明是一臉冷若冰霜的齊瀟,疾步走來,身後跟隨的一群隨從不得不跑著小步跟在後面。
齊瀟走得快,後面跟隨的公公直到她走到攬月宮內,才想起扯了嗓子大喊一聲:“皇上駕到。”
屋裡剛聽到“皇上駕到”,齊瀟已經是推了木門走到屋裡,一進門,看到床上臉色蒼白的齊渃,本身凍死人的表情更加覆上一層冰霜,“怎麼就兩個火爐?太醫呢?”
“回陛下,還未曾到。”裳兒對齊瀟行了禮,繼續替齊渃擦拭頭髮。
齊瀟背了手,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問:“怎麼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秋林在外等太醫,小綠去水房燒水了。”
房間裡沉默一陣,門外傳來腳步,秋林推開房門欣喜的喊道:“太醫來了太醫來了。”
進來三人,一個帶頭的秋林,一個太醫和全身還淌了水的小安子,進來向齊瀟磕頭拜見,太醫趕緊上前替齊渃把脈看診。
齊瀟見小安子一邊打了哆嗦站在房間最角落,冷冷道:“讓你好生送公主回去,你倒是做得好。”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小安子哆嗦的更厲害,連帶說話都打著結:“奴……奴才,罪該萬死。”
齊瀟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安子,咬了牙道:“公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條命死個十次都賠不起!”
床榻上,齊渃的手指動了一下,輕聲說了什麼,聲音極低裳兒只能湊近去聽,太醫這會把好了脈,拿了筆紙開始寫方子。
裳兒聽了一陣,面露難色,齊渃無力的握緊裳兒的手,裳兒只能硬了頭皮轉身對齊瀟道:“陛下,公主說……這次落水怪她自己不小心,無關小安子的事。”
早就知道齊渃這樣性格,齊瀟哼了一聲,轉頭對太醫問道:“如何?”
“脈象虛弱,怕是吸入污水,積余胸肺,肺氣失宣,又感受風邪,入於經絡,這幾天定要好好驅寒保暖,臣已開好了幾個方子,煎藥服下,一日三頓。”說完把寫好的方子交到裳兒手裡。
小綠端了一盆熱水終於回來,一進門看到房間裡黑壓壓的幾個人,再見到齊瀟的臉色嚇得差點把好不容易燒好的熱水打翻在地。
齊瀟不滿地看了一眼那一小盆熱水,皺了眉問道:“怎麼就這麼一小盆?”
今天齊瀟氣勢不同以往,一股咄咄逼人的語氣,小綠嚇得不輕,輕聲答道:“膳房太遠,奴婢,奴婢搬不動。”
聽到這話,齊瀟有些胸悶,這裡地處偏遠要什麼沒什麼,連火爐也只是小小的兩個,看躺在床上還冷得索索抖的齊渃,齊瀟猛地站起身,對身邊的人道:“帶公主回寧乾宮!”
劉公公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起來,齊瀟留給他一陣冷風與背影作為不可否定的回答,叫人備了轎子,幾個丫鬟給齊渃穿上厚實的外套,四個轎夫一路抬往寧乾宮。
齊渃已經恢復了點精氣神,扶上轎子之前,用沙啞的拍著裳兒手讓她不必太過擔心。接著她一路顛簸的迷迷糊糊,記憶中,在很遙遠的過去,自己同樣是這麼一路迷糊的被帶去了一個地方,隨後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那是改變她一身的一段路,是一切紛爭的開端,那麼這段路的盡頭等待她的又是什麼,會是怎麼樣的改變,齊渃緊了緊披在肩上的大氅,依舊是齊瀟給她的那件,上面已沒有那股淡香。

  ☆、第二十四章 夢

今天的寧乾宮一直忙碌到子夜才安靜下來。
齊渃被安排在寧乾宮的一間寢房內,整座寧乾宮共有一百零八個房間,除去用於書房、雜室、會客、藏品等,還有二十多間供嬪妃隨侍等居住,最大一間也是最中心的一間屋子便是齊瀟的寢宮。
齊渃被安排在一間側室,侍女們把床榻上鋪上最柔軟的被衾,周圍放了幾個火爐讓空氣燒的火熱,那些人忙裡忙外的滿頭大汗,另外幾個接了太醫開好的方子,跑去給齊渃煎藥。
無力的躺在床上,齊渃看著周圍的人走進走出,喧雜的聲音像是隔了幾堵墻穿透過來,眼前的人形模糊扭曲,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胸口的疼痛,連著腦袋昏沉沉的疼。之前一段時間的清明之後,換來了更為混沌的感受,讓人恍惚不明。
眼前模糊的景象尋到那個身影,像是霧裡看花,只能看清人的輪廓,五官是模糊的一片,帶有奇怪的點點光暈,依舊立刻認出那個挺立的身姿,齊渃努力張了嘴想要喚她,卻發不出聲音,四肢沉重的動彈不得分毫,眼睜睜的看她離開自己的視野。
接著有個侍女過來給她擦拭臉頰,然後伴隨了光怪陸離的景象,意識又續而飄遠陷入凌亂駁雜的夢境之中。
夢裡,齊渃努力擺脫某個追捕她的東西,腿卻始終使不上力氣,周圍是一層不變的深灰色通道,交錯展開像是一個永無出口的迷宮,身後的東西正一步步逼急,腿邁不動步伐仿佛下一刻那身後的事物便會攀上她的肩膀把她拖入永劫不復的地獄。
一個溫熱而濕漉漉的東西攀上她的肩膀,觸到她臉頰,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發現是一個侍女用熱巾子正為她擦去汗水,見到齊渃睜開眼那侍女笑著說了什麼,齊渃聽不太清,耳邊還迴盪著落水時那隆隆水聲,過了會侍女遞了一個勺子過來,一口口把溫度適中的中藥喂入齊渃的口中。
藥劑裡加了安神助眠的中藥,喝下去之後,齊渃感覺頭疼的好了些,眼皮又開始耷拉著睜不開,努力轉動了眼睛沒有瞧見那人,略帶失望的回歸到那些虛幻縹緲的夢境之中。
這次的夢不再有東西追趕,眼前有些些好看的彩色斑點,耳邊充斥了各種聲音,有歡笑有哭泣有流水聲有鳥鳴,前面的景象灰濛濛看不清晰,待要走上前卻發現腳下變成懸崖峭壁,下一刻懸崖變成了寬大急速的河流,又是讓人窒息的痛苦。
耳邊的聲音變得更加喧雜,有個聲音反覆在耳邊迴盪。
渃兒。
熟悉而又懷念的語調,回憶起那陣陣藥劑的苦味和蒼白的雙手,轉而那一聲聲叫聲變成另外一個聲音,冷清,尾音微微翹起像是那人不羈的眉角,接著周圍變成了尖叫與廝殺,還有哭聲,有大人的有小孩的。
齊渃試圖大聲喊叫,但河水充斥著她的口鼻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變成一陣嗚咽滴落下點點淚水。
再次從夢中驚醒,房間裡的燭台已經燃燒殆盡,窗外是橙色的陽光,分不清是朝陽還是餘暉,眼角還噙了因噩夢泛出的淚花,喉嚨火燒般的疼痛,腦袋一漲漲的讓人發暈,視線倒是終於不再飄忽不定看的清晰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七尺大床上,床頂紅色帷幔從上垂下,把床的四周築起一層薄薄的屏蔽,透過帷幔看到外面桌邊站了侍女,因為忙碌了一宿未睡,這會正站在那打著瞌睡。
想要喝水,齊渃張了嘴發不出響聲,用盡力氣從床上支起身,把帷幔撩開,對著那侍女努力說道:“水……”
開口之際除了把侍女驚醒,也把自己嚇了一跳,從未聽到自己如此沙啞的聲音,像是八十歲老嫗般的嗓音,但即便只是這簡單的一個詞,也是耗盡了齊渃全身的力氣,趴在那不停的喘息起來。
侍女急忙端了水給齊渃喝下,乾渴的喉嚨咽下水感覺陣陣刺痛,緩了口氣齊渃看到帷幔外面是高寬的拱頂,上面嵌玉鑲金的繪製了祥龍彩鳳,不用多想,這裡定是齊瀟的寢宮。但兩次醒來都是沒見到那人蹤影,侍女放下碗看到齊渃左右尋著什麼,用絲巾替齊渃擦了下嘴角道:“公主您之前燒的厲害,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這裡是寧乾宮,陛下吩咐過了,讓奴婢們好好照顧您。”
想是侍女以為齊渃燒糊了,忘了自己在哪,說完幫齊渃重新掖好被衾把帷幔放下,讓她繼續睡覺安養,雖說剛睡了那麼久不該困,齊渃還想等著看看是否可以等到齊瀟過來,只對著那紅色帷幔看了不久,困意再次席捲全身,不知不覺中又進入了混沌的夢中。
從早朝下來,齊瀟還來不及摘下龍冕便一路走到齊渃的房內,屋子裡寂靜一片,侍女見是齊瀟進來,剛要屈膝行禮齊瀟擺了手讓他們作罷,怕吵醒了睡在那邊的齊渃。
這次過來,她總算是安靜地平穩睡下,那天夜裡,齊渃燒的滾燙,嘴裡呢喃了聽不清的胡話,像是在哀求又像在掙扎,眼角滑落了幾滴淚,齊瀟看著著急,把太醫叫來讓他們重新開方子,並說倘若一天后不見好轉,就讓他們提著腦袋來見她,現在想來,之前的所為實在欠妥,不過這會看到齊渃熟睡的樣子,讓吊著的心,放下不少。
伸手摸了下齊渃的額頭,依舊燙手的很,從她睡著時氣息不定看,就知道落水著了風寒,要好起來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又坐在屋裡等了會,不見齊渃醒來,讓一旁站著的侍女去煮些易消化的粥,好讓齊渃醒來,喂她一些下去。
離開時,又想到了什麼,對侍女道:“公主嗜甜,下次喂藥時,給她顆糖吃。”
旁晚齊渃轉醒,窗外依舊是橙紅一片,侍女端了一直溫著的中藥喂給齊渃喝下,末了竟塞了一塊糖在齊渃嘴裡,絲絲甜甜解了連日來嘴裡的苦澀。
精神比先前都要好的多,在床上躺了幾天渾身乏力又不舒坦,侍女扶齊渃坐起來,後背墊了靠枕,又端了一碗白粥過來配了些清爽的小菜,兩天未吃過任何東西,這粥稠滑綿軟,一粒粒白米被燉的稀爛騰了白霧,聞到一股香味。
只是吃了幾口,齊渃便搖頭吃不下更多,雖然覺得腹中空空如也卻毫無胃口,加上每咽下一口喉嚨裡就是如針扎一般的疼痛。口中那一顆糖已經化了,齊渃不想扯了沙啞如公鴨嗓的喉嚨說話,對侍女比劃了一下,詢問是否還有糖,大病未愈嘴裡發苦,嘴裡含塊糖舒服許多。
侍女將桌上一碟糖果承到齊渃面前,笑著道:“陛下果然沒說錯,還好備了這些。”
齊渃從盤子裡撿了一塊放入嘴裡,不解的看著侍女,侍女指指手中的盤子道:“陛下說公主愛吃甜食,讓我們特意準備的。”
愛吃甜食這點的確沒錯,不過齊渃記憶中並未和齊瀟提及過這點,她又是從何得知自己愛吃甜食這回事情?想到這裡,竟想要見到到齊瀟,甚至有些迫切。
經歷了次九死一生,明白了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釋然之餘那一直壓抑著的感情也隨之迸發出來。當初被刺客用劍抵喉,心裡了無牽掛,算是來這世間走了一遭。但是前幾日溺水,認定自己就將此香消玉殆,卻放不下齊瀟起來,後悔沒能再多看幾眼,擔心自己的離去是否給她造成麻煩,倘若她傷心了,該是歡喜還是憂,只是現在這些都無須多慮,自己好好的活了下來。
那麼在之後不長的時間裡,就該好好珍惜和她相處的時間,也可遠嫁他鄉後,有所回憶慰藉自己。
嘴裡含著糖,心裡有些落寞,沒想到自己這段感情還未開始就已結束,不管是對方性別還是與自己的關係,都是有違常理天地不容。暗自決定把這感情深埋心底,絕不會讓對方察覺。
旁邊侍女見到齊渃表情黯淡下來,頭垂著有氣無力的發了呆,以為她是累了,伸手想把她扶下繼續歇息,齊渃搖搖頭,用手指在被面上書寫了“沐浴”二字。
昏睡的這幾日,房間裡生了好幾個火爐,為了讓她發汗蓋了厚實的被衾,身上早就黏膩不堪,鼻子是不透氣聞不出味,想必是不會好聞。
侍女為難的搖搖頭道:“公主您身體還未好呢,太醫說了,這幾日不能再受寒。”
齊渃又在被面上寫了幾個字,侍女眨了幾下眼睛沒有看懂,齊渃有些著急,勉強用啞了嗓子道:“不礙……事,水燒的……”
“說不出話,就別勉強自己。”冷冷的聲音打斷了齊渃的要求,齊瀟跨門而入帶了絲不悅。
期盼已久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即便臉色不悅齊渃仍是心情愉悅起來,剛才還黯淡的眸子閃現出幾點欣喜,在床榻上曲背行禮。
齊瀟抬抬手以示免禮,對站著的侍女問道:“剛才公主是要作甚?”
“回陛下,公主想要沐浴,但奴婢怕她再次受涼。”
“恩。”齊瀟了解了原委,轉過身對齊渃道:“這幾日忍忍吧,等身體痊愈了便好。”
齊渃不作答,只是咬了脣,齊瀟皺眉續而問道:“怎麼?一定要洗?”
猶豫再三還是點了頭,“為何?”難得一見隨和的齊渃如此執著,齊瀟走上前立在床榻前,那人微微向後退縮了下,用手指在被面寫了一個字。
臭。
不禁想笑。
女孩子家本身注重整潔,這幾日的確為難了她,從湖裡撈上來之後,就那麼擦乾捂著,衣服也未曾換過,看齊渃低了頭羞赧地咬著下脣,齊瀟挑挑眉道:“那去朕的龍泉池沐浴。”

  ☆、第二十五章 回

托這場病的福,齊渃不但爬上了齊瀟的龍榻,還有幸親臨天子專屬的龍泉池,當事人受寵若驚的同時又不禁回憶起幾日前的旖旎風光。
四肢乏力虛弱不堪,幾人把齊渃裡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半扶半背的走到龍泉池。
龍泉池常年灌入熱水以備天子隨時可以使用,室內的溫度也比外面高上許多,不用擔心會因此著涼受寒。出於害羞和習慣,齊渃被人攙扶下走到浴場內,再脫下了外面那些沉重的衣物之後,堅持由自己來寬帶解衣。身上褻衣外面還著了一件中衣,雙手無力解起衣帶來費力異常。
還剛把中衣脫下,身邊走過一個人影,不許多加識辨就認出對方,不知哪來的力氣,剛才還軟弱無力的手,瞬間拿起剛脫下的中衣重新把自己裹住,一臉驚恐的看著那面色淡然的人。
這會齊瀟換下黑色皇袍,穿了一件薄紗衣裙,無視齊渃驚恐的表情,任由侍女上前替她除去身上的衣物,這一切對她而言已習以為常,反倒覺得齊渃表現有些怪,問:“不是說要沐浴,公主為何不動?”
沒有可以書寫的地方,齊渃用啞了的嗓音應道:“陛下,怎會在此?”
這問題問的實在好笑,這本就是齊瀟的御用浴池,她到這裡來難不成還需要經齊渃同意不成,一天忙碌下來,齊瀟一直習慣晚膳之前沐浴一番,這個習慣不會因為齊渃而去打破。
身上衣物只剩下了褻衣,齊瀟轉頭看到齊渃裹了中衣一動不動,戲謔道:“公主難不成是害羞了?”對方頭低了更深,看來自己是一語道中:“皇妹不必害羞,朕有的,你也有,況且之前不是看過,今天這樣也算是扯平了。”
差點吐出一口血來,不說被第一次稱為“皇妹”,什麼時候齊瀟竟然也有了生意人的精明,不過反過來想,輪身材相貌,齊渃自覺不如齊瀟,齊瀟又為九五之尊,無論從哪方面來講,自己都是穩賺不賠。
但是現在問題不在於此。
前幾日那軟玉溫香歷歷在目讓人血脈膨脹,現今自己大病未愈氣虛體弱,這裡悶熱潮濕弄的人氣短,這一片□□挑人心弦,豈不是要了她的性命。
那邊齊瀟已是衣物盡褪緩緩走入浴池,齊渃攥緊中衣的猶豫片刻,緊張地開鬆手繼續脫去剩下的衣物。再由侍女攙扶下步入水池之中。
而後,齊渃先前擔憂的問題都未發生。溫水沉到胸口,水中的浮力讓人飄飄然徹底放鬆下來,水面騰起的白霧阻隔了齊渃的視線,看不清相隔另一邊的齊瀟。人開始暈暈地犯困,等齊渃再次睜開眼時,自己已是躺在床榻之上。
原來最後自己真就在浴池中睡著了,還是由侍女替她穿衣帶出浴場,不知該為那關鍵時刻失去意識感到僥倖還是惋惜。
支起身感覺比之前清爽得多,身子也更為輕鬆。頭腦不再昏昏沉沉,除了鼻息還未徹底通順,喉嚨灼燒感疼痛外,其餘熱病引起的不適都緩解了許多。
侍女見齊渃醒過來,端來了早已備好的藥湯與菜粥,一邊喝了中藥一邊計算了日子,自己在寧乾宮住了有四日之久,身體恢復的七七八八該是告辭回宮的時候了。雖說這裡樣樣俱全,服侍的比攬月宮周到很多,不過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攬月宮雖簡陋好歹住了十多年,早就習慣,反而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讓齊渃不甚習慣。
胃口比昨日好上許多,那一碗菜粥喝了精光,裡面配了肉末與姜絲調味,即鮮美又可活血驅寒,喝完那晚熱粥,渾身冒了汗,人舒服許多。
太醫進門給齊渃重新把了脈,熱病已經消退,脈象平穩,唯獨那溺水吸入的污水造成了胸肺感染,只能慢慢調理靜養心神,若不然恢復不徹底怕是變成肺癆。
提筆重現開了化痰祛寒的方子,又叮囑齊渃這幾日定要好好保暖,不要太過操勞。
身體精神了些,連續躺了那麼多天讓人難受,齊渃見窗縫間射來的陽光不錯,詢問了太醫:“我看外面太色不錯,出去散步走走,應該無妨吧。”
“無妨,但多加件衣服,還有別走得太累。”
既然得了太醫允許,齊渃便穿戴了衣物,讓侍女扶她到殿外走走。
已是三月初,再過幾日便是清明,天氣一天天熱起來,外面許是下過了雨,地上是深淺不一的水跡,齊渃還有些乏力,由侍女攙著慢慢走到後面花園裡。
幾天沒出門,終日在屋內,那雲層間投下的陽光讓習慣了昏暗的眼睛不適應,陣陣刺痛,抬手以手做檐眯起眼睛。
比起整座寧乾宮來說,這院子不算大,一條用鵝軟石鋪成的迤邐小道曲折延綿,兩邊中了些花草,大部分只是一個花骨朵,就迎春與海棠早早盛開在那,算是一片春意盎然了。
兩人走了一陣看到一堵圍墻,半圓形石門外是一片開闊的視野,這已是出了寧乾宮的範圍,侍女擔心外面風大讓齊渃又著涼了,便提議折回屋去,齊渃卻被遠處的一個景象吸引住了目光。
青石鋪的地面,一棵高大桃樹開了簇簇粉色花朵,微風吹過散落朵朵花瓣,而那桃樹下站立了幾人,其中一人拿了一把長劍在落下的花瓣中飛舞長劍。
身姿矯健,婉若游龍,揮舞起的劍氣讓飄落下的花瓣隨著她一起舞動起來,落不得她身上半分,黑色、粉色,銀光閃現,劃破空氣的聲音。
這是齊渃第一次見齊瀟練劍,那人舞的入迷這邊齊渃也看得痴,立在那裡許久。
站在齊瀟旁的魏池羽最先發現了遠處的齊渃,遠遠地對她作揖後提醒了齊瀟。齊瀟收了劍勢看向齊渃,四目交匯,齊渃本想遠遠看著便好,現在被發現了只能慢慢走到齊瀟面前給她請安。
把劍遞給魏池羽,齊瀟道:“看來公主身體恢復不錯。”
“多謝陛下掛心,好多了。”沙啞聲比昨天好上許多,齊渃緩緩地說:“我想我也差不多可以回攬月宮去了。”
“想回去的話,說一下便好。”齊瀟接過劉公公遞上來的手巾,自然的回道。
絲毫沒有輓留與不捨,齊渃心裡沉了下,本身就是自己心裡的小九九,見不得人,低首道:“那臣等會便回去吧。”
“嗯?”稍感驚訝,齊瀟沒想到會那麼快,但沒多想,點了頭,吩咐齊渃身邊的侍女替她整理一下東西,所謂東西也不過就是前幾日來的時候,所帶來的那些衣物。
說完這些,便要起身告辭,齊瀟忽然想到了什麼,道:“過幾日就是清明,你隨朕一塊去皇陵祭拜先祖吧。”
大昱歷朝先皇都葬於裡京城不遠的昴山之上,此山形似臥龍,一條河流貫穿而入,相傳百年前風水大師霍天知覓得此處,認定乃是獨家風水寶地,若皇陵可安陵在此必將永世萬代,福祿延綿。當時的大昱皇帝便遷陵至此,一直延續至今。
從先皇駕崩到現在,齊渃從未去過皇陵,每到寒食節只能象徵的在攬月宮點上香燭備了酒菜,燒些紙錢,祭奠一下雙親的在天之靈,也好磕個頭讓母親放心。
這繼位十年間,齊瀟一共去過三次皇陵,第一次為登基的頭一年,第二次為成年那年,而第三次則是去年。祭祖掃墓花費巨大,光護衛就要三千人,外加一路上的住宿開銷,到了地方上當地官吏都必須備上供品,絕對是一件勞民傷財之事。
這隻過了一年,為何齊瀟又要再去一次皇陵,況且,按照齊渃的身份,並不適合同齊瀟一塊出行。
齊瀟看出齊渃的憂慮,跟著解釋:“再過幾月你就要外嫁北旬,之後便沒機會了。”
聽她說的自然,齊渃有些酸楚,垂下眼點頭:“好。”
外面站了久,氣候是春末有點涼意,齊瀟提醒道:“公主身體欠佳,還是趕快歇息去吧,之後幾日好好養病,也可以隨朕一塊去皇陵。”
隨侍女攙扶回到房內,齊渃讓她們收拾好了衣物,便坐了轎子回到攬月宮。
從齊渃被接去寧乾宮之日起,裳兒就天天望著門外盼望了齊渃快些回來。乾寧宮的宮女品位比一般宮女高上不少,平時接觸不到,自然無法打聽到齊渃近況,不知是病好了還是更加惡化了,每天都過的提心吊膽,任何有個風吹草動都擔心是什麼惡兆。
終於,盼了四天,在落日之前把自家主子給盼了回來,幾日不見,瘦了一圈,整個人看上去萎靡不濟,連雙脣都是一片慘白,裳兒心疼的很。不過要是她見到三日前齊渃的模樣,會覺得現在這樣子可是好上了許多。
剛扶下轎子,幾個丫頭都激動的泡出來迎接,墨爪幾天未見齊渃,親昵的在它腳邊蹭。回到熟悉的攬月宮,齊渃這才感覺整個人放鬆下來。用了沙啞的嗓音告訴她們,自己已經是好多了。
齊瀟那邊的侍女把還未煎完的中藥交給裳兒,關照好了注意事項便告辭離去。
躺回被窩,沒來得及同裳兒多說幾句,又沉沉睡去。這次不再是讓人恐懼的噩夢,平穩安詳,只是心裡卻是有些寂寞,因為知道,醒來不會再需要去尋那人的身影。

  ☆、第二十六章 空

攬月宮的三個丫鬟這幾天過的非常忙碌,特別是裳兒。除了照顧生病的齊渃,還要以防墨爪趁人不備再次偷溜出去,而它的主人同它一樣,經常在稍不注意的時候,爬下床跑到屋外。這讓裳兒恨不得背後也可以長雙眼睛,死死盯著這一大一小讓人不放心的主。
這才剛從浣衣局回來,齊渃又趁她不備站在前院之中,攬月宮的前院實在蕭條,只是摘種了幾顆香樟與銀桂樹,原先掛著的燈籠早被取下,實在找不出可以欣賞的地方。
裳兒有些氣,之前太醫都反覆叮囑過,千萬不能受涼,怎麼這人就不能好好當心自己的身體呢,三步變兩步急忙走到齊渃面前,不由分說的拉了她往屋裡走:“主子賞景到屋裡就好,這外面景色十年未變,怎麼這幾日主子感興趣起來了?”
“覺得有些悶而已。”任由裳兒把自己拉回屋內,齊渃知她是擔心自己身子,可一整日躺在床上實在無趣,屋裡又安靜得很,免不得讓她想東想西,那些心思又只能自己消化,說不得給別人,有時候想的頹喪,只能跑出屋外看看這雲這天,舒緩情緒拋卻腦中那些紛繁雜念。
裳兒自不會明了齊渃的心思,只是幫她在腿上蓋了條毯子道:“等您病好了,咱們再出宮一趟,那衣裳該是修改好了,到現在都未去拿呢。”
那天把衣服送去衣坊修改,說好過幾日去拿的,第二天就發生了落水意外,要不是裳兒這會提起,齊渃都忘了這事:“恩,過幾日可能要隨陛下去皇陵祭祖,要在這之前去才行。”
“祭祖?!”裳兒驚訝,“這是要去幾日?”
“還不知。”齊渃搖頭,昴山離京城有一百多里的距離,粗略一算,趕路加上祭祖的前後準備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如果齊瀟忽然起了興致順帶遊玩,那麼時間就更加算不準。
“也好,先皇駕崩後,主子您都沒去過,這往後怕是……”
說了一半,裳兒哽咽的說不出來,齊渃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怎麼又哭了,好好的不是,只是嫁去稍遠的地方,難道裳兒想讓我在這攬月宮當個老姑娘不成?”
嗔怒的嘟起嘴,裳兒急著辯解:“主子您明知道裳兒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好了,別多想,天隨人願,說不定老天知道我不喜這宮內生活,才讓我有個機會可以出去罷。”
用袖口擦拭了眼角的淚水,裳兒不語,她知道,所謂出宮和親,只是從一個牢籠到了另一個牢籠,這裡雖然暗礁險灘好歹生活了十多年各方面都習慣,那邦外則真是舉目無親無依無靠了。
門外這時走來幾個太監,端了盅陶瓷湯碗,原來是送藥膳的。
從齊渃回到攬月宮已有三天,每天接近晚膳時分,就會有人送來做好的藥膳,有當歸黃湯,有蟲草烏雞,今天端來的是一盅羅漢果豬肺湯。
這些藥膳都是以補氣強體為主,而羅漢果與豬肺同煮還有潤肺止咳的功效。齊渃這天天被灌下這麼多大補的藥膳,倒是讓原本慘白的臉色恢復了些血氣,身體一天比一天精神起來。大概不出幾日便可痊愈跟隨齊瀟前往昴山祭拜了吧。
這邊剛把藥膳喝完,門外又走來一個人,是好久沒有來過的魏秉誠,自從將諭令金牌給了齊渃,魏秉誠已有近兩個月未來攬月宮。第一當然是避嫌,他明顯感覺出齊瀟不願他太過接近齊渃,第二則是公務纏身,從招待使節到現在的舉辦義學,每件事情都是要讓他盡心竭力去完成的,分不得半點心思。
齊渃落水的事情,還是從魏池羽口中聽到,但那時齊渃已接去寧乾宮,等齊渃回來,他卻被派往鄰縣查看義學進度,今天剛回京就馬不停蹄不做歇息的趕來攬月宮,看望齊渃。
剛一進門,看到齊渃已是站起來迎面招待他,雖比兩月前消瘦了些但氣色還算好,當即放心下來,把帶的鄰縣特產交到齊渃手中。
“聽聞公主身體微恙,在下特來探望,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公主笑納。”
“幾日不見魏大人怎如此客氣了。”接過特產,齊渃把它放在桌上,請魏秉誠落座後道:“許久未見,不知魏大人這段時間在忙何事?”
“公主應該是知道義學之事了吧。”
“恩,難道魏大人是去辦理這些了?”
魏秉誠點點頭,把義學的情況和齊渃說了大概,當初齊瀟對她說的時候,因為心亂的很並沒有聽進去多少,今天聽後恍然大悟嘖嘖稱讚齊瀟的此舉。想到齊瀟舉辦義學和自己多少有些關聯,自己還算是半個推舟之人,有些自喜。
兩人聊著,小綠從屏風後面探出頭,故作玄乎的咳嗽了一聲,端了茶水出來。
魏秉誠不明就裡,接過小綠手中的茶水,疑惑的看了她,就見她目光裡閃現了憐憫之色,凄凄艾艾的像是受了莫大委屈,接著她抿了抿嘴,一言不發的退了下去。
“小綠這是怎麼了?”喝了一口杯中茶水,魏秉誠忍不住問道。
剛才齊渃同樣聽到那聲咳嗽,不過沒有見到小綠的表情,就沒放在心,小綠比其他兩個丫頭都要古靈精怪些,年紀又最小,齊渃想了下答道:“難道是傳染到風寒了?早上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魏秉誠不再追問,聊了一些關於路上有趣的見聞,喝完了一盅茶起身告辭,齊渃剛大病初愈,魏秉誠便讓她好好歇著不必出門迎送,正巧小綠正從屋裡出來,就讓她送魏秉誠一段。
走到了大門外,魏秉誠剛要轉頭離去,卻見那小綠又是剛才那副模樣,忍不住問道:“小綠是有什麼話和我說嗎?”
“這……”明顯有話要說,卻是欲言又止,低了頭在那似在思索著利弊權衡。
感覺到事關自己,魏秉誠道:“這裡並無他人,直說無妨。”
雙手交錯在前攪在一起,小綠糾結了一會,輕聲道:“奴婢言微,得罪了魏大人,還望恕罪。”看到魏秉誠點頭,深吸了口氣道:“主子這幾日有心事,做奴婢的只望這片相思莫要成空。”
“此話怎講?”
“公主的心事便是……那牽掛之人。”
著實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反應過來小綠話中的意思,轉念想不由沉了臉道:“我與公主是為君子之交,並非如你所想那樣。”
小綠不由緊張起來,慌張地說:“奴婢該死。”
“這話以後不可再說,莫要壞了公主的名節。”
轉身走出宮外坐上馬車,魏秉誠心裡反覆琢磨著小綠方才的那幾句話。
牽掛之人。
若不是空穴來風,那牽掛之人會是何人。
魏秉誠不是那種青澀懵懂的少年,不會不知齊渃對自己的感情,那交談間的話語與眼神,不含有半點傾慕之情,單單只是友人之間的交流。
皇宮裡男子不多,可以自由出入的男子更是少之又少,那麼會是誰?是宮外認識的什麼人?
想的越多讓魏秉誠更為心煩意亂起來,他堅信齊渃並不會因為一張畫卷而對那遠在千里之外的二王子相思苦短。而自己與她相識多年,未能撥動她的情弦,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讓那個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動了心。
收回思緒,化作一聲長嘆。

第二日,在藥膳送來之際,一塊帶來的還有一個消息。便是讓齊渃做好點準備,隔日擇時便要同齊瀟一塊前往昴山祭拜。
當晚,裳兒忙碌的準備了出門的衣裳和必備品,嘴裡不停抱怨著齊瀟怎不早些告知這些,也好讓她好好的準備妥當,萬一這慌亂之中忘記點什麼東西,豈不是麻煩。
最後,第二天出門,裳兒大包小包背了一身,恨不得挑付扁擔才好。
齊渃身邊只有三個侍女,這出門至少十天,攬月宮不能沒人看著,這一路上只能由裳兒這一個貼身丫鬟照顧齊渃。
門外來的一個小太監,引了齊渃裳兒兩人到達太和殿大門口,齊渃她們被帶到了隨行人員那邊,全朝官員都站在大殿前面的等候齊瀟到來。
過了會,從殿內走出了一行人,為首的是齊瀟,劉公公依舊跟隨在身後,然後是楚屏和當朝大學士,身後是其他一品官員魚貫而出。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跟隨來到朱雀門前,那裡早已等候了數千名侍衛,一架華貴的馬車通身金黃,頂部矗立了一條盤旋而上的蛟龍,前方八匹駿馬蓄勢待放的牽著韁繩。
與後方迎送的官員道別後,齊瀟由劉公公扶上了龍攆,齊渃被安排在後方一輛朱紅色馬車內,撩開簾子她看到外面立了一個騎著馬匹的小將,後面是一大隊整裝待發的侍衛,而楚屏拱著手恭敬地站在那些群臣之首恭送齊瀟離京前往昴山。
這次齊瀟祭祖,隨身帶了三千侍衛,一百侍從,離京期間由?王楚屏與大學士陸移暫為管理朝政,而魏秉誠留在京城繼續辦理義學事項。
外面一聲嘹亮的吶喊“起駕”,馬車晃顛了一下,緩緩向前進發,四周的侍衛踏出整齊的步伐跟隨了馬車一同前進,後方群臣跟隨在後直到出了城門,然後跪拜在原地看著那隊伍慢慢駛遠。
齊渃坐在車裡,看這隆重的送行儀式,一瞬間,仿佛是看到幾月之後,自己坐上前往北旬的迎親馬車,那時自己該是如何的心情。

  ☆、第二十七章 仇

馬車走了一段,齊渃再次掀開簾子,外面已是另外一幅風景,田連阡陌的麥田綠油油的一望無際,田中忙碌的農民看到這帝皇馬車經過,都一個個停下手中的活跪拜在田間。
齊渃這是第一次見到此番情景,興致勃勃的從窗內探出腦袋,看那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與片片碧綠的麥田,策馬跟隨在邊的少年將軍見狀抱拳俯下身子來到窗前,以為齊渃是有什麼吩咐。
把耳邊吹散的頭髮攏在耳後,齊渃笑著道:“將軍莫見怪,我只是看這風景遼闊,有些出神。”
少年將軍約莫二十出頭,著了身銀光發亮的鎧甲,頭盔上一縷紅纓,他向外側看了一眼成片的稻田並無其他東西,實在搞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可以吸引這位公主的,看到齊渃眼睛真誠絲毫沒有說假話的意思,抱拳拉了韁繩走到馬車後方,給齊渃更好的視野觀賞這幅景色。
這官道歷來就是專門為皇家祭拜所建,一百多年來,已經是修建成為一條可三輛馬車並駕齊驅的寬度,石磚鋪放平整,一路上少有顛簸平穩得很。齊渃窗外景色看的乏了便坐會馬車內休息會,一路上欣賞風景與裳兒聊聊天,時間過得極快。
窗外風景時有荒涼時有生機,經過一條大河邊,看到男男女女個個赤了足,旁邊掛了一張很大的網,不用多想這些就是書上所見到的捕魚了。雖說數聞天下書,說盡天下事,但若不能親眼看一下,親身走一遭,那麼即便博覽群書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齊渃看的愉悅,一轉眼就來到了第一日下榻的鄉鎮,城內的官吏早早等在城門外夾道歡迎,這裡因為路徑主要官道,雖說只是一個不足萬人的小鎮,卻是車水馬龍好不熱鬧,每天都有路過的商旅馬車,前幾日得知女帝將要再次大駕光臨,從那日起城門開始加緊盤查,不讓任何一個可疑人物混入城內。
而城內因為常年做過路商旅馬隊的生意,酒館住宿都頗為繁盛,把幾個最好的客棧空了出來,讓隨行官員暫作歇腳,而大部分士兵則是城外安營紮寨。
縣老爺是個精瘦的老者,許是從一大早便守在城外,這會看到女帝的龍攆過來,邁動的步子有些僵硬。
馬車沿著主道一路駛進城門,道路兩邊侍衛做了人墻把百姓攔在外,兩旁被擠得水泄不通,所有百姓都想一睹當今女帝的風采。這從京城到皇陵短短一百多里地雖說就只有這裡建造了行宮,但之前兩次祭祖齊瀟都在半路去了其他地方,並未來到這裡。
上一次到這,還是齊瀟剛剛登基八歲的時候,有幸看到年幼女帝的百姓,每每提起都會一臉陶醉回憶地說:“女帝雖年幼,卻氣勢逼人宛若天龍下凡,一派帝王風采。”
那前方馬車在前開道,後面華蓋搖搖導樂儀仗,之後便是齊瀟的龍攆和齊渃的馬車,齊渃坐在車裡聽到外面絲竹銅鑼人聲鼎沸,好奇地掀開簾子就見路邊跪拜了一個個百姓,滿臉虔誠期待之色,有個眼尖之人看到齊渃半張臉,馬上驚呼道:“是公主!公主千歲!”
接著連綿起伏的公主千歲與陛下萬歲的呼聲,嚇了齊渃連忙放了簾子坐迴車裡。
大約過了一盅茶的功夫,馬車停在了一個大宅前,碧瓦朱甍樓閣台榭,雖不及京城的皇宮來的威嚴聳立氣勢磅礡,但相比較這小縣城已是繁華至極。
齊瀟剛被扶下馬車,一路跟隨而來的長者馬上帶了身邊的官吏跪地叩見,周圍百姓被擋在百步開外的地方。
齊渃雖貴為公主,卻是第一次受此禮遇,站在離齊瀟幾步遠的位置。
這邊老者說了冠冕堂皇的招待話語,人群那邊卻是發生了一陣騷動,就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婦女貓著腰,手中抱了個孩子從擋著的侍衛縫隙中轉了進來,嘴裡喊道:“蒼天在上,皇上給我做主啊。”
侍衛一下子亂了陣腳,趕忙上來幾個彪形大漢把那女人死死按在地面,懷裡的孩子發出了哭喊。老者臉色難堪起來,厲聲道:“怎麼回事,大膽民女竟敢擾亂聖駕,趕快拖出去。”
女子的叫喊與孩子的哭鬧讓身後的百姓議論紛紛,老者的面色更為難堪,侍衛們雖聽命但也無法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下重手,只能想著法子把她抬出去,女子卻縮在地上挪動不了分毫,任由侍衛的拳腳砸在她的背上。
“陛下!”女人聲嘶力竭的吼道,“我家相公慘死賊人之手!死不瞑目!您給我做主啊!”
那邊女子終於受不住有些松垮下來,侍衛趁此機會架住她的雙臂一路把她拖進人群,女子繼續掙扎卻是力不從心,只能發出哀嚎的低吼,齊渃看的膽顫心驚,轉頭看到齊瀟只是眯了眼冷冷看著這一切。
圍著的百姓自動讓出了道讓侍衛拖著這女子過來,忽然間,不知這女子怎得又得了力氣,掙脫了鉗制跌跌撞撞往齊瀟那邊跑去,侍衛大驚,終於沒了耐心,回首一把抓住了女子的長髮把她帶倒在地,原路往回拖,女人的雙腿只能如岸上游魚無力地掙扎。
“你倒說說,你有什麼冤情?”
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讓整個街道瞬間鴉雀無聲,那些剛喘口氣的官吏心又猛地被吊起來,而拉著女人頭髮的侍衛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女人喘著粗氣回道:“民女家破人亡,流落街頭,只因相公受人陷害。”
齊瀟凜了一眼,微微抬頭說了句:“過來。”
那侍衛見狀連忙把女人壓倒了齊瀟面前,女人頭髮散亂蒙了一層路面上的黃土,雜亂的頭髮打結在一塊,懷中的孩子約莫只是兩歲的模樣,這會止了哭聲轉了她烏溜溜的眸子抬頭看著齊瀟。
“你相公是何許人?受了什麼冤情?”
女子低著頭,嘆了口氣道:“我家相公飽讀書詩一心為國,考取功名只為以身報國,卻不想受了不白之冤,含冤而死。”
齊瀟的臉沉了下來,看著這村婦打扮的女人:“不白之冤?”
“朝廷官官相護私結營黨,只因我家相公廉潔奉公剛正不阿,卻是身首異處落了個叛國惡徒的名號,陛下,您說,這是不白之冤嗎?”
齊瀟沉默了一陣,問道“你是誰?”
站在一邊的齊渃從那短短三字中,聽出了動搖,擔憂地轉過頭,齊瀟面容依舊是毫不動搖的神情,懷疑自己多心,聽到她女子竟然笑了起來:“我乃一介村婦,只為相公討個公道。”
一說完,齊渃發現那女子笑容變得詭異起來,抱著孩子的右手慢慢移動,最後快速一抽,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身後的侍衛沒有察覺到這些,等到發現不對女子猛地掙脫了束縛,大喊了一聲刺向齊瀟。
女子面目凶神惡煞嘴角還留著一絲血跡,案劍瞋目像是奪人性命的惡鬼,這一切發生不過彈指,在場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齊瀟早就做了準備移步向後,不想還沒施展開,一個人影重重的壓在了自己面前。
人影將齊瀟推到一邊,女子刺了空,慌忙轉身想進行第二劍,還沒來得及抬手,一個暗鏢射中了女子執劍的手背,短劍落在了地上,而此刻魏池羽已經衝到這裡,抬手直直刺向女子。
這當會,齊瀟終於看清那個人影,是一臉驚慌的齊渃,兩人相望一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眾多複雜的感情。齊渃看到了不解與詫異,而齊瀟則看到了關切與緊張。
那邊女子轉身用後背對著刺來的長劍,保護住懷裡的孩子,那劍不偏不倚直穿肩胛部,待要拔出給她來個痛快時,齊瀟命令道:“住手。”
魏池羽馬上收了劍,命人把這一對母女按在地上,給女子的嘴裡綁了一根布帶以防她咬舌,再也不讓她們可以動彈。
齊瀟冷冷望著被死死按在地上女人,對魏池羽道:“明日便要到達大華寺,朕不想見血,先關起來,等會朕要親自審問。”
那晚在行宮內舉行的晚宴氣氛沉默不堪,今日的行刺讓官吏們個個擔心自己烏紗帽不保,努力扯了笑討好齊瀟。
而齊瀟毫不掩飾自己不佳的心情,坐在位置上只是一口口喝著酒,心裡想些什麼無人知曉,對那些下臣的敬酒客套也是隨便的打發。
好不容易熬過去這段時間,在場的人趕緊溜回家,也不知今晚這城裡該有多少人無法入眠。
齊瀟從晚宴下來,不做停歇的直接趕到縣城的地牢那裡,走進昏暗的地牢,屏退了在場的人,只留了魏池羽在身邊,在一個牢籠裡看到了那個女人。
地牢陰冷潮濕,地面上到處都是污水,牢籠裡鋪了乾草,那女人木訥的坐在地上倚靠在後面的石墻,肩部已經簡單的包紮過,白色繃帶上染了一片血紅。
兩邊的火把光線照的忽明忽暗,齊瀟走近牢籠,女人才看清來者的模樣,麻木的表情變得猙獰,但是稍微活動就帶來的劇痛感,讓她無法站立,像是一隻受傷的困獸。
齊瀟坐在離牢籠不遠的地方,看了這一切,等女人終於放棄掙扎在那喘息時,才問道:“你何人,可認識李立?”
女人又笑起來,但是眼神卻是凶狠,“沒想到你這昏君還會記得他,哼,沒錯,我就是李立的妻子,唐婉瑩。”
齊瀟臉色陰沉下來:“我記得他並未婚娶,何來妻女之說。”
“我與他從小青梅竹馬,早已緣定終生。”說到這些,唐婉瑩的眼神終於柔和起來,“雖還未明媒正娶,已是夫妻之實。”
從時間推算,李立斬首為三年前,而手中那孩子恰好是兩歲的模樣,倒是符合了她的說法。
“要不是你這狗皇帝昏庸無能,聽信讒言,我們母女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大膽刁民,竟敢出言不遜!”聽這女人左一個昏君又一個狗皇帝,魏池羽沉不住氣了。
齊瀟舉起手讓魏池羽先安靜下來,對那唐婉瑩冷冷道:“那麼那孩子就是李立的唯一血脈了?你倒是毀了他的唯一子嗣。”
唐婉瑩掙扎的爬起來,抓住牢房的木門吼道:“你對莫兒做了什麼!你把莫兒還給我!”
“現在擔心起來了?”齊瀟走到木門前,挑釁般的立在她幾尺遠的地方,“你帶她行刺朕就該知道必死無疑,你以為你那種小把戲傷的了朕?自不量力。”
唐婉瑩伸出手想要抓住齊瀟的龍袍,卻始終夠不到,咬牙切齒道:“我從沒想過可以活著回去,只是孩子無父無母終身受苦,不如讓她隨我一塊走,也好在陰曹地府與她爹團聚。”
轉身坐會椅子上,齊瀟看著牢籠裡的唐婉瑩不語,沉默了一陣,唐婉瑩道:“讓我最後見莫兒一眼,死也好,生也好,讓我最後看她一眼。”
齊瀟並不接話,依舊看著她思尋著什麼,唐婉瑩被看得發■,別了臉道:“也罷,反正黃泉路上總會相見。”
“李立確是應朕而死。”齊瀟緩緩開口,“朕這次免你死罪,也算是為他留下血脈。”
唐婉瑩不可置信的抬起頭,張了嘴不知可以說些什麼,齊瀟繼續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去靜玄寺落發為尼,青燈作伴,而你的女兒我會託人照顧,若有緣,總有天你們還可母女相認。”
“你倒是不怕我再殺了你?”
“想要朕性命的人數不勝數,不怕再多你一個。”齊瀟起身正要離開,忽然轉頭問道:“莫兒?是叫李莫?”
“莫忘血仇!”
“哈哈。”齊瀟笑起來,“好名字,莫忘血仇,莫忘恩情。”

  ☆、第二十八章 途

第二天清晨,唐婉瑩簡略梳洗了一下,便等在城門口焦急地看著城內動靜,終於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孩子匆匆來到她的面前,懷裡的孩子因為一整夜的哭鬧這會吮著拇指還未醒,臉頰兩旁還掛著淚痕。
唐婉瑩帶著手鏈與腳銬,輕輕撫摸了孩子的頭髮臉頰,婦女看她可憐,提議道:“時候不多了,娘子最後抱一下吧。”
抖抖索索的接過李莫,唐婉瑩用受傷的手臂艱難的把孩子摟在懷裡,李莫眼睫毛顫抖了一下,睜開眼睛看到唐婉瑩開心的道:“娘,我找了你一夜。”
一直忍著的淚傾瀉而下,不顧受傷的手臂更用力的把她摟緊,這讓李莫被抱得生疼,奶聲奶氣的抱怨道:“娘,疼,娘……”
後面等著的差役抬頭看看天色,催促起來:“趕快上路了,這離下一個驛站可是有五十多里地。”
抓緊了最後時間把李莫的臉蛋貼在自己頸窩裡,直到身後差役不耐煩的拉動了手鏈上的鐵索,唐婉瑩才把李莫交給那位婦女,李莫剛離開唐婉瑩的手便哭了起來,揮舞著小手。
唐婉瑩從領口裡掏出一塊用紅繩綁著的玉佩,用力拉扯斷,小心的塞進李莫的懷裡。
用手捂住嘴,低咽的哭聲從喉間發出,唐婉瑩的雙肩顫動著,好像有一把尖刀插入她的胸口無情的攪動,任憑淚水流下,流過她的手指,她的脖子,她的鎖骨,鐵索被用力的拉扯著,她如同傀儡被一股力量慢慢走向一個方向。
婦女低喃地說了句:“作孽啊。”看著那個女人漸漸走遠,而後在那人即將被滾滾黃土遮擋住的時候,唐婉瑩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叫聲。
那聲音劃破天空,迴盪在這荒野之中,是痛不欲生的吶喊是心如刀絞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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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宮出來,下人們早就備好了馬車,等著齊瀟上路。
那位婦女抱著李莫出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婦女姓王,丈夫也姓王,人稱王氏,只是因為出身排行老四,鎮裡的人都稱她為四娘,一直做著給鄉鄰帶孩子的活,掙點平時花銷。
昨天都夜深了,有人急亂的敲門,開門就看到門外站了兩個衙役,當場被嚇得不輕,等到聽了他們所來之事,才知道了事情原委。
白日裡,那唐婉瑩行刺齊瀟的時候,她湊在最前面,看著那驚險一幕,現在這來的兩個差役竟是讓她照顧那個女人的孩子,其實平時,街坊鄰居的她也見過唐婉瑩,萬萬沒想到一直看起來柔弱的她會做那種舉動。
那兩個差役老爺二話不說,放了一錠白花花的銀子在四娘手裡,這輩子四娘可是都沒親手拿過這麼重的元寶,這元寶看得四娘咧了嘴就應下了差事。
然後到了白天,被告知要隨著隊伍一塊離城,等找到了合適的人家把孩子送了,她的任務才算完成。四娘當然清楚,昨天的事情在這不大的縣城鬧得沸沸揚揚,願意把這個罪人之女收養下來的人,大概這城裡不會有。
但是家裡老小都要她照顧,她走了,那六口人的嘴可是沒人喂了啊,沒想到還支支吾吾躊躇時,有個面容姣好的佩劍女子走來,又放了一錠銀子在她手中,瞬時,什麼顧慮什麼猶豫都煙消雲散,拍了胸脯對他們保證,這娃娃在自己手裡保管養的白白胖胖。
可是,事與願違,坐上馬車還沒過晌午,懷裡的李莫開始發起高燒來,不知道是因受了驚嚇還是母子連心。
隨行的太醫急急忙忙帶了銀針給她針灸,好讓她先穩了病情,等今晚到了大華寺再做打算。
一日趕路,終於在酉時之前趕到了大華寺,方丈早已等在寺外恭迎齊瀟。
大華寺位於昴山的山腳下,歷代帝王祭祖之前都會在大華寺修養身心,吃齋靜心三日,再上昴山祭奠。
這裡香火一直旺盛,現任住持元一大師已是第十四代方丈,自從皇家把皇陵搬到昴山,這裡也漸漸變為皇家的御用寺廟,這幾日寺廟內不再接待百姓前來燒香,只剩下僧侶和尚等著女帝大駕光臨。
大華寺為佛門淨地,在距離還有一里遠的地方,齊瀟便讓侍衛安營紮寨,自己只帶了最簡易的隨從坐了輕便的馬車,到了大華寺門口。人員中,有齊渃、魏池羽,還有李莫與四娘。
元一大師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人比以往多了幾張陌生的面孔,走到齊瀟面前掛著佛珠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已恭候陛下多時,裡邊請。”
幾人隨了大師的指引步入大華寺,寺廟裡飄散了香燭的味道,進門幾棵蒼天菩提樹立於兩側,一條漢白玉鋪成的道路通向一個蓮花池,池中蓮花早已枯萎凋謝,在乍暖還寒的春水裡立著它堅韌的筋絲。
繞過天王殿,從側邊的遊廊經過了大雄寶殿,一直到了僧人們居住的群房,這裡是僧人們居住的地方,成片建起的房屋錯落有致,隔開一堵墻是專為來客準備的房舍,元一大師讓身邊的小僧分別帶了幾人前往各自不同的居舍。
經過一天的顛簸,李莫燒的開始講胡話,元一大師看這孩子不過兩歲,衣著很是素朴,抱著她的婦女並非像她母親,看了孩子的狀況,並沒有問什麼,只是讓人趕快帶她們去了一間收拾好的屋子。
而隨行跟來的太醫帶著藥箱一路跟隨過去。
沒人和齊渃說過關於唐婉瑩和李莫的事情,人員當中除了齊瀟,只有魏池羽最了解事情的經過。齊渃認出了李莫正是昨日那女人抱著的孩子,除了擔心李莫的病情,更想知道這孩子是否已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而齊瀟一路帶她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幾人分別進了自己的屋子把行李放下,齊渃與裳兒一間,隔壁住的就是李莫與四娘還有兩個侍女,齊瀟的屋子在離她稍遠的東側。
到了晚膳時間,四娘留下來照顧李莫,而齊瀟特別開了小灶,其餘的人都與眾僧人一同到了大齋堂用餐。
齊渃與裳兒選了個靠邊的位置,每人分得兩個饅頭加上一碗湯菜,湯菜由幾種常見的蔬菜混雜燒在一起。齊渃就著湯菜一口口吃著饅頭,這飯菜雖為清淡,不過齊渃並非嬌生慣養的人,在攬月宮裡的夥食並非好到哪裡去。
一天的奔波下來,雖說只是坐在馬車裡,早已饑腸轆轆,幾口便吃下一個饅頭,準備要開吃第二個的時候,魏池羽坐到了她的邊上。
因魏池羽為齊瀟貼身侍衛,借了光可以一同吃小灶,這會見她神神秘秘對齊渃一笑,從袖管裡套了個油紙包出來,放在桌上攤開,裡面是幾個蘿蔔酥和素藕丸子,輕聲道:“陛下怕公主吃不慣這裡的夥食,特地讓臣帶了些過來。”
“多謝陛下的厚愛。”這幾日自己都未和齊瀟有過多交流,昨天那意外的事情發生後,齊瀟看她沒有受傷就忙於他事,讓齊渃都認為是否忘了她這人的存在,這會看到攤在油紙裡的小點,心裡漾起了一絲甜,“佛門乃眾生平等,得如此偏頗,當真慚愧了。”
“誒,無事。”魏池羽甩甩手腕道,“公主您剛大病初愈,連日來旅途勞累,這些湯湯水水怎麼夠啊。您慢用,臣先告辭了。”
魏池羽一走,旁邊的裳兒湊來看了看那些東西,撅了嘴道:“陛下這次倒是挺掛心,主子你傻笑個什麼,趁熱快吃吧。”
拿起一個蘿蔔酥,咬下一口,層層疊疊的酥皮鬆軟酥脆,內餡是切了絲絲縷縷的蘿蔔,很沒出息的,這簡單的一份東西,讓齊渃感覺格外的香脆可口。
剛吃好回到居舍處,看到四娘一手端了一碗剛煎好的藥劑,另外一隻手托了個餐盒,咯吱窩裡加了件小襖子,走到了門前卻是無手開門,見走來的齊渃,尷尬的笑了笑。
齊渃讓裳兒替她開了門,又幫她拿了那件小襖子,公主出手幫她拿了東西,四娘激動地差點把那碗粥打翻在地。
三人進了屋,屋內放了四張三尺半的床,其中一張睡著李莫,肥嘟嘟的臉被燒的通紅,迷糊的在夢中一直喊著娘。
四娘手腳利索,一進門放了手裡的東西,把襖子疊好放在床尾,接著推醒了李莫,把中藥一口口喂到李莫嘴裡,做完這些,又掀開餐盒,裡面是今天吃的湯菜與饅頭。抓起饅頭狼吞虎咽咬了幾口,又用手掰了小塊饅頭泡在湯水裡泡軟了之後喂了李莫一些。
齊渃與裳兒就站在旁邊看著她忙出忙進,對唐婉瑩,齊渃只是一面之緣,因為行刺齊瀟,齊渃自然對她沒多大好感,但是李莫只是個孩子又病的嚴重,不免讓人動了惻隱之心。
那邊喂了幾口,四娘侷促用袖口抹了一把嘴,道:“公主莫見怪,我就是個粗人。”
齊渃笑著表示無妨,走到離床近點的地方看了李莫道:“這孩子該是昨日受了驚嚇,導致七情不順,抑鬱思憂而發燒,只要收驚即愈。”
“公主您還會醫術,真厲害!”
被如此直爽的誇獎弄得不好意思,齊渃自己知道會看那些醫書還是因為心裡有鬼,謙虛道:“只是略懂皮毛而已,今晚讓她好好休息,明日大概便會好了。”
四娘點點頭,起身把喝光的湯碗放進了食盒,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莫道:“這孩子命苦,似乎從小沒了爹,一直和她娘相依為命的。”
“哦?大嬸你是認識她家?”齊渃本來就對李莫有些興趣,聽四娘主動提起,順了話題就引了出來。
“可不是,當初她娘剛來鎮上,還是大了肚子,說是來投靠親戚的。”說到這,四娘搖了搖頭,“沒想到那親戚早幾年就已過世,一個女人拉扯個孩子不容易。”
“那麼她娘現在是?”
“不瞞公主說,今早我帶這娃見了她娘最後一面,也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了,不過做了那麼大的罪孽,嘖嘖,大概是活不成了吧。”
四娘把用過的碗筷放回了餐盒裡,要把這些重新送回灶房,齊渃不宜再留在此地,帶了裳兒一塊走出屋子。
抬頭看看天色微亮,便提議在這大華寺裡隨處走走,一直聽說這裡有大昱最大的藏經閣,齊渃便朝著藏經閣的方向走去。
卻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個意外的人。
齊瀟。
此時她換上了一件墨色海清,少了一份帝王的威嚴,多了一份風仙道骨的飄逸。

  ☆、第二十六章 鬧

暮色下,石階深院松樹蒼翠挺拔,齊瀟換去往日的繁複的盤發,只是用了一根木簪把長髮簡單的綰了個髻,雙手負於身後,俊秀非凡。
裳兒低聲的在齊渃耳邊囁嚅道:“長得好看又有權有勢,這世上的好事怎麼都被她占去了。”
瞋了眼裳兒,給看過來的齊瀟行了禮,並為剛才的點心道謝,說完這些正欲繼續前往藏經閣,齊瀟忽然叫住了齊渃:“之後沒什麼事情的話,繼續給朕講講《鏡水緣》的後續吧。”
縱是有事情,齊瀟這麼說,齊渃當然連忙應下,之後兩天都住在大華寺,去藏經閣有的是時間。走進齊瀟住的房間,布置和其他房間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占地更為大一些,分了客廳與內臥,幾張老舊的松木桌椅放了兩排,也算是招待來客。
和上次一樣,齊瀟泡了一壺茶,半躺在一個藤編躺椅上,由齊渃慢慢講述未講完的故事。簡單做了一下情節回顧,便順著上次的內容繼續陳說。
說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的時間,劇情正發展到將軍為了盲女鋌而走險潛入敵國,齊瀟打斷了齊渃:“兩人明知身份懸殊,又何必苦苦不放呢?”
這是講《鏡水緣》這個故事以來,齊瀟第一次為劇情提出異議,齊渃想了一下答道:“自古都以情最難自拔,若不然,怎會有教人生死相許。”
齊瀟聽了微微搖頭,“人生諸多樂事,錯過這人自有其他的來補。既然前途坎坷何苦作繭自縛,不如兩人放手也好各覓良緣。”
“所謂愛與情,便是獨對一人而動,不是那人,就毫無意義了。”
“獨對一人。”齊瀟嘆口氣,“真是這樣,世上怎會有三妻四妾,分情破愛。況且,為一人而死,真是無可救藥的傻。”
怎的聽出齊瀟話語中的怨恨,齊渃正色道:“陛下所言極是,但是傻是痴,都是當事人的情緣,外人不會知道其中的酸甜。”
齊瀟沉思了會,玩味的看了眼齊渃道:“說得倒是挺像回事,怎麼覺得你好像深有體會的樣子。”
“胡言亂語罷了,還請陛下見諒。”聽剛才齊瀟那番話,像是打翻的五味瓶,齊渃心裡說不出的滋味,“若陛下不喜歡這個故事,我換一個吧。”
齊瀟眯了眼睛回到過去冷冷的語氣,道:“沒事,繼續吧。”
之後又說了將近兩刻鐘的時間,終於把第一冊的故事講完大半,外面天色盡暗,齊瀟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晚,就讓齊渃回屋好好歇息去。
回到自己房內,齊渃腦中反覆回想起齊瀟剛才的反應,短短的對話感覺出不同以往的情緒,那句“無藥可救的傻”與其說像在說小說中的男女主角,更像是在說特定的某人,而這些像是齊瀟一直給齊渃的感覺,格擋在兩人之間無形的屏障,讓她猜不透原委。
一夜無事。
第二日清早,剛過寅時,外面便傳來了敲鐘的聲音,僧人們開始一天的生活,齊渃起床看外面依舊還是黑壓壓的一片,她知道一般在寅時四刻僧人就要開始早課,而早膳要等辰時才開始,回到床上繼續睡了一會。
再次醒來,是聽到了外面竹掃帚的掃地聲。穿了衣服開門,見到一個少年僧人在不遠台階上清掃這落葉,看到齊渃,連忙放了掃帚雙手合十朝齊渃做了禮拜,接著又繼續清掃起台階。
隔壁房間,四娘出門正好見到齊渃,笑著道:“公主您起的真早啊,托您吉言,娃娃真的病好了,待會我再去給她拿些粥菜,保證到了晚上就可以生龍活虎的。”
得知李莫退了燒,齊渃很是高興,提議讓四娘今天抽空給李莫求個符,年幼的孩子真火低,容易招來不幹淨的東西,求個符也可辟邪求平安。
說完,從懷裡掏了掏了幾塊銅錢給了四娘,當做求符用的功德。
吃過早膳,閒來無事的齊渃,在寺廟裡四處走動,這當然也是齊渃第一次進到寺廟,金剛力士像比書上所描寫的更為形貌偉岸,兩尊佛像怒目相對。經過天王殿,看到韋馱菩薩,拿著他的韋陀杵扛在肩上,齊渃笑著回憶起書上所寫的韋陀杵的含義。
來到大雄寶殿門前,中間大寶鼎上的大華寺三字刻的剛勁有力,相傳是當年皇陵遷移到此,先帝的親筆題詞。北面香爐裡供著燃香,但因齊瀟的到來,百姓近日不可入內,香火比往常少了許多。
旁邊的小僧遞了三支香過來,點燃後,經過小僧的指導齊渃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上香。在功德箱內投入身邊僅存的為數不多的銅板,齊渃跪在蒲團上祈福。
拿了簽筒上下晃動幾下,一直竹簽落在了地上,竹簽上刻著“第參拾捌簽”,拿了這支簽走到一老僧面前,對方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求得是什麼?”
“姻緣,可否。”齊渃把竹簽雙手呈給了老僧。
僧人從後面掛滿簽文的紙片中,拿了一張相應的,看一眼紙上做些內容,道:“石中藏碧玉,老蚌含明珠,五馬庭前立,能乘萬里程,此乃上上之簽。”齊渃聽了心中一喜,只聽老僧繼續說道:“這為大器晚成之卦,所謂哪吒出身為神,經歷割肉剔骨,而所求姻緣也必將經歷千險萬阻,甚至九死一生方可白頭偕老。”
僧人說完這些,把簽條遞給了齊渃,繼續閉目打坐不再言語。
齊渃接過簽條反覆回味著剛才僧人所講,一路走回了舍屋。她所求姻緣當然為的是齊瀟,卻是求來一個上上簽,若是九死一生可換來美滿,她未嘗不願,只是這簽到底說得是齊瀟,還是那二王子?
剛到舍屋不遠處,就聽到那裡傳來的哭鬧聲,走過去看到四娘、裳兒和一個宮女圍在一起,而哭鬧聲則是從四娘懷裡那個小人兒發出的。
早上退了燒,又喝下一碗粥,李莫的身體好了許多,小孩子恢復的快,精神一來就吵著嚷著要找唐婉瑩,四娘變著法子的找了理由,“你娘去街上買吃的給你了”“你娘去店裡忙了”一開始還管用,時間久了李莫便要下床去找她娘,四娘只好繼續騙著她說“出去要被壞人拐走”“你娘回來找不到你,可要著急了”。
但這些騙得了一時,到了最後,李莫才不管那麼多,哭著要找唐婉瑩,四娘沒法子,只能抱著她走到外面,帶她找她那個早已在千里之外的親娘。
這李莫哭的可憐,旁人看在眼裡也心疼,裳兒與宮女一起幫四娘哄著李莫,不過李莫哪關她們,一抽一抽的叫著“娘”,讓人心生憐憫。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但是這次諸葛亮也拿這小人兒沒轍,又是扮鬼臉又是給糖的,絲毫不見效果。
裳兒看到齊渃走來,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忙把齊渃拉到這邊,讓她給出出主意。
對齊渃而言,寫首七律詩是信手拈來,抓個貓爬個樹也不在話下,但對哄小孩子開心實在為難了她。而且李莫哭是為了找娘,總不能把不在此的人憑空變出來,嘗試一番也敗下陣來。
幾人圍著一籌莫展,齊瀟與魏池羽恰巧路過此地,齊瀟一整日都在法堂聽元一大師誦經傳道,這會要回自己的舍屋稍作歇息,正好聽到這一片的哭鬧聲。
還是齊渃最先看到齊瀟過來,連忙讓大家散開叩拜,四娘不怎麼懂得行禮的規矩,看到齊瀟二話不說,放下李莫就是雙膝著地拜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大人們跪著行禮,李莫得了自由,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要去找娘,跑得方向正對著齊瀟。跑的著急,腳上帶了個花就往地下跌去。
這一跌也跌得巧,正好跌在齊瀟腳尖前,李莫小手順勢抓在了當今女帝的右腳踝,免受了狗啃泥。拜著的幾人,同時面部扭做了一團,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說來奇怪,剛才還哭著吵著的李莫可此安靜了下來,抬頭望著高高在上的齊瀟。就如幾日前,她在她娘懷中的那樣,烏溜溜的眸子盯著齊瀟眨巴眨巴的,帶落幾滴還在眼眶中的淚水。
齊瀟冷冷看著地上的小人兒,僵持了幾個心跳的時間,戲劇性的一刻出現了。李莫不再哭鬧,抓著齊瀟的腿爬起來,就是一個熊抱,竟然笑起來。
不單單齊瀟愣著不知作何反應,在場所有人都嚇得渾身冷汗,四娘從地上爬起來曲著身子跑到齊瀟跟前,拼命磕了頭道:“陛下饒命。”
硬是把李莫從齊瀟的腿上給拽下來,沒料到剛還笑著的李莫又放聲哭起來,揮舞了小手衝著齊瀟哀求著:“抱,抱。”
四娘魂都要被嚇走,輕聲道:“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別鬧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說的就是李莫這樣,她長相可愛,肥嘟嘟的臉好似可以掐出水,因為剛才哭過眼睛紅紅的,配著楚楚可憐和稚氣的嗓音,讓人無不動容。不過齊瀟豈是會吃這套的主,自幼性情孤冷不喜與人親近,這會看到李莫這樣,也就用了慣用的一招。
——用眼神殺死你。
對著李莫冷冷的睨了一眼過去,任憑誰被齊瀟這一看,都會嚇得不敢造次。
今天確是無功而返了,這眼神非但沒有嚇退李莫,反倒讓她破涕為笑了。
站在齊瀟身邊的魏池羽見了這幕,忍不住撲哧笑了聲。她與齊瀟相識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可以把女帝降住的人。
齊瀟轉頭不悅的看了眼魏池羽,對著四娘道:“李莫怎麼了?剛才遠處便聽到哭聲。”
四娘趕忙把前因後果對齊瀟解釋了一遍,懷裡李莫依舊不放棄的伸了手想要夠到齊瀟。齊瀟聽完有些納悶,自己和唐婉瑩相貌差的十萬八千里,怎麼會唯獨纏著她不放。
齊渃從後面走過來,想到了一下,問道:“四娘,之前孩子她娘做的是什麼生意?”
“這……”四娘想了下回答說:“做過的可多了,之前有給人縫補衣物,還做過草編,不過一直有給一個店家做做幫工,她們娘兩也寄宿在那店家。”
“是什麼店家?”
“做的檀木生意,那娘子就在裡面做的幫工。”
聽到這裡,齊渃總算明白李莫為何會對齊瀟情有獨鐘了,想必是唐婉瑩長期在店裡幹活,身上不免沾染上了檀木香,而這香味恰巧與齊瀟一貫獨有的味道相似,李莫年紀尚幼,聞到了這味道自然覺得安心,所以才會纏著齊瀟不放。
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大家都點頭稱是,齊瀟皺了眉退開了一步道:“那就讓人備些檀香在屋內點著便好。”
說完一個側身從幾人身邊離去,李莫再次哭起來,連續哭了許久已經讓她嗓子沙啞,泣不成聲的還對著齊瀟的背影道:“這裡……抱。”
走了一陣哭聲一直未斷,齊瀟冷冷回頭看到遠處幾人個個哀愁的看著她,對上齊瀟冰冷的目光又統統低了頭,身邊魏池羽小聲地在齊瀟身邊道:“寺院為清靜之地,這樣怕是會擾了他人。”
“你是讓朕把她帶在身邊?”不見魏池羽有所反應,齊瀟冷冷道:“別以為朕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去,把李莫帶過來吧。”
得了命令,魏池羽快速跑到四娘跟前說了來意,在場之人無不表示驚訝,裳兒的表情仿佛是聽到了何種離奇之事,滿臉震驚。只有齊渃略顯驚訝之後,又是釋然的笑了,她早知,那個看似冷漠無情的女帝,有著一顆不為人知的柔情的心。

  ☆、第三十章 淚

不吵不鬧的李莫很是招人喜歡,乖巧懂事又長的可愛。齊瀟不去管她,任由她在自己身邊轉悠,不理不睬不抱,照顧李莫的重任就落在了魏池羽的身上。
齊瀟下午邀了元一大師對弈,在法堂前方的院落中,元一大師已坐在一棵桂樹之下等待齊瀟到來,石台上放了黑白兩色棋子。看到齊瀟帶著宮女侍衛走來,而其中一個宮女手裡抱著李莫,不由捋了鬍子慈眉善目的微微一笑。
兩人坐下來各自執了黑白兩色的棋子,魏池羽擔心李莫吵鬧打擾到兩人,便讓其中一個侍女帶李莫到別處玩,哪知李莫不願意,剛被帶離一段距離又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無奈之下,只能讓她坐在不遠處的木椅上。
李莫安靜的坐在木椅上,看看中間的棋盤,又看看齊瀟,似乎是擔心趁她稍不注意,齊瀟會不見了蹤影。看了沒多久,那雙小眼睛打起架,靠了椅背就睡著了。
對了三局,齊瀟一平二負,一局輸了一子一局輸了一子半,雖然一局未贏齊瀟沒有半點不服,連贊元一大師棋藝精湛,大師雙手合十低首道:“老衲已是耳順,從閱歷上已經占得便宜,想必下次再見陛下,老衲就不是您的對手了。”
說話聲吵醒了睡夢中的李莫,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揉揉眼睛,似是想起了什麼,緊張的四處張望,等看到齊瀟在不遠處整個人又放鬆下來。
直到夜色.降臨,李莫眼睛始終盯著齊瀟不放,再不哭鬧。等到了她睡熟,與四娘同個舍屋的侍女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回屋子,免得吵醒她。
之後的兩日裡,李莫不見齊瀟便吵著要娘親,見到齊瀟則安靜下來。大家在抽空的時候,教了李莫一些短語,從拜見陛下到陛下吉祥等等,配合了動作,不消半日就學的有模有樣。等齊瀟聽完經文路過此地,李莫的樣子再次讓旁邊的魏池羽笑出聲,而這次齊渃發現,齊瀟嘴角若有似無的勾起了弧度。
齊瀟不再讓侍女把李莫打發走,而李莫也從單字“抱”變成了“陛下,抱”,當然,齊瀟始終是沒有抱過李莫。
在大華寺吃齋三日,第四日清早,齊瀟換下海清穿上袞衣,大華寺的門外,龍攆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昴山一面平穩而上一面是陡峭險峻,形似臥龍,通往皇陵的道路則是從山勢平穩的那一面迂迴而上,山上古木參天山下湖光山色,的確是個鍾靈毓秀之地。
大隊人馬走到半路,紛紛下車牽著坐騎拉著馬車,一路步行進入皇陵。
皇陵被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前部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兩邊立了石雕的石獅,形態各異。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漢雕玉琢的五門樓牌,白色的石柱上刻著龍飛鳳舞的對聯,上方,由當年風水大師親筆題詞的“昴陵”二字,經過百年風雨洗禮,洗刷去了俗世間的浮華,隨著時間沉澱下莊嚴與肅穆。
再往前走是一個巨大的祠堂,裡面擺放了大昱至今二十四位先帝的牌位,一同前來的大華寺的高僧站在祠堂的兩邊念經祈福。
齊渃和百官們一起跪拜在祠堂的空地上,齊瀟一人緩緩走到祠堂的正面口,門口的案子上已經放了祭奠用的水果與點心,兩支紅燭燒落了點點紅油,點燃三支香,在場所有人和齊瀟一起,對著祠堂裡的二十四位帝王磕了三個頭。
而後除了幾千士兵,其餘人跟隨了齊瀟進入皇陵的後半部分,那裡安葬了大昱現今往前的九位先皇,裡面長眠著齊渃的父皇齊楔母后奚木瓊,還有齊瀟的母親楚欣梓。
按照大昱習俗,齊瀟需要祭拜向上兩輩的先帝,最後再是齊楔的陵墓。三個陵墓相隔甚遠,等到了高?帝的陵墓,已經快是下午的未時。一路趕場奔波,別說那些打著華傘的侍者,連齊渃都開始有些力不從心。
來到一石牌樓前,四周立著四根華表篆刻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寫滿了齊楔生前的豐功偉績,再往前走出現了一個圓形石砌的圍墻,中間樹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寫了此墓主人的名諱與生逝日期還有廟號。
石墻上立了珍奇異獸的石雕,在石碑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往陵墓的最核心位置——寶城。
高大的圍墻保護,外面一個石案子上拜了祭祀的酒菜。這高墻之內,就是齊楔的墓穴,而奚木瓊與與齊楔同穴,一同長眠在此地。
齊瀟因登基為帝,按理說父母也可以入皇陵,但是齊杗過世已久不易遷陵,只把楚欣梓的木棺葬於皇陵,安放在齊楔墓旁,刻上了簡單的碑文。
上香燒紙錢,齊渃聽了耳邊充斥了鞭炮響聲,看著漫天飛舞的錢紙煙灰。多少年來,認為看淡了一切,生死離別,緣聚緣滅,燃燒的火團後,陵墓被熱氣弄得虛無縹緲,原來人生如夢,縱使在世多少恩怨情仇,得失枯榮,當繁華落盡也只是浮生一夢。
憶起了奚木瓊蒼白而慈祥的容顏,楚欣梓始終蹙眉的眉間還有齊楔常年冷眼以對的態度,這一切的一切讓齊渃胸口堵得慌,眼睛乾澀要流下淚,最後用力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作為不孝之女最後的探望,之後漫長歲月中,應該是再無機會來此看望他們了。
事情差不多都辦完,隨從們從後方的一條小道慢慢往外走,而齊渃發現齊瀟一人留在了原地,連貼身侍衛魏池羽也隨同大家一塊離去。
不停回頭張望,魏池羽看出齊渃的不解,走到她身邊指指後方:“陛下每次祭拜完都會一人再待一會,不讓他人打擾。放心,不多時就會出來的。”
走到陵墓外,齊渃始終不見齊瀟出來,齊渃開始擔心起來,提議進去看看,魏池羽連忙擺手:“有違聖旨,臣可擔當不起,再等等吧。”但是看齊渃滿臉焦慮,魏池羽滑頭的轉了轉眼珠子,小聲道:“若是公主真要過去,臣也攔不住您,只是別被我發現了。”
說完,裝模作樣的和在場的其他人說起話來。
心領神會魏池羽的意思,齊渃一溜煙的進了出來的通道,走了一段聽到隱隱約約絲竹之聲,宛轉悠揚清脆空靈,或高或低時急時緩,融了濃濃的柔情又透了深深凄涼,像是述說思念又像是宣泄那無盡的憂傷。
那笛聲越來越近,走到之前的寶城,躲到一根石柱後,齊渃看到齊瀟手持一根暗黃色竹笛,在墓前孤身一人吹奏這無人傾聽的旋律,笛聲讓一身玄衣的齊瀟看起來更為清寂蕭瑟,讓人近不得半分。
這並不是齊瀟第一次吹奏這首曲子,指法如行雲流水一般,每個音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一個個幽幽音節撥動了齊渃的心弦,讓剛才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感情,又整個翻涌起來,因為那蕭瑟的人影還是這無盡思念的竹曲,一曲終了那笛聲依舊綿延回響,在耳邊縈繞。
放下手中的笛子,習慣性的把那款軟玉捏在手中,對著柱子後面那個鬼鬼祟祟的人嘆道:“出來吧。”
齊瀟五感敏銳,別說是齊渃,就算是習武家子,使了輕功隱了氣息也不一定可以躲過齊瀟的耳目。
從柱子後走出來,見到齊瀟臉色並沒慍色,便實話實說:“我見陛下一直未出來,所以過來看看。”
“朕想一個人待一會。”齊瀟走到齊渃跟前,發現她這會和平時有些不同,若說平時總給人一種水潔冰清之感,那雙眼睛始終靈動清澈,好似分毫沾染不上這世間紛擾,這會卻是被諸多感情填塞起來,望過去灰沉一潭,而額頭上紅了一片還沾了些泥土,不由伸了手輕柔的拂拭道:“怎麼都紅了,磕個頭用得著那麼用力嗎。”
輕柔的指腹拭去額頭上的塵土,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因為齊瀟一句話傾瀉而下,一直擊打著全身的感情終於突破關鎖洶涌而出,兩人一時錯愕。
齊瀟最先反應過來,用手指接了一滴淚,卻是更多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滾落下來,齊渃努力想收住淚水,心中懊惱之極,這樣子下去說是沙子迷了眼睛也搪塞不過去了。
放棄想要拭乾她淚水的舉動,伸出手,輕輕把她擁入懷中,安慰道:“莫哭了,父皇母后看到,該是心疼了。”
感覺懷裡的人哭的更凶,右手食指沾著的那滴淚,像是被灼傷了般疼痛,一點點蔓延至全身,跟隨了懷裡的哭泣聲陣陣刺痛。
為死者?為生者?這淚的起因皆因齊瀟。
慢慢穩住了情緒,齊渃不好意思的揉揉眉,齊瀟遞上了手巾,若無其事的問道:“如何,可以回去了嗎?”
點點頭,接過手巾擦拭著淚跡:“謝陛下,這個洗乾淨之後臣便歸還。”
“不必了,一條手巾罷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面,魏池羽和一幫大臣們早就伸長了脖子等了許久,魏池羽看到齊瀟先是迎了過去,看到後面跟著的齊渃雙眼紅紅的,分明是剛哭過,心裡暗叫不好,以為是被齊瀟責罵,看齊瀟一臉平靜不像是發過火的樣子,又覺不像。
幾人走回陵園外,去找回程的馬車,魏池羽看看四下無人湊到齊渃耳邊,小聲問道:“公主這是被陛下怪罪了?”
齊渃給魏池羽回了一個無須擔心的笑容說道:“魏御侍不必擔心,只是略微觸情傷情罷了。”
坐上馬車,齊渃從袖中掏出齊瀟給她的手巾,在手巾一角繡了一個灃字,齊瀟不像是會花心思在女紅上的人,這手巾應該是主衣局的人給齊瀟繡制的,從懷裡掏出了之前在大華寺求來的那張簽紙,放在了手巾的中間,細細疊包起來。

  ☆、第三十一章 變

快到大華寺已經是申時,距離一里遠的地方,像之前那樣士兵在此守候,齊瀟與齊渃換坐更為輕便的馬車,裳兒早已守候在馬車前等著齊渃,看到齊渃滿臉疲憊的走過來,連忙過去攙扶,走近了發現齊渃眼眶還是紅紅的,猜想掃墓的時候大概因悲傷哭過了,想到一直內斂不輕易透露悲喜的齊渃會在外人面前哭,裳兒一陣心酸,差點跟著要落下淚。
由裳兒扶上馬車,齊渃看到前頭有人牽了匹黝黑的駿馬,比普通的馬匹更要高上一截,渾身黝黑沒有一絲雜色,停留在了齊瀟面前,用頭順從的蹭了蹭齊瀟的手心。
沒有記錯的話,這匹馬就是之前北旬送來的汗血寶馬,經過一個月的馴服更加溫順聽話,這會安靜的站立在齊瀟面前溫順的很。
齊瀟踩上一邊馬鐙,手持韁繩右腿一蹬,跨坐在駿馬上一氣呵成,馬站立在原絲不動只是晃了晃腦袋,齊瀟用手輕輕拍打了它的側頸作為讚賞。
夾了下馬肚,黑馬開始小步向前邁步,看到前方站在馬車前的齊渃直直看著自己,滿臉的嚮往,收了把韁繩停在了齊渃面前道:“公主是對騎馬有興趣?”
黑色駿馬上,齊瀟穿著十二章紋飾的華麗袞服,神采奕奕,聽到齊瀟的問話齊渃眨了眨眼睛回答:“陛下好生威風,只是我並不會騎馬。”
齊瀟輕笑了一下,見到齊渃額頭上還留著淡淡紅印:“那簡單,回去之後來圍場,朕叫人教你騎馬。”說完又停頓了下補充道:“北旬之人都善騎能武,是該要學學了。”
說完,用力夾了馬肚鬆開韁繩如駑箭離弦,往大華寺方向策馬飛奔,侍衛們有的騎了馬有的徒步,緊忙跟緊了齊瀟後面。
回到大華寺只是簡單的歇息了會,就到了晚膳時間,今天因為齊瀟祭祖,寺裡沾了光菜色豐富了許多,除了素包子,還有麻辣豆腐與薺菜羹。
沒吃幾口,魏池羽從門口走進來坐到了齊渃身邊,以為是又帶了什麼加菜,她卻是滿臉哀愁,說是明天就要動身回京,讓齊渃她們今晚好好整理整理,以便明早上路。
這回京該是好事,這幾日都是初茶淡飯的,讓嬌生慣養的魏池羽著實吃了苦,早就盼望了趕快回去,怎得就鬱郁寡歡了。擔心是下午她放自己找齊瀟被訓了,齊渃關切的問道:“魏御士滿臉心事為何?難道是因為下午之事陛下責怪你了?”
“公主不必擔心,陛下並未怪罪於我。”
知道自己固執的舉動沒有牽連到他人,齊渃松了口氣,不過魏池羽的表情未有半點好轉,不禁納悶起來:“那為何魏御士皺眉不展?”
嘆了口氣,魏池羽的眼神更加沉了三分,幽幽道:“不瞞公主,陛下剛才吩咐四娘明日便在山下找戶好人家把李莫抱養了。”
李莫現在已經無親無故,若是可以找個人家好好撫養長大,也算是一件好事,魏池羽卻開心不起來,讓齊渃滿腹疑惑,但是轉念一想又明了通透了。
雖然李莫交於四娘照顧,但是畢竟她只是一介村婦,長久待在齊瀟身邊有失禮儀,而李莫又只認著齊瀟不放,魏池羽就成為了暫時照看李莫的人。
本身李莫就乖巧懂事的很,很是招人喜歡,幾天相處下來魏池羽自然有了感情,魏池羽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表面刁蠻不理其實就是吃軟不吃硬,李莫那隻小嘴天天姐姐、姐姐的叫,早把魏池羽的最後一道防線攻克下來。
雖說時間不長,魏池羽是愛憎分明之人,唐婉瑩是要刺殺齊瀟的惡人,但李莫是無罪的,對唐婉瑩的怨恨不會強加到李莫的頭上,現在那小小可人兒好不容易和魏池羽混熟了,卻要離開,她自然難過起來。
“找個人家撫養李莫再好不過,魏御士別太難過了。”
魏池羽抽了抽鼻子點點頭:“多謝公主關心,我明白其中道理,陛下讓我帶的話,我也傳達到了,告退。”
等魏池羽走後,齊渃的食慾也減了大半,要說為何,同樣是因為不捨李莫。相逢是緣,佛曰,緣起即滅,緣生即空,這一起一滅正如一生一死,人生如此緣分如此,縱使身前家財萬貫權傾天下,總是難逃輪迴。
這些道理齊渃都懂,何奈她只是個俗人,看不穿紅塵惹盡了塵埃。
第二日清晨,橙色的太陽剛在東面泛起一輪光,微弱的熱量還未消去清晨的霧氣,元一大師與寺內其他高僧候在大門內迎送齊瀟。大華寺門外不遠處,侍衛隊經過一夜休整個個精神抖擻。
齊瀟穿著平時最常見的龍袍走到元一大師面前,後面跟著魏池羽、齊渃等人,相互道別了幾句便要啟程上路。
四娘拉著李莫站在最後,她兩等會會坐其他的馬車到達幾裡外的村落,齊瀟已經派了兩個侍衛穿著百姓服飾跟隨在旁,一路駕車保護她們。李莫的小襖子內側縫上了生辰八字和裝一封書信,脖子裡掛了當時唐婉瑩給的玉佩還有大華寺剛求得的附身符。
沒等他們走了幾步,李莫忽然在四娘懷裡哭起來,魏池羽先前怕自己難過始終沒有多看李莫一眼,現在聽到哭聲轉過頭,眼裡星星點點的閃著東西。
“池羽!”齊瀟沒有放慢行走的步伐,催促了身後的魏池羽。
魏池羽抿了抿嘴脣扭頭跟上。
或許是這樣的時辰讓李莫想起唐婉瑩離開的那日,又或者看到周圍頭投來的憐憫目光,聰明的李莫感覺到自己將要被再一次拋下,掙脫了四娘拉著她的手一路朝齊瀟跑去。
周圍的侍衛眼明手快攔住她的去路,李莫卻沒有硬衝過去而是忽然停下,跪在地上朝著齊瀟喊道:“陛下吉祥,陛下吉祥。”
這是之前大家閒來無事的時候教給李莫的,李莫並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她只知道當時她說了這句話逗樂在場所有人,連齊瀟聽後都不再趕她走,那麼現在再說這話是否可以再讓她回頭。
但是這次場內的所有人都無法像上次笑出聲,旁邊的幾個僧人雙手合十輕念了句經文,而齊瀟的背影一路向前,毫無停頓的坐上了龍攆。
四娘已經跑來一把抱起李莫哄她開心,李莫一邊哭一邊說了語句不清的話,勉強聽到幾個“不要扔掉”和“別走”之類的字樣。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魏池羽忽然大步跑到四娘旁邊,低著頭大喊道:“李莫由我來撫養吧,反正魏家不怕多這麼一雙碗筷。”
“荒唐!”坐在龍輦上的齊瀟訓斥道:“你一個未婚姑娘家,抱養個孩子成何體統。”
“反正我追打媒婆,比武招親這類荒唐事沒少幹過。”魏池羽全然破罐子破摔的氣勢,說著跪在地上道,“還望陛下成全。”
齊瀟冷冷別過臉嗤笑道:“要朕成全什麼?你要收養誰是你的事情。只是你作為御前侍衛應是手下的標榜,現在卻是做了如此輕舉妄動之事,叫朕如何繼續委派你重任?”
這番話一說,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齊渃急著想要說什麼,被裳兒拉了拉袖子制止了。
魏池羽伸手握住了腰間的御前侍衛金牌,很多年之前的某天,當時魏秉誠還未進翰林而她還只是在家等嫁的大家閨秀,她和齊瀟一塊練完功之後,齊瀟擦去臉上的汗珠,目光炯炯的對魏池羽道:“大昱至今有五位女帝,而內閣的女子卻是未曾有過,朕將來要讓男女皆可應試,池羽,你將會是大昱第一個女性的御前侍衛。”
像是一句戲言,卻讓魏池羽之後的數年都埋頭苦練武學,不想辜負了齊瀟對她的期望。魏家三代入朝為官,個個都是忠心耿耿,魏池羽繼承了魏家血脈,對齊瀟赤膽忠心,希望有一天可以投身報國。
兩年前,她終於如願從齊瀟那邊得到了御前侍衛金牌,成為了大昱第一位女性的御前侍衛,這是齊瀟對她努力的肯定,也是她將捨命保護齊瀟的證明,一如當年魏新保護先帝那樣。
雙手緊緊握著金牌,大家等待著魏池羽的決定,只是所有人都明白該去作何選擇,魏池羽不會不知道。李莫只是相處了短短四天的過客,而御前侍衛的頭銜不單是榮華富貴的前程,更可能牽連到魏家上下的命運。
鬆開握著金牌的手,正當大家以為魏池羽已經做下決定,沒想到她卻抱拳對齊瀟恭敬的道:“陛下,臣跟隨陛下多年,對陛下一片丹心矢忠不二,絕不敢忤逆了陛下的意思,陛下廣開義學,減少稅負,件件都是為了百姓為了社稷而為,臣自當銘記於心。而今李莫,舉目無親孤苦無依,正是陛下的教導,讓臣不忍拋下她不管,況且李莫聰明異常,若是放到普通人家只怕埋沒了天賦,臣知陛下惜才,請陛下三思。”
這一大通話說的流暢無比一個格楞都沒打,齊瀟坐在那挑了挑眉,她認識魏池羽少說也是十多年,從來魏池羽都是心直口快不喜與人多費口舌,今天為了那李莫倒是說了這些道理,實在有趣,讓她削去魏池羽的職位對她而言當然是不願,只是想要讓這個魯莽的御前侍衛吃吃教訓別太意氣用事,現在看來她算是反省過,那些話說的又是美好動聽,雖然毫無根據,但是齊瀟也就順了魏池羽的意道:“好個銘記於心,念你一片忠心朕答應了,不過你若是帶著李莫回去,魏老頭指不定被你氣成什麼樣了,就留在宮裡吧,方便你看望。”
事情一波三折,結局始料未及。
魏池羽聽到連忙磕頭謝恩,又叫來李莫給齊瀟謝恩了好一會,好似怕齊瀟半途反悔急著讓四娘抱著李莫坐上馬車,大隊人馬返京上路了。
看到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慢慢走遠,鑼鼓聲在遠處迴盪,站在門口的一位僧人對著元一大師說道:“大師,陛下似乎和過去有所不同了。”
元一大師捻著佛珠,淡淡一笑,轉身進了寺廟。
他第一次見到齊瀟,是在十一年前,當時為了給先帝的皇陵選址,齊瀟第一次來到大華寺,元一大師看到著只有八歲的女娃,有了不符合年齡的性情和眼神,之後幾次隨了年齡增長除了更加凸顯的帝王威嚴,那種凜若冰霜的氣質卻是絲毫未減。
有著帝王的氣勢與睿智,卻是少了一份人性,不易得民心,而這次看到齊瀟,卻在她眼中看到了過去沒有的柔情,連嘴角都不像過去那樣剛硬,是什麼改變了?事情?人?
無論什麼,元一大師看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陽,大昱又將迎來一位賢明帝王。

  ☆、第33章 修改設定說明

因為不可以血親,所以之前被鎖文了
我想大部分人都沒有發現吧
那是因為,機智的作者花了一小時的時間,修改了設定
其實呢,剛被鎖文之後,朋友和我說重新開一篇,因為是很關鍵的設定修改,會影響到整個小說的走向,但是我不太願意放棄這文。
第一,這是我寫的第一篇原創文
第二,我相信大家看了那麼久,都希望可以看到結局
第三,我對這文有感情了
第四,我比較懶得再想新的故事
綜上所述,我最後決定把兩位主角設定為三代以外的姐妹,但是有過繼關係,所以可以說,還算是姐妹吧……可能這是我可以想動的最折中的方式了
然後大家有興趣,可以重新看看前三章,有些改動,之後的改動比較少,比較慶幸寫到現在兩人因為姐妹關係而發生的劇情不多,所以改起來還算輕鬆
不幸的是,我最愛的姐妹文沒了,還有就是一開始的設定有些奇怪,比如……這樣謀權篡位公主一般是活不下來的……但是呢,我是作者我做主,之後一直會慢慢完善因為設定而出現的問題,因為比較倉促所以,一開始語句都沒有仔細琢磨就寫了(原諒作者
不過大致之後劇情不會有所改變,作者現在修改的設定真的是最不影響之後發展的不是辦法的辦法了,很歡迎大家對新設定做出意見(作者哭一會去

  ☆、第三十二章 鞭

趕了兩天的路回到京城,結了四娘這幾日的工錢和回去的盤纏,李莫交由宮裡的老嬤嬤照顧。
魏池羽歡歡喜喜地坐上馬車回家,還沒來得及到家門口,魏新就從別處聽到這讓人頭疼女兒之前闖的禍,寒著臉讓家丁在門外守著魏池羽,一見她回來馬上帶她來見自己。
下了馬車看到家丁魏福站在門口等自己,以為是幾日不見出門候著自己的,大搖大擺過去卻見魏福滿臉焦慮擔憂。
瞧見魏池羽趾高氣揚的走過來,魏福急忙小跑過去:“小姐,老爺正在書房等您呢。”
“哦,爹爹這麼快就知道我回來了?”魏池羽覺得她爹肯定甚是想念自己,但看到魏福臉色不佳,擔心起來:“魏福,怎麼了?難道是我爹的身體又犯病了?”
一路加緊步伐走向書房,魏福壓低的聲音道:“小姐不用擔心,老爺這幾日身體安康。就是剛才有人進了老爺書房,出來之後老爺便一臉怒氣,小姐,您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事情啊。”
剛才還趕路的步伐停頓了下來,魏池羽擰了眉抿了嘴一臉苦相,肯定是哪個多嘴的人把李莫的事情告訴了魏新,本來她是想找個適當的機會把這是告訴魏新,現在可好,全亂套了。
心裡忐忑不安的走進書房,魏福瞧見這氣勢不對,躡手躡腳的退出書房把門輕輕掩上。
猶豫了一下走到魏新跟前,魏池羽偷偷瞥了魏新一眼,發現果然滿臉怒氣,連正眼都不瞧她,便可憐巴巴的叫了一聲:“爹……”
不叫還好,剛叫完魏新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你還有臉叫我爹!”
魏池羽感覺出魏新這次是真惱了,縮縮脖子不敢多言一句。
“我讓你是去保護陛下,不是讓你去添亂,你倒好!收養亂臣賊子……”
“爹,李莫不是亂臣賊子,她娘……”魏池羽剛要解釋,就被魏新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繼續垂下頭聽魏新的訓斥。
“陛下現在正是穩固帝業的時候,容不得半點疏忽。”魏新從案後走上前,氣憤的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李莫身份不清不白,你卻將她留在陛下身邊,萬一出了差錯,你是擔當得起?”
魏池羽趕忙拼命搖頭,魏新繼續道:“幸好陛下大度包容,不與你計較,你倒好,還覺得自己做了件美事?”
“女兒知錯了……”
“知錯?”魏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魏池羽,“哪次犯錯之後,你不說這句話的?死不悔改,今日老夫不好好教訓你這個逆女,怎麼對得起魏家的列祖列宗!”
這話嚇得魏池羽砰地一聲跪在地上,哭喪著臉道:“爹,女兒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魏新這次看來的確被氣得不輕,毫不理會魏池羽裝可憐的一套,“魏福!魏福你給我過來。”
書房門被推開,魏福一直站在門外避嫌,這會聽到裡面魏新叫他,走進道:“奴才在,老爺有何吩咐。”
“去,把家法拿來。”魏新伸了手,指指外面。
跪在地上的魏池羽身體僵硬了一下,就聽到魏福猶豫起來:“老爺,您息怒啊,小姐她……”
“還不快去!”魏新吼了一句,然後猛地咳嗽起來。
魏福慌了神,二話不說撒腿往門外跑去,魏池羽咬了牙,她知道魏新的脾氣,這會再求饒只會火上澆油,看來這皮肉之苦是躲不掉了。
不一會功夫,魏福帶了一個半人長的藤條,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位婦人和一個丫鬟,神色慌張的走進來,婦人看到跪在地上的魏池羽心疼的過去要把她扶起來,卻被魏新遏制住了。
此婦人正是魏秉誠與魏池羽的娘親宋夫人,這會見魏新拿了魏福手裡的藤條,急著攔到魏新面前道:“老爺,池羽這才剛回來,勞累了那麼多天,身子骨傷不起啊。”
“就是你一直護著她,才讓她現在這麼胡作非為。”這會魏新在氣頭上,誰上來勸都撈不到便宜,“誰要是再敢出來護著她,我連他一塊罰。”
說完,握緊手裡的藤條狠狠一鞭子抽在魏池羽的背上。這會魏池羽還穿著御前侍衛的官服內夾還有貼護,替她擋去不少藤條的威力,不過一鞭子下去背上仍舊火辣辣的疼。
一連被抽打了二十多下,感覺到落下的力道漸漸放輕,最後魏新又急促咳嗽起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魏新自從多年前護駕落下病根,身體便一直不好,剛才怒氣填胸傷了神,這會使了力抽打魏池羽,一時間咳嗽停不下來,宋夫人連忙過去順著魏新的背道:“老爺別傷著身子了,池羽是個女兒家,哪受得了那幾鞭子啊。”
這會魏池羽背後灼痛一片,連帶四肢都不像是長在身上的了,聽到身後魏新咳嗽不止,勉強的挪動了身子道:“爹,您當心身子,別氣到自己了。”
“你還知道當心我!”魏新看到魏池羽疼得拼命忍著淚,把手裡的藤鞭一扔,坐回椅子上“給我下去!”然後不再說話。
宋夫人見狀給魏池羽使了眼色讓她快走。魏池羽忍疼磕了頭,艱難的爬起來,晃晃悠悠走出書房,要不是她常年習武底子好,換做其他姑娘,就算穿了貼護也挨不過那二十幾下藤鞭。
回到房內,脫下外衣由丫鬟給她上藥,背上雖然沒有皮開肉綻卻是道道凸起的鞭痕,萬幸,沒有傷及筋骨,只要按時上藥應該不會留疤。
宋夫人進來看到魏池羽背後那一大片,抹了眼角哭哭啼啼,直問:“池羽,這次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你爹發那麼大火。”
背後疼得讓魏池羽咧了嘴,額頭上掛滿了汗珠:“這次全是女兒的錯,娘您就別問了,不用擔心我,上了藥便好。”
金創藥涂在背後冰冰涼涼緩解了許多疼痛,魏池羽就這麼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第二日,雖然背後仍舊疼痛難忍,她還是著了官服來到皇宮。
經過一日,背後的鞭傷不像昨日那般疼痛劇烈,但是衣服隨著身體擺動摩擦著傷口,讓魏池羽走到宮內已是滿頭大汗。
齊瀟看到魏池羽姿勢頗為怪異的走到自己面前,額頭上泌了一層細汗臉色卻是蒼白,問道:“池羽今天是身體不適嗎?”
“回陛下。”魏池羽雙手抱拳,這使得衣料再次擦到傷口,讓她鑽心的疼,“只是受了些皮肉傷罷了,不礙事。”
昨天齊瀟記得回京之後,魏池羽便是回了家,這傷看樣子受的不輕,卻非皮肉傷這點小事,挑眉道:“看來當初朕沒讓你帶李莫回去是對的,不然你今天是該拐著腿來了。”
被齊瀟這番挖苦,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魏池羽不好意思的搖搖頭:“多謝陛下相助。家父教訓臣也是理所當然,全是臣自己咎由自取而來。”
看到魏池羽只是單純的幾個動作就疼得眉眼擠作一團,齊瀟嘆道:“魏新倒是秉公無私大義滅親,前幾日你陪朕祭祖也累了好多天,朕放你幾天假,好生歇著去吧。”
知道齊瀟是看出她傷的不輕,並不推辭,謝了恩,回到家中開始養病。
話說另一邊李莫,被安排在離齊渃不遠的絲雨軒內,這裡過去是不受寵的嬪妃和宮女所待,現早已空置多年,幾個太監宮女裡裡外外忙碌了一整天把屋子收拾了乾淨,又抱來了全新的被衾和衣服。
劉公公這次並未隨齊瀟祭祖,被留在京城打理宮內事務,看到莫名多了這麼來路不明的小東西,便問了之前隨行的侍從,他們也是支支吾吾答不清楚,只道是一個女犯的後人,陛下濟苦憐貧便把這無依無靠的可憐孩子帶回宮裡收養。
一連問了幾人都是如此,連那女人叫什姓誰都不知道,更加沒人知道女犯最後的下落,只有其中一個說一早看到那女犯被一個差役押去別去了。劉公公旁敲側擊問過齊瀟,當時楚屏也在,齊瀟看了眼楚屏後道:“身背冤案的一介村婦,朕念她可憐,留了這一血脈。”
楚屏連連贊齊瀟乃帝王仁心,笑著臉也不知有幾分真意。
這事之後便無人再過問,李莫在宮裡作為食客安心的居住下去。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至於那些有心者到底打探到了多少,齊瀟不想去管也懶得管那麼多。
對她而言,現在當務之急便是拉攏更多的外方勢力,更重要的是,同時鏟除那些礙手礙腳的絆腳石。
聽完楚屏和陸移稟告完這幾日的事項,齊瀟拿著一張摺子道:“南部出現災民是為何?”
“長江流域普降大雨,衝毀大壩使得稻田受損,房屋衝毀。”陸移痛心疾首道,“淹近萬畝稻田,毀千餘座房屋,有數千鄉民無家可歸,當地州縣已經安頓了災民,在府門前每日給災民施粥。”
“施粥?”齊瀟聽到狠狠把摺子扔在案上,“朝廷每年撥款數萬銀兩鞏固大壩,怎麼小小一場春雨就給衝毀了?”
“這……”陸移面色難堪,“往年汛期都在六月,這次來的突然當地水庫沒來及泄洪,以致大壩決堤。”
“這次位於下游的彭城、金陵、衢州都安然無恙,怎麼這江州卻是澇災如此嚴重了。”
陸移一時答不上來,求助地看了眼身邊的楚屏。
“江州水壩建於天柱年間,已是近百年,風雨蠶食早已千瘡百孔,每年加固也只能治標不治本,臣認為不如趁此機會重新修建。”看到陸移被問的無話可講,楚屏接過話說道。
“哦,若真如?王所言,那定要好好修建了,朕倒是怕有人私吞了官銀,疏於大壩修葺,才會如此田地。”從案子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齊瀟回憶了下道,“朕沒記錯的話,江州知府是陸中堂你的門生吧。”
陸移從剛才就擔心齊瀟的目的在此,急忙道:“陛下,岳鐘珂雖為臣的門生,但他若是有犯朝綱,臣定會一視同仁,絕不法外開恩!”
喝著茶,齊瀟滿意的點點頭道:“陸中堂不必多慮,朕自相信你。”說到這,齊瀟放下茶杯把目光轉向了楚屏,“再過幾日便是四月了,四月中旬就讓沈連準備準備,帶上五萬騎兵,前往北旬。”
屋內安靜片刻之後,楚屏抱拳:“遵命。”

  ☆、第三十三章 鶯

自從回到攬月宮,每天的藥膳繼續是源源不斷的送來,沒有重樣,感謝聖恩之餘同樣欽佩那御膳房的廚子們的手藝。
不過每天如此大補特補,讓一直吃慣了清湯寡水的身體有些受不了,回宮的第三日開始嘴脣的內側竟然起了個口瘡,說話吃飯時牙齒時常碰及讓人好不舒服。只是近幾月常於藥劑作伴,實在不想再去喝那些苦味的中藥,就指望過個幾天自己痊愈。
這天齊渃看看外面天氣不錯,想起那修改好的衣裳已是半個多月沒有去拿,便想出宮去拿回衣裳,裳兒放心不下齊渃,執意要跟著一快去,執拗不過裳兒的軟磨硬泡,主僕二人一吃好午膳便前往了萬隆街。
本來齊渃計劃拿好了衣服去書坊看看,趕在天黑之前回宮,卻在出衣局的時候遇到了魏池羽。她被齊瀟放了幾天假,那些傷口在家躺了兩天就好了,憋在家裡無事可做今天偷偷溜出來散散心,遠遠認出了齊渃和裳兒,一邊招手一邊大步流星的跑過去,哪有半點姑娘家的樣子。
“公……公子,這麼巧,是出來買東西?”
這萬隆街魏池羽早就來回走過上百遍,哪個地方賣些什麼都一清二楚,實在沒什麼意思,要不是府裡更加沉悶,她才懶得擠這熱鬧,剛才隨處看的無聊正想回去,看到齊渃興致勃勃上上前打招呼。
“魏姑娘。”比起魏池羽,反倒是穿著男裝的齊渃更有些姑娘樣子,“來拿之前做的衣裳,等會去一次書坊。”
還以為會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聽到是去書坊,從小不喜讀書的魏池羽瞬間沒了興趣,踢了下腳邊的石子道:“公子還真是嗜書如命,那麼去了書坊之後呢?”
齊渃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去了書坊也該回去了罷。”
魏池羽聽後嘆氣,這齊渃怎麼可以如此無趣,似乎除了看書念書別無其他興趣,難道還真是清心寡慾無欲無求了?自己大哥對她可是痴心一片,魏池羽想了想道:“在下這會也閒來無事,不如一塊去看看吧。”齊渃詫異了下,魏池羽見著皺起眉,“公子難道是看不起我這一介武夫,進不了筆墨之林嗎?”
齊渃連忙搖首,其實她除了驚訝魏池羽會同行,還有另一個擔心的原因,則是那潘掌櫃。
慢慢走向書坊的路上,齊渃問起魏池羽為何沒有在齊瀟身邊卻是一個人在萬隆街閒逛。這段時間兩人接觸頗多,魏池羽知道齊渃不是個長舌之人,待人誠懇是個值得交心的朋友,毫無隱瞞的把自己回到家如何被訓如何求情又如何受了家法一一告訴了齊渃。
聽到被抽打二十大鞭,齊渃真是為魏池羽捏了把冷汗,看她說起來毫無懼色不禁心生佩服。
走到書坊門前,依舊是昏暗寂靜的店門,裡面■啪的算珠聲,齊渃走進書局潘掌櫃抬頭看到她,剛是欣喜了片刻,看清了身後尾隨的兩名女子,欣喜硬是變為了驚異,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這就是齊渃擔心的事情。
魏池羽生性豪邁,一進來也不多說,就自己走到了書架前開始挑挑揀揀,裳兒一如既往的隨在齊渃的身後。
潘掌櫃放下記賬的毛筆,看看裳兒又看看另一邊的魏池羽,最後緊緊盯著齊渃,不等潘掌櫃開口,齊渃自覺的走到櫃檯前道:“潘掌櫃好久不見,今日我路經此處,便過來看看。”
回過神,潘掌櫃笑呵呵的點頭應著,此時裳兒與魏池羽離他們有點距離,潘掌櫃壓低了聲音問道:“文公子,這位又是?”
這個問題著實問倒了齊渃,她們兩人之間關係,主僕非主僕,友人非友人,若是說點頭之交又難免太過疏遠,潘掌櫃看出齊渃苦惱也就不多問:“文公子實在是臥虎藏龍,老朽猜不透啊。”
就知道潘掌櫃又誤會到那方面去了,齊渃忍著胃部一陣絞痛道:“還請潘掌櫃相信在下為人,她們於我只是青梅知己罷了。”
“好男兒有個三妻四妾有何不妥,況且文公子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多少姑娘巴不得嫁給您呢。”潘掌櫃說的振振有詞,“不是老朽說您,有時候您就是太過耿直木魚腦袋,這麼說,您可別生氣啊,我也就是放心不下,才給了……”
這裡潘掌櫃■裡啪啦說了一通,以為沒人聽去,其實分毫不差的全部落到了魏池羽的耳中,一邊憋著笑一邊偷偷觀察那邊的情況。
最後好不容易扯開話題,問了那些孩子們的近況又挑選了幾本書籍,齊渃與潘掌櫃告辭了離開書坊。
一出來,魏池羽便走近到了齊渃身邊,用手肘戳了戳齊渃,小聲道:“剛才那掌櫃的話我可都聽到了,那給公子的東西別是……”
這話說了讓齊渃心裡一驚,看是隱瞞不住,只好點點頭道:“還望魏御士替我保密,潘掌櫃也是一片心意,那些東西我也都收起來,不知該如何處理,好歹價值不菲而是心意。”
從剛才起這群人就不停的打啞謎,竊竊私語不讓裳兒聽個清楚,這會出來了,還是這樣,讓裳兒不由瞋了眼,不悅的走在前面,這時就聽到後面魏池羽大笑起來,道:“還有這事!不如隨我去個好玩的地方吧。”
裳兒一隻手被魏池羽一把抓住帶著跑起來,驚呼道:“你這是幹嘛要去哪?”
魏池羽不作答,一路跑到了之前剛出來的衣局,二話不說掏出了銀子,買了兩件男性的成衣。又去一間客棧要了間客房,讓裳兒和自己換上了剛買來的成衣,齊渃不明就裡的跟在後面。
一切安排妥當,讓裳兒轉了幾圈看看效果,魏池羽滿意的點點頭,下樓出了客棧在某個地攤上討價還價分別買了三把紙扇,分得每人一把後,租了輛馬車一路晃晃悠悠離開了萬隆街,去了南邊一條滿春街的地方,顧名思義“滿園春.色”,乃是京城有名的花街柳巷之地,白天裡冷清的像條鬼街,到了晚上門庭若市,女子們個個濃妝艷抹出來招攬生意。
下了馬車齊渃一眼認出這裡的不對勁,轉了身就想走,卻被魏池羽一把攔下,擠著眼道:“文公子不必多慮,我只是覺得看那些死物,不如瞧瞧活物來的方便,別怕,裡面可都是些美姐姐,沒有吃人的母夜叉。”
裳兒不清楚齊渃是落了什麼把柄在魏池羽的手中,竟然乖乖走到一座情致的樓房前,幾個身材姣好扭著水蛇腰的女子把三人團團圍住,三人中魏池羽器宇軒昂,而齊渃是文質彬彬的書生,裳兒第一次穿了男裝很不習慣,那些女人一眼瞧出裳兒是女扮男裝,馬上對著其餘兩人展開攻勢,推推搡搡的把她們帶了進去。
大堂內早就坐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清一色的男子,有碘著大肚子的官老爺還有滿臉橫肉的富豪,還有許多紈褲子弟公子哥,三人帶到一個中間的雅座入座,魏池羽對著其中一個女人問道:“姐姐,今天怎麼那麼多人?”
那女子盈盈一笑,對魏池羽拋了個媚眼道:“公子可不知,今日是我們望花院頭牌柳嫣以曲會客的日子,大家都等著她出場一展琴藝呢。”說完指指最前端的高台上,放著的一隻琴案。
聽罷,魏池羽笑著從懷裡掏了點銀子交給女子,又點了一些酒菜,三人小酌這酒菜祭五臟廟,一邊等待柳嫣出現。
酒菜吃了一半,大堂內忽然人聲鼎沸喧雜的很,三人放下筷子看到一個濃妝艷麗的婦女從閣樓上走下,身後跟著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款款走來,懷裡抱著一把七玄琴,沒錯的話,此人便是柳嫣。
柳嫣?齊渃想起之前在曹炎奎的口中聽到這名,原來是這人。
等柳嫣落座高台,置琴與案,五指輕撥琴弦,悠悠琴聲從指間彈出,所有人安靜下來。 齊渃還來不及看清女子的樣貌,那人便低首撥弄琴弦,只聽到那翩躚悅耳的琴聲不絕如縷,雙手在琴弦上肆意揮舞,那樂聲竟讓齊渃回憶到幾日前笛聲,如出一轍的愛別離苦凄婉迷離。
最後一個音節奏畢,場下的人扯了嗓子叫好聲絡繹不絕,柳嫣躬了身子回謝,見到那些男人眼中毫無掩飾的貪婪目光,琴音中的哀愁又有多少人知道,這些為她甘願拋灑千金的男人也只是貪戀的相貌,所謂琴藝高超對望花院而言,只是一個可以拉高價碼的手段。
強顏歡笑醉酒今朝,心中苦澀無人可懂,柳嫣掃過四周不經意間瞧見大廳中央,一個少年微蹙雙眉,雙眸悱怨地看著自己,雙目交匯,竟從那人眼中看到從未見過的憐憫與思愁。
場中的男人們爭前恐後的開著價格,就為抱得美人一夜*,老鴇眉開眼笑的揮著手巾喊著不停高漲的數目,柳嫣慢慢站起,蔥白玉指輕抬,指著齊渃道:“媽媽,今晚我想指定這位公子。”
忙著喊價的老鴇由一愣,順了柳嫣了目光尋到一臉茫然的齊渃,面色尷尬道:“既然女兒這麼說了,那麼這位公子,您是出得起幾價?”
剛才一群肥頭大耳的富商早把價格開到了一百兩白銀,這會聽柳嫣那麼說,周圍的眼睛齊刷刷的射向齊渃。
齊渃本身就想聽了完吃完馬上離開,怎得就被點名開價了,轉頭求助的看向魏池羽,讓她替她解個圍。
人群中一人看到齊渃身著簡樸,又細皮嫩肉的,不屑道:“毛還沒長齊呢,就想玩女人,不如趕快回家喝你娘的奶去吧。”
說完,周圍一群人哄堂大笑起來。
聽了這話,魏池羽站起來,冷笑一聲,施了七分功力把面前的木桌猛地一拍,瞬間桌子一裂為二:“剛才你們出價是多少?我們公子便出雙倍,誰有不服站出來,我讓你們這輩子不想再玩女人!”
笑聲愕然而止,那些人看看地上散成一片的木屑,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好惹的主,紛紛閉上嘴。老鴇賠笑的穿過人群走到三人面前道:“哎喲,公子息怒,這柳嫣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既然是她選的,自然什麼都好說,只是這……”
老鴇的眼睛停留在了地上的那片殘骸上,魏池羽心領神會,掏了錠銀子甩到老鴇手裡道:“這些足夠你們買個十個八個了,還不讓你家柳嫣好好招待我家公子。”
齊渃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她分明是想脫離這境地,而魏池羽則生生地把她往火坑裡推,堂堂一國公主逛青樓被人知道豈不是笑掉大牙,還讓她臉面何存。
不多說什麼,拉了裳兒便要往門外走,可是周圍人群堵著出路一時間走不了,魏池羽看出齊渃是惱了,馬上走到齊渃身邊,安撫道:“公子莫見怪,我這不是瞧見別人口出狂言氣不過嗎,而且您看我都掏了這兩百兩銀子,走了豈不是扔河裡多可惜,不如上去坐坐聽個小曲就下來,咱在樓下等您。”
齊渃心中氣惱卻又走不掉,之前還為魏池羽挨上二十大鞭感到可憐,現在恨不得再抽她個二十鞭才好,看她嬉皮笑臉的陪著不是,只能橫下心跟著老鴇把她帶入了柳嫣的房內。
一走進屋子,就見青紗帳暖,紅色的火燭把四周挑的粉艷無比,混著淡淡胭脂香味撩人心弦,那眾人趨之若鶩的女子,一襲輕紗繞身藉著燭光,輕輕彈奏未完的哀愁。
此時,齊渃才看清了柳嫣的面貌,畫了淡雅素妝,淡掃蛾眉香嬌玉嫩,不像其他青樓女子熱情如火,而是散髮出淡淡的憂傷,會讓男子忍不住想去疼愛這樣的女人。
停下手中的彈奏,看到來的人只是遠遠站立的那裡不動分毫,柳嫣道:“妾身還以為公子不會來了。”
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齊渃恨不得從窗口一躍而下,逃離此處。
柳嫣從座位上站起,纖纖細步的走到齊渃跟前,看到她不似那些男子般污濁,翩翩少年面如冠玉,不禁頓時心生好感,但是對方卻垂目不語,柳嫣拉開了兩人距離道:“公子這是嫌妾身身子不幹淨,所以不願說話嗎?”
“柳姑娘誤會了。”齊渃抱拳,“其實我並非什麼公子,而是如假包換的女子。”
“女子?”柳嫣再仔細瞧眼前的人,果然是五官秀美不如尋常的男子。
齊渃尷尬的抓抓頭道:“先前受友人戲弄才來得此處,一時聽姑娘琴藝非凡弄得如此境地,還望姑娘海涵。”
“琴藝?”柳嫣苦笑道,“不過是博君一笑的劣技。”
以為是自己隱瞞了性別惹惱了柳嫣,齊渃趕忙解釋道:“柳姑娘不應妄自菲薄,那琴聲婉轉流淌恬靜而又深沉,分明載了柳姑娘的深深的思愁,在下確是被這真情所染。”
柳嫣看齊渃慌張的解釋,眼眸裡毫無雜色滿是真誠,掩了嘴笑起來,“多謝姑娘誇獎,雖然姑娘只是女子,卻比那些男人更為有所見識。往往女子心思細膩更為懂得女子的心……”
柳嫣並未說完那後半句,只是目光婉婉的看著齊渃,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曖昧不清,心突突突跳起來背後騰起一片冷汗,齊渃連忙告辭逃一般的走出房門。
魏池羽在樓下正喝著小酒等齊渃,沒少受裳兒的白眼,才等了片刻,就見齊渃從上面匆匆下來,虎著臉悶聲不吭的走出望花院,魏池羽知道今天做過了,竟然把好脾氣的齊渃給惹毛。一路跟在齊渃身後,小心翼翼道:“公主您別氣,小的知道錯了,您可千萬別告訴陛下,不然我指不定都要見不著明日的晨曦了。”
告訴齊瀟,除非齊渃傻了,這等丟臉的事情,恨不得沒人知道才好。
不過這事,當然不需要齊渃親自告訴齊瀟,當晚,簽便把齊渃進瞭望花院,甚至贏得頭牌芳心的豐功偉績告訴了齊瀟,連那個罪魁禍首始作俑者也一同稟告了出去。
批閱奏摺的筆懸停在空中,胸口莫名的像被堵了塊巨石,卻又不停往外溢著憤然,像是被百個貓爪撓過一樣弄得她心煩意亂。是因為魏池羽不受教訓又恣意妄為做了那些荒唐事,還是齊渃這樣有辱皇家身份?
這些都好辦,扣俸祿、閉門思過甚至杖罰,但是……
“公主在那房間裡待了多久?”
語氣如往常一樣別無二致,待聽到只是待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稍稍釋懷之際,怎得,會去怨那個並無一面之緣的柳嫣了?
而這第一次體會的情緒,足足在齊瀟心頭縈繞了幾日才漸漸散去。

  ☆、第三十四章 馬

那天從望花院出來後,齊渃坐馬車到了皇宮附近,再由魏池羽護送入宮,裳兒新做的衣裳與換下的那套都留在了客棧。
秋林與小綠焦急的在大門口候了半天,終於見到兩個身影從遠處走來,上去接應卻發現除了齊渃,連裳兒都穿了一件並不算合身的男裝,兩人中午出去前說是去拿新衣,這會都是兩手空空,再看齊渃的面色,板了臉透了怒氣,跟隨在後的裳兒同樣滿臉怨恨。
小綠心直口快,剛問了一句,就被看出端倪的秋林拉了拉袖口,讓她不要多嘴,進屋連忙拿出早就備好的熱水讓她們洗漱。
齊渃心中不快,除了感覺被魏池羽戲弄外,更加因為在柳嫣房內的那番話,之前早已想塵封心底的感情,被那麼一句話竟然點燃了希望,“女子更懂女子”那麼是否女子與女子之間的情,才能更加甜蜜長久?
惱自己白日做夢更惱自己心中會忍不住去期盼。
第三日,齊渃坐在案前習字靜心,魏池羽拿了之前落在客棧的衣物,親自登門謝罪。
事情也都過去兩天,當時在惱火現在都放下不少,齊渃不想再追究,原諒了魏池羽。
得了齊渃原諒,魏池羽千謝萬謝離開攬月宮,到了下午藥膳再次送來,竟然是羊肉滋補湯,或許兩日前那番事情,讓齊渃口瘡更為嚴重,這羊肉上火豈不是雪上加霜。
但是一旁公公斂了笑站在旁邊,皇上親賜的東西,就算是餿了也要滿懷感恩的喝下來,何況這美味的滋補湯。
一盅藥膳喝下,用手巾擦拭嘴角,公公收拾殘局之時,笑著道:“公主,陛下還托咱家給您捎個話。”
從皇陵回來已有五日,除了每日賜來藥膳,兩人又和過去那樣沒有任何交集,這會聽到齊瀟捎了話,壓下心中欣喜,把雙手交迭與腿,幽雅淡然的說:“哦?公公請說。”
“明日未時,陛下邀您前往圍場練習騎術,還望公主稍作準備。”
話已傳到,公公拿了喝光的空湯盅離開攬月宮,過了不出半個時辰,又有幾人分別拿了騎服來到齊渃面前。
騎服版型類似於北方胡服,長衣長褲和長靴,和中原文人儒雅的風格相比更加隨性粗狂,除了更加方便起碼征戰,厚實的布料也可以減少騎馬時不慎落馬所受的傷害。
第二日一大早,在裳兒的協同助力下,齊渃好不容易穿上了這套騎服,比起穿習慣的輕飄飄的襦裙,這套衣服實在厚重不已,不說腳上那雙護到小腿的長靴,單單袖管的重量就讓齊渃彎腰抬臂時,都要耗去比平時更多的力氣。
還沒怎麼來得及習慣這身裝束,一臉馬車已經等候在了門口,帶了齊渃前往位於京城南郊的皇家圍場。
一路向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到達了圍場門口。圍場位於京城南郊,一直供皇家騎馬打獵遊玩,每年到了秋季都會舉行秋圍,而春季應是萬物復甦又是動物繁衍後代,所以春季圍場一般只供騎馬射箭等。
進了圍場,馬車放低速度左繞右繞到達了馬廄前,那裡已經站了好些人,撩開轎簾齊渃馬上認出了劉公公,而後面的馬廄內,約莫圈養著百餘匹駿馬。
下了馬車,齊渃尋找了一圈沒有看到齊瀟的蹤影,周圍的人過來行禮後,從劉公公那得知,齊瀟早就騎著那匹汗血寶馬不知跑到圍場的何處。
馬廝從馬廄中挑選了一匹個頭不高性格溫順的老馬,這會齊渃身穿著厚重的胡服,看馬肚子那掛著的馬鐙,怎麼也抬不起腳跨坐上去。
正躊躇的不知如何是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馬鞭的抽打與叫喊。
一匹黑色的駿馬四蹄急促落地,踩踏起滾滾塵土,黑色鬃毛凌亂散開,剛健有力的肌肉跟隨著跑動張弛,後面離了數十丈遠跟著一匹白色與棗紅色的馬匹。
黑馬上的人,將到達馬廄前猛拉手上的韁繩,黑馬前足騰空躍起發出一聲嘶鳴,所有人睜大了眼睛緊張看著馬背上的人,見她神態自若毫無慌亂,淡色的雙眸閃著征服的*,雙腿緊緊夾著馬肚,不讓自己落下緊握住韁繩,黑馬不一會順從的落在地面。
後面的兩匹馬這會也趕上來,白馬上的人是魏池羽,棗紅色的馬上是一個面生的男人,看到剛才一幕兩人都是虛驚一場,魏池羽喘著氣道:“不愧是汗血寶馬,這馬屁股都快抽爛了還是被甩的遠遠的。”
齊瀟一邊撫著馬鬃眼神裡倒是少有的溫柔,看到馬廄前還看的出神的齊渃,竟然扯了嘴角笑起來,滿是得意洋洋。
左手拉動了一側韁繩,用力抽打了一下馬鞭再次消失中視線中,魏池羽和那男人相互對視苦笑一下,熬足了勁跟上前去。
齊渃站在馬廄前既害怕又嚮往,其中一個馬廝早就匍匐在齊渃腳邊許久,就等她踩上他的背,好踏上馬鐙。
一人穩著馬匹,一人作為踏板,還有一個公公在旁扶著齊渃,就這麼毫無瀟灑可言的姿勢下,齊渃好不容易騎上了這匹老馬。瞬間眼前視線更加開闊,越過馬頭可以看到更遠的距離,感受到不一樣的清風吹拂在臉頰。
老馬性情溫順,始終只是低了頭晃了晃腦袋。
第一次騎馬不知道該如何讓馬動起來,馬廝詢問了齊渃想去的地方,齊渃指了指剛才齊瀟離開的方向,馬廝點點頭,讓齊渃抓住馬鬃由他牽了韁繩,慢慢往林子那邊走,身後跟著兩個侍從作為保護。
一開始齊渃緊張的夾著馬肚,全身僵硬的擔心自己摔下來,在馬廝的耐心講解下,慢慢放鬆了四肢,配合了馬匹的動作調整重心。這一路,老馬時而低頭啃食一下地上的嫩草,時而打個響鼻,看看四周風景感受夏初的怡人溫度,實在有趣得很。
雖然沒法像齊瀟那樣策馬馳騁,好歹自己也算是領略了不一樣的視野。
待有些熟悉了之後,馬廝放開韁繩,交給齊渃自己控制,一路走到圍場的中間,齊渃看到不遠的地方立了三匹顏色不同的馬匹,不用多想定是齊瀟他們。
晃晃悠悠駕了老馬來到他們身邊,卻發現不敢雙手脫開韁繩行禮。
齊瀟剛才就看到齊渃顛著這老馬前來,本身就好笑現在又是一臉苦惱的模樣,不禁莞爾,“罷了,免禮,公主覺得騎馬如何?”
“很好玩,只可惜無法像陛下那樣策馬飛奔。”這會齊瀟迎著日光額頭上閃著汗水,熠熠生輝的眼眸沒有在大殿上的冷清,閃了不羈與自信,讓齊渃有些移不開眼。
“那就讓朕帶你體驗一回好了。”說完,齊瀟駕著黑馬來帶齊渃身邊伸出右手。
齊渃不明就裡,搞不懂剛才齊瀟話中的意思,只是看她對自己伸了手,便下意識鬆開韁繩的同樣伸出右手握住。然後,突然間,齊瀟探身用另一隻手環抱住齊渃的腰際,用力一帶齊渃整個人被騰空抱起,還來不及驚呼一聲,身體已經安然的落在的齊瀟的懷裡,坐在同一匹馬上。
汗血寶馬體格強健,背負兩人對它而言輕而易舉,剛才那番動作對它毫無影響,這會低了頭在那吃著地上的嫩草。
齊渃心臟在胸口直跳,鼻息中除了四周青草與泥土的芬芳,更多了一縷淡淡的檀香,她坐在齊瀟的懷中,兩側被齊瀟的雙臂環住,若有似無的輕觸著齊渃的身體。
胸口的跳動更加劇烈,劇烈到讓齊渃擔心身後的人會發現什麼異常,稍稍向前不再那麼貼近,誰知剛分開一些,身後的人一把把齊渃往後攬住,兩人再次親密無間的依靠一起:“往前衝幹嘛,等會跑起來可是會摔跤的。”
那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氣若幽蘭,一陣酥麻之感瞬間遍布全身,齊渃只得咬了下脣盼臉上不自然的紅暈不要被身後人發現,一聲“駕”之後,馬匹急速奔跑起來,考慮了齊渃不善馬術,齊瀟並沒全力放開,還是讓懷裡的人驚叫了一聲。
“莫說話,會咬到舌頭。”
齊渃連忙閉了嘴,坐過轎子坐過馬車,這樣騎馬還是頭一回,五臟六腑都快被顛翻出來,但一切感覺如此奇妙,放眼望去前方的景色盡收眼底,身邊的樹木花草快速向後推移,耳邊風呼嘯而過,而身後是讓人安心的懷抱。
持續奔跑了一陣,齊瀟勒了韁繩讓馬緩緩慢下步伐,齊渃一路被顛簸的氣息不穩,這會得以喘幾口氣,馬匹在齊瀟的指引下慢慢走上一個高處的土坡,身後跟隨的侍衛停在了土坡下方。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馬匹在土坡的最高處停留下來,日頭已是漸西,紅彤彤的霞光籠了兩人一身,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不定,身體微微靠在身後的人懷裡,齊渃想讓此刻永恆。
“聽聞之前公主去過望花院,不知那花魁柳嫣可是入了公主的眼。”
不知為何齊瀟會在氣氛如何美好的時刻提起這茬,之前的感動被破壞的無影無蹤,略有不滿的轉過身看向齊瀟。
兩人的身高齊渃比齊瀟略矮了一些,這會又是坐於馬前,轉過頭剛好額頭到了齊瀟下巴的位置,抬起頭看到對方同樣低了頭直直望著自己,淡色眼眸被周圍的霞光映上一層微紅,高挺鼻梁下的薄脣此刻抿成一條直線,等待著齊渃的回答。
“自然入不了。”絕美的面孔近在咫尺,齊渃朱脣開闔痴痴地看著齊瀟,“在臣看來,不及陛下半分。”
移開視線,齊瀟抬起頭看向遠處的皇城:“公主還真是能說會道。”
齊渃依舊看著齊瀟俊秀的側臉,原本剛硬的嘴角這刻勾起了弧度,齊渃轉回身,一陣風吹散她的青絲,眯了眼輕聲道:“臣句句屬實,不敢欺君罔上。”
身前那人的簡單話語解開了一直纏繞在心頭的悶氣,墨色青絲輕輕劃過牽著韁繩的雙臂,依附上了齊瀟的胸口甚至臉頰。
青絲上有著那人的獨特香氣,像是那日在雪地中的幽幽梅香,沁入了齊瀟的心裡,漾起了點點漣漪,讓胸口像是被人用羽毛輕輕劃過,微微作癢。

  ☆、第三十五章 吻

回到宮內已是快到晚膳時間,理所當然齊瀟邀了齊渃一同用膳,方才騎著馬在興頭上不覺得疲憊,這會坐回馬車才感到四肢無力,特別那個羞於啟齒的地方,更是酸疼的很。
又一路顛回了宮裡,先讓侍衛去回攬月宮拿來了齊渃穿慣的襦裙。
來到寧乾宮的一間側室,齊渃換上襦裙出來後,齊瀟正好沐浴完。一起用膳的時候,齊渃連握著筷子的右手都輕微的顫,幸好旁邊的公公幫著齊渃布菜,不然指不定右手無力就鬧出什麼笑話。本以為吃飽喝足就該讓自己回去,不知齊瀟今天怎得興致不錯,提議齊渃留下,把之前《鏡水緣》第一冊還未講完的講完。
強打起精神,用膳過後稍作歇息,同齊瀟來到了寧乾宮最中間最大的一個房間——齊瀟的臥房。
去過養心殿,到過龍泉池,在寧乾宮住過四天,但是這間屋子卻是頭一回踏入,三步一個侍從,五步一個哨崗,推開刻有日月星辰的朱色大門,屋裡的景象意外的簡譜。
以為會是鏤金雕玉翠圍珠繞,再不濟,也該是皇家氣派金碧輝煌,比起外面的富麗堂皇的陳設,屋內顯得簡易許多,除了穹頂繪著華美的圖案,擺設都是極其的簡單,只是這簡單的擺設,倒是樣樣精緻的很。
單單這一間屋子,齊渃感覺差不多是半個攬月宮的占地,屋內放了幾把椅子一個茶几,梳妝檯在東邊靠墻的位置,然後是高於進門處的幾階台階,再往前是用輕紗圍起的厚厚屏障,應該就是齊瀟的龍榻了。
幾個侍女走在齊瀟兩側,替她掀開一層層薄紗走入龍塌,把外面的幾層薄紗分開掛在兩邊,退出了房間。只剩最後一道擋在榻前,隱約的看到齊瀟半臥在床榻上,全然一副側臥美人圖,隔了薄紗恍恍惚惚,齊渃輕而易舉的構勒出齊瀟玲瓏傲人的曲線。
“說罷,朕聽著。”慵懶的聲音從薄紗後傳出。
齊渃對著那邊叩拜了一下,清清嗓子開始接下去的故事。
說了不到一盅茶的工服,齊渃就感覺嘴裡的口瘡疼的人心慌。昨天那碗大補的羊肉湯喝下,今天又勞累的一整天,創口變得更加嚴重,平時不說話還好,這會舌齒講話間總是碰到,讓人嘴裡像是被針扎著般疼。
薄紗後方的人,依舊保持了那個舒適的姿勢未變,不知道在聽還是已經睡著,分心之餘,一不小心狠狠咬到了下脣的傷口,讓齊渃冷不丁的吃疼了一聲。
“怎了?”
原來還沒睡著,齊渃看到原本側臥的身影起身站起來,捂著嘴吸了好幾口冷氣才緩解下疼痛,對了前方的人影道:“臣不小心咬了自己一口。”
一雙芊芊玉手掀開薄紗,齊瀟走到台階前看到齊渃正捂著下脣:“剛才是沒吃飽嗎,幹嘛咬得那麼凶。”
被揶揄的羞赧低下頭,齊渃用舌尖舔了舔已經腫起的口瘡:“其實這幾天上火的很,剛才一不小心咬到了嘴裡的口瘡。”
“口瘡?”春夏交換之際易上火,齊瀟披上披肩走下台階,“既然已是幾日,何不請太醫看看,喝上幾貼去火的藥劑便好。”
見齊瀟緩緩向自己走來,齊渃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擰了眉道:“這幾月時常飲藥,我不喜歡那種味道……”
最後幾個字回答的輕如蚊吟,齊瀟見齊渃表情略帶了哀傷,知道她想起奚木瓊還在世時,寢宮內常年伴隨的氣味。
年前在梅花嶺染了風寒便開始吃藥,之後遇刺後又吃了一個療程,剛過了沒多久又遇上落水,喝的更是多於之前幾次,這幾個月喝下的藥湯,簡直抵過齊渃之前十年內喝的。
“不一定必須喝藥,吃些降火的食材也可。”齊瀟對了一側小門喊了一聲,一個侍女推了門匆匆而來,“去叫太醫過來。”
侍女接命一路小跑出門,齊瀟不再勉強齊渃繼續講未講完的故事,坐在茶几邊,拿了剛泡好的龍井,慢慢細品。
房間裡安靜的很,彌漫了淡淡的靜神檀香味,齊渃站了片刻腦袋一錘一錘的開始泛起困,還好太醫來的及時,推開門帶入了外面的一絲冷意。
聽過齊渃的癥狀,從包內拿了個黑色的藥品,裡面是冰硼青黛等混合了碾成末的藥粉,只需要每日塗抹在患處,不消幾日就可痊愈。
其實口瘡本身就是小病,無需吃藥即可自愈,但是好巧不巧的,這段時間不是藥膳補湯猛灌下去,就是氣急煩躁疲勞過度,弄得一天比一天嚴重。
得了藥,太醫完成任務退出了房間,齊渃剛把藥瓶納入懷裡齊瀟睨了一眼道:“還等什麼,不是疼了好多天了嗎,趕快上了藥也好早些愈合。”
齊渃為難起來,自己看不到嘴裡的傷口很難上藥,就算給她銅鏡,她也不想在齊瀟面前如此難堪,但是皇命難違,還是硬了頭皮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銅鏡,放在茶几上對著鏡子開始上藥。
這銅鏡打磨的異常光滑,可以把人像照個透徹,但畢竟口瘡微小,齊渃不.雅的張了嘴用手扯著下脣,始終看不清內脣的傷口。
齊瀟坐在後面小口呷著茶,齊渃感覺背後如芒針刺,窘迫的漲紅了臉,嘗試幾番藥粉不是倒歪了地方就是直接倒在了手上,一會時間渾身冒了汗。
等得有些不耐煩,放下喝乾的茶杯,起身走到齊渃旁邊拿過她手中的藥瓶,另一隻手捏了齊渃的下巴轉到自己方向,眯起眼看到齊渃嘴角處沾了些許黑色的粉末:“涂個藥粉都那麼慢。”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粉末,“這瓶藥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朕來幫你吧。”
這會齊渃坐在椅子上,臉被微微抬起,而齊瀟稍彎下腰居高臨下的瞧著齊渃,桃花眼迷離的映了旁邊的燭火,齊渃只消垂眼就可以看到因俯下身子而若隱若現的鎖骨和細滑的肌膚,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怎可勞煩陛下,臣自己來便可。”被捏著下巴,齊渃勉強的蠕動著雙脣。
“不是看不到嗎。”不由分說,齊瀟用捏著下巴的手輕輕掰開了齊渃下脣。
那人離得太近,齊渃慌亂的閉上眼睛任由對方查看,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漸進,自己卻是亂了氣息,僵硬的不敢隨便動彈。
齊瀟的指腹輕輕劃過下脣,看到嘴角內側一個暗紅色的圓點:“如此嚴重,難怪會那麼疼。”
聲音近在咫尺,齊渃忍不住睜開眼,齊瀟這會專心致志的查看傷口,毫無防備的樣子,鬼使神差的用舌尖舔舐了抵在下脣的指尖,齊瀟一愣,續而對上了齊渃的眼神。
眉眼俊秀,朱脣微啟,她失神的看齊瀟那張完美的臉,離自己只是分毫距離,那紅色雙脣像是枝頭上的果實,誘人要去采摘。抵不住心中的*,傾身想要去一品方澤。
那雙淡色眸子在夜晚變得格外深邃,鋪滿了星星點點的光,讓人移不開眼。身體在慢慢靠近,*的趨勢早已把理智拋於腦後,齊渃只想著品嘗那誘人的果實,而對方似乎也並無抗拒,甚至微側了頭配合了這親密的舉動。
在觸碰到的前一刻,齊渃停頓了會閉上了眼睛,接著柔軟的觸感占據住了齊渃的雙脣,不同與給人冰冷的感覺,齊瀟的脣意外的柔軟溫暖,胸口像是綻放出多多絢麗的煙火讓人渾身止不住的顫慄。
來回細吻那雙貪戀已久的薄脣,青澀而又虔誠的一遍遍描繪她的輪廓,對方似乎不滿足於這簡單的觸碰,用手扶住齊渃的腦後探身用力貼合在一起,天生的侵略本能讓形勢瞬間反客為主,舌尖撬開齊渃的雙脣,舔舐過齊渃脣舌間的每一寸土地,與她糾纏在一起。
忘記呼吸,全身虛軟無力,齊渃任由齊瀟占據所有權,一種異樣的感覺從腹部升起,原本捏著齊渃下巴的手開始順著白皙的頸部游滑,探到衣領深處觸摸到如綢緞般細膩的肌膚。
這一切來得那麼自然,齊渃已經無力思考太多,任由齊瀟的索取,對方的攻勢開始變得粗暴,當貝齒嚙咬齊渃雙脣時,傷口的疼痛讓齊渃忍不住吃疼了聲。
所有的動作愕然而止,回過神的齊瀟慌忙拉來兩人的距離,剛才還如火如荼般的欲.火瞬間冰冷,頭一回,齊渃在齊瀟的眼中看到了驚慌與失措。
這情緒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慢慢褪去後換上了懊悔,那是對自己有失分寸的懊惱,是對做出出格舉止的後悔,這些齊渃都看在眼裡,剛才還似灌了蜜的心此刻被扯的生疼。
急速恢復平靜,齊瀟看著依舊坐在椅子上的齊渃,雙脣因為剛才激烈的親吻有些微紅,昭示著那段荒唐的行為。
抬手,略微遲疑了一下。伸到齊渃的右肩部,像過去那樣,輕柔的替她把鬆開的領口執正道:“時候不早了,公主該回宮歇息了。”轉頭看了一下四周,侍女並沒有因為剛才動靜出來,“朕讓劉公公備轎送你回宮。”
站起來,行了一個最為標準的屈膝禮:“不必陛下勞心,臣告退了。”
走出齊瀟寢宮,那雙淡眸未再看向齊渃一眼,而齊渃聽到身後木門沉重關上之際,唯獨只能落荒而逃。

  ☆、第三十六章 念

一晃十多日過去,齊渃再未收到過任何藥膳與賜品,只是那天回到攬月宮的第二日,一個公公帶來了那瓶塗抹口瘡的冰硼散,便再沒有召見過齊渃。
裳兒察覺出齊渃的變化,經常倚在房闈門旁,出神地看著院子外的大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失了魂的在發呆,時常裳兒要叫喚幾聲,齊渃才會愣愣的回過神。
天氣漸漸轉熱,裳兒把被衾床被統統拿到了院子中,曬去一個冬日的寒氣,忙的滿頭大汗一回首,又見到齊渃付手站在了石階上。身體明明是康復了,卻是比之前更加蒼白消瘦了許多。
過去十年間,齊渃從沒覺得時間過得會是那麼漫長,以前看些文集練練字帖,一天就過去了,現在明明看了許久的書,一抬眼太陽依舊升的老高,有時候實在無趣,便會到絲雨軒看望下李莫,也希望可以借此遇到齊瀟,即使齊瀟不會來,若是遇到魏池羽也可問問她的近況。
可惜,每次都是失望而回,好在李莫漸漸和她熟稔起來,可以打發去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熬到夜晚,輾轉反側心底總會期許著明日或許會有所改變,然後又是一天漫長的等候。
裳兒拍松了曬在太陽底下的被衾,走到齊渃身邊,順著她眼神看到空無一人的大門,她不是愚鈍的人,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從那次去了圍場後發生的,她不明白那天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齊渃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然,頸部蒼白的皮膚透明的可以看到根根青色血管。
桌子還放著只吃了小半碗的米飯,裳兒進去收拾了碗筷怨道:“主子您這幾日吃的太少了?哪裡不舒服可要和裳兒說啊。”
“沒有,只是沒什麼胃口。”齊渃走到屋裡,拿起放在躺椅上的《鏡水緣》。
微微嘆了氣,裳兒把碗筷放在食盤裡:“若是覺得累,就好生歇息,看書傷神。”說了又從椅背上拿了披肩給齊渃披上,“古話說,春捂秋凍,還是多穿這點好。”
把收拾下的碗筷送回膳房,裳兒不滿的嘀咕起來:“主子身體剛好便一路操勞前去祭祖,陛下現在倒是不聞不問了,都這麼多天不見過來瞧瞧的。”她卻是忘了,只在半年前,齊瀟對攬月宮視而不見了十年,現在這樣只是回到了半年前的狀態。
還沒走出門口,門外剛從宮闈局回來的小綠一路小跑的衝進屋裡,差點和裳兒撞個正著。
“你這丫頭這麼急作甚,後面有老虎追你啊!”裳兒抱怨道。
“哪是什麼老虎,是聽到了一個大消息!”小綠誇張的把最後三個字拖長了尾音,身體一同向後仰了一下。
在儲物室整理的秋林探了半個腦袋,饒有興趣的問道:“大消息?你這去了次宮闈局又是聽到了什麼?”
三個丫頭裡,屬小綠最機靈好動,鬼點子賊多,每次去個膳房浣衣局什麼的,總會打聽來宮裡的什麼小道消息,比如某某大臣又在大殿上懇請齊瀟早日納夫,又比如誰誰宮女從小的娃娃親對象棄她而去,總之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情。
見沒人把她當回事,小綠鼻子裡哼了聲,道:“這次可是真正的大消息,聽有個小公公說,魏尚書要辭官隱退了!”
這著實讓齊渃驚了一把,急忙道:“魏尚書?可是禮部尚書魏新大人?”
對齊渃的反應很是滿意,小綠用力點了頭道:“可不是,聽說是有人諫言說魏尚書因受過傷,身子本身不好尚書之職又勞神煩雜,積勞成疾已不能勝任,讓陛下賜個太師以示恩寵,也好讓魏尚書安度晚年了。”
“那陛下還真答應了?”問話的是裳兒,她可不關心誰做那尚書,她只是好奇那個倔強倨傲的女帝會聽從別人的意見。
“哪能啊。”小綠放低了聲音,湊到齊渃面前小聲道,“奴婢也就是聽說,聽說那摺子當場就被陛下扔了下去,還把那上奏的官員拉出去打了五十大板。”
“我就知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裳兒瞥了嘴,表示對小綠這毫無懸念的消息略有不滿。
“我可還沒說完那。”小綠嘟了嘟嘴,繼續道,“沒想到沒過兩天,其他大臣也這樣上奏了,反正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總之陛下為此罰了不少人。”
聽到這裡,秋林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難道他們還覺得這樣就可以改變陛下主意了?”
“是啊,當時我聽了也是這反應,不過後來竟然是魏尚書自己提了要辭官隱退。”
“為何?”齊渃忍不住發問,她知道魏新對於齊瀟的重要性,當朝群臣中,大部分為楚屏的勢力,而魏新是齊瀟那邊一個有力的左臂右膀,現在魏新辭官,說是斬斷齊瀟的一根右臂毫不誇張。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啊,在我百般懇求下,那人才偷偷摸摸告訴了我大概原因。”說到這,小綠停頓下來,用袖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
“你這是說書嗎,還想‘且聽下回分解’?”裳兒一把拍下小綠裝模作樣擦汗的手,催促道,“別吊人胃口了,快說罷。”
回頭看看是否有人進來,確定無人後,小綠擺擺手讓大家把腦袋湊過來,壓了極地的聲音道:“原本陛下是要派個將軍出兵去北旬,然後出兵前那人竟然說是鬧痢疾無法帶兵,一拖拖了幾日,換了其他副手都各種找了藉口無法出兵,惹了龍怒,陛下一道令就把那將軍和副官都斬了,以示軍威。”想到齊瀟一道指令便取了數人的性命小綠不由一身寒慄,“那將軍在軍中頗為威信,這麼一來讓那些原本麾下的士兵都是軍心渙散微言甚重,可以說是軍中朝中前後夾擊,最後魏新主動過來遞了辭呈,說來也怪,這事剛做好,?王竟提出親自帶隊出征了。”
裳兒聽到這裡,不禁嘖嘖稱奇,接著幾個人都紛紛點頭一副明了的模樣,齊渃擔憂起來齊瀟來,對小綠問道:“那陛下這幾日怎樣了?”
“陛下?”小綠反應過來齊渃問的是齊瀟的近況,歪了頭想了下,“這個倒是沒打聽過,不過主子想知道,奴婢就幫您問問。”
看裳兒還站在屋內沒動,小綠一把接過裳兒手中的食盤道:“膳房的人與陛下接觸比較多,你們等著,待我過去打探打探。”
說完,俏皮的笑了下,又一路走出宮外。
大約就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小綠滿臉激動的跑了回來,一副向齊渃邀功的樣子,果然是打聽到了好些事情。
“你這個鬼丫頭倒是有本事。”到這時,連裳兒都不得不佩服小綠八卦的能力。
“這次是運氣好。”小綠這一路跑動跑西已經滿頭大汗,這會用手當做蒲扇給自己扇著風,“去膳房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小安子,他才把我拉到個沒人地方告訴我的。”
齊渃的心未免一沉,果然如她所料,齊瀟這段時間過的並不好,連忙讓小綠趕快說她聽到的情況。
“上次主子您落水之後,小安子就被杖罰了一頓,他說,還好您當時替他求情,不然這命怕是都要保不住的。”聽小綠又扯到了不關緊要的事情裳兒剛要催促,小綠趕忙解釋道:“裳兒姐你別急啊,這事總要前因後果的慢慢說。原本小安子是待在劉公公身邊做個跑腿的差事,那事之後,劉公公嫌他犯了事放在身邊多口舌,就把他調去了膳房專做嘗膳試毒的活,有時也做做收個盤子之類的事,所以他才知道的清楚。”
小綠說那麼多,就是為了說明消息來源可靠並非她的信口開河:“他告訴奴婢,最近幾日請的菜幾乎都是原封不動賞賜給了下人,夜宵之類的東西,也都是原去原回,司膳總管看每日那退回的東西,都冒汗了。陛下本身不喜喜形於色,藏得深,不過從這看出,陛下心裡是氣極的了。”
想到這一切都是齊瀟一人扛著無人分擔,齊渃難免心中擔憂,恨不得馬上過去陪伴在她身邊為她分擔解憂,諷刺的卻是,齊渃現在該做不是陪伴不是分擔,而是好好履行一顆棋子的本職,避免旁生枝節,等到秋末之時遠嫁邦外,也好讓齊瀟擴展勢力。
心再次抽痛了起來,裳兒看到齊渃面色不佳,連忙讓小綠打住了話題,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攬月宮的氣氛,隨了齊渃的心情更為沉重了一分。
不過到了第二日,一件突發的事情,讓沉悶的氣氛得以緩解,那便是,墨爪產了一窩貓仔。
其實幾日前,墨爪的狀態就不似尋常,吃得少也不像往常那麼到處溜達,可惜,因為攬月宮裡有個人比它更不尋常,所以大家的注意力都沒有放在它的身上。
最先發現的人是負責給它喂食的裳兒,清早起來沒看到墨爪的蹤影,四處尋著的時候聽到輕微的叫喚聲,還以為是鬧鼠患了,待走去一瞧,竟然是在一個角落裡產了一窩貓仔,數了一下共有五隻幼貓,兩隻花色與墨爪相同,其餘三只為黃白雜色的毛色。
恍然大悟的想到兩月前墨爪失蹤的那天,推算下來,應該就是那天讓墨爪懷上的小貓。
護仔心切的墨爪看到裳兒走進,低吼了警惕起來,所有人裡墨爪唯一信任的人只有齊渃,最後只得齊渃親自出馬把一窩貓仔搬到了屋內,又找了一些沒用的廢布做了個簡易的窩。
貓仔不過手掌大小,躺在乾淨的新窩裡,墨爪溫柔的替它們舔舐乾淨,看了一個個可愛的小爪子努力撲騰著擠進墨爪懷裡喝奶,總算是衝散了不少這幾日的陰郁。
之後墨爪的胃口變得奇大,想來有五個嗷嗷待哺的小貓,墨爪的確需要吃的更多一些,可惜自從攬月宮回到過去的狀態,連給墨爪的那份口糧,都是三個丫頭從牙縫裡剩下給它的。而齊渃的諭令金牌在去了圍場回來之後,連同換下的騎服留在了寧乾宮,想要出去買些什麼回來,都是無可能的事情。
來回在房間裡走動想著解決的辦法,齊渃偶然在儲物室裡發現了一個被遺棄已久的工具——漁具。
是誰把這東西留在了這裡不得而知,總之,墨爪的口糧,應該是有著落了。

  ☆、第三十七章 魚

今年魏新五十二歲,對於尋常百姓而言已是高齡,但是對於入朝為官的人來說,正是飛黃騰達的時候。魏家三代入朝為官,他借了些許祖上的庇蔭,順利的考上進士入朝為官,為仕途而奔波為國家而操勞,一轉眼竟到了三十多才得了第一個孩子,魏秉誠出生對魏新來說算是老來得子。
在當朝百官中,唯獨魏新是三朝元老,當年初入官場,當朝天子為齊堅,一個大昱有史以來在位時間最長的帝王。生性多疑,孤僻殘暴,在位的五十八年一度讓大昱陷入覆滅的境地。
齊堅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的子嗣,他懷疑所有人窺視他的帝位,他殺了讓他懷疑的人,包括親人與友人,在他七十大壽時跪拜在他面前的子嗣,只剩下一個因年幼不慎從高處摔落而痴呆的小兒子,還有的就是唯一的孫子齊楔。
當時啟王已是第二代的齊錦,正值壯年,所有人包括魏新在內,都認為傳位給他是再合適不過。啟王一族為大昱南征北戰,每到一個州郡百姓都是美酒鮮果夾道歡迎,在民間很有威望,可以說,傳位給他乃是眾望所歸。
而齊堅最後卻是立了年僅六歲的齊楔為太子,將齊錦派至西部邊陲鎮壓邪黨,最後因應補給不及,使得齊錦戰死他鄉。
終於在齊楔十二歲時,齊堅駕崩,齊楔登基為帝。那時魏新在禮部已是禮部郎中,新帝登基歷來不喜前上代帝王所用相將。魏新同樣未能逃脫被慢慢架空實權的命運。有名無實徒有虛表,每年拿了那些俸祿渾渾噩噩過了三年,是老天開眼或者造化弄人,以為就要如此一生平庸而過的時候,魏新偶然之間立下了救駕功勞。
齊楔當年年輕氣盛,硬是要騎一匹野性未脫的烈馬,剛坐上馬上,烈馬便劇烈跳動試圖把他掀翻下來,僵持一陣略有體力不支齊楔打算下馬時,腳卻卡在馬鐙裡脫不開,等大家察覺不對烈馬已是要倒地把鞍上的人壓在身下。
千鈞一發之時,魏新不顧生死衝到馬下,用身體護住了齊楔,而自己則被一整匹馬的重量狠狠壓出了內傷,一連躺了一個月才撿回一條性命,落下病根倒是讓他的仕途之路變得一帆風順,不到幾年已是官居一品位列三公。
而後,齊楔駕崩齊瀟登基,魏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了齊瀟那邊,舊日同僚和他恩斷義絕,反目成仇。
楚屏把朝廷裡所有懷有二心的人,殺的殺流放的流放,一時間朝中大臣後繼無人青黃不接,魏新前所未有得到重用,讓他再次風生水起無人可擋。
或許楚屏一直以為魏新會歸順與他,沒想到魏新對齊瀟衷心一片,不單魏秉誠從小做齊瀟的侍讀成為心腹,連女兒都成為齊瀟的貼身侍衛。
若是將來魏秉誠成為大學士,加上魏新的禮部尚書,那麼魏家可說是權傾朝野,連楚屏都要禮讓三分,也難怪楚屏終於沉不住氣,丟卒保帥的要把魏新拉下馬。
一生宦場沉浮,現在看來,也是要到頭了。
想到這,魏新才意識到魏秉誠已是坐在面前許久,等著剛才問題的答案。
收回心思,魏新把玩起這次剛賞賜給他的沉香貔貅:“這次的事情鬧到這樣,秉誠你也該明了為父做此選擇,全然是為了趨利避害。秉誠,當年我替你取名秉誠就是想讓你秉性誠實剛正不阿,但是,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有時候你太過耿直,大風折樹而竹不倒,你書房那幅墨竹畫我看你很是喜愛,竹虛心如君子,但同樣堅韌能屈能伸,你一定要記住,有時低頭不是認輸,而是為了厚積薄發。”
這些話是魏新從官三十多年生涯的總結,看到魏秉誠點了頭,又嘆氣道:“秉誠,我知道你一直不明白當初爹的選擇,但是爹侍奉三代帝王,明白,對於天下百姓,他們不在乎由誰執掌天下,他們需要的是鍋中有米,國中無戰,我選擇了一個最為合適的帝王,僅此。這話現在你聽了,以後再不可多說,只要記住,你好好協助陛下,大昱幾百年的基業定會繁榮昌盛。
說完那麼多,之後魏新擺擺手讓魏秉誠退出書房,桌上還放著剛剛傳來的聖旨,裡面褒獎了魏新三代元老的豐功,賜予太師。
魏新辭官後,禮部尚書之位空置暫由侍郎兼替,楚屏在四月下旬帶上五萬精兵鐵馬向北旬進發,這半月有餘的明爭暗鬥終於告一段落。
齊瀟派了人去江州查看水壩的情況,而魏秉誠則仍舊馬不停蹄的走遍大江南北,忙著辦理義學事宜,在他努力下,大昱全國上下已開辦起了百所義學,為了鼓勵百姓把女子送入課堂,魏秉誠開始擬定男女皆可應試,並且和男子一樣,凡女子童子試通過這同享稅賦減免,若是可以中式者更可一視同仁,參加會試。
四月末的一天,齊瀟同魏秉誠走在明覺湖畔,周圍柳樹枝條上已是鬱郁蔥蔥,柔嫩如絲的柳條被風吹過,像是騰起的縹飄渺渺的翠綠色煙雲遊動在兩岸。齊瀟卻是無心欣賞這番美景,一邊聽魏秉誠稟報對女子入學應試的科舉制度修改,一邊心裡忍不住想起那個淡色身影。
前三天偶然在側屋內發現了齊渃遺落的騎服,伴隨騎服落下的還有那塊諭令金牌,原先所有心思都在魏新與楚屏的事情上,現在雖然結局不算理想,但總算是暫歇下來,看到了金牌猛地想起那人已有將近一月未見。
不說多想念,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連齊瀟自己都始料未及,在齊渃探頭過來時,她可以避免一切的發生,但自己倒是同樣失了魂,那一刻想要把她占為己有,做出蔑倫悖理的事情。懊悔之餘,卻又不得不承認,齊瀟並不討厭那種舉動,甚至可以說是喜歡,一隻腳猶如跨入了危險境地,稍不留神將會萬劫不復。
沿著河畔繼續走了一陣,前面匆匆跑來一個太監,在離齊瀟十步遠位置噗通跪了下來,說是有事稟告。
齊瀟認得這個太監,是司膳總管,宮廷的豐厚油水把這個閹人養的肥膘腦滿,跪下.身子都讓他分外吃力:“陛下萬歲,奴才有要事稟告。”
“說。”看到眼前跪著的人把宮服繃得緊,又想起齊渃那邊再也沒賜過藥膳,也不知現在身體如何。
“宜和公主她……她燉了金鱗錦鯉……”
聽到是關於齊渃的事情,齊瀟蹙眉:“燉了?怎麼回事,說清楚。”
總管這才支支吾吾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先說這金鱗錦鯉,全身金黃鱗片細膩,游在水中印著水波華麗非凡,一直是大昱皇室喜愛的品種,此魚數目稀少極難飼養,在蓮壇池的數目也不過百條有餘,也難怪齊渃燉了一條魚會驚動了司膳總管親自告知齊瀟。
幾日前,齊渃怎得釣了一條約一斤的錦鯉到膳房燉煮,當時在場的司膳就認出此魚不妙,但是又礙於齊渃身份,硬了頭皮給活殺燉了湯,想著這池子裡少說百來條的魚,少這一條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睜眼閉眼的過去了。
沒料到今日又提了兩條來,足足一斤半一條,這司膳的廚子殺魚的時候額上都冒了冷汗,想想咬了牙告知了總管,讓總管定奪,等齊渃一離開膳房,司膳總管拔了退就跑到齊瀟這通報這事,這短短幾日就少了三條,豈不是不等公主外嫁,那蓮壇池裡的錦鯉都該被吃光了。
聽完,齊瀟不解,雖然這幾日沒有送藥膳過去,難道宮裡的夥食竟然到了吃不飽的地步?簽這幾天看得出齊瀟為他事煩心,當然不會給齊瀟平添其他煩事,所以沒有通報任何關於齊渃的事情。齊瀟的確不會心疼那麼三條錦鯉,只是這次她又是鬧出什麼鬼主意。
先讓司膳總管回去,遲疑了一下,還是帶了魏秉誠等人一同到了攬月宮。
上一次到這還是齊渃落水的那天,一個月多月過去,此地冷清依舊,踏入大門的一瞬齊瀟就見到那許久未見的淡色身影站在台階上。
聽到齊瀟駕到,攬月宮的幾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跑到前院叩拜。
讓她們起身,齊瀟發現那個原本有些嬰兒肥的臉頰變得消瘦,配素色外衫更顯得單薄起來,開口之際卻是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公主你瘦了。”
“陛下您瘦了。”
由的一愣,齊瀟竟心疼起來,道:“朕聽說公主這幾日閒情雅致的開始垂釣,也不知那些錦鯉味道如何?”
原來是為此事而來,看來自己釣上來的那些黃金燦燦的錦鯉果然非同凡響,竟然使得天子親自登門,若是要賜罪與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想了這些,齊渃笑道:“臣未能有幸親嘗,不過就墨爪反應看,著實美味的很。”
齊瀟更為不解,齊渃引了齊瀟走到外廳的一角,那邊墨爪和五隻幼貓正在窩裡呼呼大睡,感到有生人走進墨爪警惕的睜開了眼睛。
五隻幼貓煞是可愛,堆了一團睡在一起,粉色鼻子與肉肉的腳爪讓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把。齊瀟指指墨爪道:“你是為了它們?”
“恩,墨爪需要喂飽五個幼崽,臣便想著給它加些吃的。”
這個理由真是讓人哭笑不得,齊瀟道:“你可知,你給它吃的三條錦鯉抵得過千條市集上的鯉魚了?”
齊渃當然知道這些錦鯉金貴,可誰讓它們一個個不要命的來咬鉤,那塘子裡少說也有十種魚類,不說錦鯉,就是普通的草魚鯽魚也是多得很,但就唯獨它們一把餌放下就游過來搶食,弄得齊渃只得選了它們來燉湯。
“臣……”這些錦鯉早被墨爪吃下肚,總不能讓它吐出來,齊渃身邊總共只有做了稗官之後的來的十兩銀子,平時花銷用點,剩下不到八兩,大概也就夠半條魚的錢。
“罷了。”齊瀟過來只是想知道事情原委,堂堂一國之君難道還會心疼那三條錦鯉。
一抬眼看到齊渃定定地看著自己,四目相匯那墨色眸子裡閃動了慌亂,隨後掩了一層薄沙回到波瀾不驚,隔住那裡太多的情感。
在等待齊瀟到來的這多天裡,齊渃不止一次想象見到她該說些什麼,自然的道安或者找個藉口搪塞之前的事情,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人,卻是害怕提及之前的事情,生怕一不小心又讓好不容易的相會變的短暫。
努力的用最自然的表情面對齊瀟,想要回到過去的相處,只可惜,心底的感情總會止不住的溢出,讓目光情不自禁的尋覓她的身影。
魏秉誠旁邊默默地看了這一切,感覺出一絲異樣,剛才兩人間的氣氛微妙的很,齊渃看著齊瀟的眼神讓魏秉誠心中咯■了一下,腦中猛地回憶起一月前小綠的那句話,但是隨後的恐懼讓他不敢往下多想。

  ☆、第三十八章 瓶

發現齊渃有意避開她的視線,齊瀟微嘆氣,有些話如鯁在喉,對著站在身邊的一眾人道:“你們出去一下,朕有些話要對公主說。”
不見其他人有動靜,齊瀟不悅起來:“朕與公主想說些姐妹之間貼心話,你們連朕的話都不聽了?”
任何人都知道貼心話只是個推脫,魏秉誠遲疑了一下,帶頭走出了屋子,隨後侍從陸陸續續跟在他身後,屋裡只剩下了齊瀟與齊渃兩人。
沉默一陣,齊瀟想著如何引出些話,走到墨爪跟前,伸手要去撫摸一下幼崽,之前還懶洋洋躺著的墨爪,瞬時亮出爪子往齊瀟伸來的手招呼過去,在它眼裡可不存在什麼以下犯上真龍天子之類,那隻手威脅到它幼崽,它便容不下。
白皙的手指上映出一道血紅,齊瀟還沒來得及自己查看傷勢,手就被跑來的齊渃慌張地捧在手心裡,心疼之情溢於言表,齊瀟愣愣的看著對方,這關切的目光,齊瀟並不陌生,唐婉瑩舉刀刺向自己時,齊渃護住她後同樣的表情。當初刺客抵劍與喉染了一片殷紅,也沒見她如此驚慌過。
不解與疑惑得以解釋,想起之前吻想起齊渃時常失神痴痴看著自己的眼神,齊瀟心中翻騰起百味交集,不著痕跡的抽出被握著的手:“小傷而已,不礙事。”
眼神黯淡下來,揉了揉眉心齊渃努力露了個不算完美的笑容:“我去拿金創藥來。”
用乾淨的帕子沾了點水,細細幫齊瀟把抓傷的地方擦淨,接著用手指沾了金創藥輕輕塗抹在傷口,這金創藥還是之前剩下的,晶瑩剔透的膠狀清清涼涼,輕柔的動作讓齊瀟心中熨的柔軟。
這簡單的動作持續的太久,兩人都感覺到這空氣中不尋常的氣氛,最後齊渃放開齊瀟的手道:“陛下要說的是何事?”
“想著許久未來看望公主,現已是初夏,再過四月就將秋末了。”這會齊瀟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上那道只剩下淡淡淺痕的紅印。
把藥品放回桌子上,齊渃應道:“秋末便是離京之日了……”
放在扶手上的手默默的攥成拳頭,齊瀟嘴角沉了一下:“公主不必擔憂。烏蒙王子一表人才,與公主可謂郎才女貌,天偶佳成,定會幸福美滿。”
簡單的一句話讓齊渃心抽疼了下,轉過頭雙眸戚戚望著齊瀟:“若臣心裡已有他人,又何來幸福美滿,陛下可會收回聖旨?”
“這等事情豈容兒戲。”齊瀟皺了眉移開目光,“公主你常年在宮中,少有接觸的人,難免錯生情緣,待外面走一圈就會發現天大地大,過去自己只不過是井底看天罷了。”
聰明如齊渃怎能不知道齊瀟話中含義,苦笑了下蹲在墨爪身邊手指輕挑它的下巴:“世間陰陽相合繁衍生息乃是常理。”像是對著齊瀟說,又像是在說眼前的墨爪,“常理不可違,只是臣說過,自古情最難自拔,即便屈服於世俗,心始終是不變的。”
齊渃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讓睥睨一切的女帝無言以對,胡言亂語一通讓她憋在心裡許久的感情得以宣泄,她不求齊瀟會給她答覆,事到如今她只想讓齊瀟知道她的心,就此,足矣。
感覺身後的人動了動身子,最後若有似無的輕嘆一聲,從位置上站起走到門口推開大門對著外面的人群說道:“秉誠,將你的諭令金牌給公主罷。”
今年第二次,魏秉誠把金牌交給了齊渃,沒人知道之前那段時間她們之間說了什麼,但是眼尖的幾人都看到齊瀟手背上一道淡淡的傷痕。
把諭令金牌交到齊渃手中的當會,魏秉誠疑惑的眼神詢問了齊渃,對方淡淡一笑,像是冬日裡的白雪沾染不了任何雜色,這才是齊渃慣有的表情,而今天魏秉誠卻是見到了她另外一種樣子,專注痴情透了濃濃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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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兩人的關係似乎稍稍有些回到過去的狀態,藥膳又開始每天送到攬月宮,大概看到齊渃消瘦許多的原因,近日送來的藥膳都以進補高湯為主,喝的齊渃滿肚子油水。
既然得了諭令金牌,齊渃又開始出宮買些文集回來,不過每次都是匆匆出門,不過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又急著回來,只有齊渃知道,她是怕錯過齊瀟,但是顯然多此一舉,之後齊瀟依舊沒有再來。
掰著指頭過了五天,貓仔們開始步履蹣跚的在墨爪周圍走上兩小步,有時端給墨爪的食物都過來試著吃上幾口。齊渃思尋著去集市上問問是否有店家需要養貓,這五隻幼貓一直養在攬月宮終歸不是辦法。
沒有直接去萬隆街,而是到了與萬隆街不遠處的永南巷,沒有萬隆街的樓宇軒昂,兩邊小販小攤,賣蔬菜賣水果,熙來攘往的人群摩肩接踵,倒是別有一番熱鬧的景象。
米店、麵店大多為鼠患困擾,齊渃走在永南巷,周圍大嬸大叔不停吆喝著自家做的燒餅、米面等。還沒走到米店,前面走來了一行人,為首的兩個男人粗魯的推搡著兩邊的人,後面幾個人正小心翼翼抬了個東西。
“你個不長眼的,給老子讓開!”滿臉胡渣的男人一把推開迎面走來的人。
齊渃皺眉,從服飾看應該是哪個富商的家丁,沒想到滅了一個曹炎奎,京城仗著有錢有勢耀武揚威的人大有人在,找了街邊一個空位,齊渃讓開了道。
等那群人走近,看清原來是抬了一對足有一人高的青花瓷,潔白的底色上畫了花開富貴的蓮子圖,筆墨隨意卻花葉片經清晰不已,看來出自名家之手是個寶貝。
這永南巷本身道路狹窄,又讓幾個漢子抬了如此大的花瓶,難免和迎面而來的人稍微碰撞,一個老婦躲避不及被為首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上,懷裡的東西落了一地,動作遲緩的站不起身,那個男人不耐煩的伸了腳把老婦往路邊踹。
齊渃看到這幕,急忙跑到老婦那要去制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一旁吼道:“住手!”
抬腳還來不及踹下的男人被一把帶倒在地,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這會露著勝利的笑容,拍去手掌的灰塵,不屑的看著趴在地上狗吃.屎的男人。
“潘文軒!”齊渃驚呼。
潘掌櫃那喜愛打鐵的兒子,這會赤了上身露出碩壯的肌肉,黑黝黝的還冒著汗,再仔細看對街果然是一個打鐵鋪子,門口掛了寫鐵鏟鍋子之類的東西。
“文兄,你沒事吧!”
對方是熱情的伸了手過來攙扶,齊渃縮縮頭,笑著搖頭把老婦扶起來。
來不及說什麼,另外一個男人從背後舉了拳頭,朝潘文軒揮過來,後腦勺被重重擊了下,潘文軒轉身便和那兩人扭打在一起。
這三人都不曾習武,出招不講套式,就憑一個蠻力,潘文軒打鐵多年早是練得一身肌肉,雖然被打了幾下,不過總體而言還略占上風。
可憐了周圍擺攤生活的人,幾個蔬菜攤販被他們弄的狼狽不堪,齊渃上前勸阻,打了眼紅的三人哪顧得上聽她的,差點把自己都掛上彩。
潘文軒被其中一個男人從背後禁錮住了他的雙臂,另外一個趁勢攻過來,借了身後人的支撐,潘文軒雙腿一抬狠狠踢中對方肚子,身後的人也因為重心不穩松了束縛,反手把那人右臂一抓,用力的一個過肩摔。
隨著一聲碎裂的巨響,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剛才那個過肩摔正好打翻了那對花瓶,先前還古韻雅致的青花瓷這會碎了一地,慘白的碎片割得人眼疼。
那個絡腮鬍瞪了眼張嘴看了一地碎片說不出話,最後氣急敗壞的指了齊渃和潘文軒:“給……給我把他們抓起來!帶去見老爺!”
齊渃感覺一陣頭疼,為何她總是要招惹到這麼多麻煩的事情,潘文軒這會臉上被打了一塊淤青,鼻子下都淌了血。再看對方,之前的兩個男人加上抬花瓶的四個,怎麼想,都是逃不過打不過的了。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她和潘文軒便被這些人連帶了那些碎片押去瞭望花院。
沒錯,望花院。
光天化日便尋歡作樂,齊渃心中一陣唏噓,一路上就聽那個絡腮鬍不停抱怨,原本這青花瓷是要送到他主子府上的,沒想到半途出了狀況,差是交不了了,那麼只有把犯事的人當面交給主子處理。
白日裡的滿春街顯得冷冷清清,幾個人揎腕攘臂的把齊渃與潘文軒押進瞭望花院。沒想到裡面倒是鶯吟燕舞好不熱鬧。
穿過前堂,幾人來到後面的院子,就看到蒼樹環枝迤邐石道,周圍疊山靈石,悠悠飄來韻婉的琴聲。
繁密的樹木草叢讓景色迂迴變幻,沿著小道穿過一片片樹叢,隱約看到前方一個石亭,裡面坐了幾個人,琴聲就是從那邊傳來。
再走近,看清裡面坐了兩男三女,兩個男人面色紅潤衣著華麗一副大家氣派,分別在他們身側的兩位女子如軟泥一般依在他們懷中,嬉笑著貼在耳旁囁嚅。另一個執琴者低首撫琴,絲毫不被眼前的事物打擾。
絡腮鬍畏畏縮縮的走到一個男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就見被那男人狠狠扇了一個巴掌。
琴聲斷美眸抬,齊渃認出執琴者便是一月前見過的柳嫣,她同樣認出了自己,稍顯驚訝後,又雙手撫琴彈奏起方才的樂曲。

  ☆、第三十九章 應

絡腮鬍被扇了臉像是喪家犬一般站在亭子外面大氣不敢出一聲,毫無先前那股耀武揚威的氣勢。
裡面兩人,一個穿著藏青色的外衫,國字臉年齡在三十出頭,另外一個穿著絳紫色的袍子,年齡將近四十,不管從年齡或是儀態看都比旁邊那位略高一等。
嬌媚的女子靠在他們懷裡嬉笑撒嬌,不時倒杯酒拿塊糕點喂進他們嘴裡,全然不把齊渃與潘文軒放在眼裡。齊渃低著頭非禮勿視,聽到那邊傳來的嬌嗔魅誘的笑聲話語夾雜了清脆連綿的琴聲,著實怪異的很。
持續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那邊身穿絳紫色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抬手讓柳嫣停下彈奏,接著指指站著的潘文軒:“你說是這人把我的富貴蓮子瓷給打碎的?”
“就是這小子忽然動手打起人來。”絡腮鬍躬了身子點頭如搗蒜,撩開袖子露出被打的淤青的手臂,“小的們拼力保護,還是把青花瓷給砸了!”
這會潘文軒被人從後抓著手腕,身上穿了件白色無袖褂子,聽到絡腮鬍惡人先告狀,對著那邊啐了口水:“要不是你們橫行霸道,竟然出手毆打一個老婦,我怎會出手相助,那條路難道還是你家老爺自己開的?呸!”
被潘文軒說的絡腮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死鴨子嘴硬,給我打!”
身後的僕役見狀往潘文軒的後退部踹上一腳,雙膝一軟潘文軒跪倒在地,齊渃這會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但是剛才潘文軒出手相助有一半也是為了她,豈能置之不管,對了那位絳紫色衣著的人道:“這位大人,雖然我們打碎您的瓷瓶確是有錯,但剛才是您家僕無禮在先,他們欺壓百姓,對一個羸弱老婦出手,心中正氣之人豈能容忍。在下覺您必是德高望重,絕非迂腐之人,還望大人明鑒。”
先抑後揚先禮後兵,讓那個男人玩味的看著眼前這個文弱的書生:“若如公子所言,那麼老夫定不會容許家僕在外如此仗勢欺人,會好好懲罰,不過,即便如此,打碎青花瓷你們也是脫不開關係,那對青花瓷價值三百七十兩銀子,老夫作為主子沒教育好下人自承擔一半,剩下的一百八十五兩,八十五兩從汪甲他們月錢裡扣,餘下的一百兩由他承擔應該不為過吧。”
絡腮鬍聽到這裡急了:“老爺……”
話剛冒了頭就被男人一眼睨了回去,“但要是還不出,那麼老夫只能讓他做我家丁,以勞力抵償了,不過這麼算,起碼也要個十年八載了吧。”說完轉過頭似笑非笑的等著齊渃的回答。
那青花瓷價值三百七十白銀,從胚型與繪製上看的確是個好物,所報的價格應該不虛,但是一百兩銀子她怎麼可能拿得出,再看那個男人的表情,明顯是有意刁難自己,齊渃身著樸素而潘文軒更是粗活的打扮,不用多想就能知道他們絕非富人。
不過那男人所說要求並不過分,於情於理他們都存在責任,人家已經擔了大部分損失,再要得寸進尺的一分錢不賠,的確說不過去。
轉頭看到跪在一邊的潘文軒,齊渃心生一計,抱了拳對那個男人道:“大人,在下身邊不過區區五兩銀子,實在賠付不起一百兩銀子。”說到這裡,齊渃見男人表情閃過一絲失望,更加確信了心中的猜想:“不過在下略懂書畫,不如當場作畫一副,抵這一百兩銀子?”
旁邊一直不說話的男人忽然大笑起來:“你這小子口氣不小,曾老闆可是收藏書畫古玩的行家,你這班門弄斧可是找錯地了。”
原來這個男人就是京城有名的富商曾嚴,不單開了京城最大的當鋪,幾個字畫商行也是經營的風生水起,難怪旁邊的人會笑話齊渃是在班門弄斧自不量力了。
“誒!陳老弟過獎了,曾某只是略懂一二罷了。”曾嚴謙遜的回道,不過眼睛裡的笑意明顯是之前的讚揚深得他心。
“久仰曾老闆大名。”齊渃只是和潘掌櫃閒聊時聽起過,但是這官場上的客套話,誰會去當真多少,“不知剛才在下的提議,曾老闆意下如何?”
曾嚴見齊渃表情認真胸有成竹,不像是信口開河的樣子,摸了摸下巴道:“好,不過值不值一百兩銀子,可是我說了算,切不可以為胡亂畫一張便可矇混過關了。”
“當然。”
齊渃對旁邊的僕役說了自己所需的材料,竟然只是最簡單的筆墨紙硯,連水墨畫中最基本的石青和硃砂都不需要。在場的人都不解的看著齊渃,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潘文軒這會被松了禁錮,跑到齊渃身側小聲道:“文兄,不會有差吧,別勉強自己,大不了咱和他再幹一場,看那老賊尖嘴猴腮的,絕非善輩。”
坐在琴案後的柳嫣同樣憂心忡忡的看著齊渃,一百兩銀子別說齊渃這無名小卒,就算是名家畫師,要起筆即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遠遠看她表情自若毫不緊張,放在琴上的雙手不禁為她捏了把汗。
東西很快便準備妥當,鋪上一張宣紙,齊渃碾磨沾筆,提筆斟酌再三,凝神微微點頭給自己鼓起,在紙上畫上了一副老者像,旁邊提了兩字‘大峰’。
衣衫破陋坐於地,瘦竹支靠葫掛腰,短短不到一盅茶的時間,便完成了此幅畫,絡腮鬍伸了脖子看到這幅畫譏笑起來,旁潘文軒看了都大惑不解,剛才還躊躇滿志的,怎得就這麼一副寥寥數筆的畫了。
齊渃倒不在意他們的反應,拿起畫完的畫待乾了一些,直徑走到曾嚴那邊將畫雙手遞上。
曾嚴拿過畫,皺了眉盯著看了許久,旁邊的男人不屑的搖頭哼了聲,那兩個艷麗女子瞧了畫嬉笑道:“哈哈,這是什麼,一個糟老頭?”
“濟世活佛大峰和尚,捨己為人懸壺濟世。”柳嫣從琴案後面走出,對了眾人道:“仁心仁術普度眾生,我想那位公子作此畫是借此表明,誰願意寬恕他的過錯,就是濟世活佛的心腸,如此看來,這區區一百兩還真是便宜的很呢。”
“那麼柳嫣姑娘意思是,我們還賺了?”姓陳的男人色眯眯的盯著柳嫣,心早被迷得七葷八素。
“柳嫣言微,還是要待曾大人的定奪了。”轉動美眸看到齊渃正對她頷首表示感謝。
“濟世活佛。”曾嚴輕笑一聲,“那還真如柳嫣姑娘所言,這一百兩銀子換個活佛心腸,划算的很。罷了,饒你們一會。”
齊渃抱拳謝過了曾嚴,曾嚴看了這個少年不過束髮的年紀,但是剛才處事不驚篤定泰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樣子,也就是這樣他才會故意出個難題刁難他一下,果然沒讓他失望,重新端詳了手中的畫問道:“不知這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文名若。”
“文公子。”曾嚴笑著稱呼道,心裡默默思忖著這京城裡有否文姓大戶,想了許久一無所獲之後,對了旁邊絡腮鬍道:“汪甲,送客吧。”
一路走到外廳,剛踏進去就看到老鴇甩了帕子走來,她遠遠就認出齊渃,厚實的粉底下笑靨如花,略帶臃腫的身材還殘留年輕時的風韻:“文公子您怎麼來了啊,我家女兒可是心心念念的想著您吶。”
旁邊鼻子下還凝固了血塊的潘文軒露了驚訝的表情,簡直和潘掌櫃如出一轍,齊渃急忙拱拱手與老鴇告別匆匆走出望花樓,走到街上齊渃不好意思的對潘文軒道:“潘兄,這次還真是連累你了。”
“哪的話,那種事情就算文兄你不在,我也不可能置之不理的。”潘文軒知道齊渃是擔心他的傷勢,用手搓搓鼻子吸了吸笑起來,“我常年打鐵,這些小傷算不得什麼,文兄不必多慮,我先回去了,師傅那沒好好交代呢,告辭。”
潘文軒一走,齊渃看看天色想著今天的事情都沒辦成,剛要抬腳發現隨身帶的包袱不見蹤影,是剛才繪圖時放在地上忘記拿回,布袋裡只放了一本文集,沒什麼值錢的東西,讓她再進去拿的確有些頭疼,正猶豫之際身後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柳嫣踩著小碎步走來,雙手托了那個布包,將它遞到齊渃手中:“文公子剛才走得急,落下了東西,柳嫣給您送來。”
“謝謝姑娘了。”把布袋掛在肩上,齊渃拱手道,“剛才還多虧柳嫣姑娘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有機會定會好好報答姑娘恩情。”
柳嫣掩嘴一笑,若是別的男子見著該是要神魂顛倒了:“公子機智聰明,即便妾身不說,公子也會自己解釋,我只是做了個順水人情而已。”■目顧盼巧笑生媚,拉進了兩人間距離,柳嫣輕聲道:“若公子真要想報答妾身,妾身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蹙眉對上那對含笑的雙眼,知道其中必定有詐,誰讓剛才那些客套話給人抓到了把柄,點點頭道:“姑娘請說。”
“再過幾日便是端午,瑞河上有賽龍舟,廟前街開了廟會,妾身一人前往有所不妥,不知公子是否願意陪同?”看到齊渃面色為難,柳嫣垂眼用手把發鬢的青絲輓入耳後:“妾身知道這請求是唐突了,您是大家閨秀,若是被人瞧見和個青樓女子同行,倒是壞了名聲。”
“姑娘誤會了。”齊渃連忙解釋道,“只是端午那天家中有事,脫不開身。”
“那,廟會持續三天,龍舟不看也無妨,公子不會三天都有事情吧。”
先前還鬱郁寡歡的面容煥出光,那雙鳳眼狡黠的笑,齊渃是中了請君入甕之計,微怔片刻後,答應道:“豈會,那麼,五月初四可否?”
柳嫣笑了點頭應下。
當天晚上,簽向齊瀟匯報了齊渃近五日的行蹤,自從金鱗錦鯉事件後,齊瀟便吩咐他,無論有無事情五天匯報一次,簽也一個監視者慢慢成為了一個傳話者。
如實告知了齊渃如何智取曾嚴,又繼續說到柳嫣邀了齊渃參加廟會,之前還為齊渃機智而讚許,這會聽到這裡,齊瀟從一堆奏摺中抬了頭。
“當真?”
“是。”
“答應了?”
“答應了。”
“……”
“陛下?”
“你下去吧。”
之後到了五月初四那日,齊瀟早早退了朝,回到養心殿便閉門歇息不再接見任何人。

  ☆、第四十章 會

五月初四是個晴好天氣,廟前街上擺滿了攤位,在不遠處的瑞河碼頭,工人們正忙著準備賽龍舟的事宜。
廟前街的盡頭是安元寺,因為廟會的關係,今日香火變得更加旺盛。相傳數百年前觀音路經此處,玉淨瓶中的一滴仙脂露落在一塊磐石上,石頭得了靈氣化成佛像,一個雲遊僧人偶見此景,便開設了這廟堂,拜佛求願都一直很靈驗,尤其是姻緣,讓善男信女們早早來到廟裡給自己求一段好姻緣。
簽為了避人耳目,穿了一件藍灰色裋褐坐在街邊角落,像是一個累極的短工,垂了頭靠在墻角休息,笠帽下的一雙眼睛,眯了一條縫觀察了不遠處的情況。
忽然感覺到對面樓房頂部有些異樣,伸了個懶腰慢慢從地上爬起,跌跌衝衝走進巷子深處,待走到無人的巷子裡,運氣輕身一躍跳至屋頂,雙足踩在瓦片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在屋頂之間穿梭如履平地,等走到剛才異樣屋頂的附近,簽貓下腰雙足緩慢交替向前。
那邊屋頂,一個身著青墨色外衫的青年愜意的仰臥在瓦片上,左手把上身撐起,懶洋洋閉上眼曬著五月初的陽光,右手拿了個鹿皮酒壺正往嘴裡一口口灌著美酒,表情是極度享受。
簽表情沉了下,躍身落在青年身邊,猛地搶過他手中的酒壺。
手裡的東西被搶走,青年睜開眼看到簽,也不生氣笑嘻嘻道:“難得見一次,怎凶神惡煞似得。”
“你怎麼在這,主子呢。”說著搖搖手裡的酒壺,裡面只剩下小半瓶,不由面色微慍。
“我這不是在護著主子嗎。”青年撐起身子用手指指下面熱鬧的街道。
順著指示的方向,簽看向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在一個攤位前發現三人,正是齊瀟還有魏家兄妹兩人,詫異了下,不解道:“主子向來不喜人多的地方,怎得會來這種地方?”
男人聳聳肩搖頭,要去拿回簽手裡的葫蘆,看到簽瞪著他無奈道:“那是茶,並非水,不信你聞聞。”
把瓶口放在陛下嗅了嗅果然絲毫沒有酒的味道,就聽到男人打了個哈欠:“這佳節美景,讓人心曠神怡不免以茶代酒沾點氣氛,這好不容陪主子出來曬曬太陽。”發現對方是滿臉怒火,趕忙縮頭擺手道:“老大,今個影衛全體出動,我在這主要負責傳信,不然怎敢偷懶是吧。”
說完眼睛看看西北方向又看看東南面:“那邊是爻和尐,那邊是士,徵和岑著了變裝跟隨在後,主子難得有閒情逸致出來走走,我們當下人的當然竭盡全力讓主子玩的盡興。”拿過簽手中的酒壺,把這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好似飲了瓊漿玉液滿足的吹了口氣,“不過,今天還真巧,你也來了,說起來自從把你派去公主那,咱哥兩真是好久未見了。”
男人在那嘰裡呱啦說了一通,簽沒有多加理睬,只是看看那邊閒逛的三人,又眺望更遠處的兩人,問道:“■,主子是什麼時候決定來這廟會的?”
“這個嘛。”把空了的酒壺掛在腰間,用手抓抓後腦勺想了下,“臨時起意?你知道,主子向來不多說,昨個忽然和爻說要來廟會看看,爻就是擔心這裡人多魚龍混雜,才讓我們一塊出來,我之前連續當差了三天,差不多兩宿沒睡,爻就讓我在這聽著哨聲,哪裡發現狀況我去接應便成,可絕對不是偷懶。”
簽早已習慣■話多的性格,從那些毫無營養的話裡馬上找到了關鍵詞語,低喃道:“昨日?”長吁一口氣,沒有回頭對了身後的■道:“那你這裡好生看著,我回去了。”
“誒?這就走了?不多留會和兄弟我拉拉家常?這幾天我……”■的話沒來及說完,簽早已施展輕功躍下屋檐,繼續裝扮他短工的身份。
找了個路邊攤位,簽掏了幾文銅錢點了碗麵條,嘶溜嘶溜吃著面的時候,那五人終於在一個糖畫攤位前相遇了。
齊渃那邊雖說是逛廟會,但是兩人從見面之後,只是在攤位上隨處看看,有話沒話的閒聊幾句,並沒有買任何東西,而迎面而來的齊瀟他們不同,齊瀟這會手裡拿了包話梅,後面的魏池羽抱了一袋子糖炒慄子,還不忘小手指上勾了一個草編的蚱蜢,魏秉誠站在兩人之後正在掏錢,看來是打算買糖畫了。
五人之中,齊渃最為驚訝,而齊瀟則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對於這次偶遇顯然早已預料之中,不緊不慢的放了一顆話梅在口中,對了身後的魏秉誠道:“秉誠,讓店家多做兩個糖畫。”
“好■。”做糖畫的老闆熟稔的用小鏟舀了一勺糖稀問道:“客官是要畫什麼呢?”
齊瀟眯了眼對著眼前兩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道:“看店家你的吧。”
被齊瀟的眼神看得發■,雖說心裡一直念著她,但絕不想是這樣的情況下相遇。
吃完那顆話梅,齊瀟嘴角揚起一個微笑:“真巧,渃兒也是來此遊玩了?”
齊瀟笑著說話必定不會有什麼好事,況且眼神不含半點笑意,在最後尾音處明明感覺到了一絲不悅。
話剛說完,就聽到■啪幾聲,原來是魏池羽失手把手裡的慄子掉落在地上,乾笑著彎腰去撿,分明是被剛才齊瀟溫柔而又親昵的稱呼給嚇到了。
旁邊柳嫣認出魏池羽就是上次拍碎桌子的那人,上次看她盛氣凌人一擲千金,分明是個富家子弟,今天發現原來也是個女子,而且對站在最前的女子很是恭敬,後面正候著糖畫的男人同樣受命於那個女子。
這麼一看,站在最前面,笑著說話的女人必定是身份權貴,凌駕在他們兩人之上。
她搞不懂齊渃只是個連百兩銀子都付不出的書生,為何會認識如此權貴之人,要說是朋友,那麼兩人之間的氣氛很是奇怪,明明叫的親昵卻未覺多少親密。
來不及想多明白,齊渃撿起一顆滾落到腳邊的慄子道:“嗯,沒想到會這麼巧遇到瀟兒你了。”
好不容易撿起來的慄子又一股腦的滾落在地上,鋪了一地,魏池羽顧不上心疼掉在地上的慄子,張大了嘴可以塞進一個饅頭。
魏秉誠拿了五串糖畫回到齊瀟身邊,見魏池羽蹲在地上不動,慄子滾了一地,把手中糖畫交給齊瀟一串說道:“池羽,都掉地上了,還撿了幹嘛,重新買一份便是。”
剩下兩串分別給了齊渃與柳嫣,相互點頭作為招呼,齊渃對柳嫣介紹了齊瀟與魏家兩兄妹。
和潘掌櫃的反應一樣,對於兩人是姐妹這層關係讓人意外,身份懸殊顯而易見,轉念一想應是嫡出庶出之分,向幾人微微屈膝行禮介紹了自己。
糖畫分別是三串壽桃,另外兩個是喜鵲,是魏秉誠有意為之或者無意,喜鵲分別在齊渃、齊瀟手裡。齊渃看自己與齊瀟為一對,有種比翼雙飛之意,暗自責怪自己如此荒唐,又忍不住暗喜:“我和柳嫣姑娘打算之後去安元寺,你們是何打算?”
“我們也正打算去那。”
齊瀟回答的自然,身後魏池羽聽得馬上道:“誒?我……”話來不及說完,被魏秉誠肘部暗中打了一下,下面的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
吃完麵條,簽看到站在糖畫攤位前的五人一同向安元寺的方向走去,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站起身隱入人群跟隨在他們身後。
前方三人,一個當今萬歲,一個公主,一個青樓女子,這樣的組合著實怪異,每人手裡還拿了糖畫,特別握在齊瀟手裡,說不出的奇怪,魏池羽在後面跟著,壓低了聲音道:“哥,你說小姐該不會是被楚屏那傢伙給氣暈了吧,怎麼感覺不太正常。”
狠狠瞪了她眼,魏秉誠實在對這個口無遮攔的妹妹頭疼的很:“小姐日夜操勞,也該好好放鬆一下,你盡好本職,別總想些沒用的。”
來到安元寺,裡面擠滿了適婚年齡的男男女女,有三五結對的,也有家裡人陪同,請了簡單的保安康的香燭,又給了點功德讓老和尚念經祈福,柳嫣求了一簽姻緣竟是下吉,失望之餘忙問解籤的大師意為何。
老和尚抬眼看到後面站著的四人,笑笑道:“姻緣天注,不可強求。”
齊渃聽在耳裡,感覺更符合她的處境,不禁心裡有些沉悶,走出安元寺,柳嫣從懷裡掏了一個香囊塞到了齊渃手裡:“文公子,小女子不才,做了這個香囊,還望您不要嫌棄。”
翠綠色香囊包了香藥雄黃等,清香四溢,玲瓏小巧做工很是精細,雖說並不算貴重之物,卻是貼身物品意義非凡,齊渃慌忙道:“怎好收柳嫣姑娘的禮物,無功不受祿,不可不可。”
“今天公子賠妾身閒逛了一天不是。”早知道齊渃會拒絕,柳嫣笑盈盈的把香囊重新放到齊渃手中,“權當謝禮了。”
“這……”
正當齊渃猶豫之際,齊瀟走上前擋在了兩人之間:“柳嫣姑娘真是客氣了,聽家弟提及過你,之前瓷瓶之事,還是姑娘出手相助得以化解。”說到這,拿過齊渃手中的香囊遞交到柳嫣面前,“我們還未答謝,怎好收姑娘的禮,況且家弟已是身有婚約,若是被對方知道得了別家姑娘的東西,可是會吃醋了。”
柳嫣早知齊渃為女子,這婚約吃醋當然是藉口,但是對方面上是笑著,卻散髮壓人的氣勢容不得人拒絕,只能悻悻接過香囊。
時辰不早,該是回去的時候,齊瀟命魏秉誠送柳嫣回去,對方剛走不遠,齊瀟對還目送柳嫣的齊渃挖苦道:“是舍不得人家走嗎?”今天一天齊瀟都心中不快,特別見到柳嫣把香囊送給齊渃的時候,“我送你那麼多東西沒見你客氣過,一個小小香囊就把你收買了?”
收回視線,看到身邊的人冷了張臉,和平時冰冷的表情比起來,多了一絲怒氣,不解片刻有個想法在心中冒出,壓下所有情緒若無其事道:“那香囊為親手所制,承載情義。”
“既然知道她對你有情,何不馬上拒絕。難不成你還打算接收了?”再次體會到胸口堵了大石的煩悶,像是自己的東西被人奪了去,讓齊瀟惴惴不安,“真想要,我送你便是了。”
齊渃努力保持嚴肅的臉,終於忍不住堆滿了笑意,含笑的眼睛彎彎的看著齊瀟:“瀟兒,剛才的話梅味道如何?”
“尚可,怎麼問起這個了?”
“因為,剛才瀟兒的那番話,怎得,酸得很。”
被戳中軟肋,齊瀟一下子無言以對,只得咬咬牙,對了不遠處的魏池羽道:“池羽,備馬,回府。”

  ☆、第四十一章 醋

從廟前街回來,齊渃同齊瀟一塊用完膳,來到養心殿的書房,由齊渃講完了《鏡水緣》的第一冊。
看到齊瀟習慣的把那支竹笛拿在手裡,齊渃不解道:“這竹笛有何含義,看陛下很是喜愛?”
齊瀟這會墨色長髮傾瀉垂在兩側,單手支著頭斂目斜靠在躺椅,聽到了齊渃問話,微蹙眉睜開眼簾雙瞳迷離,深深看了齊渃一眼,轉而凝視著手中的竹笛:“這是母后留給朕的。”停頓了片刻又道,“但也不全是。”
說著從躺椅上起來,走到了齊渃面前,把握在手裡的軟玉呈現在齊渃眼前:“這快軟玉,是先後贈與朕母后的。”
不止一次看到這塊純白色軟玉,時常見到齊瀟無意識的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一直以為會是對她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的東西,沒想到卻是奚木瓊的,但是奚木瓊的東西又為何會在她的手裡,又為何和竹笛掛在一起。
竹笛上是刻了桃李樹木的花紋,而玉佩鏤刻了一個隸書的瓊字。
種種疑惑下,想起了一句詞,緩緩吟道:“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投木報瓊……”
渾身一怔連同握著軟玉的手握緊的了一下,淡色眸子罹殤的看了齊渃,苦笑道:“公主果然穎悟絕人,馬上猜到了。”
奚木瓊中木瓊二字取自詩經衛風中的一首。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當年奚虯取名就是想讓女兒可以寬於待人,知恩圖報,起這名字,希望奚木瓊銘記於心,而奚木瓊的確沒有辜負奚虯的期望,登上皇后寶座母儀天下知書達理,把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
但是齊渃也知道,這首詞,不單指的施恩與回報,更有男女之間互送情誼相訴衷腸的意思,那麼這竹笛與玉佩到底是否有更深一層的含義,不解的看向齊瀟等待回答,齊瀟只是把竹笛收回手中,說了另外一個好似毫不相干的話題:“將軍與盲女愛恨糾葛,最終是否可有善終?”
齊渃疑惑的低下頭道:“陛下是想讓臣提前告知您結局嗎?”
齊瀟笑著搖搖頭,坐回躺椅上:“朕只是想著,若是兩人歷盡千辛終成眷屬,那還好,若是最後依舊各奔東西形同陌路,那麼之前那切又是否值得。”
“陛下,值不值得就要問當事人了,所以陛下認為那是孤注一擲的蠢事?”
齊渃記得兩月前在大華寺的那段對話,本以為這次齊瀟依舊會像上次那樣對這樣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行徑嗤之以鼻,沒想到今天她只是搖搖頭,然後嘆息道:“有時候,朕只是覺得,那些人未免太過執著,而忘記了其他。”
垂眼看著手中的竹笛,手掌依舊窩著那塊軟玉,齊渃覺得半躺在那的齊瀟異常孤寂,那聲嘆息蘊含了失意與惆悵,像是被人遺棄的孩子等人去安慰,對於這位傲視群雄的女帝,齊渃知道這樣的想法太過自不量力。
起身走到齊瀟身邊,下蹲跪在躺椅邊,在墨色青絲的襯托下,齊瀟的臉更為艷麗,洗去白日裡鉛華粉黛,這大昱至高無上的當權者也只不過為一個未到二十歲的少女,沒有龍袍的加持,薄衫下她顯得單薄纖細,嬌弱的肩膀擔負起整個大昱上下千萬民眾的責任。
伸手輕柔她的眉間,和楚欣梓相似的臉,一樣的冰冷,但齊瀟的冰冷中更多了一份隱忍,在深棕色雙眸的最深處可以看到翻卷的暗涌。對於這樣親密的舉動,齊瀟沒有排斥,反而閉了眼似是享受這一刻。
“陛下您瘦了。”揉著眉間的手,輕輕劃過臉頰。
睜開眼,凝望齊渃,齊瀟道:“公主才是,朕每日送來藥膳,也不見你胖。”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人消得人憔悴。”像是一句玩笑,倒是真真切切說出了齊渃近況,“不過比起陛下為國操勞,臣這些事情不足掛齒。”
“你現在倒學會挖苦朕了。”齊瀟並不惱,扶了齊渃的右手讓她站起,兩人發絲在躺椅的扶手上曖昧的交疊在一起。
“臣豈敢。”齊渃撐在躺椅的扶手上,躬著身子與齊瀟平視,“陛下不用太過煩心,待三月後,北旬就將成為陛下有力後盾,臣只為您,也定會在所不辭,幫您穩固政權。”
字字像鋼釘擊打在胸口,讓齊瀟心口生疼,在一月前,她還期盼著秋末來臨,以免旁生枝節打亂了她的計劃,但是近幾日她卻開始害怕,害怕那天來臨,可笑的是,她根本沒敢去思考害怕的原因,在她坐上龍椅之時,她便要去捨棄這個對她而言無用的情感。
現在看來,原來害怕的原因是不捨,何時自己開始擔心她的安危,時常把她牽掛於心,想要看到她的笑顏,卻又尋了各種理由不願表明,看她事到如今還含笑的眼,心中蔓延出苦澀:“為何,這樣值……”
“值得。”齊渃打斷齊瀟的話,直接的說出答案,“與您,值得。”
齊瀟沒有像以往那樣迴避,依舊直直看著齊渃的雙眼,兩人之間那堵無形的屏障在慢慢消融,齊渃再次鼓起勇氣道:“瀟兒,我問你,你可要老實回答我。”沒有地位貴賤,沒有身份的束縛,“今日在安元寺門外,你可是為我吃味了?”
移開視線,齊瀟略有僵硬的點頭:“恩……”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薄脣微微抿緊,有些倔強,更多是一個少女應有的羞澀,微紅的臉頰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山茶花,嬌嫩欲滴,想讓人放在手間呵護。
半年前,對於齊瀟,齊渃總感覺是冰冷的,之後見到她怒,見到她笑,才知,那個冰冷的女帝有顆柔軟的心,會得意會失落,她的一瞥一笑都是噬人的毒藥,讓人無可自拔。
現在齊瀟的表情,齊渃想要牢牢印在腦海,因為這個表情是因她而來,或許這個世上齊渃是第一個見到齊瀟如此表情,想到這齊渃激動的顧不上禮節,一把拿住齊瀟的手貼在自己額頭:“就為瀟兒這句話,一切都值得。”只有齊渃知道,剛才她問的時候毫無底氣,就算有了半成把握,但是齊瀟隱忍的性格也讓她不能肯定是否會如實回答,“各奔東西也好,形同陌路也罷,瀟兒,你要相信,你永遠在我心裡。”
握著的手從額頭移開,貼近胸口,齊瀟感覺到在手掌下方傳來的跳動,同時感覺到一團柔軟讓緋紅爬上的耳廓。
從躺椅上站起來,手依舊被齊渃緊緊握著,烏黑色的眸子裡一片深情,齊瀟有甜蜜卻是夾雜著苦澀,轉動手腕反握道:“我今生虧欠你的,來生……”
用手抵住薄脣,齊渃搖頭目光湛湛蘊了一潭秋水:“今生尚不可知,來生未免太過飄渺,瀟兒可願許我今生,我不奢望一生一世,只要之後三月便好。”
齊瀟伸手替齊渃把一撮俏皮翹起的長髮攏與耳後,順了耳垂慢慢滑過精緻的臉頰與下巴,所到之處就像是畫師手中的畫筆,暈開了多多嫣紅。
四目相望齊瀟慢慢靠近,齊渃自然的閉上眼睛,吻蜻蜓點水般落在額頭,接著是眼簾、鼻梁、嘴角,最後雙脣貼合在一起。
輕柔的,細緻的,感受著彼此。

  ☆、第44章 番外一

“奚木瓊,從今往後,我楚欣梓與你恩斷義絕,永不相見!”
這是奚木瓊出嫁前一天,楚欣梓紅著眼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拿了一直攢的銀兩,帶上了簡易的行裝,從側門偷偷潛入奚府,以為那人定會與自己遠走高飛,不管那些擾人凡塵,但是她果然錯了。
苦苦哀求近半個時辰,奚木瓊依舊微微搖頭,決然的神情讓楚欣梓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奚木瓊,木瓊……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而今我付出真心,你可願真心來換!”
“欣梓,你知道,若是我走了,我爹娘該如何,奚家上下百口人該如何。”
“……”
“欣梓,皇命不可違,我不能只顧自己。”
“……”
“欣梓,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
“……”
所有的勸告只換的楚欣梓凄苦一笑,自己願意拋棄一切只為她,而她,心中牽絆太多紛擾太多。楚欣梓當然相信自己在奚木瓊心中的位置,但是這個位置在大局面前卻顯得不堪一擊。
對楚欣梓而言,奚木瓊可以是一切,而對奚木瓊而言,楚欣梓只是排在第二位的重要,而這第一與第二之間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讓她如何不恨。
丟下那句話,楚欣梓掩面奪門而去。
第二天,接親隊伍鋪了十里紅毯吹鑼打鼓把奚木瓊接上花轎。
鳳冠霞帔掩蓋不了她蒼白的臉色,貼身丫鬟努力抹了足量的胭脂讓奚木瓊有些新婚的喜氣。
丫鬟看了心疼,在身後忍不住擦了淚道:“小姐,您別難過了,老爺夫人我們會好好照看的。”
或許沒人知道,她現在心裡想的一切,都是另外一人。
紅蓋頭遮擋住了眼前視線,由喜娘攙扶了慢慢向前走,看不到周圍,光影在晃動,被人帶去不知名的前途,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讓奚木瓊恐懼,更加想念起那人。
坐在轎子之前,奚木瓊不顧習俗的偷偷掀開一角環視了周圍,那人果然不在,她知道,她失去了那個伴她七載帶給她太多回憶的人。
八人大轎穩穩當當的抬著,外面鞭炮聲吶喊聲,虛虛實實眼前依舊是紅色一片,讓人恍如隔世,不禁憶起七年前,那日寧靜的午後。
那天奚府迎來了一位少年郎,不過剛束髮的年紀,而身後跟著的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娃。
這就是剛滿十五的楚屏和只有十一歲的楚欣梓,楚屏天資過人,文武雙全,被引薦來到奚虯門下作為生徒,而楚欣梓執意要跟著一塊過來,兄長從小對她寵溺慣了,抵不過楚欣梓的軟磨硬泡,只得帶了她一同前來。
理所當然,楚欣梓交由比她年長一歲的奚木瓊照看,記得第一天,楚欣梓撅了嘴硬是不願叫她一聲“奚姐姐”。奚木瓊笑了並不介意,這個穿了杏黃色衫子的女娃有著傾國傾城的面容,比起她稍顯平淡的五官,楚欣梓已是明艷動人,再過幾年想必會更是攝人心魂了。
之後楚欣梓時常會陪著楚屏一塊前來,楚屏在書房研學讀書,而楚欣梓與奚木瓊則回到閨房做做女紅聊些悄悄話,兩人的關係漸漸親密起來,慢慢的,楚欣梓變得頻繁出入奚府,三年後楚屏高中武鄉試解元,上京參加會試,而楚欣梓留在江南依舊隔三差五的跑去奚府。
兩人關係是何時開始變質,總之等奚木瓊發現時,情種早已在心中生根發芽,絲絲縷縷的布滿心頭。
之後的發展順其自然,月下幽會相訴衷情,兩人都是深閨女子又是名門之後,自然知道這樣的關係是多麼危險,楚欣梓卻是毫不畏懼,像是一團烈火絲毫不給奚木瓊任何掙扎的機會。
後面的三年,是奚木瓊最幸福的三年,玉人吹笛伊人舞歌,紅燭相映舉杯共飲。
曾經奚木瓊以為自己可以拋開世俗,單單守著那人。她找各種理由拒絕說媒,就等著哪一天自己老了成為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即便成為街坊鄰居的飯後笑柄又如何,只要那人就好。
可是,老天總是喜歡給人開玩笑。
依舊是一個寧靜的午後,家裡迎來了一位青年,從父親的言語態度,奚木瓊能感受到對方不同其他門生的區別。
青年在奚府一連住了七日,英俊挺拔氣概不凡,做客時,同奚木瓊談古論今吟詩作畫,最後一日青年離開,眼睛裡的依依不捨讓奚木瓊有些感到不妙,他看向奚木瓊的眼神裡多了一絲迷戀。
後來,奚木瓊才知道那個少年乃是當今天子,只是當她知道的時候,賜婚的聖旨也同時送抵府中。
之前的努力換來了最糟糕的結局,奚木瓊無法不顧全家老小的安危。最後她放棄自己的幸福,放棄最心愛的人,踏入深深皇宮。
奚木瓊入宮為後,不到兩年,聽聞楚欣梓嫁與啟王的消息。
楚屏當年會試金榜高中,做了齊杗手下副將,得此機會楚欣梓才與齊杗相識。
齊杗是一個年過三十常年征戰的粗狂漢子,髮妻在一次難產中過世,母子雙亡,之後連年征戰無心續弦。第一次見到楚欣梓便被她的貌美所吸引,時常尋了機會上門拜訪,一來二去,終於有一天一個甩了紅帕子的媒婆便一扭扭的走進楚家大門。
開始楚屏極力反對這門婚事,楚欣梓雖說已是雙十年華,對普通人家來說算是老姑娘,但是也完全沒有必要去做人續弦,楚欣梓卻是非齊杗不嫁,氣得楚屏三年裡未歸家一次。
楚欣梓心裡清楚,奚木瓊身在皇宮勾心鬥角,如果誕下麟兒必將成為太子,卻難保順利繼位,而啟王三代為大昱征戰,為帝王鋪平道路,是良將又是歷代帝王眼中的刺。若將來楚欣梓生下啟王的傳人,那麼她定要讓後人為奚木瓊的子嗣效命,保她半生安康。
想來可笑,明明應該恨之入骨的人,最後依舊念念不忘,即使終身大事也第一時間考慮到她。
大婚當日,齊楔親臨啟王府賀喜,而奚木瓊裝病留在宮中。大紅蓋頭下,楚欣梓聽到齊楔提及奚木瓊身體微恙不能前來,除了釋然還有一絲失落,難道真像她當年所說,兩人再無機會見面。
顯然,上天再次給她開了一個玩笑。
生下齊瀟之後,還未出月子,接到快報,齊杗戰死沙場。
時隔四年相見,她已是一人之下萬之上的皇后,而她則是死了丈夫的寡婦。
相見的那天,奚木瓊身後跟隨了一堆侍女,還未滿一歲的齊■在奶娘手裡吮著手指呼呼大睡,而她,獨自一人抱了齊瀟來到偌大的皇宮。
柳綠花紅百草權輿,春日裡和煦的陽光下,楚欣梓踏了消融的冬日而來。奚木瓊遠遠就認出那人,急步走上前,要不是樣貌和過去相差無幾,奚木瓊生怕自己認錯了人,依然美得讓人炫目,卻寒冷如冰,以前那雙熱情含笑的雙眸變得冰冷,冷冷的拒人千里,而過去時常發出銀鈴般笑聲的人,語調淡然毫無感情。
兩人想過無數種相遇的場景,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奚木瓊落了淚把楚欣梓抱在懷裡,她不知道這四年楚欣梓是如何過來的,但是楚欣梓的樣子實實在在說明了這一切。
看到奚木瓊的淚,楚欣梓再一次原諒了她,或許從一開始她就未真正恨過她。
世間事事相生相剋,那麼楚欣梓便是為奚木瓊而生,被奚木瓊而克。
或許,楚欣梓該是要謝謝齊楔,收容她母女二人,又讓她得以和奚木瓊重逢,兩年的宮內生活安詳幸福的多,她們終於相互得到了彼此,看到奚木瓊在自己身下因情.欲高漲而發出的低吟,楚欣梓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不再分離。
不再分離……
可笑造物弄人,老天似乎總喜歡給楚欣梓出上難題。
在齊渃出生之後,奚木瓊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毫無血色的面容讓楚欣梓心疼,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焦急不堪,卻又無能為力,每日陪伴在她身側依舊阻止不了奚木瓊日漸憔悴的面容。
楚欣梓盡可能陪在她身邊,還要提防宮裡人的閒雜言語,她生怕奚木瓊又和幾年前一樣,在某一天離開她的身邊。
有一天,奚木瓊比往日更精神了許多,楚欣梓高興的在屋裡陪她多說了會話。
說到一半,奚木瓊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支竹笛,楚欣梓見到一喜,馬上認出這竹笛是奚木瓊十七歲生日時,楚欣梓贈送的禮物,她最愛聽奚木瓊吹笛,分開後沒見她再拿出,以為是留在了娘家,沒想到是貼身放著。
“沒想到木瓊一直收著。”接過竹笛,端詳了一陣發現尾部系了一塊通透潔白的軟玉,“這玉是?”
“投木報瓊。”奚木瓊蒼白的臉上,洋溢了幸福的笑容,“贈我竹笛,報以美玉。欣梓,十多年我欠你的太多,但是你要相信,我的心始終只有你一人,這軟玉一直貼身跟著我,現在你一塊收著,定要好好保管。這幾日總會夢到十多年前,你和我還是十多歲的時候,沒想到一晃眼的,連■兒都快十歲了。”
一連說了太多話,奚木瓊止不住乾咳起來,楚欣梓急忙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剛才那話像是臨終託付,讓她握緊了竹笛道:“給我幹嘛,等你以後身體好了,我們繼續像過去那樣你吹笛我伴舞,豈不樂哉。”
奚木瓊憶起了那段美好回憶,笑了點頭道:“好,那你先幫我收著,等我病好了,我們再去踏青探春。”
三日後,奚木瓊賓天。
日月交替斗轉星移,一切都如過去有條不紊的進行,而楚欣梓的世界崩塌了。
深刻愛也有深刻很,而最絕望的事情或許是心如死灰再無波瀾。一個沒有奚木瓊的世間,她再也看不到那人的笑容,聽不見那人的話語,無法述說心中的情誼,身邊殘留了她活著的痕跡,卻不能再擁她入懷。之前所有的恨所有的愛,都隨著那人離去雲飛煙滅,一同帶走的還有楚欣梓對著世間最後的眷戀。
幾月後,楚欣梓再不想與折磨人的思念鬥爭,不再留戀這個沒有奚木瓊的世間。
意識慢慢抽離,眼前變的黑暗,四周僕人們的驚呼聲也愈來愈遠,太久了,楚欣梓感覺這一刻等的太久。
“我來了……木瓊”
眼前隱約看到日夜牽掛的面容,正微笑了朝自己走來,伸出手笑顏逐開……

  ☆、第45章 番外二

從齊瀟懵懂記事時起,她的母親就少有露出笑容的時候。
她一出生父親便戰死沙場,她成為啟王一族最後的血脈,她和母親本該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卻幸得隆恩被接入宮中,封為公主。
她在宮裡身份特殊,連先帝慈祥摸著她頭的時候,眼睛裡都閃現著憐憫和防備。
啟王一族為大昱皇朝流盡最後一滴血,最終換不得帝王的信任。
或許幼年的齊瀟是愛笑的,模糊記憶中,有一次楚屏帶著她去街上遊玩,她手裡拿著糖畫騎在他脖子上,躍過人群看到一個人正讓一隻猴子翻筋斗,表演到猴子把藝人嘴裡的玉米搶走,她舔舔手裡的糖畫,咯咯笑起來。
那個男人也爽朗的笑著,走回宮裡的時候,他道:“我家瀟兒想要什麼,舅舅便給你。”
沒想到,多年後男人把整個大昱江山給了她。
很長一段時間,楚欣梓時常坐在月下孤寂身影,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樂曲,齊瀟一直以為她是在想念從未見過面的父親。
曾經試圖逗楚欣梓開心,從宮女那學來翻花繩的把戲,努力翻了一個花瓶出來,以為可以逗樂楚欣梓,她只是淡淡一笑,眼裡的目光始終有化不開的愁。
齊瀟似乎早已習慣楚欣梓拒人千里的性格,直到偶然一次,她隨楚欣梓前去景坤宮,坐了小片刻她就被侍女帶去花園裡和齊■玩耍,當時齊渃還只是步履蹣跚的幼童。
遊玩到一半,齊瀟不慎摔倒手上蹭破了皮,侍女們大驚,從地上爬起來齊瀟第一反應便是跑去楚欣梓身邊,當時的她是想借此得到母親的關愛,但是進門,她看到楚欣梓與奚木瓊對坐在一張桌子前,含笑的交談。
這是齊瀟第一次見到楚欣梓如此溫柔的神情,一貫淡泊的表情此刻煥然出光,艷麗的紅脣哂笑的掩了嘴在聊天。
聽到有人進來,楚欣梓微皺眉似是不悅被人打擾到,看到是齊瀟背了手站在門口,表情放鬆下來回到平時淡然的樣子。
“瀟兒。”楚欣梓正了正坐著的身姿,語氣有些嚴厲,“娘和你說過多少次,進門之前要先在門外通告一聲。”
“兒臣知錯了。”齊瀟低下頭。
“欣梓,你對瀟兒太嚴厲了。”說話的是奚木瓊,這位皇后對人寬容,善待與人,對下人說話都是和和氣氣掛著笑,“瀟兒怎麼不和■兒玩了,是他欺負你了嗎。”
發現齊瀟身上沾了土,奚木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替她上下拍打了乾淨道:“玩的都是土,若是■兒欺負你,定要和我說。”
齊瀟一個勁的搖頭,把手上的手掌藏在身後不讓她們看到,楚欣梓從椅子上站起來,扶了奚木瓊:“剛身子好點就別亂動了,小孩子頑皮的很,回去我讓下人給她換一套便好了。”
奚木瓊拍了拍扶在自己左手腕上的手,笑了搖頭,楚欣梓眼裡是道不盡的寵溺,連身為女兒的齊瀟都是從未見過的。
意識到齊瀟一直在旁邊看著,楚欣梓收斂了些,走到齊瀟身邊道:“瀟兒是想回去了?”
點點頭,接著又搖頭,齊瀟抬頭看了眼楚欣梓,目光是溫柔但總缺了些情感:“我只是有些餓,想來尋些吃的。”
楚欣梓從桌子上拿了幾塊核桃酥遞給齊瀟,剛要伸出接過去,忽然想到手掌上的傷痕,連忙退了一步搖頭道:“太子還在等我捉迷藏呢,我還是不吃了。”
轉身跑出了房間,一路跑到蓮花池邊上,初夏的蓮花還只是在水面上鋪了一片片綠葉,找了一個離水面較近的岸邊,齊瀟蹲在池邊,用池水洗去手心上的泥土,蹭破的傷口已經是凝了血塊和泥土混在一起,用力搓洗手心疼痛讓齊瀟咬緊牙。
齊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願與人親近,不再喜歡露出笑容,但是她記得,那天在蓮花池邊,她用力搓著自己的手分散心中的不安與恐懼,那個女人分享了她唯一親人的愛,而且,第六感告訴她,總有一天,楚欣梓會為奚木瓊拋下自己。
那天之後,齊瀟變得獨立,也變得和楚欣梓一樣冷漠,幼小的她只能靠如此給自己來帶一絲安全感。
後來,當楚欣梓用同樣溫柔的眼神看著齊渃的時候,齊瀟已可以淡然面對這一切。
齊渃,她的皇妹,一個愛笑的可愛黃毛丫頭,一笑就會揚起兩個梨渦,讓宮女太監們很是喜愛,有了一張和奚木瓊相似的面容和性格,但是每次兩人四目相匯,小丫頭都會眨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害怕似得躲到楚欣梓的懷裡。
或許是環境所逼,年幼的齊瀟有了超越同齡人的成熟。她用淡眸冷冷的看著齊渃,看著奚木瓊,而自己則像是一個局外人。
在齊瀟七歲的時候,久病臥床的皇后賓天,一夜間楚欣梓變得更加冷漠。時常魂不守舍站在廊上,手中握著一支竹笛,遙遙望著一成不變的景色。
但是即便這樣,每當見到齊渃,楚欣梓總會露出溫煦的笑容,齊瀟知道,楚欣梓是努力在齊渃的身上尋找那個已逝去的人。
有一天楚屏怒氣衝衝的過來,齊瀟被支開在外面,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裡面發出楚屏的怒吼和陶瓷破碎的聲音,接著楚屏摔門而去。
走進屋裡,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瓷瓶,楚欣梓毫無情緒的蹲在地上把瓷片一塊塊收拾起來,看到齊瀟站在門口,招呼著讓齊瀟走過來,將她摟在懷裡,這是多年來楚欣梓少有展示出的溫柔,也是齊瀟最後一次感受到楚欣梓的溫柔。
她陪了齊瀟一整天,教她那首未名的曲子,將竹笛與玉佩交到齊瀟手裡,然後說了很多很多話,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楚欣梓反覆道:“瀟兒以後要乖,多聽話。”
之後沒幾天,楚欣梓選擇了伴隨奚木瓊而去。
對於楚欣梓來說,這是最好也是最輕鬆的結局。對齊瀟來說,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披麻戴孝跪拜在靈堂守夜,齊瀟心中是有怨恨的。
她的母親,她最親近的人,最後的最後,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那個女人。
前往疆駐守的楚屏,一接到楚欣梓歿的消息,日夜趕路回到京城,看到楚欣梓像是熟睡的躺在靈柩裡,顫抖的觸摸到冰冷的臉頰,一開始嚎天動地慢慢變為無聲的哽咽,他就那樣蜷縮在靈堂的地板上過了一夜,相反,作為變成孤兒的齊瀟,卻是冷冷的端坐在那。
第二日,楚屏滿眼通紅的走出靈堂。
之後,齊楔駕崩,端本宮失火太子葬身火海,楚屏把齊瀟推上帝王寶座。
殿下百官朝拜齊瀟的第一天,齊瀟竟然害怕的想要逃走,她不明白一直疼愛她的舅舅在為何像是變了一個人。
登上帝位,不止一次看到楚屏把存有二心的臣子拉出去砍首,一開始的憫動到後來的麻木,她不知不覺有了帝王應該有的城府和冷酷。
而楚欣梓唯一留給她的遺物,只是一支竹笛與玉佩,在剛繼位的前幾年,齊瀟常被噩夢困擾,流著血的臣子,傀儡的士兵。半夜裡她緊緊握著那支竹笛,想象過去做了噩夢爬到楚欣梓懷裡的時光,她渴望關愛卻無人能近,高處不勝寒,她註定要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之後,齊瀟修建齊楔陵墓,破天荒的把楚欣梓的陵墓遷到了齊楔陵墓的旁邊。入葬那天,齊瀟吹奏了一曲楚欣梓時常哼起的樂曲。
逐漸長大,齊瀟依舊無法諒解楚欣梓當初的選擇。為一個人死,拋棄親人而不顧。為何不另覓他人,為何要明知結局不會圓滿,仍舊一意孤行。
直到在梅花嶺遇見到了齊渃,當年的黃毛丫頭出落的楚楚動人,和奚木瓊一樣有讓人安心的笑容,像是周圍蘸著白雪的朵朵梅花。
為保她一命?或許根本只是為了穩固自己帝業,見到她對自己淡然微笑的時候,齊瀟竟然動搖了。
“你是否有恨朕?”
指尖溫柔的輕撫眉間,憶起多年前楚欣梓最後溫柔的懷抱,卻是更加的讓人安心。
她一生風雨飄渺寄人籬下,自幼雙親死於非命,即使貴為九五之尊,朝中暗濤洶涌讓她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待在齊渃身邊是安逸的,放鬆的。她貪戀這樣的感覺,找了各種理由將她放置在身邊,一塊出遊,一同用膳,解釋所謂情愛。
一直告誡自己不可步自己母親的後塵,十多年冷酷的心還是被齊渃慢慢融化。
天理難容的愛慕,註定無法善終戀情,齊瀟努力克制了內心的情感。
自古情最難自拔。
總算,齊瀟見識到了情蠱的厲害,理智讓她遠離,心忍不住想念,最後淪陷在一個吻之下。
放縱自己三月為期,這是齊瀟陷入溫柔鄉最後的防線,三月後,必將放手讓她遠嫁邦外。
她是女人,但也是個帝王。

  ☆、第四十二章 紅

一過端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裳兒把擱在雜物間一年之久的蒲扇拿出來,拍了灰反覆擦拭乾淨,坐在屋裡搖著扇子感受一絲清涼。
這攬月宮一直備受冷落,連蒲扇都是芭蕉葉做成,長年用了扇面坑坑窪窪,扇一下有小半的風都從那些洞裡漏走了,外面已是晌午,正是日頭最高的時候,太陽照在外面的石路上,騰起一陣熱氣扭了景象。
小綠正提了個水筲,用一個木製大勺把裡面的井水灑在石路上,好減少一些足烈的溫度,被烤的火熱的地面接了冷水,馬上升起了淡淡白霧,短暫的熱氣涌出之後,是消暑祛熱的涼意。
墨爪像是一個將軍似的昂首帶隊,避開地上灘灘水漬,引了身後五隻幼貓走在院子裡,幼貓們已長大不少,每天跟了墨爪像是巡視似的穿梭在攬月宮裡。
小綠停下手中的活,等著墨爪通過,忽然噗的一聲笑起來,轉身指了指墨爪,對了在屋裡乘涼的裳兒道:“這墨爪不愧是陛下賜名的御貓,連架勢都學去了不少。”
裳兒放下蒲扇,正好瞧見墨爪帶領了貓仔走進屋子,那氣勢果然像是帝皇巡視,無人可擋,身後的貓仔個個像是隨從,寸步不離的跟在它的身後。
“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話是這麼說,裳兒還是忍不住同小綠一塊笑出聲。
剛進屋的墨爪似是知道她們在嘲笑自己,對了裳兒喵嗚一聲表示不滿,這更引了兩人歡笑不止。
這邊笑聲還未停,門外齊瀟帶了一隊侍衛走進攬月宮,還真像剛才小綠所說的那樣,頤指高昂的走進來,身後的侍衛們恭敬的跟在其後。
兩個丫鬟忍了笑,馬上出來叩見齊瀟,嘴角卻是忍不住的上揚,齊瀟心情不錯,沒有對兩個丫鬟的舉動多加注意,抬了抬手讓她們免禮:“公主呢?”
“回陛下,公主在後屋歇息,奴婢馬上給您通報去。”
“不必了。”齊瀟自顧自的往屋裡走,頭也不回的對了身後的人道:“你們在外等著,朕自己進去便可。”
兩人自廟會那天,已有四天未見。北旬的事情和徐州大壩的事情讓她無力分.身,今天終於抽了空過來,一想到許久未見的人,連走進門的步伐都輕盈飄然了不少。
外廳靜悄悄的一片,墨爪躺在自己的小窩裡抬頭瞟了一眼齊瀟,繼續低頭眯起眼睛瞌睡,掀開簾子走到後屋,通往內屋的走廊四周幾棵低矮的灌木下面長了雜草,很是蕭條,待走到門口齊瀟抬腕遲疑了一下,用手輕輕推開房門,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屋裡悄無聲息。
推門聲把齊渃從淺眠中醒來,深呼了一口氣聲音疲軟無力:“裳兒,是你嗎?”
“是朕。”走到床榻旁邊,躺在床上的齊渃面色蒼白,在昏暗的房內透了瑩瑩白光,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幾日不見就這幅模樣了。
因為天氣炎熱,齊瀟換下冬天裡那套裹了嚴實的龍袍,換上一身開襟長裙,開領露出了白皙袖長的脖子,不堪一握的柳腰系了雙龍腰帶,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地縫製龍袍上,主衣局的人真是在這龍袍上花足了心思,把齊瀟的美展現的淋漓盡致,免去夏日裡的悶熱同時又不失皇家威嚴。
齊渃還是衣冠不整的躺在床上,慌忙的起身整理中衣,血色不佳的臉上散開了紅暈,齊瀟伸手壓住齊渃的肩膀讓她繼續躺著歇息,眸光湛動氳了波紋:“怎麼每次來,公主都是這般模樣?”
至今齊瀟一共三次踏入這間屋子,第一次是刺客來襲,鋒利劍刃劃破齊渃光潔的肌膚,讓她至今脖子那裡有一道白蠶靜臥似的痕跡,第二次便是落水,次次來,次次齊渃都是病病殃殃。
“昨晚身體略有不適,沒怎麼睡好。”齊渃露了一個無需擔心的笑容,感覺出齊瀟在為自己擔憂,身體上的不適立馬減輕不少。
“既然這樣,幹嘛不傳太醫?”齊瀟有些惱,惱這人心思多卻又喜歡自不量力,總為難自己,見到她無辜笑著的表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坐到一張椅子上,拿了坐上放著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齊渃想下床替齊瀟倒茶,被齊瀟冷冷的睨了回去。
“並無大礙,只是昨晚經行腹痛。”月事乃女子之間的私話,攬月宮里幾個姑娘家之間並無避諱,但是想到對方是齊瀟,齊渃就覺得一陣羞澀。
“那麼就讓太醫開些調理的方子。”一說完想起齊渃對藥味很是反感,齊瀟頓了頓,“之前西域那邊送來了些極品蟲草,與烏雞同煮可補虛益精,也沒什麼藥味,明個朕讓膳房做了給你送來。”
齊渃還沒來得及謝主隆恩,齊瀟拿著茶杯的手懸在空中,轉了頭眯起眼睛似是察覺出什麼不妥,放了茶杯站起來,對著椅子上的桌墊看了許久,齊渃剛才好不容回覆的血色倏的下去,變得比之前更為蒼白。
對齊渃這等不尋常的表情挑挑眉,齊瀟索性拿起坐墊放在手裡仔細的察看起來。
看似一個很普通的坐墊,灰藍色的緞子做成,中間加了些棉絮作為夾料,但是待仔細看會發現原本平整的坐墊中間不自然的略微鼓起,絕對不會是工匠手藝的問題。
坐墊背面有一個開口,是為了方便取出裡面的棉絮清洗,齊瀟這邊手剛扯開坐墊,齊渃的心咚咚咚的快要跳出喉嚨口:“陛下若是覺得墊子不舒服,臣馬上給您換一個去。”
蒼白的笑臉,不自然的語調,僵硬的肢體動作,齊瀟停下動作卻是沒有放下坐墊,轉頭對了齊渃微微一笑,桃花眼漾起明媚的笑意,要不是齊渃熟知齊瀟的性格,就差點要被這醉人的笑容騙了:“這等小事朕自己來便好。”
被這笑意盯著身後一陣寒慄,齊渃眼看了齊瀟從坐墊翻出一團絲巾,花花綠綠像是一把焰火在齊瀟手中燃起,讓齊渃心緊緊的抽在一起。
笑意在看到絲巾上的內容後慢慢退卻,低了頭仔仔細細翻閱過每一塊絲巾,每翻過一張坐在床頭的齊渃都忍不住的咽一下口水,齊瀟纖長微翹的睫毛隨了目光輕輕扇動,整張臉被莫名的情愫籠罩,齊渃一下次猜不透齊瀟的想法。
把最後一張絲巾放在桌上,齊瀟沉默不語坐回了椅子,拿起剛才還沒喝完的半杯茶,慢慢飲下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的敲擊聲,讓齊渃渾身打了個哆嗦。
“這些是你的?”齊瀟望著桌上那堆花花綠綠。
“恩……”齊渃點頭,思忖了該如何向齊瀟解釋這些東西的來歷。
齊瀟抬手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飲茶的當會,齊渃感覺到從茶杯後方射來的冷冷目光,把肚子裡的話統統憋了回去。
“做工真是精美。”齊瀟隨手拿了塊帕子,攤在手心,上面繪製了一男一女,女子衣物盡褪仰臥在一個案子上,一張宣紙被她壓在身下,地面上散落了幾支毛筆,從周圍布置上應該是書房,女子面色嫣紅帶春,閉了眼表情似是享受,上方男子一手覆在女子胸上神情忘我,完全沒有發現在窗外還立了另外一個女子,“簡簡單單一幅畫,暗藏玄機的很。”
這些絲巾說實話齊渃自己都未仔細看過,當初潘掌櫃交給她,她就胡亂藏起來,就算當時看過一兩眼也都全忘記了,這會齊瀟面色淡然的喝著茶,說著那些恭維話毫無情緒,讓齊渃心裡沒個底,惶惶不安道:“這是潘掌櫃當初贈與我的,一時不知如何處理,便收著了。”
“倒是收了個好地方。”一句話把齊渃哽的說不出話,齊瀟把帕子又扔回了桌上,“那潘掌櫃本想把女兒許配給你,許配不成怎得教了你這些東西?”
齊瀟眼裡冒了些火,在她心裡齊渃一直猶如雪中白梅一塵不染,怎可被如此污穢淫.亂之物給沾染了,雙眉緊鎖等著齊渃給她一個解釋。
“陛下息怒,這潘掌櫃要說,還是出於一番好心。”齊渃知道這會胡編亂造是矇混不了的了,稍不留神可能連累潘掌櫃一家,一五一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不忘把潘掌櫃的初衷作為重點,完全是好心想助齊渃,並非惡意戲弄。
話說完,齊渃不安地等著齊瀟反應,齊瀟低頭盯了手中握著的茶杯不語,齊渃正當以為齊瀟忍著怒氣時,對方抬起頭,雙頰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淡淡的緋紅,淡眸飄忽不定的游移,最後落在齊渃的臉上,道:“這麼說,你想這樣對朕?”
依舊是緊鎖的眉間,一貫以來恬淡裡有著威嚴的語調,但是這次卻是少了銳氣多了嬌羞,配上薄脣微微抿緊的樣子,嬌嗔的樣子讓齊渃心漏跳了一拍。
木訥的點點頭,猛地發覺不太對,又搖頭,回想起那段時間做的夢,齊渃只得把漲紅了的臉埋進被子裡:“臣已如實稟告了,陛下要懲要罰,任憑處置。”
齊瀟伸手將齊渃悶在被子上的頭抬起,紅暈在兩人之間傳染,齊瀟感覺連耳朵都開始發燙,再說的話即使再過嚴厲都是大大了折扣:“把畫給朕燒了!”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之一

  ☆、第四十三章 燒

墨爪趴著正睡覺,耳朵動了動,警覺的抬起頭,齊瀟掀了簾子走出來,讓手下人去準備個火盆,端到後院去。
這日頭真高,幾個侍衛站在院子裡滿身是汗,火盆都是冬日裡取暖的用具,攬月宮的幾個早被收起來,侍衛接了差不敢怠慢也不敢多問,趕緊去找出火盆和炭。又是點火又是扇風,等炭火燒的通紅,幾個差役都是滿臉又紅又黑掛了汗水,暗紅色錦服背後濕了一大片。
裳兒不明白齊瀟的用意,用了那把漏了風的蒲扇幫著一塊扇風,心裡很是擔憂。等一切準備妥當了,引了兩個侍從抬著火盆來到後院,剛放下東西,齊瀟攙著齊渃的胳膊從屋裡走出來,裳兒愣的蒲扇都差點掉進了火盆,而另外的侍從也像是見了什麼怪誕詭奇的事情,俯首抱拳舉過頭頂,等了齊瀟接下去的吩咐。
攬月宮後院不比前院,只是一小塊的空地,五個人加一個火盆立馬顯得擁擠,齊渃與齊瀟一走來就感受到炭火襲來的滾滾熱氣。
齊瀟走到火盆旁道:“下去吧。”
兩個侍從行禮退出了後院,裳兒依舊拿了蒲扇站在原地,她清楚齊渃今天身體欠佳,原本以為是齊渃畏寒燒了火爐取暖用,但是搬到後院,她實在搞不懂。感覺每次齊渃都是見了齊瀟回來,出了岔子,這兩天好不容易精神恢復了許多,裳兒可不希望又出現什麼狀況。
“裳兒。”齊渃知道裳兒擔憂自己,柔聲道:“你先去外面等等,這裡好了,我會出來讓你們過來收拾的。”
不情願的屈膝行禮走出後院,一步三回頭的看了留下的兩人。
閒雜人等都已清除,齊瀟略微嘆氣道:“好了,還不趕快燒了?”
從袖管裡拿出那團帕子,齊渃心裡默默對潘掌櫃道了幾個歉意,對準火盆扔過去,絲綢做的帕子一接觸到滾燙的炭火,瞬間熊熊燃燒起來,那上面的精緻刺繡,栩栩人物伴隨了忽明忽暗的星火,付之一炬。
直到火盆裡的帕子化為灰燼,只在裡面留下一攤不易察覺的暗色殘骸時,齊瀟轉過頭對了身邊齊渃道:“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說。”
“陛下請說。”齊渃轉身領了齊瀟走進屋內,火盆的熱氣讓兩人都開始鼻尖上冒了汗。
“朕打算前往信陽一次。”
先行的步伐一滯,齊渃驚慌的轉頭,墨色眸子幽幽嗔怨,雙眉微蹙道:“要去幾日?”
齊瀟一手握著齊渃的手,另外一手學著齊渃的樣子,輕輕撫平眉間的川紋:“還不知,不過會盡快回來。”
齊渃聽罷低了頭不語,貝齒輕咬下脣,信陽離京城有一千多里,就來回路上行程少說都要半月,這一去信陽回來不知何時,本來就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齊渃幾乎就是扳著手指頭過日子,天天盼了可以和齊瀟獨處一會,但是齊瀟身為天子當然有她的難處,齊渃又怎能怨她,思及此心一橫,道:“我陪著陛下一快去。”
“渃兒當真?”齊瀟沒有反對,反倒是笑盈盈的望了齊渃,似乎就等著齊渃的這個回答:“這信陽離京城一千里距離,我並非去遊山玩水,只打算微服私訪探訪民情,途中辛勞不言而喻。”
一改稱為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不少,齊渃深知齊瀟這番話並非拒絕,而是提醒,再度握緊了那雙手,移動了指尖讓兩人十指相扣道:“只要和瀟兒一起,我怎麼會怕累。”
從未有過的親昵舉動,使齊瀟有些不習慣,但是又說不出的歡喜,指尖交錯手掌貼合,感受到對方手心傳來的絲絲涼意,好不容易退下的紅暈再度敷上臉頰,雪腮微紅耳畔掛霞,常年冷清的面容被染得分外艷麗,讓齊渃舍不得移開眼。
“陛下?公主?”
難得一有的美妙氣氛被裳兒的喚聲打破,方才裳兒聽見腳步聲,始終不見有人出來,安耐不下輕輕喚了一聲掀了門簾走進去,後廳站著的兩人轉身對了她,兩隻手還是先前十指相扣的樣子,裳兒心中一凜,連忙頷首站在原地再不靠前。
“已經好了。”齊渃走到裳兒面前,臉上可愛的梨渦掛著璀璨的笑意,“讓門外的侍衛過來收拾了吧。”
在齊渃身邊貼身照顧了十年,見過她笑,見過她憂,始終覺得齊渃像是下凡仙子,沾染不了世間塵囂,裳兒早已習慣齊渃性情隨和澹泊寡慾的樣子,連那日被賜婚這等大事,齊渃都是看淡了放在心裡未有大喜大悲。
而近日,齊渃的情緒越來越怪異,從幾月前的神魂飄蕩到之前的鬱郁孤歡,其中必和齊瀟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這會齊渃的笑顏不再是過去那種靜謐的笑,有了嬌媚有了少女情竇初開的甜美,像是風中雛菊搖曳的嫵麗動人。而瞧見兩人緊握的雙手,裳兒朦朧的冒出一個念頭,著實把自己嚇了一跳。
不見裳兒有所動,齊渃掀了門簾的手停下來,道:“我和陛下進屋再坐一會。”
兩人一進屋,齊渃抬頭雙眸彎彎看著齊瀟,討好般的等著齊瀟發話,齊瀟哼了聲,捏了她玉琢般的腮幫子,語氣依舊帶了不悅:“總是不會拒絕,還喜歡逞強,柳嫣的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這些絲巾呢?難道潘掌櫃還是拿了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瀟兒,疼。”佯裝被捏疼的樣子,果然手上力道減小,變成輕輕的摩挲,“以後不敢了,瀟兒難道吃了柳姑娘的醋不夠,還要吃潘掌櫃的醋不成?”
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齊瀟美目微瞪:“你還說,潘翠蓮、柳嫣,連……”話到嘴邊齊瀟停了下,惺惺擺了擺袖管,轉了身道:“倒是挺會沾花惹草了。”
潘文軒可是見到你魂都沒了,齊渃心裡默默想,卻不敢說出來。雖說齊瀟吃醋讓齊渃一陣甜蜜,但是見她不悅的拂袖轉身,心裡猛地抽了緊,上前抓了她的手急忙辯道:“瀟兒莫多想,不管是柳嫣也好,翠蓮也罷,就算別人拿了刀子架我脖子上,我眼裡可只有你一人!”
齊瀟轉了頭看到齊渃蒲扇睫毛下閃動的眼睛,面上浮上不明的情愫,她自幼性格淡漠,早就習慣把凡事藏在心裡不輕易示人,連帶對一個人喜愛都不知如何去表達,齊渃倒是不同過去,輕易的就說了濃濃情意的話語,讓她又羞又喜,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可沒有多想。”大殿上睨視群雄,古籍中博古通今,文采同樣卓爾不群出類拔萃的女帝,卻是連一句情話都說不來,只能一如既往用了淡然的表情道“我也該回去了,出巡在即,太多事情需要整理,渃兒你也快歇息吧,明個讓膳房給你送藥膳過來。”
握著齊瀟的手沒有鬆開,反而跟緊的握住,齊渃目光如炬的看著齊瀟,接著微踮腳尖,蜻蜓點水般在齊瀟薄脣上落個吻,然後低了頭羞澀的笑著,像是偷著了什麼好東西。
齊瀟心裡漾了圈圈漣漪,手回應的握緊了下,仍舊說不出些什麼,相互不語的感受令人舒心的氣息,又過了會齊瀟便回宮去了。
之後齊瀟一直忙於朝政,但是補氣的藥膳每日都會送來。過了四日,送來藥膳的同事,公公帶來了齊瀟出巡,齊渃同行的聖旨。不過旨意中,除了說明時間和目的地,竟然還附加一條,就是這次齊渃出行不可帶隨身侍女,出巡的侍女由齊瀟安排。
裳兒心裡千百個不願意,自從跟隨了齊渃,自己哪天不是候在身邊照料,主子習慣她都清楚——雖說齊渃凡事都很隨意並不挑剔,但是總歸外人照顧的肯定沒她好,這信陽離京城少說千里路呢,齊渃今年又一直身體欠佳,萬一水土不服那些侍女可是會比裳兒更上心?
最關鍵是,兩人十年相處了,除了落水之後主僕兩人分開一陣,兩人都是形影不離,一想到要個把月見不到齊渃,裳兒心裡甭提多不捨。
可是,諭旨都下來了,裳兒只能心裡憤憤,手上不停的給齊渃整理物品,還不忘反覆叮囑齊渃路途上的安危,儼然一副慈母送別兒千里遠行的樣子。
又過了三日,幾個公公一早來到攬月宮接了齊渃,裳兒終於止不住,掏了帕子拭淚,嚶嚶哭泣地反覆叮囑齊渃路上要當心自己身體,小綠和秋林被裳兒這麼一帶,也都忍不住的紅了眼眶。
來到太和殿後方,沒有之前祭祖的浩蕩隊伍旌旗滾滾鑼號震天,只有幾輛馬車和大約五十來號的侍從,個個都是精挑細選武功高強,化妝成了一旅商隊,從皇宮的玄武門出發。
皇宮內,以齊瀟身體欠佳為由,暫不上早朝,事務交由大學士與翰林院處理,每日都會有快使將緊要的奏摺快馬送至齊瀟手中。
因為行裝簡易,齊渃和齊瀟同在一輛馬車內,為了方便保護,魏池羽穿了一身男裝假扮成僕人驅了一輛馬車,跟隨在後面。
齊渃和往常一樣,穿了件淡色的外衫,頭髮隨意的批下,像是個深藏閨中的小姐難得出門遊玩。而齊瀟為了符合商旅隊的身份,改了過去華貴艷麗的服飾,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襦裙,牡丹爭艷的腰間上掛了塊翡翠銅錢,長髮被利落的盤在腦後,袖口被修建的短小方便行動,表情莫不可測,的確像個精明游走於各地的商人。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之二

  ☆、第四十四章 泉

半年前,有傳聞信陽當地天降奇觀,在東郊的一個早已乾枯了數年的河床內,一縷泉水從乾裂的石縫中溢出。這還不算什麼,最驚奇的是,就當初第一個見到此景的老農說,泉水冒出的一瞬間,原本下了多日的雨一下子虹銷雨霽,空中滿布的烏雲豁地開了一個口,雲層後的太陽透過那個小口射下五彩的光芒,正好照射在那泉水之上。
而下一刻,光禿禿的河床上一下子冒出了點點翠綠,一眨眼的功夫就鬱郁蔥蔥,繁花似錦了。老農的眼前出現了草長鶯飛的景象,震驚之餘又被這神奇吸引,慢慢踏入了泉水中,只覺得這泉水不同周遭寒冷的氣溫,溫潤的讓人全身舒暢。
回去之後,老農同家人還有村民說了此等奇觀,村民前往也是嘖嘖稱奇,但是大多看過罷了,這裡地處偏遠,就算有著一小汪泉水,也不足夠灌溉成百畝的田地,這事驚奇了陣慢慢就被淡忘了。
隨後過了半個月,老農發現了身體上的異常。過去常年務農,腿上落了病根一到陰雨連綿的天氣,膝蓋一直到腳腕就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噬咬讓人痛苦不堪,而這次寒冬裡的雨水足足下了三日,那磨人的疼痛卻是沒有來臨。
左思右想就覺得一切的可能就是那憑空冒出來的泉水,馬上和家裡的老婆說了這事,老婆又在河邊洗衣時和同村的張家媽說了,一傳十十傳百,過了短短五天,之前還無人問津的泉水集聚滿了前來一試真假的人。
後來的傳聞,愈加誇張離奇,說是泉水在夜裡會散髮了金光,治愈百病,很多疑難雜症在喝下泉水之後就自動痊愈了,更有甚者說是有個一個年芳二八的姑娘,某晚暴斃身亡,家人絕望之際抬了斷氣的人泡在泉水中,說來神奇,剛浸泡在裡面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女子煞白的面色變得紅潤,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竟然摸了細微的鼻息。
一直約莫浸泡了一個時辰左右,村裡的赤腳醫生把了女子的脈象,一切平穩完全就是一個健康人,女子也緩緩睜開眼對了淚眼婆娑的老漢老婦喚了聲爹媽。本身起死回生這類事情荒謬的很,若歸到詐屍或是惡靈更是讓人不敢多談,但是所有人都認為是泉水的神效。
周圍村民乃至鄰縣的人,都拖了病重的身子前來。而這些事情,傳到京城也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有喜愛拍馬的臣子直說這是仙跡顯靈乃大昱帝王萬福之象,為當今聖上賢德感化上天造福於人間,齊瀟聽後只是淡淡一笑,絲毫不放在心上。
誰都沒想到隔了不到三個月,齊瀟有次主動和內閣的極為要員,提出要去信陽見識一下傳聞中的泉水,大家疑惑齊瀟的態度轉變,又馬上想到了原因。
坐上龍位,享受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奢華,定人生死掌控殺權,而掌握了一切卻無法逃離生死界限,這就難怪歷代帝王得了權力都會想去覓得長生不老之術,看來一直被傳頌的女帝也逃不開對死亡的恐懼。
幾個大臣當然贊同齊瀟的決定,立馬就要去準備東巡的事宜,不過齊瀟卻是否決了東巡的提議,理由便是,全國舉辦義學雖說地方政府傾力相助,但是國庫同樣耗資巨大,而之前祭祖又是花費了不少,最近楚屏北上北旬,五萬精兵鐵馬糧草配給哪個不需要錢。
微服私訪是最後的決定,匆匆準備了一個多月,在五月中旬,四十多名隨從化裝成了一旅商隊,前往信陽。
離開京城,周圍變得荒無人煙,路面由石道變成一條窄小的土道,前往信陽的官道不像去往昴山那樣修建的平整專供天子巡遊。
齊渃被一路顛簸了頭暈暈的,齊瀟坐在對面的長椅上,靠了靠枕閉目養神,過了許久,馬車停了下來,魏池羽掀了門簾通告齊瀟,前方有個專供過路旅人歇腳的客棧,一路過來齊渃只是坐在馬車內就覺得全身被顛的快散了架,更別說外面頂了烈日行走了一天的人。
這裡離京城還不遠,雖說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但是客棧的布置還是相當的俱全,除了馬廄,院前還用木板做了個圍墻,院裡是一棟兩層高的木樓,掌櫃看到這麼一筆大生意眉開眼笑的把最好的位置騰出來讓齊瀟坐下。
現在是五月,正好是商隊做生意最繁忙的時刻,大廳裡已經坐了四桌人,從齊瀟與齊渃走進的一刻起,四桌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匯聚到齊瀟這裡。
其中一桌上明顯是夫妻二人,男人夾了菜的筷子懸停的半空,嘴巴張大了愣愣的看的發直,對面的女人咬牙咧嘴扯了男人耳朵往自己這邊轉,男人哎喲喊疼的回過神 ,另外的三桌清一色的漢子,曬了黝黑的皮膚看得出是常年奔波在外的生意人,齊瀟對四周的目光視若無睹,坐在椅子上點了幾個菜,又問了店裡剩下的房間。
掌櫃為難的估摸了外面的人馬,除了一塊走進來的三男兩女,剩下四十人就算睡了地板,也是住不下的。
魏池羽看出掌櫃的為難,先讓他準備好飯菜,給外面的人端去,然後把剩下的房間全都包了下來。
看來者出手闊綽,也不問價格就把房間都給包下來,掌櫃心底的如此算盤早已打好,眯了笑道:“這位公子,小店現在還剩一間上房三間中房三間下房,上房一晚一百文,中房為五十,下房是二十,馬廄一匹馬本來過夜應該收個一文草料的錢,不過公子第一次來,算是交個朋友,草料的錢就算了,我等會把草料屋還有雜室打掃下,雖說不比屋子裡,好歹可以擋風遮雨,算個二十文錢,您看如何?”
這個價格放在京城裡的確公道,但是放在這裡顯然是獅子大開口,不過荒山野嶺的獨開這家,隨從們趕了一天路辛苦的很,越往東離開京城越遠可以借宿的客棧會越少,魏池羽不想多囉嗦,掏了些碎銀子放在掌櫃的手裡道:“就這麼辦吧,快些把你們這裡拿手菜都端上來。”
掌櫃接過錢,放在中心裡掂了掂立馬眉開眼笑的吩咐小二這裡招待著,自己跑去後面廚房催促了廚子做菜。不一會功夫,幾碟小菜端了上來,有醬牛肉,燒雞,什錦蔬菜,麵餅還有冬瓜湯,又出鍋了幾大碗麵條端去給外面歇息的隨從。
菜色不算多麼豐盛,不過餓了一天大家完全顧不得那麼多。桌上除了齊瀟、齊渃和魏家兄妹還有一個目子臉的男人名叫楊懷,年齡在三十上下,同魏池羽一樣做了僕人的打扮,齊渃記得當時在馬場,這個男人便是和魏池羽一起跟隨在齊瀟身後的那人。
男人先行舉筷,把每個菜吃了一遍,過了一會,微微點點頭,齊瀟才舉筷吃起來,這頓飯大家吃的很是沉默,完全不像隔壁幾桌划拳碰杯的氣氛。
快吃完的時候,魏池羽對了齊瀟道:“小姐,剛才掌櫃說上房在樓梯上去右拐的最裡間。”然後轉了對齊渃道:“二小姐,這次只能委屈您住一下中房了,我讓掌櫃他們好好給您收拾一下。”
齊渃剛點頭,齊瀟放下筷子道:“不是只有七間屋子嗎,外面女眷們總不能讓她們同男人一塊混馬廄吧。”然後對了外面抬抬下巴,“我和渃兒一間便好,剩下的你安排,讓女眷和隨行的醫生們到屋裡住。”
剛說完,就聽到隔壁桌的男人猥瑣的笑道:“妹妹沒地方住,可以到哥哥房間裡來啊,晚上可是讓你好好快活。” 魏池羽和楊懷拳頭一緊剛想起身過去,齊瀟抬手讓他們稍安勿躁,斜眼瞟了鄰桌的幾位大漢,眸子中閃了冰冷如刃的目光,剛才還一臉□的大漢馬上被這目光凍的打哆嗦,別過眼神低頭喝酒。
魏池羽環視了周圍,那些不知真相色膽包天的男人,喝了這裡的劣等燒酒,漲紅了臉邪淫的盯著齊瀟和齊渃二人。
按了一下藏在袖中的短刃,魏池羽壓低聲音道:“也好,小姐和二小姐住上房,我和楊懷住左右兩間也好保護。”
外面跟隨的侍從裡,侍女為九人,其餘三十人都是男性,裡面有侍衛也有太醫和文官,最後安排下來,齊瀟和齊渃一間,左右兩間分別住魏池羽還有魏秉誠和楊懷,剩下的由侍女和文官們分配。
所謂的上房也不過是加了個屏風和梳妝檯,一個六尺的紅木架子床雕刻了些簡易的花馬山水,八仙桌四周放了四條長凳。
小二端了熱水上來,兩人簡單洗漱後,齊渃對了那張六尺大床猶豫一陣,轉身從櫃子裡找出了備用的被衾道:“瀟兒快睡吧,累了一天。”
一邊說,一邊把被衾鋪到長凳上,又拿了兩條長凳左右架起,不會時間,一個建議的臨時床榻就完成了,還來不及躺上去感受一下,齊瀟走來一把掀掉了剛鋪好的被衾:“這床大得很,兩人睡不會覺得擠。”不容分手的把被子隨意疊了幾下塞回櫃子裡,“渃兒想要吃苦歷練,之後有的是機會,今天還是好好睡吧。”
齊渃還躊躇不決,齊瀟將她拉到床邊讓她坐下,手指摸到被衾鬆軟光滑的表面,被衾的面子上紋了清水蓮花圖,針針線線的絲質讓齊渃心突突跳起來,齊瀟自然的脫去沾染一天風塵的外衫,只著了件中衣,對時常露出痴痴傻傻表情的齊渃道:“難道渃兒打算穿了這件外衣睡覺?”
搖頭,齊渃聽命的把外衫脫下,疊好的放在了床頭櫃上,她有些腦袋轉不過來,只能聽到心臟的跳動聲和呼吸聲,按部就班的鋪好床躺下。等一切反應過來,屋裡已是熄燈,齊渃躺在了床的內側。胸口的心跳還未平息,身邊的人呼吸平穩似是已進入夢鄉,右手觸碰到了那人的手指,那邊傳遞來的溫度沿著右手傳遞到全身,猶如星星之火點燃了全身,一股莫名的燥熱讓齊渃不舒服,想要翻身又怕吵醒身邊的人。
閉上眼睛,默背孝經讓自己安神下來,終於迷迷糊糊的以為自己是睡著了,又被外面的一陣風聲吵醒,睜開眼偏頭看到齊瀟靜謐的躺在那,今天剛好是五月十五,外面晴朗的月色透過紙窗照進朦朧的銀白,把她好看的側面勾勒除了一抹銀邊。
這人生的如此好看,讓齊渃覺得怎麼都看不夠,黑暗又安靜的環境掩藏了齊渃的舉動,讓齊渃可以肆無忌憚地注視她,沒人來打擾。看她修長微翹的睫毛,晶瑩細白的肌膚,高挺的鼻梁和如蝶翅般的鼻翼,隨了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平日裡剛毅的薄脣這會也在月色下,更為柔和。
正看得入神,齊瀟的睫毛顫抖了下,慢慢睜開,轉過頭對上齊渃的視線:“不睡覺一直看我幹嗎?”
連忙收回眼,“你,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像是被當場抓到偷吃東西的孩子,齊渃心虛的狡辯。
“氣息不穩就知道你沒睡著,剛才一開始氣息亂的很,之前才好點,不過是對了我這邊,沒睡著還對著我,不是看我,你還是透視眼嗎?”
沒想到齊瀟還認真的解釋了,讓齊渃懊惱的啞口無言,賭氣的翻過身平躺閉了眼不再看齊瀟。齊瀟被她這孩子的模樣弄得有些好笑,重新閉了眼,淡淡道:“那你看吧,不過明日還要趕路,別看太久。”
被齊瀟說的哭笑不得,齊渃想著該如何去反駁,齊瀟忽然道:“裳兒那丫頭該不會是又給你帶了一大堆行裝吧。”
不解齊瀟為何說起這個:“比上次略多了一點。”
“明天整理一下,不重要的就放在後面的馬車裡,必備的收拾個小包吧。”
“為何?”
那邊沒有回答,轉頭看到齊瀟又是閉了眼睡去,,齊渃只能繼續背誦剛才背到一半的孝經,正當再次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齊瀟卻是一個翻身右手攬住了齊渃的腰,抱進自己懷裡,瞬時,齊渃整個人都在齊瀟的懷抱中,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好不容易平復的心跳有猛地起來,臉上燒起一片,她不知道齊瀟這突然的舉動是為什麼,忽然腦海里閃現過各種畫面,竟都是一段段難以啟齒的夢境。
難道……難道……
正當齊渃胡思亂想時,齊瀟脣瓣貼近了齊渃的耳畔,雙脣開闔貼了齊渃的耳廓帶起陣陣酥麻,呼氣幽蘭,吹拂過齊渃的右耳,讓她渾身一陣酥軟。
“莫動,屏住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成
好了……作者又傷掉了,好不容易有些胖胖的存稿君木有了(哭
繼續碼字……去

  ☆、第四十五章 銀

隔了中衣的布料,齊渃右肩感觸到齊瀟柔軟的身體,原來比預想中的更加溫暖纖柔,齊瀟還搭在齊渃腰部的手,貼著小腹上移讓齊渃差點叫出聲。
齊瀟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右手摟著齊渃脖子伸到了枕頭下面,齊渃還憋了那口氣,四周萬籟無聲連剛才風聲此刻也停了下來,黑暗阻擋了視線,讓另外四感更為明銳,除了感受到齊瀟那邊傳來的溫度,房門那裡的細微聲音引起齊渃的注意。
門閂被人從外面移開,房門被無聲的打開,吹來絲不同於室內的冷風,然後極輕的掩門聲,接著是棉質鞋底落在石面上的摩擦聲,一個男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壓得極低:“今晚夠我兩兄弟快活的,吸了這雲霧散,就算是頭牛也是睡死了。”
明白了齊瀟的舉動,齊渃不由全身僵硬五指握緊,身體被抱緊了一些,齊渃看到旁邊的齊瀟輕微點頭,讓她不用擔心,眸子在黑夜裡閃爍了碎光,讓齊渃安心不少。
腳步聲更加近,齊瀟放在枕頭下的手臂握住放在枕頭下的短劍,全神貫注觀察了動靜,時間一點點過去,齊渃不懂運調氣息那口氣已是快要憋到極致,屏住氣做最後一絲努力,原本關著的窗戶猛地被打開,吹進了陣陣夜風。
屋裡的兩個男人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來不及做出行動,齊瀟翻身躍起,右手一抖銀劍出鞘,直指其中一人的命脈。
一個大雁回落避開了短劍,旁邊的人出拳攻向齊瀟,月色照出纏鬥的三人,短劍閃出道道銀光劃破空氣,只過了五六招,一個男人悶哼一聲摔倒在地,驚呼道:“有埋伏,走!”
接過齊瀟幾招步伐往窗口挪動,兩個男人從窗口一躍而下,齊瀟跑到窗口,看到樓下兩個身影,一路狂奔跑出了客棧院子,剛才的騷動讓客房裡紛紛亮起燭火,打開窗子一探究竟。
齊瀟對了窗外沉暗的夜景輕聲道:“爻,追,留活口。”
說完這句,走到桌前吹燃了燭火,套上外衫。齊渃從床上起來,上前拉住齊瀟的袖口擔憂的問:“瀟兒這是要去追那些人?”
“恩。”齊瀟將短劍收回劍鞘,握住齊渃的手:“池羽會在這裡守著,我去去就來。”
走到門外,魏池羽和楊懷已經站在門口,魏池羽見齊瀟神色自若,松了口氣,自責道:“讓小姐受驚,屬下來晚了。”
走廊上靜悄悄的沒有其他動靜,這荒山野嶺的大家都不想惹事上身,聽到剛才的騷動停息,又都熄了燈關緊門窗繼續歇息。
木製樓梯傳來沉悶的踩踏聲,一盞幽暗的油燈從樓梯口隱隱亮起,掌櫃披了外套從樓下走上來,走到齊瀟面前連忙詢問剛才的事情。
齊瀟把短劍收進袖口,淡淡道:“不知哪的進來兩隻野貓,已經趕走了,不礙事。”
掌櫃聽完,懦懦地弓著背:“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又關照他們晚上記得把窗門拴緊,緊了緊衣服拿了油燈走下樓。
四周回覆黑漆漆的一片,魏池羽守在門口,齊瀟與楊懷翻越出窗戶,落在下面的乾草堆上,朝了剛才兩個賊人逃竄的方位追擊。
往前走了不遠,是一片茂密的叢林,一棵樹幹上被用人夜光石的粉末畫了一個圓圈,圓圈中間是一個點,在月光下發著瑩瑩的綠光。楊懷走到樹幹前,看了標記,用手抹去之後帶頭穿入樹林。
之後每走幾步,就有一個標示,無一不是用夜光石粉末畫的圓圈,但是那個點的位置都不相同,轉了幾個彎,交錯繁茂的樹影後出現幾個人影,一人站立一把長劍閃著寒光指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齊瀟與楊懷走過去,站立的人恭敬的俯首退到一側,手上的劍依舊紋絲不動的指向他們,兩個跪著的人驚恐的對著齊瀟磕頭,嘴裡不停道:“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借了月光透過樹冠照射下的光,齊瀟認出這兩人正是吃飯時,出言不遜的人,這會滿頭冒了汗臉色煞白:“小的狗膽,一時迷了心竅,還請女俠饒命啊!”兩人不見齊瀟有反應,伸出手往自己臉上扇,一邊扇嘴裡還念叨著:“讓我們有眼無珠,讓我們鬼迷心竅。”
抽了許久,手也酸了臉也腫的像個豬頭,齊瀟冷笑一聲:“一時鬼迷心竅?我看你們有備而來,不是第一次幹這勾當了吧。”
“饒命啊,求女俠放過咱哥兩,以後咱哥兩的命就是女俠您的了,願意做牛做馬服侍您!”齊瀟的話讓兩人無言以對,只能繼續苦肉計把頭磕重重磕在地面。
他們兩人做了偷雞摸狗的行當也是十多年,過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每次都是化險為夷,這次看這對商旅人數眾多,當家的還是個美娘子,想撈些油水又不免色心起。齊瀟和齊渃體態輕盈面像白嫩,就知道定是金枝玉葉手無縛雞之力,更加心裡篤定。
沒想到卻是陰溝翻船,大難當頭,什麼色心什麼錢財都拋之腦後,腮幫子被扇了火辣辣的疼頭也磕的暈頭轉向,面前人對這些不為所動,齊瀟本來以為會有什麼隱情,現在看來就是兩個不知死活的偷花賊,正打算讓爻給他們兩個痛快,其中一人從懷裡抖落了一個小包袱,裡面滾出幾個沉甸甸的銀錠子:“這是小的全部家當了,孝敬您老的,留我條狗命吧。”
三四個大小不一的銀錠滾落在黑土上,齊瀟眯了眼盯了那些銀錠,男人以為求饒有望,討好的揶了笑,把銀錠捧在手中呈過頭頂,旁邊楊懷察覺出齊瀟異樣,從男人手裡拿過一塊,剛看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
“小姐……”楊懷錶情嚴峻,不可置信的把銀錠遞在齊瀟眼前。
齊瀟冷睨了一眼銀錠,對了跪在地上的兩人問道:“你們怎麼會有這些銀子?”
又是一陣磕頭,這會腦袋快要不保,男人顧不得之前的污點,把這銀子的來歷全盤托出,原來他們兄弟二人得知江州水澇衝毀房屋,就打算等水澇還未退卻,去那邊的房屋裡撈上一筆,沒想到那些衝毀的房屋根本沒多少值錢的東西,就一路到了江州城內,那時因為城內收留受災百姓,這兩人很容易的通過盤查混了進去。
偶然機會,他們潛入個大宅子裡,在一間不起眼的屋子裡找到了一箱箱的銀兩,大宅子裡戒備森嚴,他們可以十多年不出岔子,遵循的就是一個見好就收,各子拿了足夠的銀兩,毫不貪戀剩下的那麼千萬兩銀子,翻了墻出去,然後又一路逍遙自在的遊玩,在此地遇到了齊瀟。
“哦?那個大宅子是什麼人家?”齊瀟問道。
“當時半夜三更從圍墻裡翻進去,未看府名。”男子老實交代,本來入室行竊就是一筆頭的生意,何必知道的那麼清楚,但是這會為了保命只能努力的回憶,“不過小的記得,是在江州城內的東面的一處大宅子。”
齊瀟眼神凜然,淺淺一笑,“沒想到歪打正著了。”對身邊的楊懷示意回去,轉身走了幾步,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在空中由上至下一劃,爻心領神會的頷首接命。
兩個男人不知齊瀟是何意思,剛以為撿回了一條命,爻握劍的手腕一動,薄入紙片的刀刃震顫著發出冷光,還來不及驚呼一聲,銀光劃過,兩人如斷了線的木偶癱倒在了地上。
齊瀟走在前面前,楊懷跟在後面手裡還拿了剛才的銀錠,這會銀錠就像是個燙手的火爐,讓他在這樣陰冷的夜晚,背上滲滿了汗水。
銀錠的正面中央,陽刻了大昱皇室的圖騰水盤龍,而背面是幾個簡單而又讓人膽顫心驚的幾個字。
天崇
十二年
十兩
賑捐
大昱當今流通的銀兩,除了各個地方各個銀樓或者個人所鑄,剩下的都為官銀。官銀又分為多種,有賦稅有進貢還有徭役等等,每個官銀都會被鑄煉時刻上時間、重量和用途。往往官銀被流通入民間,過不了多久便會被各大銀樓、錢莊重鑄。
而這會楊懷手裡的銀錠,顯然是江州賑災撥捐的二十萬銀兩中的其中一塊,按理說這些銀兩下撥到地方,地方用以購買糧食救濟災民,或購入沙土去修壩固堤,流入到個人手裡不足為奇,但是就剛才那兩個男人所言,那間屋子裡的銀兩足有萬兩之多,那麼可以聯想到的,就只有貪墨了。
客棧裡,齊渃披了衫子呆坐在桌前看著跳動的燈芯,魏池羽走到窗前剛想把窗戶合上,正巧看到齊瀟和楊懷從遠處走來,趕忙下去接應替他們開了後院的大門。
剛一進屋子,齊渃把齊瀟從頭到尾看了好多遍,確定毫發無損才松了口氣,魏池羽和楊懷覺得不適宜留在此處,輕輕掩上門退了出去。
從齊瀟手裡接過脫下的外套,齊渃問道:“那兩個賊人呢?”
齊瀟沒有作答,齊渃懂了齊瀟的意思,雖說那兩人惡貫滿盈,但是一想到片刻前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已經黃泉之下,不由的輕輕一嘆。
嘆息雖輕,正好落入齊瀟耳裡,不由皺了眉,“他們那是自有應得。”齊瀟就是不喜歡齊渃這種對什麼都憐憫的性格,加重了些語氣:“墨子兼愛亦分盜匪,你倒好,連這等人都要可憐一下?”
齊渃搖頭,將衣服疊好放在床頭櫃上,走過去拉了齊瀟手道:“我知道這樣不好,以後改了就是,那麼瀟兒可否以後也多多考慮自己安危。”
“只不過是些小毛賊。”說到一半,對上齊渃幽幽的目光,撇了撇嘴道:“好,答應你,那你以後也別盡充好人。”
齊渃笑了點點頭,伸了小拇指道:“好,一言為定。”
猶豫了一下,小拇指勾在一起,異口同聲的念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大拇指畫押似的的碰合在一起,相視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再來倒計時吧
二!

  ☆、第四十六章 告

一早天還濛濛亮,隨從們已經準備好了行李整裝待發,備上一些乾糧和水查看了馬車和馬匹的狀況。
魏秉誠結了店家的錢,掌櫃點頭哈腰的接過錢,沒有問過一句昨晚發生的事情。昨天的兩個漢子就這麼不見蹤影,掌櫃心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只當那些人當場被抓包溜之大吉,隨身的東西都留在了客棧,過了風頭便會回來取。
駕車上路,因為昨天折騰到半夜,齊渃真正只是睡了小半夜,剛剛坐在馬車裡不一會,就靠了後面的鬆軟的靠枕淺眠,一路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色愈加荒涼。
難得經過幾個村莊也不過百口人,一路走到將近申時才在前方看到一個破舊的客棧,齊瀟探頭看了一眼堅持繼續前行,前往商洛找更大的客棧,當時車隊裡商洛還有將近五十里的路程,越往前秦嶺山地的山路越是難行。
又向前行駛了大約三十多里的路程,天色慢慢暗下去,路面崎嶇不平隨時可能因為視線不佳遇到險情,若是在繼續前行到了秦嶺深處將是更加危險。
齊瀟看看天色命人找個事宜的地方安營露宿一晚,又向前走了大約一兩裡的路程,侍衛們都舉了火把才可以看清腳下的路,終於在一塊山石旁找到了合適的地方。
山石有四五人的高度垂直而上,成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前面一大塊平坦的空地正好可以供人休息,侍衛們撿來枯樹枝點起幾個火堆,又把帶的乾糧和乾肉包在荷葉包裡扔進火堆加熱,不一會時間就聞到了陣陣香味。
人們以山石為軸圍成一個半圓形,最外面是馬匹與侍衛,靠裡一些是文官們最中間是齊瀟與齊渃,聽著前方火堆燃燒樹脂發出的■啪響聲,齊渃抬頭看著一望無際的星空,沒了皇城裡燈火通明的絢爛,荒野外的清透空氣與寂靜,讓星空更加璀璨,天空像是藍墨色的緞子嵌了細小的寶石,那麼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
發現齊渃抬頭看的出神,齊瀟附在她耳邊道:“看什麼呢,那麼入迷?”
齊渃很是喜歡這樣親昵的狀態,“星河燦爛,若出其裡,難怪古人見如此氣勢磅礡之象,總會感觸尤深。”齊渃轉過頭,墨色的眸子裡收進了天空中的點點星光,“一想到天地如此之大,千萬年的時移世易,瀟兒,讓我遇到你,豈不是註定?”
“什麼時候學的越來越油槍滑舌?”抬頭望著滿天繁星,齊瀟一手握住齊渃的手,“世間萬物瞬息萬變,這些繁星看似繁雜眾多雜亂不堪,卻是按著自己軌跡運行自有歸宿,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數,一切盡有天意。”
雙手握緊感受彼此,齊渃心裡暗暗好笑。齊瀟總是這麼正兒八經又帶羞澀的應付自己甜言蜜語攻勢,絲毫沒有朝堂之上的氣勢。
想起半年前梅林偶遇,如果不是那天她興起跑去梅花林,是否現在的情況會完全不同。又想起被裳兒擱置在儲物室的聖旨,想起大華寺的那紙簽文,哪個是真哪個是她將來最後的歸宿。
頭靠在齊瀟的肩膀,起碼此刻,她可以真真感受到齊瀟,可以明確心中所屬,就足夠了。
簡單的吃了些東西,又因在荒郊野外的不便洗漱,只能簡單的用沾了帕子擦一下,就和衣睡進了帳篷,第二次和齊瀟同臥,沒有第一次緊張但仍舊過了許久才睡著。
正做了甘甜的夢境,夢到與齊瀟兩人來到江南泛舟湖上領略兩岸煙雨朦朧的景色,忽然間船身搖晃大浪驚起,眼看就要落入湖面,整個人一驚從夢裡醒來,發現原來是齊瀟把自己推醒。
剛要詢問齊瀟又是一個噤聲的動作,周圍靜悄悄的一片,依稀的聽到蟋蟀的鳴叫和遠處貓頭鷹的嘀咕聲。
難道又有賊人來犯?想到這,齊渃不禁全身繃緊。
齊瀟見齊渃表情緊張,不由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帶上你整理的包袱,我們這會要上路。”
這會?齊渃看到帳篷外仍舊漆黑一片,還可以看到未熄滅的火堆燃燒的火光,而齊瀟的舉動讓人費解,再一看,發現齊瀟已是穿戴整齊長髮盤起。
“瀟兒,這會是何時,怎麼回事?”一邊穿上放在腳跟的鞋子,齊渃忍不住問道。
“快要到卯時了,具體的等會告訴你。”
拉了齊渃的手,從帳篷裡走出去,之前升起的火堆有兩個已經熄滅,忽明忽暗的閃著暗紅色的光,周圍各是搭了幾個帳篷,外面馬匹圍成一圈趴在地上睡覺,隨從們就靠著馬匹蓋了條毯子,即可擋去夜裡的寒風又可攝取些溫度。
幾個輪崗守夜的侍衛在最外側,齊瀟與齊渃出來的悄無聲息並沒有引起他們的主意。
一路被齊瀟拉著,接著一連串帳篷的隱蔽躲過守夜人,繞到巨石後面發現那邊已經站立了影子,兩匹駿身邊分別站了兩人,待走近發現是魏池羽和楊懷。
齊瀟一走近,他們抱拳行禮低聲道:“一切準備妥當。”
魏池羽轉身,從後方牽來一匹黑馬,渾身墨色的毛髮幾乎與黑夜融為了一體,先扶了齊渃上馬,齊瀟蹬了馬鐙坐在後方,齊渃還不明所以,齊瀟已是牽動韁繩對了身後的兩人道:“出發。”
駿馬嘶鳴馬蹄作響,打破黑夜中的寂靜,讓後側的人群紛紛警惕的醒過來,一陣騷動後發現不見的竟然是最重要的人物,幾個侍從立馬要驅馬追趕,就見魏秉誠神色嚴峻攔在了他們跟前。
“魏大人!”侍衛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緊張不已,握緊韁繩的雙手五指泛白,“大小姐、二小姐行蹤不明,您這是幹嘛?”
“小姐有命,爾等接令。”右手舉起一塊墨黑色令牌,周圍火光跳動,把魏秉誠的表情照的難以捉摸。
剛才還欲勢待發的侍衛,見到那塊令牌馬上從馬匹上一躍而下,恭敬的跪拜在地上,其餘的人跟著一個個跪拜下來,四周又回到一片寂靜,只剩下馬匹的喘息聲,等著魏秉誠的發話。
“剛才的事情,當做從未發生。”話一出,一片嘩然,魏秉誠擰了眉掃視了一圈,“難道你們不識此牌了嗎?”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這快令牌為大昱皇家令牌,百年前來自天外的一塊隕石落在大昱西部一個州郡,隕石不過兩個拳頭的大小,全為黑色質感細膩,當地官員獻給了當時的帝王。
此塊隕石熔爐不化擊打不碎,最後工匠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製成了這塊令牌,這塊令牌之後一直被奉為大昱帝王最高權力的號令。
見得此牌猶如見到天子本人,既然在魏秉誠的手裡,那麼他說的話,便等於是齊瀟的親口傳諭了。
“小姐有事要前往其他地方辦理事情,之後我等繼續上路趕往信陽,京城所來通報都由我全權處理,今日的事情切不可透露半點風聲,違者,斬。”
把令牌收入懷裡,魏秉誠讓兩個侍女裝扮成齊瀟和齊渃的樣子回到帳篷,讓全員繼續歇息等亮天了出發。
另外一邊,齊瀟駕了駿馬一路向南,齊渃被安穩的護在懷裡,雖說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依舊迷惑不解,但是有她在身邊便安心的很。
東方連綿起伏的山脈泛出了白光,慢慢四周被染上了橙黃色的光暈,接著橙黃色越來越紅艷,遠處山巒上被描繪上的一輪金光,隨著紅光愈加的擴散,周圍的景物都被披上了一層金色,連同齊瀟與齊渃都被這金色覆蓋,霧氣逐漸散去,一輪朝陽從山巒間升起。
齊渃被這景象深深吸引,齊瀟在後面笑起來,“漂亮嗎?”話語輕柔,笑聲灑脫不羈,剛才隨意輓起的長髮一路顛簸散出縷縷青絲,在風中隨意飄飛。
“恩,不過沒瀟兒漂亮。”齊渃轉過身,對上齊瀟秀美的容顏,“我喜歡你。”
這句話一直不知該如何說出,即便早已心意相通,齊渃還是想真真切切的說出這句話讓她知道,現在她們遠離皇宮,不再是天子與公主,她便是她,最真實的齊瀟,沒有隱忍沒有藏匿,心裡最真實的告白,也可毫無忌憚的傾訴。
握著韁繩的雙手稍用力的把齊渃摟在懷裡,淡色雙瞳竟有些濕潤,“恩。”齊瀟放緩了馬匹奔跑的速度,若不是身後跟了兩人,她忍不住想要親吻齊渃的雙脣:“我亦如此。”
笑了轉回身,身體靠著齊瀟,天色已經微亮,夏日裡的微風吹拂在臉頰讓人舒暢,“瀟兒,我們這是要去哪?”
“江州。”
再次回頭,齊瀟漾著笑意,一臉神秘莫測的看了眼齊渃,不再隱瞞說出了前因後果。
原來先前江州大壩決堤水澇成災,齊瀟雖然表面上派了官員前去查看情況,但是心裡是對那邊心存懷疑的,每年朝廷下撥的銀兩有數萬兩,而三月的大雨唯獨是讓中下游的江州受災。官員們回來也都說是大壩年久被風雨侵蝕,普通的修復早已無濟於事。
齊瀟撥了賑災款項後,一直想親自過去查看,但是若她前往到了那裡未必可以看到真像,就算隱了身份,朝中耳目眾多不免走路風聲,便借了前往信陽的名義,在離京城數百里外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的暗中前往江州。

  ☆、第四十七章 初

沒有龐大的隊伍,四人三馬輕裝快馬一路向東北駛去,三匹駿馬都是寶馬,除了齊瀟的那匹汗血寶馬,魏池羽與楊懷的一紅一白兩匹馬同樣是千里馬,日行千里搓搓有餘。
一路趕下來,竟然天黑之前就已經到達了鄖鄉縣,總共趕得路上比之前兩天加起來的還多,這麼算來不出五日就可到達江州。
齊瀟擔心齊渃身體剛復原,經不起長途跋涉的勞累,一路上盡可能駕的平穩,用身體護著她讓她可以累的時候靠在後面小眠一會。有時候也會將韁繩交到齊渃手裡,手把手的教她駕乘馬匹,一路上說說笑笑全然不把後面那人放在心上。
魏池羽和楊懷跟隨其後,一面要警惕四周的潛伏的危險,還要辨認前進方向是否正確,並沒有太多留意到齊渃與齊瀟之間的親昵,只是魏池羽偶然瞥見齊瀟的背影,沒有皇宮裡的逼人氣勢和冰冷,而是真正的像一個雙十年華的少女,有時見到齊瀟的側臉,那雙薄脣都是含了暖暖的笑意,與齊渃相互之間交談著什麼。
來到鄖鄉縣,找了一家還算不錯的客棧,要了四間客房,比起兩天前那家客棧這家顯然條件完善的多,除了房間更大布置更為周到,多出十文錢還可讓店家準備熱水沐浴。
屋內進門是一道屏風,後面放了八仙桌和一張六尺床榻,鄖鄉縣只是個人口千人的小縣,能夠找到這麼一間客棧實屬不易。
三天的時間,一路奔波身上早已滿身風塵,除了第一天簡單的梳洗了一下,第二天就只是隨便擦拭了下臉就和衣睡了。齊瀟在宮中早已習慣每天沐浴,這三天著實為難了她,聽聞可以提供沐浴,馬上讓店家準備。
四人吃了完東西,客棧的小二正好燒好了熱水,半人高的木桶搬進了齊瀟屋內,一桶桶熱水灌注進木桶,不一會霧氣裊繞整個房間。準備妥當,小二退出房間掩上門,只剩齊瀟一人,用手試了水溫剛好,玉足慢慢踏入熱水,溫度適中的熱水滿過腿部與腹部,坐在水桶下舒適的水溫讓全身放鬆下來,水面上漂浮了月季與玫瑰花瓣,散髮了淡淡的香氣,緩解連日來的疲勞。
捧了一把熱水從肩膀澆下,齊瀟愜意的呼出口氣,把頭枕在木桶邊緣,看了周圍裊裊上升的白煙,放鬆了心思閉上眼靜心養生起來。
……
……
沐浴完之後全身通透了許多,齊渃用浴布把頭髮擦拭了乾些,讓小二把木桶從房內端出,走到走廊發現魏池羽站在齊瀟屋子門口,焦急的等著,一見到齊渃出來,連忙跑到她面前,把手裡的一堆衣物放在她的手裡。
“我在門外敲了許久的門沒有應答,想是小姐睡著了。還要勞煩二小姐替我拿進去。”原來齊瀟忘記拿了替換衣物,而魏池羽一身男裝又不方便進去。
拿了衣服,齊渃上前敲了門,屋裡絲毫沒有動靜,抬手輕輕一推,門裡面沒有上閂的輕易推開,魏池羽點點頭讓齊渃進去,守在門口替她將門重新掩好。
走進屋子,還可以感受到濕氣伴隨的淡淡清香,從一道屏風後霧色水汽裊繞而上,一件件換下的衣物掛在屏風上,後面恍然的燈火照出一個木桶的大致輪廓。
躡手躡腳的走到屏風後,木桶裡的水還冒了熱氣,齊瀟毫無防備的靠在木桶後睡得真香,一想到她在宮裡養尊處優,這幾日定是累得很,連眉宇間都是帶了些疲憊,把乾淨的衣物放在旁邊的小凳上,齊渃趴在木桶邊緣,眼神灼灼的望著齊瀟。
齊瀟如瀑長髮披散下,飄蕩在水裡,浮在花瓣上,貼在木桶上,如點墨浸染的墨色圖畫,蘊了霧氣繚繞,像是仙境中的仙子若入凡塵,玉面桃花,冰肌玉骨,齊渃貪戀的想要把她刻進腦海,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水波微動,碎了粼粼燭光,畫中仙子微動了一下,睜開迷離的桃花眼:“又看我,有那麼好看嗎?”
“當然。”這次齊渃沒有躲開視線,反而迎了齊瀟的目光,“一輩子都看不夠。”
“油嘴滑舌。”齊瀟淺笑,從水中站起,水掛在如絲細膩的肌膚上反射了燭光的點點璀璨,一手撐在桶沿,另外一個還沾了微暖浴水的手指將齊渃的下巴抬起,雙臉貼近,齊渃眼前只剩下齊瀟的絕美容顏,兩人靠的那麼近,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對方的溫度,齊瀟薄脣微啟,氣若幽蘭,“該罰。”
脣瓣貼合,聞到了齊瀟獨有的香味合了月季和玫瑰的花香,雙脣的溫度因為沐浴而更加火熱,輕而易舉的點燃了兩人的欲.火。
雙脣被撬開,齊瀟丁香小舌滑進齊渃的口中,像是兩條水中嬉戲的魚兒,糾纏在一起,時而輕舔時而閃躲,欲擒故縱的把齊渃挑逗的難受。試著主動的探入齊瀟的脣齒間,尋找那條欺負自己的小魚,顯然齊瀟沒料到齊渃會如此主動,微愣了片刻,不想把主動權拱手讓人,反攻了過去,一時間兩人呼吸急促起來。
齊渃被吻得氣息凌亂,腳下的地面也似旋轉了起來讓她站不穩,雙手只能勾住齊瀟的脖子不讓自己滑落,觸碰到細膩而又濕潤的肌膚,齊渃心猛地跳動起來,一隻手不由自主的順了脖子,滑到玲瓏的鎖骨,一路向下更多的感觸齊瀟。
剛才還占據主導權的齊瀟,低吟了一聲停下動作,拉開了齊渃不規矩的右手,兩人稍稍分開,剛才激烈的舉動讓雙方都氣喘吁吁,齊瀟眼神裡透了不服和羞澀,無法停歇的*在眼眸中翻騰,伸手攬住齊渃的腰部,用力一舉。
驚呼一聲,齊渃已經整個帶入水中,濺起的水花落了一地,驚動了外面守候的魏池羽。
“小姐,二小姐?”
正想推門進去一探究竟,就聽到齊瀟冷冷道:“沒事,你也回去歇息吧。”
聽到裡面再無動靜,魏池羽將門重新關好,回到自己隔壁的屋子。
魏池羽一走,齊瀟睨了一眼還死死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齊渃,齊渃緋紅的臉頰沾了點點清水,木盆裡的花瓣嬌艷的襯在旁邊,像是飲了上等的女兒紅,眸子朦朧醉意雙臂酥軟無力的掛在齊瀟的脖子上,木桶裡的空間不大,讓兩人親密的貼近在一起,濕漉漉的衫子貼合在身體,讓水中兩人細微的摩擦,變得更加難耐異常。
“瀟兒……”齊渃更用力的環住齊瀟,生怕她像上次那樣,中途逃避。
期許的眼神讓齊瀟整個人要被吸進去,擰了眉,“我該拿你怎麼辦……”齊瀟輕喃,低頭俯身繼續剛才未完的纏綿,她無法抗拒齊渃的誘惑,就像一開始就註定兩人將要糾纏一世。
在水中,在齊瀟的溫柔鄉中,齊渃到達高.潮,一陣顫慄後,齊渃全體無力的癱入齊瀟的懷抱,找回思索的能力,齊渃眨了墨色的眼睛似乎有所不解。
然後緊蹙的雙眉對了齊瀟,眼睛裡還有沒有散去的□□:“怎麼,怎麼剛才的,和春宮圖上有所不同?”

  ☆、第四十八章 夜

齊渃的眼睛像是求學的學子,閃爍了對問題的疑惑和探索。齊瀟被問的一滯,順著後背的手停了下來,不知該如何解釋,怕是傷到她。
木桶裡的水已經冷卻,剛才還布滿全身紅暈與熱度褪去,讓齊渃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齊瀟趕緊拿了一塊放在旁邊的浴布給齊渃擦乾,一起走出木盆,暫且把問題擱置。
把身上的水漬擦乾,齊瀟低頭看到剛才齊渃印在自己胸口點點紅梅,克制住想再次把她擁入懷裡的衝動,抬頭髮現齊渃披了那塊浴布愣愣的站在原地,長髮上滾落下的水滴,沾濕了地上一片。
“怎麼了?”齊瀟將自己那塊替齊渃擦頭,以免她受涼。
就見齊渃轉過頭,臉上滿是苦惱,指指地上濕透了的衣服:“我一共就帶了兩套換洗,之前一件已拿去洗了。”
剛才水中嬉戲早把衣服濕透,地上又濺滿水漬,早就污泥不堪,齊瀟剛想笑,對上齊渃悶悶的表情,忍著笑正色道:“那還不簡單,讓池羽替你拿去洗了烘乾便好。”
“那……”齊渃緊了緊浴布,“之後怎麼辦?”
“之後?”意識到齊渃指的是等會可以穿什麼,齊瀟一邊繼續給她擦頭,一邊對了床抬了下下巴,“既然已無替換的衣物,今晚你便只能在這過夜,哪也去不了了。”
齊渃本來是想讓齊瀟借她套衣服,但是現在看齊瀟是有意作弄她,氣鼓鼓的正要開口,看到齊瀟如雪潔白肌膚上的紅梅,話到嘴邊全然給忘了,回憶起之前的瀲灩春.色,臉倏的漲的通紅,胡亂擦乾了身體,躺到床上轉進被子裡連頭都不肯露出來。
齊瀟慢悠悠的穿好衣服,讓人將木桶抬走,又把兩人的衣物交由魏池羽拿去清洗烘乾,窩在被子裡的齊渃始終卷在被子裡,連個頭都不冒出來。
把門閂插好,齊瀟看到床上糯米糰子靜靜的團了一團,走上前拉開被子,齊渃側躺著死死拽了被子不鬆手,眼神不似剛才那麼鮮活有些黯然。
齊瀟以為自己玩過了,摸著她還有些濕漉漉的頭髮:“怎麼了?頭髮還沒乾,我再幫你擦一下。”
從床上爬起來,齊渃依舊裹了被子毫不透風,形似一座小山,抬眼幽幽地看著齊瀟道:“剛才瀟兒是因為和親的關係,並沒有真正要我是嗎?”
拿了浴布的手懸停在空中,齊瀟垂下眼不去看齊渃的眼睛,過了半響點了下頭。
兩人都是未出閣的女子,對於房事細節自然不會懂了多少,不過在每個宮裡女子在初潮來臨之際,都會由一個老嬤嬤過來教導一些最基本的知識。雖然大昱這幾年由於女帝掌權,女子出外勞作甚至拋頭露臉的做生意已是常見,但是最基本的貞操,仍舊是視若生命般的重要。
剛才齊渃一人躲在被子裡,回想起春宮圖上的畫面,又想起幾年前嬤嬤的一些教導,忽然明白齊瀟並沒有真正的要了她,一瞬間還暖洋洋的心瞬間冷了下來。而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三月後北旬和親,如果和親的公主並非處子之身,對於北旬來說是奇恥大辱,兩國之間的關係更會惡化,而齊渃也可能因此身敗名裂。
她怎能怪的了齊瀟,於情於理她都是做了最萬全的舉動。況且現在這樣已經是齊渃過去想也不敢想的結果,人就是如此貪得不厭,不滿足於現狀想要更好的,最後沉淪在自己的*中萬劫不復。
齊瀟抬起頭,用手捧起齊渃黯淡的臉頰,內心的掙扎讓她的雙眉緊鎖淡色眸子裡哀矜橫流:“渃兒,我,我無法那麼做,但是。”停頓了一下,齊瀟伸出手把齊渃連同那厚厚的被子擁入懷裡,壓低的聲音有些走調:“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屬於你。”
剛才還攥緊被子的手緩緩鬆開,回應的抱住齊瀟,把頭埋進她的脖子裡,強忍住眼中的淚水,這段感情從一開始便是註定分離,從明了自己心得那刻起,在寧乾宮親吻齊瀟的那刻,齊渃就該明白的,她們無法像普通的戀人廝守到老,擁有彼此,不單因為她們同為女性更加是各自的身份,太多障礙太多顧慮。
搖搖頭,順便把眼角的淚蹭到齊瀟的領口,聲音略帶沙啞,“我明白的瀟兒,是我剛才太不懂事,讓我抱一會,就好。”
將齊渃的臉抬起,齊瀟看到齊渃微紅的眼睛,心中一疼,低頭吻了下去,有了前幾次的經歷,這次兩人配合更加水乳.交融難捨難分,熄滅的慾火輕而易舉的再次被點燃,齊瀟解開腰帶,牽過齊渃環在腰間的手,伸進衣內按上自己挺立的胸脯。
微涼的手指碰到肌膚,讓齊瀟倒吸了口氣,齊渃連忙想要縮回手,但齊瀟抓住她的手牢牢按住,淡眸有些微紅溢滿了水汽,薄脣在暖色的火光下閃爍了晶瑩光澤,“渃兒不想要我嗎?”
手掌間是柔軟的觸感,眼前是最愛的人的容顏,齊渃微啟雙脣卻如骨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搖頭,探身覆上那片薄脣,拼命的汲取她的每一絲氣息,仿佛是想要與齊瀟融為一體。
手上稍用力一推,兩人順勢倒在床上,鬆開的腰帶將衣領散開,一片春光乍泄,露出均勻豐滿的身姿,齊渃手撐在齊瀟上方感覺有些口乾舌燥,手掌輕撫過齊瀟的全身,像是撫摸一件世上最珍貴的寶物,眼中是幾近痴狂的貪戀。
油燈的火照影出床上桃色風光,齊瀟抬手勁指一彈,火光熄滅。
“為何滅燈?”齊渃感覺自己還沒看夠,起身就想去重新點燃。
齊瀟一把抓住齊渃的手腕,往裡側一拉,瞬時兩人的位置相互對換了下,齊瀟在上冷冷的睨了眼齊渃道:“不抓緊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齊瀟的衫子被退到一半,這會雙手撐著衣不蔽體,半遮玉體將她展現的若隱若現別又風情,齊渃咽了口水,覺得齊瀟真像是書裡那些勾人心魂的妖精,妖艷魅惑,卻無需矯揉造作逞嬌求媚,只是單單看著齊渃,便讓人無法自拔。如果這會齊瀟伸手要吸她精氣食她心肺,齊渃都會雙手奉上甘之如飴。
將累贅的衣服去除,齊渃撐起身子親吻齊瀟,一隻手留戀的拂過齊瀟的每一寸肌膚,齊瀟一時脫力倒在了齊渃身上。
抱著齊瀟的腰一個翻身,再次回到之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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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痛楚和快感的雙重感受,將自己全然交給齊渃,乏力的支起身子替她擦去鬢角上的汗水:“我現在是你的了。”
相互抱著躺回被子,兩人都因連番的歡愛而疲憊,心裡卻是濃濃的幸福,輕撫彼此細膩的肌膚,柔軟的身體相互貼靠,齊渃頭枕在齊瀟的手臂靠在她的胸口,喃喃道:“瀟兒,我也是你的,永遠是你的。”
聞著齊瀟特有的淡淡香味,齊渃抓著齊瀟的手緩緩睡去。
將被子蓋好,齊瀟落了個吻在齊渃額頭,手環過齊渃的腰將她抱進自己懷裡。
那晚,齊瀟夢見回到了童年,她站在一片廣闊的草原上,風吹得草地像是波浪一般翻涌,手裡的糖畫已經被她舔了只剩個圓餅,遠處,楚欣梓正往背對著她往前走去。
她想喊住楚欣梓,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同過去無數的噩夢一樣,正要追趕,手被人拉住,回頭是一個白色裙衣長髮飄逸的少女,眼眸含情的對著她笑。
再回頭楚欣梓已不見蹤影,風漸停,齊瀟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第四十九章 洗

外面街道上小販的吆喝聲讓齊瀟從睡夢中醒來,齊渃還枕著她的左臂睡的安逸。輕輕的抽出手臂支起身,竟然全身有些酸疼,看到被單上那朵如朱槿一般盛開的火紅,不覺面上一熱。
未來得及細想,門外響起三聲輕叩,齊渃挪動了□子沒有轉醒,只是一隻手在被單上摸索了陣,直到觸及齊瀟的手臂重新握住,才安心的放鬆下來。
寵溺一笑,齊瀟將齊渃的手放回被子裡,起來從床的角落找到一套被壓得凌亂的中衣,又套了件外衣之後,走到門口。
打開門,魏池羽神情緊張地拿了一套乾淨的衣物站在門外,剛要說話,齊瀟噓了一下讓她噤聲,輕聲道:“怎麼了?”
“二小姐沒在屋裡。”魏池羽同樣放低了聲音,抬了抬手中的衣物,“剛才我去給她送衣服,敲了半天沒人回,進屋發現屋裡空無一人。”
“哦,她昨晚在我屋裡睡的。”齊瀟表情淡淡接過魏池羽手裡的衣服,“你們先樓下吃吧,過會我們就來。”
關上門,發現齊渃已經醒了,揉了眼睛坐在床上。
“還是吵醒你了。”齊瀟走過去把衣服放在齊渃面前,“穿上吧,別著涼了。”
這會齊渃還是全身光溜溜的狀態,抬頭瞄了眼齊瀟,不知是有意無意,齊瀟毫無迴避的看著她。
“你轉身。”齊渃微紅了臉,“我要穿衣服。”
不禁莞爾,齊瀟挑挑眉正色道:“昨日都看了那麼久,有什麼可害羞的?”
這人真是越來越喜歡欺負自己,齊渃悶悶的想,又不發作,只能蜷在被子裡一動不動的盯著那套衣衫。齊瀟看她臉色越來越沉也越來越紅,不再戲弄她,轉身坐在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快穿吧,池羽他們還等著我們呢。”
不一會,身後傳來窸窣的響聲,剛喝了半杯茶,身後的聲音安靜下來,應該是穿戴完畢,卻不見有其他動靜。疑惑的轉過頭,發現齊渃只是穿上了中衣,坐在床上呆呆的看著那片嫣紅。
墨色長髮瀑泄而下遮擋住了她的側顏,無法看到她的情緒。齊瀟放下茶杯,走到窗前蹲□,將她的長髮掖在耳後問道:“怎麼了?”
雙脣緊緊的閉著,眼圈都有些微紅,墨色的眸子綴了星星點點。
見她如此模樣,齊瀟不由擔心起來:“是哪裡不舒服?”
搖搖頭,這抹嫣紅讓齊渃心疼的緊,卻又抑制不住的滿心欣悅,一把握住齊瀟的手,聲音都有些顫抖:“瀟兒,我齊渃發誓今生今世決不負你,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
薄脣微揚,齊瀟一手覆上齊渃的臉頰,讓兩人額頭相抵,蹭了蹭道:“傻瓜,今生我欠你的,還還來不及呢。”
水靈靈的眼睛狡黠的眨了幾下,齊渃道:“那麼,你管你欠著,我管我發誓,如果這輩子你換不清,便下輩子來還吧。”
“哦?”齊瀟想了下:“之前你不是還說,來生太過飄渺的。”
“瀟兒!”齊渃撅了嘴拉開兩人距離,嬌嗔的抱怨起來:“你真是,好煞風景,這時候你答應便是了。”
齊瀟忍了笑,用手捏了捏鼓起的腮頰,點了頭:“好,下輩子。”
情話說的差不多,正事還是繼續要辦,齊渃把衣物穿戴了整齊,再次瞟見褥子上的盛開艷麗的花朵,手忍不住上前觸碰,被齊瀟一把攔住:“碰它作甚,那麼髒。”
“我不覺得髒。”齊渃認真道:“我還打算把它好好收起來藏著。”
“你……”齊瀟猜不透齊渃那表情裡有幾分玩笑,厲聲駁斥:“不許,等會去哪裡燒了。”
“啊?又燒?”真不知道齊瀟怎麼那麼喜歡把東西給燒了,但是見她一臉嚴厲,天生的帝威懾的人膽顫,齊渃倒是不怕,撇撇嘴,以商量的口吻道:“那我不收了,你也別燒,我等會把它洗了吧。”
不由分說的整理起褥子,疊成一小塊抱下懷裡同齊瀟一塊下了樓。
樓下魏池羽和楊懷早已饑腸轆轆,一直等不到齊瀟她們下來,只能看著桌上漸涼的稀飯與饅頭乾咽口水。
打了個哈欠,魏池羽頂了個黑眼圈用手撐著下巴,昨天她只是讓齊渃給齊瀟送去幹淨的衣物,怎麼最後卻是弄得齊渃衣物盡濕,讓她不得不熬夜將齊渃裡裡外外幾件衣服烘乾疊正。而今早齊渃留宿齊瀟屋內又是個什麼狀況。
還沒把思緒理順,聽到樓上下來的腳步,抬頭是齊瀟與齊渃二人談笑著走下樓梯。齊瀟離皇城越遠越少了平日朝中的清冷,那時常掛了笑的嘴角,真像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出外遊玩采風。
見到兩人下來,魏池羽趕忙起身拿了木勺,將砂鍋內的稀飯舀了兩碗出來,剛舀好,齊瀟和齊渃正好坐下,齊渃如往常穿了一套淺色衫子,頭髮用一根紅帶簡易的綁在腦後。
把兩碗稀飯端到她們面前,齊渃接過端來的稀飯,笑盈盈的對了魏池羽道謝。
笑容依舊是過去那樣柔和,像是夜晚的柔光驅散黑暗的恐懼,而今天一瞥一笑都含了別樣的風韻,流光掩彩的雙眸縈繞了綣綣桃色,連帶那笑容都蘊含了撩人的妖嬈,讓同為女性的魏池羽都心跳不已,差點將手中的稀飯打翻。
失態的用擦布擦去翻出的稀飯,魏池羽坐回位子上不停的揉著眼睛,旁邊楊懷替她倒了杯濃茶道:“魏賢弟昨晚是沒睡好嗎?看你精神不濟,喝點茶提個神吧。”
謝過楊懷,魏池羽猛灌了幾口,才覺得暈暈欲睡的精神恢復不少,剛才也應該只是自己眼花了吧。
吃到一半,楊懷發現齊渃懷裡抱得那個褥子,不解道:“二小姐這是怎麼了?”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的望向齊渃懷裡的褥子,齊渃拿饅頭的手頓了下,胡然編了個理由,“昨個不小心把茶水濺上了,想拿去洗一下。”
“誒!”楊懷聽罷,就要伸手拿過褥子,“這等小事交由我們下人辦就好了,豈能辱沒了您的身份。”
躲開伸來的手,齊渃手裡的饅頭嚇得掉落在地,“不用不用,我自己洗便好。”
旁邊齊瀟反倒是淡淡的小口喝了稀飯,把碗不重不輕的擱在桌上,打斷了兩人的僵持,淡聲道:“渃兒要自己洗就讓她自己洗吧,倒是你們,可是都準備好了?”
聽到齊瀟的問話,楊懷馬上坐正了身子,微微側向齊瀟恭敬的回話,齊渃趁此機會隨便扒拉了幾口稀飯,拿了褥子來到後院一口井旁,打上一桶水,攤開褥子把上面的印記洗去,縷縷紅絲順著清水從褥子上褪去,劃過齊渃的手指,刻進齊渃心裡。
洗淨擰乾,找了根竹竿晾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歇息擦把汗,魏池羽匆忙過來,出發準備都已經備好,就等著齊渃,兩人一塊來到客棧門外,齊瀟與楊懷早已牽了馬等了許久。
依舊四人三馬,經過一天休整,三匹馬蓄勢待發一出城門,長鞭一揮四蹄飛踏揚起卷卷塵土想東南方向進發。
今天齊渃坐在馬前已可以配合馬匹上下奔跑的動作,完全沒有第一次那樣五臟六腑都要翻騰出來的感覺,只是今天身後的人顯然狀態不佳,好幾次都可以感覺到齊瀟不自然的挪動了身子。
終於遇到一段上坡,速度放緩之後齊渃問道:“瀟兒怎麼了?從剛才起就覺得你好似不太舒服?”
“沒事。”
簡單明了的回答,卻是有了掩蓋迴避的口吻。
索性轉過頭,直直看了她,不給她躲閃的機會。齊瀟面上一熱,握了韁繩的手擦著虎口來回捏了幾下,喃喃道:“其實,那裡有些疼。”
一瞬間沒能懂,看到齊瀟別過頭略有羞澀的挑了遠方,齊渃猛地領悟過來,心抽動了下連帶雪腮一同紅了透底,心軟的化開了一片,一隻手牽了韁繩,另外一隻手將齊瀟的手從韁繩上拿開,放在自己腰上交疊起來,笑了道:“今就由我來駕馬,瀟兒在後歇息便好。”
雙手摟著齊渃盈盈柳腰,憶起昨日玉骨冰肌親密相融的觸感,微微用力的摟緊了纖腰,下巴抵在齊渃肩膀上,讓自己沉浸在她的芬香之中:“好,可別把我顛下去了。”
“你不都抱得那麼緊了。”齊渃笑嗔道,學了齊瀟的樣子用腳跟踢了踢馬肚,黑馬並未理睬繼續慢了性子的慢慢前行。
齊瀟熙然而笑,頭靠在了齊渃脖子那,闔了眼微啟雙脣道:“莫急,晚到一兩天也沒事。”
這一日行進的速度慢上了許多,魏池羽在後面又不禁揉了揉酸困的眼睛,相識多年,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齊瀟如此親近一個人。
四人悠閑而逛,到達江州的時間,比預想的晚上了兩天,與京城的群山千里高城青磚不同,越靠近江州,江南的小橋人家的娟秀景色慢慢替換了北方的豪放粗曠,連頭上太陽的熱度都高上了幾分。
抵達江州的前一晚,四人下榻在離江州百里不到的客棧,魏池羽脫下男裝換上了一套丫鬟的服飾,梳起了雙丫髻,轉了一雙古靈精怪的眼睛,倒是像個伶牙俐齒的丫鬟。
而齊瀟,換下湖藍色的襦裙,竟然穿了一套男裝,玉冠束起長髮,隱去了女子的嬌媚,挺直入鬢的秀眉,換上了男子英俊的氣概,好一個翩翩佳公子,比起齊渃文弱書生的樣子,齊瀟的桀驁不羈的氣派更是讓女子們心動。
齊渃坐在銅鏡前,由魏池羽替她輓起髮髻,一根紫檀木發簪吊了金絲的孔雀玉玲插在髮髻,上一次輓起長髮時,齊渃心裡是不安於迷茫,而今看到銅鏡中自己一副出嫁婦人的打扮,回首看了一眼負手而笑的齊瀟,垂了眼心裡是絲絲的甜味。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章都很甜,兩人對手戲好多……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看膩- -

  ☆、第五十章

最後到達江州,齊瀟易名楚簫作為一個從漢陽來到江州經商的商人,齊渃穿了一件白錦碎花長裙輓了髮髻跟隨在旁,儼然一副嬌妻的模樣。
到江州前,魏池羽覺得齊渃再與齊瀟同騎一匹馬有些不妥,便找了個車夫雇了輛馬車,將自己那匹馬一同拉車馬車前進,坐在車內服侍齊渃。齊瀟與楊懷各自起了自己的馬匹,一前一後走在前面。
沿路豐草長林,不寬闊的羊腸小道被路徑的馬車才踏出三條明顯的痕跡,野草就著被車輪碾壓過的隙縫長的蔥郁。
還沒到江州城內,城外的官道上零星散落了幾個臨時搭建的帳篷,一些人家支了簡易的炊具,拖家帶口的站在道路兩邊對了經過的馬車討要錢財。
幾個乞丐馬上看出齊瀟面相貴氣,純黑色的駿馬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小,蜂擁而上不管不顧的擋在馬前,伸手討要錢財,多是些老者和孩子,黑馬被驚的不停晃著頭不安地踏著地面,楊懷上去驅趕人群效果不大,不得已,從懷裡掏了一把銅錢在手裡掂了掂,朝遠處一撒。
銅錢落入草叢發出幾聲叮鈴的碰撞聲,人群朝了那聲響處跑去,蹲在地上尋找剛才散落的銅錢,終於解了一時的危機。齊瀟拍打黑馬的頸部讓它安定下來,抬起頭眯眼瞧了那些在草叢中搜尋銅錢的眾人,對了駕著馬車的老漢問道:“不知老闆可知,這裡怎得忽然多了這麼多的乞討者?”
老漢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搖頭無不痛心的說:“唉,都是些無家可歸的人,本該五月是稻子收割的了,鬧了澇災田地盡毀,現在回去豈不是等著餓死,好歹在這還可以討要點錢財救命。”
齊瀟聽了心中一沉,眉頭皺緊,楊懷見了連忙接過話,問道:“這麼多難民,朝廷沒有放糧救濟嗎?”
老漢抽了一鞭讓馬兒加速跑起來,對楊懷望了眼,無奈一笑:“我看您身份顯貴,怎麼能了解這些命如秕糠的百姓,每日施粥就那麼幾口,你搶得到是你本事,搶不到也怨不得人,朝廷哪管得了那麼多,放他們在這討要錢財未驅趕,已是最大福分了。”
手指不由攥緊韁繩,齊瀟欲再多問,魏池羽從馬車內鑽出,掀了簾子探出半個身體,道:“聽說朝廷已經撥了銀兩,過不了多久,等大壩修葺完成,便可歸家了。”
老漢不再接話,長吁一聲笑著專心駕車。齊瀟神色漠然的牽著韁繩,但是淡眸裡閃動的寒光連五月下的陽光都融不了半分,楊懷看在眼裡忙笑了扯開話題,說道早年聽說江州這的桂花茶餅聞名遐邇,早就想來嘗嘗,等會第一件事,便是去嘗個鮮。
魏池羽猛點頭,說了一些見聞,又是繪聲繪色的形容了桂花茶餅的味道,好像她早已品嘗過一般,齊瀟自然知道他們的用意,放緩了語調說道:“既然饞蟲都快爬出嘴了,等到了江州城內,讓你們吃個夠。”
這時齊渃柔媚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相公太過小氣,難道只準我們吃茶餅了?”
這聲相公在車夫聽來只是尋常,在楊懷和魏池羽聽來是玩笑,而齊瀟聽了,除了玩笑更有另外一層含義,呼吸一頓,挑了眉回擊道:“娘子此言差矣,別說是桂花茶餅,就是那龍肝豹胎只要你要,相公我都給你?”
車裡的人不再說話,隱約瞧見齊渃掩嘴笑,之前陰郁的氣氛被吹散不少,幾人到達江州城門口,還剛到晚膳的時間。
城門外的侍衛稍微查看了幾個人的行囊物件,就放他們入城了,城內的氣氛雖熱鬧了許多,但是角落裡盤坐在地的乞丐,讓這繁華的街道染上一層凄涼,街上過往行人都是對那些面黃肌瘦的落難者視而不見,盡量按著自己步調生活作息。
牽著馬走到江州城內一家客棧前,給了車夫酬勞,要了三間客房,齊瀟走進屋內打開臨街的窗戶,正好可以看到街道陰影角落處幾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丐,齊渃從後面走來,順了她的目光看到這些,知道齊瀟心裡不舒服,輕輕捏了她的手心以示寬慰。
安頓好馬匹,讓店家直接將飯菜端到屋內,果然點了桂花茶餅,一口咬下去酥脆甜香,黑芝麻與桂香的香味滿齒留香,讓人不由讚嘆。
祭完五臟廟,楊懷和齊瀟說了一下之後的打算。剛才一進門,楊懷已向掌櫃打聽了番,得知大部分災民已經投奔其他地方,留下的大多都是無家可歸也沒地方可去的人,但是對當地官府如何救助災民緘口不言。楊懷擔心問的太多引起警惕,便聊了別的話題,倒是打探出來了有趣的事情。
“我和掌櫃的說,我們是漢陽從事石材生意,他說之前大壩決堤,官府在大力修葺水壩,確實需要石材,只是這大壩修建都是由江州城內的司徒家掌管著。”
“司徒?”修建大壩一般都是交由官府管理,由官府找石匠苦工監工等,齊瀟不記得有派過司徒姓氏的人前來。
楊懷點頭,繼續道:“後來我去馬廄拴馬,給了那裡小廝點散錢,得知,這司徒當家司徒鱗乃是江州知府邱鐘珂的丈人,當初邱鐘珂高中金榜衣錦還鄉,做了江州知府,司徒家為江州首富又祖上有入朝為官的進士,可謂聲望極高,司徒鱗將小女嫁與邱鐘珂,兩家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這些在江州幾乎是家喻戶曉,當初邱鐘珂高中金榜時齊瀟才剛呱呱落地,除了有時在摺子上聽到邱鐘珂的名字,連個面都是沒有見過。
讓楊懷繼續留意關於司徒家的事情,第二天開始尋找可以落腳暫住的屋子,客棧不是久住之地,人多口雜容易惹出事非。找了兩天,在江州城的外圈找了個人家,原本的主人因為經商去了外縣,這老宅子就留給鄰居幫忙打理,一聽到齊瀟他們打算暫時的暫住,隔壁家的大嬸熱情的答應下,開的價格也是非常公道。
忙了一天把屋子收拾乾淨,屋裡的大件傢具只是落了灰需要擦拭,其他的小件去集市上買來就成,房子不算大,算上前廳後廳不過六七個房間,中間一個天井裡種了一棵百年槐樹,正值五月末,樹上白色花朵如念珠懸掛在樹梢,繁茂的樹冠遮擋去烈日的高溫,灑下一片陰涼的舒爽。齊渃看著越來越成型的院落,仿佛她不再是皇宮裡的公主,只是這裡一普通人家的女子,過著舒逸安穩的日子。
齊瀟從外廳走來,看到齊渃滿臉笑意的站立在槐樹下,走上前牽了她的手道:“笑成這樣,喜歡這裡?”
“補破遮寒初茶淡飯伊人相伴。”齊渃替齊瀟撫平胸襟前衣物的褶皺,笑的甜美,“人生足矣。”
世間常人追求榮華富貴附鳳攀龍,而又有多少人知,權力金錢*的背後要付出何種代價,其實生活本質不過是吃飽穿暖和愛人相伴,這些聽似簡單,卻是難上加難。
不等多享受這二人世界,隔壁大嬸拿了剛做好的西葫蘆雞蛋餅走過來,一瞧見齊渃與齊瀟親密牽手的模樣,立馬不好意思起來,知道自己破壞了他們的氣氛:“公子與娘子真是恩愛,羡煞旁人了。這是我做的些餅,我看你們忙了一整天都沒空做飯,將就的先墊墊肚子。”
拿過滿滿一碗的西葫蘆雞蛋餅,齊渃笑著道謝,如沐春風的笑意讓大嬸晃了眼,走回家的路上,就覺得這新來的鄰居,男子面如冠玉女子溫婉可人,世上還真有如此登對的夫妻,真像是戲裡唱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了。
晚上齊渃吃完晚膳先回房休息,順便繼續整理屋內的事物,齊瀟和魏楊兩人說著近幾天得到的消息。
原來司徒家原先只從事布匹生意,江州地處長江中游交通便利,在江州城外邊郊的百畝桑蠶地都是司徒家所有,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自從司徒家與邱鐘珂結姻,更是如虎添翼,不單絲綢生意,江州城內的當鋪與酒樓還有銀樓都是司徒家的家業。
聽到司徒家還有銀樓,齊瀟用手指輕叩了桌面,問道:“銀樓?叫什麼?”
“泰潤亨。”楊懷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寫出了這三字,“在贛鄱一帶很是有名,開了許多家分行。”
對於楊懷打探來的消息齊瀟點點頭,又轉頭對了魏池羽道:“明一早,你看看這還缺些什麼,都置辦回來好生照顧渃兒,我和楊懷之後要去一次潯口水壩看看,大概去個兩三日便回。”
“讓楊懷去不就好了。”魏池羽擔心起來,“主子您一路奔波,該是歇歇。”
齊瀟搖搖頭,眼角帶了愁容,“不去親眼看看,我放心不下。”
知道齊瀟心意已決,魏池羽不再說什麼,把剛才吩咐她的事情牢牢記著。三人拿了地圖看了明天要前往的路線,等一切妥當外面夜色盡黑,街道那邊傳來咚,咚的二更擊打聲,伴隨了一個蒼老男子的喊聲“平安無事嘍……”。
把明天上路的東西收拾好,各自回房,齊瀟又在原地坐了一會,黑影落下,影衛早已等候多時,要匯報今日探查到的線索。
“爻,說吧。”連日奔波讓齊瀟略顯疲憊,手撐在座上抵這太陽穴慢慢揉按。
爻抱拳頷首道“江州城內東邊的大宅屬下找了一下,共有三家,一家為劉府,一家是司徒府還有一家為韓府。”一聽有司徒家,揉著太陽穴的手指停頓下來,讓爻繼續說,“只是屬下在裡尋找了遍都沒有發現之前那兩賊人所說的東西。”
“哼,都這麼久了,早就被轉移去別處了吧。”齊瀟從椅子上站起來,背了手站到窗邊看了一輪下弦明月,冷冽的月光照映在眸子裡更添了一份冰冷,“這段時間,你守在司徒府那便好,就別跟著我了,等我兩日後歸來,把那邊所有的,都原原本本的稟告我。”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不知道……深深的卡文中

  ☆、第五十一章 火

晨光熹微,沐露梳風,街道上還只有零星的路人踩著匆忙的步伐,低頭趕路。
帶了簡單的乾糧行裝,齊瀟與楊懷駕了馬匹前往潯口大壩,馬蹄聲由近至遠迴盪在空曠的街道,消失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下,融化了一夜的清冷。
齊渃一直站在門口,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瞧不見矯健的身姿,旁邊魏池羽拉了拉她的袖子,才回過神的回到屋裡。
剛才臨發前,齊瀟允諾最晚三日之後便會歸來,細想也只不過兩個日出日落的交替。但是心中滿是忐忑不捨,自從出宮兩人都是朝夕相處,特別是那晚有過肌膚之親後,兩人之間關係更是進了一步親密不分,現在齊瀟離了身邊,齊渃心裡空落落,再見庭院裡的槐樹都蒙上一層落寞。
魏池羽見齊渃性情不佳,跟著一塊心煩意亂起來。
不過她卻是擔心的齊瀟的安危,雖說楊懷身手非凡,自己都不是他的對手,還有影衛在暗中保護,但是總不免讓她擔憂。
主僕二人便坐在屋內,長吁短嘆起來。
另外一邊齊瀟駕了馬匹一路飛馳,馬不停蹄的到達潯口大壩,從城內到大壩也有百餘里路竟然只用了半日便趕到了大壩前。
周圍洪水已經褪去,浩瀚江水滾沸,嘩嘩水聲像是千萬條銀蛇的拂動,推擠了兩岸的堤壩卷起一個個漩渦,奔流東去。兩岸還可以見到洪水肆虐後,留下的殘骸,悄無聲息的散落在沿岸,像是禱者讓人們記住當時的慘烈。
這會正是烈日高照,岸堤上的工人光了膀子在那搬動沙土,另外的一些人用一個手腕粗的長繩綁在一塊巨石上,隨著一人的吆喝聲,同時提起長繩將巨石拋起,重重砸在還鬆軟的土堆上夯實大壩。
有人發現了黑馬上的來者,白衣飄訣與此地格格不入,不由的多看了幾眼留了份心。馬上之人並不動作,只是看了這單調粗野的勞作,表情讓人捉摸不透,過了許久工頭終於安耐不下,命了手下人的不可偷懶,將衣服整了整齊,走到了齊瀟那邊。
“這位公子,不知有何事來訪?”工頭是個村夫俗子不會什麼附庸風雅的客套,這會硬是裝模作樣的學了些文人的雅韻,著實有些勉強他。
“沒什麼大事。”齊瀟從馬上下來,掃了一眼前方的堤防,“只是想看看這堤防。”
工頭看齊瀟氣度不凡,怕是東家派來巡查的人,又擔心是其他些什麼,也不敢多問,只是小心囑咐道:“江水落潮,不過水濤洶涌,公子還是要當心點。”
牽了馬一路沿了堤岸向東,走了不到千米看到已經破損的潯口大壩,水壩是百年前天柱年間修建,橫跨長江江面,平時大壩暢通,若是等到汛期,由石灰與細沙澆築著根根如大缸粗的木樁的閘門,便會關閉截流,而這次水澇便是在攔截時閘門被毀,洪水一瀉千里吞噬了周圍的村莊稻田。
兩側的堤壩屹立不倒,中間的閘門被洪水衝出了一個大窟窿,早已不見往年氣勢恢宏的景象,幾個工人正把澆築好的木樁吃力的搬上大壩。
一個年級尚淺的小工挑了一擔沙土經過齊瀟身邊,喊了一聲叫住他,齊瀟拱手客氣的問道:“小兄弟,是否是本地人?”
少年連忙放下擔子,從衣著就知道齊瀟定是權貴之人,雙手交疊的身前,恭敬的回道:“恩,我家就在這不遠的大石村,公子有何吩咐?。”
齊瀟勾了一抹淡笑,讓少年不必太過緊張,指了指不遠處的大壩:“我恰巧路經此處,看到這大壩斷井頹垣很是惋惜,也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
少年望了一眼殘破的大壩,眼神黯淡了下來,下垂瘦削的肩膀被擔子擦出一道紅印,“三月前連續下了半月的雨,潮水突漲,為防下游決堤當晚就拉了閘門截流,只是剛不過半日,便被洪水衝毀,弄了周圍稻田盡毀,連我家……”
最後幾個字從牙縫中彈出,字字重痛透了少年的不甘,齊瀟心中生出一絲憐憫,放緩了語調:“*可避,天災難躲,小兄弟不用太難過。”
“哪是什麼天災……”少年欲說下去,卻是噤了聲。
齊瀟似無心隨意的眺望了滾滾江面道:“潯口大壩也有百年,就此衝毀難道之前沒有察覺出什麼異常?”
少年咽了口口水,最後心一橫把憋在肚子裡的話一股腦的倒了出來:“大壩年久失修早已不能勝力,過去只是小雨的截流,都可以聽到閘門木樁鬆散的敲擊,這些我爹和伯伯都知道,和官府老爺說了也沒用,那天落閘截流,我爹知道有危險,連夜帶了全家躲到地勢稍高的山上才躲過一劫,可惜,其他村民不願拋下農田,唉。”
“既然早已出現疵■,為何不早些補救?”齊瀟不禁聲音高了三分,凜冽的顏情讓少年震得退了半步。
這時大壩那傳來一個男人的咒罵:“小兔崽子在那玩什麼鳥那!還不快點過來。”
趕緊挑上擔子,少年對齊瀟拱了拱身子一路小跑,慌慌張張的跑去大壩那。
齊瀟和楊懷又在大壩附近走了許久,一路上齊瀟並不話語,楊懷知道她心裡為剛才那番話而煩心,默不作聲的牽了馬跟在身後。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落日霞光照了江面橙紅漣漣,也照了兩人的衣衫薄霞幽紅,漸漸暮色蒼茫已是看不清對岸的景色,江水擊打兩岸的隆隆聲日久歲深終年不變。工人們已經收工回家,齊瀟最後看了一眼江面和薄霧冥冥中的大壩,翻身上馬駕離此地。
找了間客棧湊合一晚,第二天一早,齊瀟匆匆趕回江州城,到了城內還剛過未時,來到暫借的房屋門前,想到裡面等待自己歸來的愛人,齊瀟竟有種久經漂泊的旅人,終於回家的安逸感。
剛踏入前院,沒來得及拴好馬匹就聽到屋後傳來驚叫聲,分明是齊渃與魏池羽的。
渾身一顫,齊瀟從馬鞍旁抽出長劍,尋了聲音一路奔到後屋,楊懷也顧不上拴馬跟在後面,警惕周圍的動靜。
聲音是從後院一間屋子裡傳出,兩人還沒走近就嗅到一股濃烈的焦煙味,待走到門口看到滾滾濃煙從窗戶與門縫裡溢出,不一會兩個渾身冒了黑煙的人跌跌衝衝的從裡面跑出來,一邊被嗆了咳嗽不止一邊用袖管扇去周圍的濃煙。
屋裡還不停冒了滾滾濃煙,熏迷了眼睛的齊渃與魏池羽擦了淚花,發現站在不遠處呆立的齊瀟與楊懷,忽然尷尬的用袖管抹了把臉,原先蒙了一層煙灰的臉瞬時被畫成了大花貓。
後面的楊懷看到,一時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齊瀟放鬆了肩膀拿劍的手垂下,冷冷的看了這兩人,嘴角卻是止不住的抽動了幾下。
齊渃看到齊瀟歸來先是一喜,再想起自己這番狼狽模樣都被她瞧去,不禁扭捏的站在原地攪了手指,如果不是被抹花了臉也可算是盡態極妍了。
“主子,您回來啦。”魏池羽很是灑脫,毫不顧忌自己這張花臉,只是她忽地皺了皺鼻子,驚慌的大喊起來,“忘了忘了,火火!”
齊瀟和楊懷還是滿頭的霧水,就見齊渃也如夢初醒的慌張起來,同魏池羽一塊又衝進了冒了黑煙的屋子,齊瀟和楊懷屏了氣用手扇去熏眼的濃霧,跑進屋子裡。
屋子不大,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灶爐的火門裡冒出了嗆人的黑煙,而上面擺的一口鐵鍋裡,正燃燒了熊熊烈火,裡面躺了些分不清原先面貌的食材,黑乎乎的一片發出滋滋的響聲。
亂了陣腳的齊渃竭盡全力的用個鏟子打算撲滅大火,而魏池羽拿了個水瓢從屋子一角水缸中舀了一大勺清水,急速跑來對準了燃燒的鍋子就要將水倒撒進去。
“別!住……”楊懷大聲制止,卻是比不過魏池羽灑下清水的動作。
隨了清水接觸到滾燙的鐵鍋發出更劇烈的爆裂聲後,飛濺出的火苗更是讓屋內再次響起響徹雲霄的尖叫聲,齊瀟一把拉著被嚇呆的齊渃出了屋子,仔細查看了她並無燙傷,又重新回到屋內,將木蓋蓋上,而楊懷也手腳麻利的用了火鉗把灶膛裡塞了滿滿當當的柴火取出。
拿了水瓢的魏池羽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終於濃煙散去火光熄滅,魏池羽看到一身白衣被熏黑的齊瀟,手一松水瓢掉落在地,雙膝啪一聲跪倒在地,俯首叩頭請罪。
齊瀟睨了眼滿身灰黑的魏池羽,又掃視了一圈被熏黑的墻壁,拍掌彈去手掌間的炭灰,“你們這是作甚,要把這給拆了?”
“是我的錯。”齊渃從屋外走進來,一併跪在了魏池羽身邊替她求情,“是我打算做飯,就請了池羽幫忙,沒想到,兩人舔了柴火一直冒黑煙,折騰灶膛忘了鍋裡加了油的茭白,等發現都是火苗亂竄了。”
“做飯?”齊瀟疑狐不決,這會剛是未時,午膳已過晚膳尚早,而且這兩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魏大小姐和公主怎麼會想到要做飯了,抬了抬下巴讓她們兩站起來,“你兩還沒吃飯?”
站起身,齊渃看了滿目狼藉的灶台,答道:“吃了,池羽從店家那打包了點回來。”
“那還做什麼飯。”齊瀟抬手讓楊懷把灶台清理乾淨。
“誒……等,我……”齊渃上前一步按住了楊懷要收拾走的砧板和菜刀,“我……我還沒做完。”
“你還要做?”齊瀟不可置信的看了她,再看差點化為烏有的廚房,若她和楊懷晚回來些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低頭不語,齊渃手仍是按了砧板未動,似是鐵了心的要自己做飯,眼睛不時的抬起瞄一眼齊瀟,遲疑不決欲言又止的樣子。魏池羽橫了步挪到齊渃邊上,用手肘戳了齊渃幾下。
雖然齊瀟最近越發的平易近人,不過生來的帝王秉性早讓她習慣了下人聽命與她言聽計從,齊渃現在執意逆了齊瀟的意思一意孤行,萬一龍脾氣發起來,她們可都沒有好果子吃。
楊懷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主子的命令,而另外一邊耿了脾氣死按住東西不放的齊渃,兩邊都不好得罪。
眼見齊瀟的眸子越來越冷,魏池羽都做好再次叩頭領罪的打算,齊渃終於開口,淡淡的說道:“我是想,做給瀟兒你的。”
簡單一句話讓屋內冰點的氣氛融化,肩膀微微一顫,先前還冷冽的目光和融了下來,因為不知用何種表情的齊瀟,動搖的轉過頭,乾聲道:“胡鬧,差點就失了火,晚膳外面買些就好了。”
一看齊瀟態度柔和下來,魏池羽忙不迭的搗蒜般點頭,不忘暗中拉了齊渃袖子讓她趕緊的應了齊瀟,不想齊渃倒是不領齊瀟的情,咬了下脣,怏怏地垂了眸:“我怕瀟兒吃不慣這裡的味道,便想親自下廚……瀟兒是不願吃我做的飯菜?”
這軟糯的話語盡是委屈與失落,讓齊瀟背脊一僵,轉了身不去看他們,對著門外。外面的陽光把齊瀟照了個輪廓在屋內投下一道陰影,淡然的語調從金光拂邊的背影後傳出:“誰說不願,楊懷你在這替渃兒看著火。我,我去外面拴馬。”
拋下這句,齊瀟頭也不回的走出屋子,薄脣抑制不住的暈開好看的弧度,襯映了六月初的陽光,把一貫冰凌冷峻的嘴角都是烘渲了暖暖夏意。
作者有話要說:一邊走劇情一邊恩恩愛愛吧
再次感謝各位的支持,作者非常感動(抹淚

  ☆、第五十二章 玉

暖燭冷月,笑影雙映,屋間一隅,木桌上擺放了三個小菜,兩碗白如細珠的米飯盛在碗裡,還熱騰騰的冒了熱氣,湊近聞,顆粒飽滿的米粒飄散清雅的稻米香味。
從未時一直到此刻的戌時一刻,足足三個多時辰的不懈努力,完成了桌上這三道簡單的家常料理,炒豆角、肉片滑蛋還有一碗酸辣豆腐羹,色香上勉強還過得去,只是不知這味到底如何。
緊張的看齊瀟夾了一筷子豆角放進嘴裡,齊渃猶如殿試上的那些等待結果的貢士,惴惴不安的聽候齊瀟的金口玉音。
細嚼慢咽,豆角的清脆與放入花椒的辣味布滿了整個脣舌之間,咽下後清清喉嚨,對了那雙期期望著自己的墨瞳,宛若幾年前在朝堂上欽點金科狀元,聲音安瀾無痕:“口感脆中帶嫩,味微辣卻不失清爽鮮美,色澤翠綠怡人。不過……”頓了下,齊瀟故弄玄虛的閉了眼似回味著,讓齊渃捏了把汗,“此菜太過費時,讓為夫我等的不甚心焦,就此便給個二甲吧。”
被齊瀟一臉認真的模樣唬得一愣愣,片刻反應過來還被口頭占了便宜,壓低了聲音回道:“這會都沒外人了,為何還是你為夫我為妻?卻不是你嫁於我?”
“哦?”齊瀟吃了口米飯睥了眼齊渃,“若要嫁,你的聘禮呢?可別說這頓飯就可矇混過去了?”
不等齊渃給出回答,齊瀟自顧自道:“這大昱上下千萬子民錦繡江山都是我的,你可是出得起娶我的聘禮?”
沒料到齊瀟竟然用身份威壓自己,齊渃咬了脣不知如何反擊,齊瀟得意洋洋的夾了筷肉片滑蛋到齊渃的碗裡,桃花眼裡閃了狡黠的笑意:“娘子,多吃點,今天辛苦你了。”
低頭吃了一口飯,齊渃索性耍起無賴,“不行,反正你已經是我的人,對著外人你是夫我是妻,現在就我們兩,你可不能占我便宜。”
“占你便宜?”齊瀟無辜的一笑,“倒是你,占我便宜的還少嗎?”
臉倏地漲了透紅,燭影搖紅的將齊渃的臉照的嬌艷欲滴,暗自抱怨怎得這人可以毫無羞澀的說出這樣的話,從這點上齊渃早就略輸一籌。
帶了勝利的笑容齊瀟吃了口米飯,驀地想起昨日在河堤旁見到的少年,消瘦疲憊透了對世間的不屈。那些宮裡暗藏玄機的營黨,自己雙肩的重任,還有,那自己親口詔諭的婚書,忽然間統統涌入思緒,剛才片刻熙熙融融的景象,只是曇花般的短暫,離宮半月似是讓齊瀟沉浸在與齊渃的溫柔鄉,差點忘了之前的種種。
心情一瞬間變得酸楚起來,連夾了菜的筷子也像是重了千斤,讓齊瀟再抬不動。
“怎麼了?”剛才還歡聲笑語,猛地就安靜下來,齊渃擔憂的看著齊瀟。
“沒事。”回過神,齊瀟淡淡一笑,“有些乏,興許這幾日趕路累了。”
齊渃點頭,分明是瞧見齊瀟眼中不尋常的閃躲,並不多問,沒有了之前的氣氛兩人吃過飯,回到屋裡早早睡下。
之後幾天日子,過的真像是百姓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齊渃做菜的手藝越發的好了,有時會向隔壁家大嬸討教些要領,只需簡單教導齊渃便可領會,大嬸都止不住誇讚齊渃的心靈手巧。
在齊瀟從潯口大壩歸來的第二日,爻就帶來了頗有價值的消息。
原來在爻日夜守在司徒府的時候,司徒鱗在府內舉辦了一場珍寶品鑒會,說是品鑒會,也就是地方上的鄉紳富人,帶了新收來的奇異珍寶相互炫耀攀比的場子。司徒鱗開了江州最大的當鋪,對於書畫珍寶很是精通,又極其喜愛收藏古董字畫,為了一件古玩一擲千金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折了片樹葉拿在手裡把玩,齊瀟看了葉片上交橫延伸的脈絡,又抬頭看向高大蒼鬱的槐樹:“螻蟻雖小,可潰千里長堤,葉片細微,卻可遮雲當日。”手一松,葉片卷轉落地,“去,放個風聲,就說家住桂竹街的楚簫有塊價值連城的寶玉。”
就這麼過了三天,第四天的下午,烈日炎炎的日頭下,連對街院落中的黑狗都叫喚的有氣無力,槐樹上的知了整齊化一的在樹上鳴叫。
伴隨了狗叫和了聲,外屋的木門被人輕叩兩聲,不疾不徐片刻後,再次想起兩聲輕叩,力道剛好足見來者的修養,楊懷一面走過去一面整理了自己的衣裝,打開門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和兩個家僕,穿了圓領袍衫鑲了盈彩滾邊,高高峨冠下頭髮整齊的梳理入冠,剛開門兩人禮貌的拱手詢問齊瀟在否,頗有大家風範。
引了他們來到外廳,斟上茶等了片刻,就見齊瀟邁了步子走進外廳,兩個男人站起剛雙手抱拳做揖要介紹自己,愣是被齊瀟一身白衣給迷了眼。
豐肌俊骨,鴻軒鳳翥,寡淡俊秀的面容雌雄莫辯,既有女子的嬌媚又有男子氣度,白衣剪裁的極好,絲白雲羅襲身,繡花金綾束腰,腳步輕盈塌地無聲,卻是邁步穩健舉步生風。
“在下楚蕭,不知二位光臨寒舍,所為何事?”齊瀟拱了手,吩咐一旁跟來的魏池羽給兩人上茶。
上門拜訪理應由來客先為引見,現在卻讓主人先了一步,兩人都知自己有失禮儀,急忙頷首抱拳報了自家性命。
老者叫陳向岱是江州一帶米行的大老闆,一雙細眼冒了精光,不高的個倒是有平常男性兩倍的重量,走過來一路讓他淺色圓衫濕了一片前襟。
年輕的男人叫屠宏,濃眉鷹眼,黝黑的皮膚看得出是個常外勞作的人。繼續介紹下,原來是常年在外跑水路的商家,手下有了幾十條大船,算是江州地區排的上號的商運隊。
剛介紹完,魏池羽便泡了茶水端上,齊瀟淡笑一聲,道:“原來是陳老闆和屠老闆,幸會幸會。”輕靈笑聲,話語像是夏日清風吹拂過如鏡湖面,卷起了疊疊波浪傳入兩人耳中,沒有男人嗓音的粗沙,如新采摘下的青綠龍井泡上煮沸泉水,溫潤柔韌,不禁讓兩人再次抬起頭直視起齊瀟。
珀色眼眸,別說是長在男人的臉上,就算是女人的臉上也太過的妖嬈醉人,卻是一泓幽潭,平靜下深不見底,隱隱的威懾絕非一般女子乃至男子所有,仿佛自己就被看了通透,所有心裡私密都無法藏匿在這雙眼睛下。
一時間兩人又都低下頭,喝口茶蓋去心中慌亂。
喝了一口茶,陳向岱滿臉堆起笑,向齊瀟道:“聽聞楚老闆從漢陽前來,同為商界中人,特地來拜訪。”
“區區怎敢以老闆自詡,不過討生活罷了。”齊瀟謙遜地搖首,“倒是陳老闆,屠老闆久仰大名了。”
“哪裡哪裡。”屠宏放下茶杯,聲音洪亮,“屠某一介草莽,大字不識幾個,要不是手下的兄弟給我面子,也只不過是個沉船的船家罷了。”
這屠宏倒是生性爽快,短短幾句話不驕不躁,很是磊落。
“不知楚老闆在江州這幾日,過的可是習慣?陳某特地帶了些特產給楚老闆嘗個鮮。”陳向岱說罷對身後的小廝瞥了頭,小廝得令雙手捧了一個紅色木盒走到齊瀟面前。
笑著讓身邊的楊懷接過盒子,客氣道:“陳老闆真是客氣了,以後小弟有什麼不懂的,還要有勞麻煩二位。”
“哪的話,出門外在廣交朋友,以後若有機會,生意場上還要相互照應了。”
“那是自然。”齊瀟擺手讓楊懷把東西拿回屋裡,昂頭飲茶之時,從杯口後淡淡審視了前方的兩人。
繼續說了不痛不癢的話,茶也續到了第二杯,坐在那的屠宏有些不沉不住氣,話題一轉道:“楚老闆做的是石材生意,那麼對玉石之類的器物,不知可有研究?”
“玉石?”不動聲色的用手抵了額頭略想一下,齊瀟佯裝細想片刻後,“說起玉石來,倒是之前前往西域,掏了一件寶貝,玉色通透血亮,猶如飲滿了鮮血色澤紅艷無比。”
兩人的眼睛瞬的發亮起來,陳向岱穩了穩身子,平復了心情道:“色澤紅艷難道是傳言中的血玉?”說到這又抑制不下心中的期待,有些急切起來,“相傳血玉只存於西域地區,而且數量稀少,深藏在前年雪山之下,極難開採。”
齊瀟淡淡一笑道:“陳老闆見識廣博,在下佩服,的確,這塊血玉極為珍貴,當年我也是偶然途徑西域,遇上當地玉民,買來一塊璞玉賭行,未料竟是一塊血玉。”
兩人連連點頭稱讚,喝了口茶潤潤喉,還是由屠宏開口直截了當的說了這次前來的真正目的,“屠某我雖說粗人,不過對於玉器古玩很是喜愛,不知楚老闆可否願意給在下開開眼界。”
“哪的話,屠老闆真是見外了。”轉過頭對楊懷點頭示意,楊懷心領神會的走去內屋,不一會拿了一個紅木做的盒子,略有一個初生嬰兒頭顱的大小,把蓋子打開,堂下兩人都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楊懷走到兩人中間將木盒略微傾斜,就見裡面絲質綢緞上平穩的放了一塊如手掌大小,殷紅透亮的玉石。
不由地咽了口水,陳向岱抬手遲疑看了眼齊瀟詢問,齊瀟表示請便。
用帕子把手擦淨,小心翼翼將血玉托在掌心,玉石質地細膩縝密,剛觸到手掌感覺涼意只不過過了片刻手掌上的熱度,傳遍玉石,光滑的表面像是抹了一層油,托在沉甸甸的閃了妖冶的紅光。
“好玉。”仔細鑒賞許久後,陳向岱給予了評價,“手感滑潤,色澤渾厚卻照光通透,聲音清脆,價值連城無價之物啊。”
重新放回血玉,屠弘開口道:“不知楚老闆可有將此玉售出的打算?”
“此玉甚為稀少,在下並未有此打算。”
屠弘眼中劃過一絲失落,所謂黃金有價玉無價,這等玉石動輒千萬,價格必定也只會日漲船高。
“若是讓楚老闆開個價呢?”陳向岱用了做生意不依不饒的性格,繼續問道。
“這……”齊瀟沉眸,“一萬兩。”
同時,前方傳來兩聲輕不可聞的倒抽氣聲。

  ☆、第五十三章 賣

血玉產自西域雪山,因地勢險峻又因儲量極少,每一塊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而齊瀟手中的這塊血玉純色無暇,更是無價。
數年前西域進貢了這塊血玉,因為質地細膩又因少見如此上乘之品,只是打磨光滑之後以原玉獻給齊瀟,而齊瀟見這血玉潤滑細膩,恰好可把玩在手心,並未派人加工雕琢,血玉養人,就習慣的帶在身邊,沒料到這次倒是派上了用處。
一萬兩這三字煙雲般從薄脣傾吐,就像是集市上小販們詢價問價間尋常的對話,與兩人面上驚惶的表情對比下,顯得尤為搞笑。
待兩人一走,楊懷不解道:“主子,您放出風聲,不就想讓別人來收這玉嗎,為何又是不賣了?”
客廳回歸寂靜,知了仍是不知疲倦的鳴唱,齊瀟略顯疲憊的用手支著額頭,“他們只是些探路小魚,大魚在後面,切勿心急。”
楊懷把剛才錦盒拆開,裡面是些江州的特產食材,齊瀟只是擺手讓他收下,不再看一眼,轉弄這拇指上的扳指靜靜闔了眼擰眉沉思。
之後只是過了兩日,一個小廝敲開了院子的大門。青藍色長衫乾乾淨淨,躬了背邀請齊瀟前去司徒府,說自家老爺想見一面。
小廝態度恭敬,傳到話也是很有分寸,只是至始至終未有提一句關於血玉的事情。
門外等候了輛馬車,齊瀟和楊懷一路駕車來到司徒府,朱門高院,青磚深廊,兜兜轉轉沿著一條碎石鋪成的小道,一路走到一室偏屋,四周是竹林與樟樹環繞,幽靜僻遠,踏上石階,抬頭牌匾上豐筋多力的提書“鐘毓集”。
跨門走進,房內布置的簡易,一張楠木方桌上放了個核桃盤香爐,細緻手工鏤刻出八仙過海,漫漫白煙從鏤空的空隙間飄出,上等水沉香製成的檀香,靜神凝氣,衝淡去不少炎夏裡的浮躁。
再仔細一看,簡易布置下,都是極其精細的事物,梨花實木雙面雕花的花幾上,君子蘭翠葉如劍,頂部的花片開得正旺,花蕊遠看像是一團火焰,在翠綠的枝葉上熊熊綻放,而栽種這盆君子蘭的花盆,竟然是鈞瓷暈斑瓶,色彩底部為紅,上部為藍,中間過渡暈染似雲霞霧靄,奇幻韻致,只可惜,配了君子蘭的端莊肅穆,有些不倫不類。
走到擱架前觀賞上面的瓷器玉飾,任一件都是不菲,看到第二層時,一個硬朗的老者伴著笑聲跨門而入,來者年齡六十出頭,白色發絲夾雜在黑髮中一片花白。
老者便是司徒鱗,相互作揖到了招呼後,司徒鱗捋了鬍子對齊瀟微微點頭道:“楚公子果然名不虛傳,一表人才,後生可畏啊。”
看來前兩天來的兩人早把事情稟告給司徒鱗,齊瀟謙遜而笑:“司徒老闆過獎了,在下只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後輩,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還要多指望您老的關照呢。”
司徒鱗爽朗的攤手示意入座,“聽說楚公子做的是石材生意,真是少年有為,老夫在你這年齡時候還只在家中幫忙打點內務呢。”
“幾個小鋪而已,這次前來江州也是希望可以拓些生意門路。”
說話間,一個下人端了茶上來,楊懷剛想伸手接過,齊瀟虛抬手制止了下,笑盈盈的呷口茶讚嘆道:“好茶,君山銀針,氣清味甘。”
“沒想到楚公子還是個懂茶之人。”司徒鱗由衷一笑,對齊瀟識得此茶有些微喜,“這茶是洞庭山上幾株老茶樹所產,每年不過產上十來斤,可謂是千金難換。”
齊瀟頷首而笑,“看來司徒老闆不單對藝品所有研究,對茶藝也是精湛得很。”將手中的茶杯放在眼前端詳,“半月礦璉杯,出自天機子大師之手。”又轉過身看了後面擱架上擺放林良滿目的物品,“黃花梨貔貅,洞山頂荔枝玉,太白尊青瓷……”
興嘆搖頭,齊瀟道:“件件都為曠世珍寶,在下佩服。”
笑意更濃,作為藏者聽到如此讚賞的話,是司徒鱗最愛聽的了,放下手中茶杯開懷一笑:“楚公子謙虛了,老夫倒是聽說你手中有個寶貝,所值之價大概把這屋裡所有的東西變賣了,也都是買不起的。”
齊瀟眉間一動又很快平息下來,“我想這裡的藏品也不過是司徒老闆鳳毛麟角而已,真要說,在下那塊血玉,才是不值一談呢。”
對於齊瀟的說法司徒鱗不置真否,司徒鱗淡然一笑:“血玉一直是隻聞其名,未觀其影的寶物,老夫都以為只是說書人的浮語虛辭,現在看來,真是老夫腐朽了。”
“我楚某也只是有幸得以此寶,若司徒老闆不嫌棄,在下倒是希望司徒老闆給予品鑒一回。”
手摸了下巴捋過鬍子,司徒鱗一直不好意思開口的要求,倒是被眼前這個後生輕易的化解了,反倒是變成齊瀟有求於他,沉了氣沒有馬上作答,心中略有顧慮對這個忽然出現的後生,對方不急不躁含笑對望,眼神濯濯坦坦蕩蕩。
略微遲疑,司徒鱗附在一旁小廝耳邊嘀咕了一句,小廝得命邁了小步走出屋子,司徒鱗拿了杯蓋在茶杯沿口邊濾著茶片,道:“品鑒不敢當,倒是幾日後在嵐之閣老夫邀了些許朋友小聚,不知楚公子可有空前來?也好讓大家一同鑒賞鑒賞。”
齊瀟面露欣喜,腰脊更為挺直抱了拳道:“承蒙司徒老闆美意,在下定會前來。”
聊了一會,剛才跑開的小廝拿了請帖走進來,雙手交到了齊瀟手裡,打開請帖粗略掃過一眼,合上請帖再次謝過司徒鱗。
又喝了幾口茶,聊上些江州民風習俗,在晚膳前起身告辭。
到了請貼上所示的當天,楊懷早早備了馬車等在屋外,齊渃站在門口迎送齊瀟上馬,知道她這幾日都在為正事忙碌,反覆叮囑了讓她萬事當心,齊瀟冰冰涼涼的手掌捏了齊渃的手心讓她放心。
今天晚上所謂的小聚,將是至關重要的一步,齊瀟當然不敢怠懈,帶上血玉,駕車來到達嵐之閣。
嵐之閣同樣是司徒家的產業,平日裡為酒樓,現在早就清了場子,閒人免入,幾個小廝點頭哈腰的接待了一個個前來的客人,從他們手裡接過請帖然後引入閣內。
許多來者顯然已是熟客,小廝都不需展開請柬便叫得出對方尊稱,齊瀟面孔陌生,站門的小廝伸手攔下齊瀟,直到看到請柬上名字,才堆滿了笑容,領了齊瀟與楊懷走進樓閣內。
大廳座位重新擺放,一個個紅木小方桌排成半圓,將大廳前端空出一條可容納數十人空間,上好的羔羊絨桌墊鋪在後,齊瀟選了個僻靜角落坐下,桌上早已備好了糕點瓜果,旁邊的陳向岱和屠弘馬上認出了齊瀟,熱情的過來打招呼。
瞧見齊瀟身後站著楊懷手裡捧著的那個木盒,都心有所明的點頭笑著。
等客人們差不多落座,司徒鱗從後方幕簾走出,站在前方空地道:“今天多謝各位賞臉前來,老夫有今天在江州的成就,還是各位的多加協助,還請大家無需多加拘束,歡言暢談,當然,若有什麼好的寶貝,也別吝嗇,給大夥瞧瞧眼。”
話剛說完,一個鄉紳站起來,道:“司徒老闆,我董某可是淘了件寶貝,就等著這次機會給大夥看看那。”
抬頭雙擊掌心,身後兩個僕役吃力的搬動了一件物品上來,外面蓋了快紅色綢緞的布匹,只能見到此物略有人高。
小心謹慎的將東西放在空台上,鄉紳滿臉神秘的走到旁邊道:“這東西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足足花了三千兩白銀,可以說,別說江州,就是這贛鄱九州裡,也是找不出這等寶貝。”
台下的人催促著讓他別賣關子,鄉紳蓋了蓋手掌,聲音漸小後,終於掀開了它的神秘面紗。
被雕刻成仙女飛天的鐵藜木根雕,神行逼真,樹根的機理紋路與仙女的姿態渾然天成,而最神奇的要算連同根部一塊被挖出的石塊,攀爬在石塊上的根莖就像是仙女的裙擺,而石塊色澤白潤,就像是朵朵祥雲,襯了仙女飄飄飛絮的披帛。
做工精美,構思巧妙,果然是根雕中的精品。
台下有幾人走到前台仔細的觀賞,鄉紳也是挺直了腰桿頗為得意,最後竟有人提出想要收藏此物,讓鄉紳開個價,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司徒鱗讓他們私談,好把之餘的時間留給其他的朋友。
之後又陸續上來幾個人帶了不同藏品,齊瀟晃著酒杯,杯中竹葉青黃徹透底,貼著杯沿蕩出一輪輪水光,她算是看出其中的名堂,這場小聚來的人,不乏古玩界的老闆,把藏品帶到這裡一是可以讓人鑒賞看個價,另外則是找個買家,就算不賣在這裡獻過寶得到了各位大家的讚賞,這寶貝也會比原先的更加值錢。
最後一人從上面下來之後,場上的人都有些微醺,竹葉青雖說度數不高,不過連飲數杯還是會讓人上頭。
就在大家以為該要散場時,司徒鱗再次走到前面,道:“今天老夫有幸請來楚公子。”五指攤平指向齊瀟的位置,“楚公子今天帶了件寶物想讓各位鑒賞鑒賞,楚公子,請。”
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的指向齊瀟,從後面楊懷手裡接過木盒,風輕雲淡的走到前方,將木盒打開,簡易明了的說了兩個字:“血玉。”
話音剛落,全場嘩然。
先前還有些疲憊的人群沸騰起來,湊到前面一睹絕世血玉的風采,而離齊瀟最近的司徒鱗,在齊瀟打開木盒的一瞬間,眼睛裡露出無法掩飾的震驚,慢慢的,在大家讚美聲驚嘆聲中,轉化成一股貪婪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似乎很無聊……也沒對手戲,但是這章作者寫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第五十四章 孽

不到手掌大小的玉石,爭得所有人的關注,也蓋去之前那些稀世珍寶的光芒,詢問價格的聲音絡繹不絕,齊瀟依舊是淡然的三個字,讓不少人望而卻步。少數幾人擰了眉躊躇不已,齊瀟蓋上木盒對了眾人道:“這一萬兩也只是個人情價,真要說血玉世間稀有,就算在下要價兩萬兩,也不為過。”眾人聽罷紛紛點頭,齊瀟眉間一動笑道,“君子如玉,溫潤而澤,與其說賣這一萬兩,在下倒是想找個真正配得上此塊血玉的君子。”
此話一出,那些躍躍欲試的人都安靜下來,又讓原本躊躇不決的人下了決定,在場所有人都是江州有頭有臉的老闆政客,哪個不認為自己是人中龍鳳,但若是有人出頭說是要收此玉,豈不是意為自己為最上之君子,得罪了他人。有人面露難色有人暗中盤算,齊瀟把木盒托在手掌中,將周圍人的神態一一盡收眼底。
最終還是司徒鱗出來解圍:“此塊血玉價值連城,算是讓我們開了眼,若楚公子願意賞臉,還望以後多多捧場了。”
“一定一定。”齊瀟點頭,周圍的人也都說了些客套話,回到座位上
落了座旁邊的人都一個個過來敬酒,齊瀟酒量不高,眼見她已是眼色迷離起來,楊懷趕忙提醒著時候不早,夫人該是等久了,兩人起身告辭。
馬車隆隆行駛在空曠的街道,楊懷駕了馬車,而車內除了凝神閉目的齊瀟,另外一個黑影俯首跪拜在齊瀟面前,車內的空間不大,黑衣人低了頭可以聞到從齊瀟身上傳來的淡淡酒香。
“怎樣,有何發現?”齊瀟不勝酒量,只是單純幾杯的竹葉青,就讓她面色有些微紅,思緒也是有些飄忽不定了。
“嵐之閣內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黑衣人氣息控制地極好,要不是聲音從他口中發出,真會以為只是個沒有氣息的木偶,“不過■那裡發現了這個。”
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齊瀟手中,齊瀟看了眼銀錠剛才還有些游移的眼神片刻清明起來,“泰潤亨……其他發現呢?”
“當時■是潛入鑄煉房內發現的,存銀庫有人把守且上了鎖,一時進不去,不過從裡面出來人拿著的東西看,應該就是那裡沒錯了,而且所鑄銀兩都是在半夜所為。”
“呵。”冷笑一聲,齊瀟再次闔眼安神,“那麼嵐之閣就不用再守著了,好好看著泰潤亨那,沒我的指令,不要輕舉妄動。”
得令,黑影悄無聲息的退出車內,齊瀟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用手支頤略有疲倦,想到家中等待自己歸去的齊渃,那些疲憊感卻又減輕了許多,恨不得馬上見到那人,越是這樣顯得回去的路程更加的漫長。
好不容易到了屋前,待車還沒停穩,齊瀟已是急忙的踏出馬車,之前竹葉青的酒力讓她步虛氣浮有些不穩,剛站穩沒跨一步,一雙輕柔嫩溫軟的素手,扶住了齊瀟。
“怎的喝了那麼多。”齊渃早已在外守了多時,見到齊瀟的馬車,一個懸著的心才落了地,但見她步履跌蹶連一貫清明的眸子都染了醺醉,顯然比元宵那天飲了更是多,“快進屋去吧。”
“喝了幾杯而已。”齊瀟蹙了眉,似嬌似嗔的抱怨,小女子的媚態顯露無疑,“我不是讓你別等我,早些歇息的嗎。”
喝醉酒的齊瀟像是孩子般需要人哄,齊渃扶了她的手走進院落,柔聲道:“屋裡悶熱,我只是在外納涼,看著繁星,正巧等到你回來了。”
“夏夜微涼,屋裡哪可能悶熱。”齊瀟不依不饒的戳穿了齊渃的說辭,卻是抬了頭眺望星空,夜色如墨月明星繁,牛郎織女兩星隔了閃爍銀河,在天際南北兩頭閃了白色的光,齊瀟看了夜空隨口喃喃道:“吾願生兩翼,逐爾隨八荒。”
牛郎與織女的故事無人不曉,牛郎為了織女追上天庭,換來相隔銀河遙遙兩望,流遷歲月只爭朝夕,“千年夢彈指,一朝伴永年。”對下齊瀟的下半句,含情脈脈的回應齊瀟的笑顏,是她最真心的誓言。
是因為夜景太美,或是飲了酒不能自持,亦或是,齊瀟本就想那麼做,無關那些雜沓煩絮的藉口,等反應過來,自己已是吻上齊渃的雙脣。
滾燙的雙脣,淡淡的檀香,和脣齒間品到的清醇的酒香,齊渃同樣似飲了酒般飲醇自醉,想要一塊沉淪在這柔情之中。
隨即馬上意識到時間不對,所處位置也是不對,掙扎著推開齊瀟的身子,氣息凌亂,“瀟兒,你醉了。”
從剛才起,身後的楊懷就被她們當了透明一樣,而魏池羽原本在裡面給齊瀟備上熱水,剛出來便聽到齊渃與齊瀟互贈詩句的場景,隨後還沒等她理解兩句詩句的意思,就看到兩人親昵到極致的舉動。
四人都站在原地未有動作,齊渃有驚有羞,而楊懷與魏池羽站在他們一前一後兩個位置,就感覺在夏夜中冒了冷汗,其實自從出了皇城,齊渃與齊瀟關係越加親密早就讓他們兩人感覺有些微妙,只是猜測與實見給人震撼大有不同。
齊瀟倦怠的抬了抬眼皮子,拉過齊渃的手,若無其事的走進屋子,“我乏了,楊懷你拴好馬,記得關好大門,池羽,你也歇息去吧。”
帶了酒意走進屋內,架子上放了魏池羽方才備好的熱水,替齊瀟擰乾了手巾放在她手裡,齊渃回想起剛才魏池羽的神情,有些不安,“不知楊懷與池羽會有何想法。”
把手巾掛回架子上,齊瀟不以為然:“我要做什麼,還用得著他們管?”
“瀟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幫齊瀟解去腰帶脫下外衫,齊渃微嘆氣,“我只怕被太多人知道,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他兩跟隨我多年並非多嘴之人,大可放心。”齊瀟放下束了一天發髮髻,長髮傾瀉而下,褪去一整日男子的英氣,換上嬌嬌揉揉的女子之態,“倒是渃兒,可有想我?”
說畢,又是落了深深淺淺數個吻故意不讓她說話,謔笑著舔了舔齊渃的脣瓣,柔聲道:“我可是想渃兒想的緊呢。”
酒力效應讓齊瀟變得比平時熱情甜蜜的多,齊渃並無作答,環上齊瀟的腰將她中衣上的扣帶輕輕解開,回應了一個更為纏綿的吻,屋內一片杏花春雨*神醉。
這邊是情意綿綿耳鬢廝磨,另外馬廄裡,魏池羽和楊懷兩人在混著馬糞臭味的棚子裡,給三匹駿馬添料加食,馬兒早就睡了,對了新加的草料熟視無睹,這些活待到明天都不急,兩人只是悶頭添加草料。
剛才魏池羽回到房裡為所見的事情搞的毫無睡意,跑到馬廄想看看馬廄門鎖好沒,發現楊懷站在棗紅色馬匹前,馬車早已卸下放在角落,顯然站立了許久。兩人相互對看一樣就知道都為一事心煩,看到料槽裡草料見了底,也不管這會早已月掛西枝,便開始填料。
盯著手中一根根細長的牧草,讓它們繞在指間,魏池羽低聲道:“楊大哥,剛才主子和夫人那是……”
楊懷添著草料的動作停頓下,撐了料槽的邊緣,同樣擰緊了雙眉,“主子覺得好,便是好了,我們做下人的,不用管那麼多。”
“我知道,我從小伴了主子長大,哪有見過主子有這麼開心的時候,況且主子氣概超群拔萃,才華龍躍鳳鳴,這世間的男子又有幾個配得上她,只是……”魏池羽話語一頓,竟然是嗓子裡澀的有些想哭,“秋季在即,主子可是真的想過那些。”
秋季既是和親之時,天子金口玉言昭示天下,豈是兒戲,北旬那邊應該早已安排妥善再過一月有餘就該是上路趕往大昱,到時候齊渃出嫁後,齊瀟該如何。
若是為美人不為江山,那麼大昱千萬黎民百姓該如何,蠻蚩邊疆不斷擾民,再和北旬對立到時齊瀟又該如何。
想到這些,魏池羽覺心中堵得慌,為齊瀟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楊懷當然知道魏池羽所擔心的問題,寬慰道:“主子向來心思細膩,未雨綢繆,現在如此,應有她的打算,倒是你,方才的想法切不可讓主子知道了,擾她的興致,也絕不能再同別人去講。”
“恩。”魏池羽搓了搓鼻子,拿了一捆草料放進料槽,又用手抖松了一下,“這事爛在我肚子裡,也絕對不會和別人說。”
看草料添加的差不多,用手拍了拍自己的白馬,又順了下它的鬃毛,轉身看到馬廄外面遮去一半的夜空。
“千年夢彈指,一朝伴永年”魏池羽重複道。
世間千秋萬代人世不過彈指間,不求永世,伴她朝夕便是伴隨自己一生的幸福,似是無奈又是決然的誓言,是幸福?是哀愁?是緣是孽?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作者有話要說:當初寫這文從沒想過收藏會超800,評論算上被和諧掉的那些同樣超過了800
好開心=///=
之後會三天連續更新 = =
因為作者又無聊去申棒了

  ☆、第五十五章 定

參加了嵐之閣的晚宴之後,來訪的人客絡繹不絕,大多都是慕名而來想看看那塊血玉,齊瀟一視同仁,對來訪者都是大方的拿出血玉,卻是對一萬兩的價格毫不鬆口。
多數人看個新鮮也就罷了,一萬兩銀子可不是說拿就拿的出來,少數幾人盤算了下,倒是願意出這些銀子,但是齊瀟都是委婉拒絕,理由是,願意出這價格的人大有人在,但是玉只有這一塊,至於最後到底給誰,還是要由齊瀟自己做決定。
於是有人提出加價,也是沒有得到齊瀟的認可,一時間,血玉成為江州酒肆茶坊裡的閒聊話題,有說是血玉已經被人以兩萬兩高價收去,又有說血玉根本只是普通白玉染色而成,不值一文,總之傳言四起,也招來了不少夜燕與梁上君子,只可惜,這些人還未摸到什麼門路,就被潛伏在周圍的影衛,用了各種把戲刷的團團轉了。
一直到了第五日,這天天氣格外悶熱,連蟬都疲軟的叫不舒暢,天空烏雲密布的壓得極低,讓人有些透不過氣,習慣了在宮裡有人掌扇,熱了還會把冬日裡存在地窖裡的冰塊放入屋內降溫的齊瀟,齊瀟著實受不了江州這樣悶熱潮濕的天氣,一連胃口開變得不佳,明顯是開始苦夏。
齊渃看在眼裡很是心疼,從藥房裡買了些酸梅,混了冰糖煮成酸梅湯,酸梅生津止渴又可清涼解暑,放上些冰糖又解去了些梅子的酸味,本身是宮裡上不了檯面的東西,由齊渃做出來後,喝在嘴裡倒是別有一番風味了。
自從幾天前被楊懷和魏池羽看到兩人親昵的舉動,齊瀟更不避諱親近齊渃,而那兩人也沒有第一次那麼惶恐無措,神情無異的在屋子裡幹活,仿佛齊瀟與齊渃就是一對恩愛夫妻。
剛喝下一碗齊渃親手熬煮的酸梅汁,楊懷匆忙過來稟告司徒鱗邀請她過去到府上,這會家僕已是在外等候。等了許久的大魚,終於是忍不住咬上鉤,齊瀟馬上打點好衣著隨了楊懷一同前往司徒府。
剛到門口,一個家僕已經是一路小跑進去通告,走到一半司徒鱗抱了拳前來迎接,走進鐘毓集,沒有第一次隱晦曲折的試探,這次司徒鱗開門見山的說了想要買下血玉的要求。
見到他對血玉如此鍾情,齊瀟心裡松了口氣,面上卻是為難的皺起眉,“不瞞司徒老闆,這幾日已有多人有意收玉。”
“此玉稀有,也是當然的了。”司徒鱗了然,“不過我也聽說,楚公子並未將玉轉給他人。”
齊瀟略有驚訝,然後搖著頭欽佩道:“司徒老闆果然消息靈通,的確,在下當時說過,與其說是賣玉,不如說是找個有緣得此玉的人。”
“那麼,楚公子認為老夫是否是此玉的有緣人?”
對於司徒鱗的問題,齊瀟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是否是有緣人,倒是要看司徒老闆您了。”
“此話怎講?”
“若是司徒老闆願意答應我兩件事,這血玉,就是您的。”
思量片刻,司徒鱗抬抬手道:“楚公子請說。”
齊瀟看了下旁邊站著的小廝,似有顧慮,司徒鱗擺擺手讓他退下,房間裡只剩下了齊瀟、楊懷和司徒鱗。
“其一,就是希望司徒老闆在潯口大壩上的石材從我此處采購。”這點司徒鱗在之前就猜的大概,聽到這只是不表態的讓她繼續說,“其二,在下希望一萬兩白銀支付現銀並重新鑄造。”
第一點尚可理解,那麼第二個要求著實讓司徒鱗摸不到頭腦,疑惑不解的喝了口茶,緩緩道:“先不談第一點,就第二點,一萬兩現銀提出,本身就不是安全之舉,回爐重鑄又是為何?”
“其實寒家地處漢陽鄙野,銀票不甚方便,而重鑄……”齊瀟探近了點,歉意道:“還望司徒老闆莫要見怪,錢莊鑄銀難免魚目混珠,既然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往來,也就亮開了說,在下有專門一個銀模子,十兩一錠,只要司徒老闆按這模子鑄銀,重滿即可。”
這些理由說的也是有理,雖然齊瀟對自家泰潤亨的品譽有所懷疑,但是就如齊瀟說的,在外做生意除了誠信多留個心眼當然沒錯,算是點了頭答應了這條:“恩,這條楚公子不必多慮,只是現在第一點,潯口大壩為朝廷下撥銀兩官府監工,這點老夫大概是無法做主了。”
“那是自然。”齊瀟早知司徒鱗不會輕易答應第一條,只是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司徒老闆在江州城內譽滿天下,若是您願意給在下美言兩句,在下我不會忘了您的恩惠。”
司徒鱗猶豫的捋著鬍子,衡量利弊後,用手拍了下太師椅的把手道:“好,一萬兩白銀重鑄最快也許五日,那麼楚公子何時將模具給我,五日後便好成交買賣。”
齊瀟也爽朗一笑,抱了拳:“司徒老闆爽快之人,三日後,在下便差人將模子送來!”
兩人相談甚歡,等齊瀟與楊懷一走,過了會,一個小廝從門外走進湊到他耳邊囁嚅幾句,只見他握在扶手上的五指青筋暴起,厲色道:“當真?”
小廝懦怯的點了頭不敢多語,司徒鱗抬眼看到方才齊瀟坐著的位置,神色竟然暗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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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三天時間讓鐵匠趕工了個模具送到泰潤亨,又命其中腳程最快的影衛縛讓遠在信陽的魏秉誠帶隊前往江州與自己匯合,信陽與江州又是相差一千多里,算上來回時間,大概需要十多日才可到達,而這十多天天的時間,正好是足夠某些人去伺機行動。
在交於模具的第二日,泰潤亨開始忙碌的重鑄那一萬兩白銀,因為模具只有一個,灌注冷卻到稱重工序都是極其的繁瑣,一天從早一直到晚,也不過勉強鑄了二百多個,到了第四日將近完成之際鑄煉房的人都是個個疲憊不堪。
而楊懷趁所有人都疲於奔命的時候,偷偷砸暈了一個銀庫的守衛,拿到了打開銀庫的鑰匙。
銀庫被建在泰潤亨的地下一層,推開最上面的青石蓋,經過只能容下一人的石階,下面燈火微微亮了勉強照得前方視線,前面具是青銅製成的大門,一連打開三扇,最後一扇兩邊各刻了一個貔貅,意為招財進寶只進不出。
推開大門,堆放整齊的銀兩映入眼簾,楊懷走進去隨意拿起一塊看了底部,略有失望的將它放回原處,又走進更深的地方拿了一塊依舊如此,正當以為要空手而歸毫無收穫時,在地面的一處發現一塊與周圍不同顏色的石磚,上前輕敲幾下竟然略有回聲,顯然下面還有暗室。
繼續在四周摸索一陣,在旁邊的銀錠下找到了按下的機關,‘■擦’一聲,再去看那塊石磚已是敲了一條縫隙出來,將石磚搬起,裡面深不見底,運氣遁入地下抬頭看入口,原來暗室足有兩人之高,眼睛適應了黑暗,藉助一絲微弱的光線,看清暗室裡堆放了兩堆銀錠,一堆數量眾多,另外一堆只剩下大約一百多錠,走到大的一堆前銀子底下刻了泰潤亨的名字,而再去數量不多的那堆,隨意撿起一塊便是楊懷尋找已久的東西。
正打算打道回府外面一絲不尋常的聲音,讓楊懷提高起警覺,用黑巾矇住臉躍出暗室,剛把石磚放回原位就聽到外面繁多的腳步聲,從進入銀庫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按理說就算被發現也是來不及去官府報案,楊懷心裡一驚,急道:“有埋伏!我去引開那些人,你們快快回去稟告主子。”
從腰間抽出一把細劍,又用一根長布條纏繞在右手以免劍柄脫落,低吼一聲衝向外面的人群。
……
院子裡,齊瀟與齊渃搬了凳子在槐樹下納涼,魏池羽在旁給她們舔茶驅蚊,一個黑影從墻外翻入,來到齊瀟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顧不得必要的叩拜與禮數,道:“楊懷遭人埋伏,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請主子速速撤離。”
魏池羽正給茶杯斟茶,聽到這手一抖差點把茶壺給打翻,這時門外響起急切的敲門聲,砰砰砰的打破了暮夜的寂靜,敲門聲並不停歇反而愈加急亂,讓對面的黑狗都扯起嗓子一塊的叫喚。
這樣一來倒是攪亂了齊瀟之後的計劃,從椅子上站起,擺手讓影衛退下,齊瀟明白對方早就是有備而來,安慰齊渃不用太過擔心,齊瀟走到門口打開大門,就見到十多個衙役舉了火把站在門外,像是索命的鬼煞表情獰惡,為首的捕頭抱了拳,面上卻無半點恭敬:“楚公子,半夜打擾還望見諒。”
“不知大人半夜來訪,是為何事?”齊瀟掃了一眼前面的人群,並無懼怕,面上反倒是有些不耐煩。
捕頭冷笑一聲,躍過齊瀟的肩膀看到後面站著的齊渃與魏池羽,道:“今夜有賊人行竊城內錢莊銀庫,下官領命前來捉拿逃犯。”
“哦,在下並無見到有何生人前往,大人是找錯地方了吧。”用身體擋住捕頭的視線,齊瀟掩門想要逐客。
一掌抵住木門,捕頭眥目瞪上齊瀟無瀾的眸子,忽然有些底氣不足:“不知楊管家,這會在何處?”
“哦,昨日家中來信說家父病重,我讓他先行回去捎個口信……”
“一派胡言!”捕頭生硬的打斷了齊瀟的話,剛才丟了的底氣又回了上來,“本官早已查明,漢陽根本沒有所謂楚家經營石材生意!而今日賊人與府上楊管家體型頗為相似,公子,還是請您與下官走一回,別為難下官,不然……”
一直抵在木門上的右手施加了力量,齊瀟面不改色的按住門框,木門紋絲不動只聽到木板吱吱的響聲,捕頭馬上意識到對方實力在自己之上,悻悻收了手,招呼後面的衙役將齊瀟團團圍住,魏池羽見此景,剛要上去教訓教訓那些人,卻見到齊瀟背在後的右手比劃了個手勢,分明讓她不要輕舉妄動。
“既然大人秉公辦事,在下自然不會為難大人,只是希望大人不要驚擾到內眷。”
“好。”捕頭右手舉過肩膀向後一揮,衙役馬上推開分出了條路,“楚公子,請。”
跨出門口前,齊瀟回頭對了齊渃道:“渃兒,明天做好晚膳等我回來。”
說罷,踏了輕捷的步伐走出門外,閑庭信步的像是受人邀請前去參宴一般。

  ☆、第五十六章 刑

齊瀟一身素衣坐在牢中,路上衙役們並無多為難她,坐在鋪平的草堆上,把玩了地上的一塊石子,齊瀟擰眉想起現在這樣,又是讓齊渃擔驚受怕,違了之前拉鉤承諾的誓言,暗自自責。
原先齊瀟打算用血玉換與司徒家的生意往來,窺伺出潯口大壩修建的貓膩,沒料到對方的確老奸巨猾,早就發現自己身份可疑,暗中監視,倒是自己被擺了一道,不過既然楊懷已在銀庫發現賑災的銀兩,那麼之前自己要求重鑄而拖延了他們的行動,也算是正確的。
現在要等的便是另外一顆棋子的自投羅網,算了下時間,也該是這一兩天裡抵達。最好在這之前隱藏好身份,不然便是前功盡棄了。
外面暮去朝來,地牢裡依舊昏暗一片,火把燃著松油劈啪作響,幾個差役走進來打開了大牢的木門,又給齊瀟帶上了手鏈,拖拖拽拽的給拉出了地牢。
府衙正堂高懸“公正廉明”牌匾,兩邊衙役拿了水火棍肅穆而立,齊瀟進去就看到被衙役攔在門口的齊渃與魏池羽,還有些前來看熱鬧的村民,齊渃見到齊瀟,推搡了攔著自己的水火棍想要衝進來,齊瀟擺手一笑讓她莫要擔心。
隨著衙役們齊聲吶喊威武,一個身著緋紅朝服前襟繡著祥雲孔雀的男子走入大堂,身後跟了一個穿了灰色袍子的老者。
所來官員正是邱鐘珂,想到自己可以讓知府大人親自審問,齊瀟不由感慨一笑,這神情正好被剛坐在太師椅的邱鐘珂見到,擰了眉細細打量起齊瀟。
按理說,到了知府衙門見到兩邊站立的衙役,和放在角落的種種刑具,一般人不說坦然失色,也絕無可能神情如常的淺笑,這笑似和煦卻無溫度,讓邱鐘珂心中一驚,拿起了放在桌案上的驚堂木,用力砸出一聲巨響道:“大膽刁民,見到本官,何不下跪?”
齊瀟正了正身子,綁在手間的手鏈毫無影響她凜冽的氣勢,冷睨了一眼邱鐘珂道:“在下楚蕭賢良方正,並未做偷雞摸狗的行當,知府老爺不分青紅皂白將在下押來,我憑什麼跪你?”
還是第一次有人膽敢對邱鐘珂如此狂妄,後面的村民竊竊私語低聲粥粥,讓邱鐘珂面色難堪,身後老者對了那群村民喊道:“公堂肅靜,肅靜!”
“昨晚有人夜闖泰潤亨銀庫,妄自盜取銀兩,據知情者說,那個賊人體貌特徵和你家楊管家頗為相似,而昨天衙役去往你家,楊管家也是正好不在,你倒是作何解釋?”
“呵,單單一人之言大人就相信了,只怕那是血口噴人罷。”齊瀟冷冷道,“既然昨晚賊人夜闖銀庫,你們非但沒抓住他,反倒是讓他跑了?辦事不力,成事不足,現在無憑無據就誣良為盜,我還要說大人您是昏聵無能。”
“果然巧舌如簧,明明是你指使他人偷盜,狼狽為奸。”邱鐘珂被齊瀟一番話說得失去耐心,不怒反笑著道:“來人大刑伺候,看你還辯口利辭!”
兩個衙役得令拿了夾棍走到堂前,就要施以酷刑,齊瀟臉色一白牙關咬緊道:“大膽!”聲音不大卻透了沉重的威懾,使得舉著水火棍的衙役停了動作,也讓高堂之上的邱鐘珂倒抽了口冷氣,“大昱曆法,一問,二尋,三查,你們倒好,事情來龍去脈單憑猜測,就要以酷刑逼供,還有王法?”
剛才起齊瀟句句話都說的邱鐘珂無言以對,邱鐘珂自己心中有鬼,自司徒鱗查出齊瀟身份不明,就派人埋伏在她屋子周圍,又想到齊瀟重鑄銀錠的要求,便家中銀庫的看守,沒想到當晚真就遇到有人潛入,而那人武功高強即使二十多個衙役都沒法擋的住他,雖然傷他左臂卻還是被他順利逃脫,但銀庫中卻是絲毫未損,甚至連銀子搬動過的痕跡都沒。
銀庫裡有著深藏決不可透露的秘密,就怕齊瀟另有目的,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邱鐘珂要讓齊瀟說出真正目的,即使不說也要讓她俯首認罪,以絕後患。
“死鴨子嘴硬,上刑!”
兩個衙役回過神,拿了夾棍走到齊瀟身邊,周圍守著的暗影心提到嗓子口,他們保護天子安危更加聽命天子,齊瀟始終給他們按兵不動的指令,明明看到她緊繃的面容和僵硬的後背,卻依舊沒有讓他們行動的號令,一時間所有人都進退兩難,握在手中七玄鏢深深刺入掌心。
這樣的情景讓齊渃想起幾月前在萬隆樓裡,為了引敵上鉤故意傷了自己,那次只是劃破臉頰,那麼今天真要是受了夾棍,即使不落下病根那種痛苦又是常人可以受得了,再看齊瀟挺直的背脊似乎並無退縮,渾身一顫,想要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水火棍。
前面衙役微微顫顫的對上齊瀟凜冽的眸子不敢舉動,後面齊渃推搡著阻擋要制止酷刑,而四周的影衛個個眉頭緊鎖的屏氣凝神,場面混亂暗濤洶涌,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長嘯嘶鳴,一個男子從馬匹上躍下,急急忙忙的衝進府衙,站在擋著的衙役外道:“邱大人,京城急報!”
顧不得還在審理的案子,讓男子速速進來,齊瀟瞥見來這人風風火火從自己身邊經過,剛才還要緊的牙關鬆開口,若有所思的記憶所來之人。
將遞來的信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邱鐘珂拱手而謝:“辛苦大人親自前來,先去後屋稍等片刻,下官這裡處理完這樁案子,馬上前來。”
聽到還在審案,男子這才發現堂下站了一個青年,白面如玉清新秀逸,完全不像是個重犯,再細看卻發現似成相識卻又不記得印象中有認識此等相貌的男子。
待仔細看到略淡的眸子和剛毅的薄脣,就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抽去了力氣,雙腿沒了骨頭似的打著哆嗦,身子如一潭軟泥趴在了地上,渾身不可控制的不停發抖,牙齒上下打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邱鐘珂不明所以,周圍的太師與典吏以為他是犯了病,正想要找來醫生時,齊瀟微抬起下巴,對著那邊不住發抖的男人道:“趙卿,好久未見。”
“是,是……”男子把頭低的更低,連貫不續的念出早已念過數百遍的請安,卻未有一次說的如此驚懼,“臣,臣參見陛下,陛下吉祥。”
——趙午,現任都水監,之前被派來江州查看大壩決堤,在出發與歸來匯報情況都是直接面見齊瀟,雖然只是三四面之緣,但是大昱上下又有幾個人可生得如此面容,何況那無人可比的壓人氣勢,更是讓趙午銘記不忘。
前四日,從陸移那邊接到消息,齊瀟微服私訪的隊伍要改去江州,怕江州水壩事跡敗露,陸移連夜擬寫了一份書信,讓他這個心腹親自送到江州,讓邱鐘珂提早準備。
駕了最快的馬匹,一路不做停歇的換了三匹馬,終於在今日到達江州,沒有料到的是,送達信箋的同時,竟然看到齊瀟被銬了手鏈站在堂下,而剛才自己高呼的京城來信也是一併被聽去。
之後等他回過力氣艱難的從地上爬起,正堂已經大門緊閉驅散了閒雜人等,周圍的衙役與典吏跪了一片,齊瀟身邊憑空冒出了一個黑衣人,將她手上的鐵鏈解開後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轉動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齊瀟對著跪在那邊面如死灰的邱鐘珂道:“邱大仁若不介意,可否讓朕看一看你手上的信箋?”
聽似商量的口吻,卻是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從他手裡把信箋粗略一看,落款之人讓齊瀟不由仰頭而笑。
***
七月俗稱鬼月,夜晚家家戶戶早早鎖了門不再外出,而那些深密隱諱的事情,就在無趣的黑夜下被人津津樂道,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江州。
最開始的血玉到現在女帝微服私訪,泰潤亨的門口從日出到日落排滿了前來取銀的人群,賬房先生和掌櫃低頭撥著算盤連之後自己的去留都無空多慮。
邱鐘珂與司徒鱗已被押入大牢,而司徒鱗的所有店鋪都被貼上了封貼,只剩下泰潤亨錢莊還繼續給存戶們提銀,從其他店裡找來的賬房先生日以夜繼的對著賬簿上的數字,經過幾晚核對,銀庫中足足多了十萬兩現銀。
那些家僕們老實交代了重鑄官銀的事情,之後還未嚴刑拷問,知道大勢已去的司徒鱗把一切和盤托出。這些事情都在魏秉誠到了之後,一併交由他去辦理。
聽魏秉誠將大致情況羅列一遍,齊瀟目光鎖在掌心的那塊血玉上,她已經換回了女子裝扮,卻依舊是尋常人家的打扮,淺藍色襦裙畫了淡妝黛眉,雙脣染脂好似一抹紅霞,頭髮輓起露出了透瑩雪白的脖頸,柔荑撐在額頭,雙眉微蹙頗有些西子捧心的嬌弱之美。
這幾天她的確很累,從知府府內的禮房一直到刑房,還有司徒鱗背後雄厚的人脈,一一審問一一盤查,而這裡妥善後還要馬上回京處理暗黨,時間緊迫,想了一下日子,明天就該是七夕,自己出宮已近兩月。
以往一到七夕節,齊瀟都會在太極殿外舉辦筵宴,賞月觀花陳以瓜果美酒,讓宮女們上台穿針引線,最先完成者便可得到賞賜。而七夕,又是齊渃的生日,雖然記憶中從未設宴慶祝過,但是在正宗寺的宗族譜牒上,明明確確是記錄著的。
在宮裡礙於齊渃的身份自然不會大辦宴請,但是既然在宮外,雖然不比宮內極侈奢華,倒是可以兩人小酌慶祝一番,這麼想著,齊瀟的思緒便不在魏秉誠的匯報內容上。
魏秉誠說到一半的話緩停下來,面前齊瀟神色游離目光停滯在血玉上,他不知該繼續自言自語的說下去,還是提醒一下神遊的齊瀟,輕咳聲道:“陛下。”
輕輕一喚,齊瀟長長的睫毛顫顫抖動如蝶卷翅,淡色眸子疑惑的看著魏秉誠,接著略有乏力的直起身子,擺手道:“朕有些乏了,之後就按秉誠你所想的做吧。”
魏秉誠張了張嘴,似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抿了脣抱拳退出了房間。
待未走遠,就見齊瀟匆匆從屋裡走出,因為走得快,不得不用手提起長過腳踝的襦裙以免絆倒,若是被少府監的那些監吏們看到當朝女帝像個村野俗子般如此不顧禮儀,大概又要哀聲嗟乎仁禮散亂國之不幸了。
夕陽西落,地面上還未消去曬了一天的熱氣,齊瀟一身淡藍襦裙像是夏日裡的一縷泉水,游弋靈動的消失在魏秉誠的視野中,那遠去的背影如此陌生而又熟悉,魏秉誠曾無數次見到齊瀟端莊威壓的背影,在朝堂上,在御書房內,而此刻少了什麼?還是多了些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進展比較快,因為作者覺得進展太慢
終於快和親了,大家一定期待很久了吧……

  ☆、第五十七章 氣

知府府衙比皇宮小上了許多,不過沒有宮人的引路與通報,要在這青磚碧瓦的圍墻內找到一個人,也並非是件易事。從前院一直找到後院,穿過竹欄長廊藩籬柵欄,繞過竹海繁絲茂林泉石,終於在一個四角翠亭下看到倚靠著欄桿,側身而坐的齊渃,依舊穿著從宮裡帶的那套裙衫。
亭子中央的石台上放了瓜果玉液,兩位侍女用繡了富貴牡丹的絹扇在旁徐徐扇風,齊渃潑墨青絲隨意扎在腦後,被絹扇吹來的微風絲絲飄動。
登上亭子外的青石階,錦履踏過地面的聲音和衣物窸窣聲響讓齊渃回過頭。淺藍色襦裙把齊瀟膚色襯得更加透白,流雲髻梳理的極好,插了白玉鎏金步搖,每走一步那片片鎏金隨著身形晃動,折射了餘暉霞光發出流聲悅耳的叮鈴。
抬手讓面前三人免禮,齊瀟坐在了石台旁的一個石凳上,石台上放了荔枝與葡萄,信手撿了一顆荔枝剝開,對齊渃道:“原來你在這,讓我找了好久。”吃下荔枝,甘甜多汁的果肉把一路走來的暑氣解了不少,亭子四周是茂葉成蔭的大樹,擋去了熱意吹來清涼的微風,舒逸的笑道,“渃兒倒是愜意,尋到如此好地方。”
從長椅上下來,坐到齊瀟右手邊的石凳上,齊渃替齊瀟剝了個荔枝遞到她手中:“陛下為國事操勞,哪像臣如此清閒無事。”
接過荔枝吃在嘴裡,總覺得比上一個更加清甜爽口,就這樣齊渃剝齊瀟吃,一連吃了三個,到第四個,齊瀟沒有急著放進嘴裡,而是盯著荔枝晶瑩透白的果肉,捏在手裡轉著:“明日就該是乞巧節了,渃兒有什麼想要的嗎?”
剝著荔枝的手指一頓,恭敬的垂下眸子道:“陛下貴為天子,猶念下臣,臣不敢奢望,但求大昱盛世萬代,龍體安康。”
回答的疏遠不失分寸,讓這顆荔枝的口感變得寡淡無味,才發現從剛才起,齊渃便是一口一個陛下,分生的很。用侍女呈上的手巾把沾了汁液的手指擦淨,齊瀟挑著眉看到低頭剝著荔枝的齊渃,五指修長指尖飽滿,粉嫩的指甲被修剪的光滑圓潤,尾部淡白色的半圓形月牙很是好看。專心剝殼的表情,好似在雕琢未經磨礪的原玉。
遣了兩個侍女,齊瀟從齊渃手中拿過那顆剝到一半荔枝,把未完成的一半剝去,放在齊渃手中道:“渃兒吃罷。”
討好般的口吻讓齊渃抬了頭,幽幽望了眼齊瀟,斂眉吃下荔枝還不忘說句“多謝陛下。”
齊瀟有些氣結,自己何曾低聲下氣的求過人,但是對上齊渃寡淡的面容,卻不好發作,心裡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平了些許氣,柔聲道:“明就是你的生辰了,街上有七巧市,等我忙完了一塊去逛逛。”
抬眼微嘆氣,聽齊瀟好著脾氣軟軟的語態,知道對於一貫強硬的她而言著實不宜:“陛下……”剛一說話,齊瀟好看的蛾眉微蹙,像是泛起的山水黛漪,齊渃就是見不得她這番表情,差點便要原諒她,最終還是咬了下脣低頭繼續剝起下一個荔枝,“這幾日見您忙於公事,所犯墨罪都是查處清楚了?”
“涉及官員眾多,邱鐘珂與司徒鱗打入大牢待審,其餘人等輕者削官免職,挨杖責百下,重者鞭刑流放千里,至於京城那些人。”齊瀟脣角上勾目光奕奕,“陸移為人師表應以連坐之罪受罰,又暗中報信妄圖脫罪,即使免了死罪,也將削去官職禁錮三代。”
“暗度陳倉以身涉險偵伺貪官污吏,又故意放出風聲命魏大人前來江州,實則拋磚引玉,陛下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是那封來自京城的信箋吧。”對齊渃的分析齊瀟沾沾自喜的給自己斟了杯酒,對自己誘敵入套的謀略很是自豪,齊渃卻是冷冷別過了頭,怨道:“但是陛下,若當時信箋晚送達一天,你何打算?為免打草驚蛇,您是真要去受那些酷刑嗎?”
果然還是因為這事生氣了,“這不是及時送達了嗎?”低喃一句,齊瀟努努嘴湊近低聲道,“若真是送達晚了,我也有別的打算,自然不會讓他們傷了我。”
“當真?”齊渃心有所疑,得到齊瀟點頭肯定,搖頭道:“我看陛下當時明明是沒有退縮的樣子,你可還記得當初答應臣的話。”
回憶起當時站在府門外的情景,看到衙役步步緊逼齊瀟,齊渃渾身血液好似凝固,甚至想不顧大局的說出身份,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用力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衙役,頭一回恨自己縛雞之力不通武藝。
白玉色的荔枝托在手中,與蔥白柔荑融為一色,齊渃至今不敢想要是真的晚上那麼半刻,該是如何,指尖不由顫抖,“陛下,臣只問您一句,倘若被抓去的人是我,您該如何?”
手一瞬握緊了酒杯,戾氣蒙了剛才還溫文的面容,狠狠咬了牙道:“他敢!”
把手中剝好許久的荔枝喂進齊瀟的嘴裡,齊渃輕嘆道:“既然如此,陛下就該明白臣當時的感想。”
嫩滑甘甜的果肉此刻嘗出一絲酸澀,齊瀟終於頭一回低了頭承認錯誤,“是我未考慮周全,讓渃兒擔憂了。”抿抿嘴抬眸望著齊渃,齊瀟皺緊雙眉:“渃兒要罰要懲都好,只是別再陛下陛下的,這裡沒有外人,分生的很。”
用帕子擦乾淨手上沾了的汁液,齊渃伸手用指腹揉著齊瀟的眉間:“好,還有,我喜歡瀟兒笑著的模樣。”
轉嗔為喜,眉毛與嘴角柔和的彎彎翹翹,抓了齊渃得手:“那明天咱兩一塊吃完長壽麵,便去街上可好?”
答應下齊瀟,第二天讓廚子下了兩碗簡單的長壽麵,吃完後齊瀟與齊渃手輓著手打到江州最為繁華的街道上,街道兩邊已經擺滿了七巧物,有泥人有針線,還有香燭衣鞋。
自齊瀟收扣了司徒鱗私吞的官銀,就將其中一部分用於流落的難民,原本街邊討要錢財的乞丐大多回到家鄉重建家園,讓蕭條了多時的江州城再次煥發光彩。
街道上人頭攢動,兩人不得不靠的更近一些才不被衝散,齊瀟發現齊渃比第一次所見時高了不少。
半年多之前在梅林見到她,似乎還只過自己下巴的位置,穿了單薄的衣衫在冷冽的寒風中凍的慘白,當時她怎麼會想到,那個折花吟詩站在雪地中的少女會和自己走到今天的關係。讓齊瀟十多年履薄臨深暗淡無色的人生畫上一道炫美的色彩,這道色彩太過艷麗太過耀眼,似乎將其他的一切都照的無影無蹤,恍然間總讓齊瀟宛若如夢,直到發現她安然的躺在自己懷裡,才能確定這一切並非幻覺,而到底這是上天給予她的厚愛,還是一個玩笑。
“渃兒長高不少。”
對齊瀟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齊渃一愣,然後揚了淺淺梨渦,眼角彎彎的笑起來:“長高才好,以後由我來保護瀟兒。”
“那就先讓玄蛟跑起來再說吧。”玄蛟是齊瀟為北旬所贈汗血寶馬的起的名字,玄為黑蛟為龍,可見齊瀟對此馬的喜愛,奔跑起來,足不踐土,腳不落地,一形十影,可唯獨由齊渃駕馬的時候,玄蛟就似乎變成一匹老馬慢悠悠的踏起小步。
聽出齊瀟對自己騎術挖苦,忽而看到前方一個攤販前賣的東西,嘴角狡黠的笑起來,拉了拉齊瀟的袖管,一臉正經道:“瀟兒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嗎?”
答應過的事情很多,不知齊渃所指哪件,看到她眼底噙著笑意,齊瀟挑了挑眉道:“渃兒所指的是哪件?”
“記得五月初四那天,在安元寺門前,瀟兒可是口口聲聲答應,親手做個香囊與我。”生怕齊瀟不認賬,齊渃連忙補充,“池羽可也聽到了,廟裡的眾神仙都可為我作證。”
沒料到齊渃竟然是拿自己不會女紅作為反擊,齊瀟不以為然的癟癟嘴,“我還以為什麼事,那好辦,等會買點材料,回去我便給你做一個。保管,保管比那柳嫣做的好上百倍。”
一說起柳嫣就是濃濃酸味,齊渃掩嘴笑起來,更加輓緊了齊瀟的手臂,輕聲道:“瀟兒可別勉強,若是扎了手指,被欽天監看到客星犯帝座,我可擔當不起。”
“笑話。”齊瀟高傲的抬起下,不屑一顧的看了周邊那些琳琅滿目的七巧物,“我文韜武略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小小女紅怎難得到我。”
“好,一言為定,這次瀟兒可不能失約了。”一面說一面把齊瀟拉到一個攤位前,開始挑選針針線線,“為期一個月,應該不難吧。”
“那是自然。”
把必要的東西買好,齊瀟還真在閒暇時找了隨行的侍女請教女紅,讓那些姑娘家一個個嬌羞而又惶惶不安,每當齊瀟隨意抬起她的桃花眼認真詢問時,那些小宮女們都會咬了脣滿臉通紅,讓一旁齊渃心裡癢癢的一同咬起脣。
等齊瀟終於學會了幾個基本的針法後,突入而來的快報,讓齊瀟再一次失約與齊渃的約定。
作者有話要說:讓兩人愉快的過了一個生日和七夕節,作者是親媽吧~

  ☆、第五十八章 切

邱鐘珂落馬,樹倒猢猻散,江州官員個個人心惶惶與他撇清關係,生怕降罪到自己頭上,齊瀟快速加緊處理完事情,快馬傳書命人陸移去官候審押入大牢。楚屏遠在北旬邊境得知此事已是十日之後,戈壁沙灘,黃沙漫卷西風裂,京城送來的簡易信箋被盤旋而上的風送上天際,帶了黃土沙塵,楚屏雙拳緊握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這次他輸的一敗塗地。
齊瀟身份已破,再想要微服裝扮成商旅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等著京城趕來的浩浩蕩蕩八千人馬,而等到大隊人馬之前,最先趕來的竟是北旬來的千里快報。
信使的青烏官服在日夜奔波中被汗水浸濕又被烈日曬乾,反反覆復下,背後已是結了一層細細的鹽粒,面孔被曬的黝黑,來不及喝上一口水,雙膝跪拜在齊瀟面前將竹筒內的信箋舉過頭頂道:“北旬急報,二王子烏蒙已前往京城,不日便可達到嘉峪關,還望陛下速速歸去,以備接迎。”
正在忙裡偷閒拿了塊錦緞縫製香囊的口袋,因為信使的一句話,尖銳的針深深刺入齊瀟的指尖,她卻恍若未知,木訥的盯著舉到面前的竹筒,指尖的血珠在錦緞上綻開一朵嫣紅,直到身邊眼尖的侍女察覺了異常。
慌忙用乾淨的帕子給齊瀟包紮找來太醫查看診斷,齊瀟卻只是凝神望著那個竹筒,把信使看的心裡發■。
人群散去暮靄沉沉,外面風吹著竹林樹葉沙沙作響,齊瀟坐在案前,面前擺放了竹筒還未打開,裡面是十天前從大昱發出的急報。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輕叩三聲,隨即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外面串進的風把屋內火燭吹的跳動。
蓮足步步走來,像是水滴擊打了卵石的脆聲,即便不抬頭,齊瀟都可知道來者是誰。
幽暗燭光下,一個白瓷茶盅片片碎了一地,無人清掃。
“聽說剛才瀟兒把太醫和侍女都趕走了。”手裡托著的餐盤放在桌上,蹲下.身清理碎片,小心不被尖銳碎片割手,齊渃撿的很慢,“針尖傷口雖小,恐中於風邪,還是不可馬虎的。”
對方並無言語,仍舊維持了原來的姿勢,把撿在手裡的碎瓷片放在旁邊桌上,齊渃走上前執起齊瀟的左手,被刺傷的手指早已止了血,只是指尖蒼白而冰冷,“瀟兒的手撫笛作畫批折閱卷可必須得好好保護著。”總覺得她的手好看得很,不像自己那般軟骨無力,也不想男子的粗砂毛糙,指節分明又是細膩彈滑,在虎口與掌心有因習武騎馬留下的繭子,每當被這雙手愛撫摩挲時,齊渃都會沉溺於此。
攏在手裡傳遞過去暖暖的溫度,齊渃笑著道:“聽那信使說,北旬二王子正是見了瀟兒的畫,才迫不及待提早了一月趕來。”還記得當時齊瀟作畫完成後,抬著下巴不甚得意的樣子,齊渃莞爾一笑,“那時就覺得瀟兒把我畫的極美,我哪裡那麼好看過,現在想來,該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撥弄著齊瀟的指尖,對方終於有所反應抬起頭,齊渃輕快地說著,似乎就是說了些好玩的趣事,連眼角都夾著笑意,仿佛對於這個消息早已接受而且期待已久。
反手握住齊渃的手,目光咄咄逼人的直視齊渃的雙瞳,要從她含笑的眸子裡搜尋出她真正的情緒,最後齊渃斂了笑意垂下眸不再說話,房間裡又回到寂靜,只聽到外面風聲與蟲蛙的鳴叫。
雙脣開闔多次始終不知該說什麼,齊瀟牽著她的手讓齊渃坐到自己腿上,默契的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齊瀟懷裡,聞到齊瀟淡淡的檀香味。
把頭側著抵在齊渃的肩頭,齊瀟努力克制住情緒,聲音還是格外的沙啞:“烏蒙來訪,我們該要回去了。”
“好。”原本抓著齊瀟前襟的手攀上她的脖子,低下頭輕柔的落了吻在齊瀟緊繃的下巴,齊渃不想讓她為難,就算是為了她,“我也想裳兒她們了,也不知墨爪和貓仔們現在如何。”
時至今日,齊瀟怪不得任何人,婚是她賜的,最後放縱感情也是她,烏蒙的到來只是早晚問題,她從一開始就應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卻為何這會心疼的無以復加,恨不得做個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背違之前締結的盟約,將千萬百姓推入戰爭的硝煙之中。
“明日我就讓秉誠整理妥善,八千人馬一到江州我們便出發。”齊瀟終於伸手將置於案上的竹筒打開,金粟箋紙被卷成小卷放在裡面,紙上寥寥數語卻是讓齊瀟看了許久。
看了太久,齊渃側過頭替齊瀟拿過那張箋紙,重新卷了放入竹筒,又把放在桌上的餐盤端來,上面放了幾碟小菜和糕點,拿了一塊桂花茶餅遞到齊瀟嘴邊:“還沒用膳吧,我看你當時喜歡的很,特地讓池羽去街上買了些回來。“
咬了一口,並無吃出多少味道,問道:“渃兒吃了嗎?”
“沒,所以就想著和你一塊吃呢。”說著又將桂花茶餅送上,齊瀟沒張嘴,看了糕點一眼又直愣愣的看了會齊渃。
領會她的意思,齊渃笑了咬上一口糕點,接著又給齊瀟咬上一口,一人一口的把餐盤裡的東西吃完,一頓飯下來用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
收拾好碗碟,齊渃拿了餐盤走出書房,外面皓月如洗,墨藍色的雲層厚厚疊疊似煙絮海濤,隨風翻卷而流。月色下,竹林旁端立了個人影,齊渃拿了餐盤走過去,對那人寬慰道:“陛下已經用完膳,魏御侍不必擔心。”
魏池羽點點頭,伸手替齊渃接過餐盤,依著月光看到齊渃淺淡的神色,黑色眸子裡倒映出一輪銀色月光,不悲不喜檀脣揚了笑,卻少了份生氣,雙手捏緊了餐盤不知如何安慰,即便明了了她們間的關係,也不可直言不諱的捅破,左思右想還是忍了下,澀噎道:“這餐盤臣拿去膳房了,公主回去多陪陪陛下吧。”
沒敢多看齊渃的表情,魏池羽便抬腳往膳房走,還未走上幾步,就聽到身後齊渃如鶯棉細的道謝:“多謝魏御侍。”
腳步停下,轉過頭,齊渃穿著淡青色的長裙雙手交疊在身前,發絲與衣袂被夜風吹拂起,單薄清瘦的身姿讓魏池羽心裡一酸,抿緊嘴角頷首離去,怕是多待一會就要酸楚的落淚。
第三日,八千人馬跋山涉水抵達江州城外,還沒稍作歇息齊瀟便下令急速趕回京都,外面龍攆鳳架等候多時,齊瀟終於再次換上黑刺繡金五爪金龍朝服,繡著雙龍的日月扇,鑲了金邊催下流蘇的華蓋,拿著拂塵的太監和後面一列列的侍女。一切又回到了兩月之前,她是帝王而她是公主,被一個小太監扶上馬車之前,齊渃抬起頭遠遠看到被侍衛簇擁著的齊瀟。
兩人相隔太遠,齊渃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她的樣子,就像之前她在大殿之上,而自己跪在群臣中,似乎只是一天之隔,兩人的距離又回到了過去,遙不可及。
馬車內,服侍齊渃的是兩個面生的丫鬟,分別走在馬車的兩側。車廂內靠在柔軟舒適的冰蟬絲靠枕,車內精細的雕刻著百鳥朝鳳圖,合了眼,齊渃再無心思去看窗外的風景。
之前每次出宮,都會對路上的風景情有獨鐘,即使只是光禿禿的山頂,都會被她瞧出不一樣的景致,而現在這些無法再提起齊渃的興趣,想到將要遠嫁北旬再也沒有齊瀟相伴,離她千里,眼前的一切都顯得不再重要,閉上眼,浮現出所有的畫面都是齊瀟的面容,有喜有怒,還有望著自己時,眼睛裡飽含的柔情。
終於這一切將要隨自己而去,翻過身仰面躺在狐皮墊上,狐皮鬆鬆軟軟卻完全不及那人的懷抱,用手腕遮住雙眼,流下一直忍耐了兩天的淚水。
八千人隊伍日夜不停的趕路,沒有祭祖時閑庭逸致遊山玩水的心情,更像是行軍打仗,從江州到京城的兩千里的路程,除了必要的補給糧食和休整,一整天都是馬不停蹄,甚至有兩天因為官道路面平穩寬闊,整夜隊伍就在參會斗轉中趕路。
一路上齊渃最多做的事情只是安靜的想齊瀟,想來可笑,明明掀開簾子就可以看到前方齊瀟乘坐的龍攆,齊渃卻覺得她們隔的甚遠。旁晚下馬到達沿路住地時,齊瀟也都是被侍女與侍衛護駕在中央,成為齊渃無法逾越的屏障。
日夜兼程,用了短短八日便抵達京城,八千將士都是精挑細選的驍將,雖臉上都有了難掩的疲憊,但是依舊雄姿英發列了整齊的軍陣保護天子安危。
文武百官早在辰時就等在京城外,對著冉冉升起的朝陽等待天子歸來。
由公公攙扶下車,齊瀟抬頭見到巍然屹立的宮墻,青龍大門像是張開的巨大怪口,要將把她吞噬。
恍的一愣,齊瀟胸口震顫,攙著她的公公以為是勞累體虛,稍稍加重了手上扶著的力道。
齊渃就在她身後,她無法回頭,倨傲微抬下巴齊瀟一步步走進皇宮,兩邊群臣跪拜,一聲聲的“萬歲”,一個個面朝地下的人,到底他們臉上掛著何種表情?臣服?憎恨?奸佞?事到如今她無路可回,只有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歡迎大家多多留言,給作者提意見

  ☆、第五十九章 暑

青瓦紅墻,石階上鋪著青苔地蘚,剛下過雨的京城地面上還濕漉漉的攢著水溏。幾個公公抬了步攆步履急匆的走在後宮的石道上,踩進水溏裡濺起的水花,將他們的氈鞋打上了泥濘。
步攆上,齊渃手裡拿著包袱,看著經過一個個宮門,拐過一道道瑣闈,直到停在一個院落門口,熟悉的門闕和圍墻,齊渃有些恍若隔世般認不清,直到前面急急走來三個丫頭,又是攙著齊渃下了步攆,又是拿過放在步攆上的行李,裳兒抓著齊渃的手仔仔細細瞧了一番,眼裡泛了淚:“主子您回來了啊。”
真切實意的關心總算讓齊渃有了絲回家的喜悅,融融的回了個笑:“我回來了。”只是喜悅沒持續多久又換回黯然,裳兒見齊渃垂了肩面色漠然,但是臉色倒是比出發之前更加紅潤了不少,就想一定是這幾日趕路累了,吩咐了小綠和秋林拿了行禮放好,然後給齊渃燒上熱水好好接風洗塵一下。
走進院子,今日剛是立秋,院子裡的銀桂開了點點白色花朵,一簇簇的點綴在綠色枝葉中,走到院子中央似是覺得有些不對,再細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原本雜亂的草叢被修正的服帖,還種上了月季、紫蘇等,只是種的還都是些沒有開花的幼苗。
裳兒瞧出齊渃的疑惑,指了那些花花草草道:“主子您走後,上林局的人過來把院子打理了下,等會你去瞧瞧中院,房廊兩邊也都種上了牡丹和海棠,等來年……”
猛地察覺自己說錯了話,裳兒咬了下脣糾起雙眉,齊渃知道裳兒無心並不介意,反而安慰裳兒起來,“即便不開花,也比之前雜亂的好,況且,等來年開了花,裳兒你們還是可以看得到的。”
裳兒一個勁的搖頭,也不知是不想繼續說這話題,還是意思她並不期待那景象,齊渃淡笑繼續走進屋內,墨爪已有兩月未見齊渃,相別兩月比起三個丫鬟熱情洋溢殷切思念,墨爪顯得冷淡許多,沒有像過去聽到齊渃的腳步聲便出門迎接。
這會墨爪趴在陰涼的屋內,齊渃踏進房門讓它警惕的豎起耳朵左右晃動,謹慎的湊到齊渃腳邊嗅了又嗅,直到認出了齊渃的味道,才撒嬌的伸直了尾巴尾梢晃動的蹭了齊渃的腿轉悠。
把它抱起放在懷裡順著毛,墨爪舒適的閉上眼睛享受,發現那五隻貓仔不見蹤影,問了才知道,原來貓仔後來斷奶開始吃食,攬月宮沒那麼多口糧給他們,而且六隻貓上串下跳的實在擾人,小綠便去了膳房送去一隻,那邊最多的就是鼠患,又托了其他的侍衛差役領走了其餘四隻。
抱著墨爪在屋裡轉悠了一圈,案子上被清理的乾淨一層不染,宣紙整齊疊放在一側,筆掛上掛了大小不一的五支毛筆,其中兩隻便是魏秉誠送的紫毫與齊瀟送的黑青狼毫筆,許久未用筆尖錐子般聚攏在一起。
又去了後院中庭,連不常去的儲物室都看了許久,一切都和離開前別無二致,這裡齊渃生活了十年卻因為短暫了離開,讓她有種闊別已久的感覺,好不容易找回了熟悉感,小綠和秋林拿了燒好的熱水,放在木桶裡讓齊渃洗去連日來的風塵。
在木桶裡注入熱水,天氣炎熱齊渃除了外衫裡面只穿了件輕薄的沙羅中衣,領口開得極可以見玲瓏秀致的鎖骨,裳兒從小與齊渃長大兩人之間並無多少避諱,便等著齊渃換下衣物好去浣洗。
抬頭瞟了一眼裳兒,齊渃猶豫起來,自打和齊瀟有了肌膚之親,便不想再讓他人見到她的身子,停了手中的動作:“裳兒先去忙吧,等會我把衣服帶出來便好。
哪見過她這樣,不解的要問緣由,卻赫然在目她白皙鎖骨上的兩道齒痕,雖然淡的幾不可查卻是真真實實,齒痕已經愈合相交錯在如蝶翅的鎖骨之上,暗示了它們所存在的意義。
到了嘴邊話生生咽了下去,可以確定的是,這齒痕必定是這兩月所為,裳兒清楚得很。
待走出房門輕輕闔上,對著雕花鏤空的木門,裳兒皺了眉心中布滿了不祥的預感。
屋內齊渃脫下衣物進入木桶,捧起清水從肩膀灑下,讓她想起第一次與齊瀟親密的場景,她只是簡單的希望從今以後自己只屬於齊瀟,可惜事不如願。
之後的日子齊渃又回到了過去的作息生活,白天裡看書或者練字,有時也會去李莫那邊串串門,後宮之地雖然涉及朝中政事尚少,不過偶然從宮人們口裡聽到有關貪墨之事,朝中之人個個自危人心惶惶,把悲秋的氣氛更添一層沉悶。
不過北旬二王子即將來訪,又給這些壓抑的氣氛裡增添了一道輕鬆的異國風情,李莫的奶娘不會清楚齊渃與齊瀟的事情,對於她而言,女人嫁個好人家便是一輩子的福氣,連連給齊渃道喜。
李莫蹲在地上玩著蛐蛐,聽到這眨了烏溜溜的眼睛道:“渃姨要走了,還回來嗎?”
奶娘聽聞道:“哪有出嫁還回來的,當然不會回來。”公主和親,可以回來只有等百年之後入葬皇陵,奶娘歉意的笑著,“童言無忌,公主不要太在意。”
放下手裡挑逗蛐蛐的小草棍,李莫認真的說:“既然渃姨回不來,那麼就讓莫兒去找您吧。”
齊渃淡笑的搖頭,用手輕輕拍著李莫的頭,她何曾不想留在這,可是人生有太多責任,不可隨心所欲。
從江州回到京城的第一天起,齊瀟就忙於處理朝政,除了江州大壩的事宜還有當地官員的派遣,陸移的案子已經發去大理寺審問,有了之前的事情總總也不會再有人敢徇私舞弊。
之前魏新辭官隱退,禮部尚書一直由侍郎兼任,這次回來齊瀟將禮部侍郎升任為尚書,而宋唯那批進士在翰林院修纂滿兩年,齊瀟御試宋唯力拔頭籌,任命為禮部侍郎,接著便予以大任,命宋唯前去接迎烏蒙。
而陸移的大學士之位由內閣學士薛兆擔任,魏秉誠因這次查辦貪墨有功,由內閣學士升任為內閣大學士,齊瀟之後查處了與陸移關係密切的幾個官員,很有殺雞儆猴的意思,之後歷經兩月之久的江州貪墨總算告一段落。
一連三日,齊瀟日夜不休的處理完一件件事情,書房內火燭滴落了滾滾燭淚,延綿了紅燭的邊緣交疊出一層層蠟油。齊瀟面前的案子上堆滿了上奏的摺子,劉公公用簪子將燈芯挑的亮一些,外面天色已經暗下,而齊瀟已經是第三天在書房過夜,正要開頭勸慰保重龍體,外面一個侍女端了盅藥膳走來。
打開蓋子裡面是香氣撲鼻的核桃鴨,劉公公躬了身子笑道:“今日是處暑,該吃鴨肉,陛下也歇息一下吧。”
停了手中的筆,齊瀟盯著那盅鴨肉,喃喃道:“處暑……”
一過處暑就該是真正的秋季,她歸來後除了上朝就是在書房內接見大臣,不然就是批閱奏摺,無心想其他的,或者是她故意去逃避想其他。這麼一算,自己回來已有五日,三天前她派了宋唯前去嘉峪關接迎烏蒙,大概不用到中秋就可到京,也不過是半月的日子。
擱下筆齊瀟未品嘗那盅鴨肉,而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對著侍女問道:“宜和公主那,可是送過去了?”
侍女沒料到齊瀟會問這個,諾諾的應道:“奴婢不知。”
劉公公正想過去給齊瀟揉肩按摩下,齊瀟已是從椅子上站起,有些心神不寧的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一直壓抑的思念,一直平靜的心情,像是被丟入一顆小石子,衝破了表面的平靜讓內心翻涌起對她的思念。
“奴婢這就讓膳房的人送一份給宜和公主去。”劉公公對侍女使了個眼神讓她快去準備。
齊瀟抬手讓她停下,皺眉看了眼桌上堆積如山的摺子,略有遲疑後,吩咐道:“擺駕,前往攬月宮。”
在攬月宮,齊渃與幾個丫鬟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擺放了幾個菜肴,最中間的則是一整隻八寶鴨,裡面填塞了糯米、慄子、香菇等食材,有混了桂皮等香料,還沒動筷就讓人饞涎欲滴。
齊渃回來幾日,裳兒借了今天的日子,備了一桌好菜又拿了些米酒算是慶祝齊渃歸來,攬月宮裡沒有其他地方那些繁文縟節,幾個丫頭擺好了碗筷就和齊渃一塊落座,給每人的杯中注滿米酒,小綠古靈精怪的先是敬了齊渃心想事成,秋林跟著祝齊渃富保安康,輪到裳兒,沒說祝詞單單說了“我敬主子。”就舉杯喝下一杯,又給自己注滿酒道:“剛才那杯是謝主子這十多年從未把裳兒當下人看過,但是裳兒心裡只認主子一人。”說完又是喝下一杯,倒滿第三杯裳兒抹了抹嘴角道:“這杯,我敬主子洪福齊天。”
被裳兒說了心頭一熱,齊渃微紅了眼眶昂頭把酒喝下,接著舉了筷笑道:“空腹喝酒傷神,這裡沒有外面的麻煩的禮法,快吃吧。”
剛吃了幾口,就聽到外面唱喏,裳兒拿筷子的手一頓,第一時間看向齊渃,正好把她面上閃現過的驚喜收入眼中,心下一沉接著是無盡翻涌起的恐慌,還帶有了絲酸意。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裡,作者要說一下
為什麼會有牙印,我想看過完整版的各位應該懂吧,但是為什麼會有痕跡,那麼久了應該沒了啊,作者想說,因為我想讓它有痕跡(哈哈哈哈哈
最後裳兒的心思,其實伏筆寫了很多,大家早該猜到了

  ☆、第六十章 留

遣了所有人,甚至連貼身侍女都退出了房間只留下齊瀟與齊渃,桌上之前還熱騰騰的飯菜已經涼了許久,兩人也對望無言了許久,燭火剪了一雙曳影投射在後面泛黃的墻面,如定格的皮影戲忽明忽暗。
良久的沉默沒有邊際,只能從雙方的細微動作查知,兩人都並不平靜,只是生怕一句話打破好不容易的相聚。淺白色的米酒注滿了酒盅,倒影出齊渃與齊瀟各自深沉的面容。
墻外細微的聲響打破沉靜,齊瀟眯了眼睛尋找發出聲音的地方,忽然一道黑影從窗口閃進,躍到了放著花瓶的花幾上將上面的花瓶打翻,砸在地面發出一聲巨響,齊渃整個人驚的站起,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自己已被齊瀟護在懷裡。
而闖禍的始作俑者,則怡然自得的坐在地上用後抓給自己的耳朵掏癢,拖它的福,齊渃聞到齊瀟身上讓人心安的淡香,心中軟的快要掐出水:“是墨爪。”似是感謝墨爪相助,齊渃對著它報了個笑,“瀟兒莫怕。”
因齊瀟的到來,正門被侍衛與僕從們守的水泄不通,墨爪這才迫不得已的從後屋的窗子躍入。
等候在外廳的侍衛聽到聲響,掀了門簾走進,未見其他可疑人物,卻發現齊瀟與齊渃親密的抱在一起,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齊瀟睨了一眼他們,冷冷的擺手讓他們退出,侍衛悉數退出後,齊瀟鬆開了抱著齊渃的手道:“我哪是怕,只是擔心你又被賊人所傷。”
“那也是怕。”齊渃定定的辯駁,“怕我被傷。”
齊瀟坐回原位不去反駁,看了一眼放在前面的酒盅昂頭喝下一杯,米酒不似御用竹葉青那般清醇爽口,到是有了別樣的香甜,“不是還沒吃飯嗎,正好我也沒吃,一塊吃吧。”
起身給齊瀟重新酌滿酒,桌上菜已涼,齊渃本想讓裳兒拿去重新回熱一下,齊瀟倒不介意,舉筷就吃起來,又夾了一筷蔬菜到齊渃碗裡讓她快吃。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江州那棟民居,在簡陋屋舍下,兩人溫馨幸福的圍坐在飯桌前吃飯。
席間兩人說的不多,齊瀟只顧著悶頭喝酒,齊渃知道齊瀟酒量並不深,雖然米酒的度數比竹葉青還要低上些許,但是這樣喝悶酒更是容易醉,再次給她酌滿酒,用手輕輕按住了齊瀟的手腕,“如此喝酒容易醉,瀟兒多吃些菜吧。”
齊瀟的淡眸直直看著齊渃,星星點點的蘊閃像是要把齊渃整個吸進去,片刻後仰頭又是喝下一杯“醉了才好。”嘴角掛了無奈的苦笑。
沒有馬上給她倒酒,齊渃冉冉靠近捏了她握緊酒杯的手,“若是醉了,今晚便留下吧。”
手顫動隨後更緊的捏住酒杯,眼睛裡掠過欣喜隨後被悵惘所淹沒,久經掙扎後,淡眸被另外一種情緒占據,是毅然的抉擇或孤注一擲的沉淪,手反握住齊渃的五指,另外一隻手輕柔覆上她的臉頰。
從江州出發之後兩人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親昵靠近,齊渃感覺到從耳畔一直燃燒到頸脖的熱氣,和胸口間強烈的騷動。
齊瀟手掌下的臉頰已是一片紅霞,幽幽紅燭下嬌艷尤憐,連墨爪這會都是安靜的坐在那怕是打攪眼前的兩位。
手從臉頰慢慢下滑,捏住齊渃纖巧的下巴,“好,若是醉了,便留下。”說畢,落下深深的吻。
這一晚齊瀟留宿攬月宮,當齊渃走到外廳對著外面烏壓壓的一群人,簡單明了的說:“陛下不勝酒力,今晚落榻於此。”裳兒的五臟六肺像是擰成了一團,再也解不開。
隨從和侍女就繞著攬月宮守備了一晚,暗夜籠罩下的皇城很安靜,但是在皇城裡的每個人心裡卻是別樣的情景。
清晨天還蒙亮,窗欞外飛來的喜鵲落在窗外的枝頭嚶嚶啼叫,似是在報喜。齊渃睜開眼睛,身邊空無一人,冰冷的外側顯然離去已久,連她身上的檀香都飄然無跡。坐起身絲帛被衾順了肩頭滑下,身上是不著寸縷用手拿起被衾護住胸前發現上面的梅花朵朵,昨晚一夜並非夢影。
外頭的喜鵲還叫的起勁,齊渃穿上衣服讓裳兒端來熱水簡單洗漱,裳兒站在一邊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替齊渃將外衫的領口扶正了下,垂眉道:“陛下一早便去上朝了,當時主子您還睡著,陛下讓我們別吵醒您。”
用布巾把臉擦乾,齊渃明了的點頭並無其他表示,讓裳兒把水端去倒了,走出裡屋。
剛走到外面就見小綠嬉笑著朝自己走來:“主子,今早喜鵲叫了半響,定會有好事來報。”小綠一邊說一邊擺出碗筷給齊渃準備早膳。
剛用過早膳倒是的確傳來消息,至於是否為好事,齊渃只能無奈搖頭。宋唯已經在嘉峪關向西一千里的金城郡與烏蒙匯合,按照這樣推算,大概不過十日就可到京城。
齊渃坐在案前執筆寫著東西,聽到小綠打聽來的消息,神色淡然的繼續俯首寫字。
而在宮鎖重樓間,另外一個隱諱辛秘卻在一夜間,如秋風般掃過了整個皇城,在一張張嘴中被顛來倒去的討論,是嫉妒是惡嫌或者事不關己,都成為了無趣後宮宮人們難得一有的話題。
自那晚過去了兩天齊瀟沒有再來過,齊渃坐在案前靜心凝神的習字,盡可能不去想一天天臨近的和親。
門外小綠虎了臉拿了木盆急匆匆的走進攬月宮,先前她去浣衣局送去需要清洗的衣服,這會衣服原封不動的被放在木盆裡,顯然沒有清洗。秋林正好在院子裡,看到小綠模樣打趣道:“是浣衣局哪個惹了我們小綠了,那麼氣呼呼的。”
不說還罷,一說小綠上了勁,把木盆一把塞到秋林懷裡,憤憤道:“以後我再也不去浣衣局了,這衣服秋林姐幫忙拿去吧。”
外面兩個丫頭嘰嘰喳喳的聲音引得齊渃抬起頭,也讓一幫給她研墨的裳兒有些慍怒,走到門口語氣不悅道:“有什麼進來說,在外面如此,讓別人瞧見了。”
小綠鼓起嘴,秋林安慰性的牽著她的手走進屋裡,裳兒順手把門關上問道:“每次去浣衣局不都開開心心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擰著眉小綠心中氣惱的揉著身前的衣帶,似是要說卻有不時瞟了齊渃舉棋不定的樣子,齊渃瞧出她的顧慮,放了筆柔聲道:“說吧,是被人欺負了?”
搖頭,三雙眼睛齊齊看著她,又有催促又有疑惑,最後腳一跺心一橫,倒豆子般把話一股腦的都說了。
原來那晚齊瀟在攬月宮留宿之後,宮裡流言四起,原本齊渃在冷宮很是低調,就算是被賜婚烏蒙也只是一顆棋子,誰會想到這個在冷宮裡度過十年光陰的公主,先是有幸分得聖上的半盅蓮子羹,隨後又爬上了龍塌,甚至連祭祖都跟著一塊去。
這些還不算什麼,這次微服出訪按理說只是帶些心腹和侍衛,沒想到最後回京,齊渃一同在齊瀟身後出現。一開始宮裡的人還只是暗地裡議論,但是自從齊瀟無所忌憚的落榻攬月宮,而有幾個侍衛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齊瀟把齊渃擁在懷裡,這人們的嘴便再也管不住了。
今天小綠去了浣衣局,幾個好事之徒湊在角落討論這事,真巧被過去的小綠聽到,小綠平時都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跟著齊渃的時間也不算長,但是真是關係到了齊渃名節問題,那張小臉說怒便怒,虎了臉衣服也不洗了,怒氣衝衝的回到攬月宮。
“那些不長眼的說,主子您……你和陛下顛鸞倒鳳悖……”
“夠了。”裳兒呵止了小綠繼續要說下去的話,看了眼齊渃,卻發現她並無多大反應,不去辯駁也不解釋,只是看了眼前的白紙思尋著什麼。
這宮裡不再像外面那麼無拘無束,不單因為她們兩回歸到原本的身份,更是身邊的那雙雙眼睛注視了她們的一舉一動,深呼吸了口,讓裳兒不要那麼凶,又吩咐了秋林重新把衣物送去浣衣局,之後索性放了筆墨,拿起躺椅上的一本文集隨手翻閱,但是從翻閱的速度看明顯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本以為齊瀟不會再來,卻沒想到當晚齊瀟帶了侍衛與侍女再次落榻攬月宮,但是那些傳言卻是不再來勢洶洶,齊瀟貴為天子本身要做什麼都是無需經他人口舌,況且那些嚼舌根的都是不生根的東西,齊渃不知道齊瀟做了什麼,總之浣衣局不再有人招惹小綠麻煩,偶然有公公送東西前來也都是恭敬有加。
之後五六天時間裡,齊瀟隔上個一天便會留宿攬月宮,三個丫鬟再過愚鈍也都察覺出其中端倪,之前那些蜚語並非空穴來風,秋林心思一向慎密,或許是早就看出其中不同,臉色無常的服侍齊瀟前來,而小綠,憋著嘴在角落偷偷瞄著齊瀟眼神,和之前看魏秉誠的有些許相似,除了憐憫外更多是不解,終於某天晚上睡在被窩裡,恍然大悟後推醒了已睡著的秋林:“秋林姐,原來主子心裡一直念著的人是陛下,並不是魏大人。”
還迷迷糊糊的秋林被小綠這句話驚得睡意全無,睜開眼睛卻見她純真眸子裡閃動了雀躍,毫無感覺自己說出來的話是多麼驚駭世俗,“小綠覺得這樣可好?”
被問得有些愣,小綠轉了轉眼珠子,努力的想了想回答道:“女子和女子……之前從未想過,也不敢想,但是見到主子和陛下,又覺得天造地設也不過如此。”
平躺在上床,秋林看了天頂上一根根木枋,手拽了拽身下褥子嘆道:“相思成灰。”

  ☆、第六十一章 砂

暮雲靉靆,秋雨霏微,入秋之後的京城日漸涼爽,又迎來了幾場小雨,讓氣溫愈加顯得一絲冷意。
晚膳前攬月宮來了個禮教司的嬤嬤,五十左右的樣子,一進門看到坐在案前寫字的齊渃,便流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屏了所有人包括裳兒帶了齊渃走到裡屋,關了門,兩人坐在桌前,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了本冊子交給齊渃。
冊子用紅錦緞做面,上面燙金“暖春”二字,翻開小冊裡面竟然是一幅幅男女歡.愛畫面,雖不及之前絲帕上的露骨直白,還是讓齊渃忍不住的霞紅飛頰,倏地把小冊扔回了包袱上,抬頭瞧見嬤嬤斂神定定,齊渃雙脣摒成了一條直線,再次拿起冊子翻閱,嬤嬤這才融了神情緩緩點頭。
等翻過最後一頁,齊渃除了臉頰的熱火,背後更是泌了一層細汗,嬤嬤接過齊渃手裡的小冊,看到她面頰緋紅雙眉緊蹙似是克制著恐懼,這才顯露了對後輩的憐愛,慈祥的露了個笑寬慰:“男女交.合乃是常理,公主不必懼怕。”
這麼說這卻是加重了“常理”二字,讓齊渃聽出了深一層的意味,抬眼對上嬤嬤,她已是側過臉把小冊放回了包袱,繼續道:“女人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將來丈夫便是你的天,必須侍奉公婆,與夫互相敬重,輔佐家務。切記。”嬤嬤停頓一下,加重了語氣,“女人最重要的便是名節,將來你生是夫家的人,死便是夫家的鬼,忠貞不二,決不可叛夫棄貞。”
神情嚴肅的望著齊渃,直到她緊緊咬住下脣點頭,嬤嬤淡然點點頭,從包袱裡又拿了個小瓶出來,語氣也比之前的更加柔和輕緩的多,“行房第一夜會很疼,不過那也是女人必要經歷的事情,只有流了處子之血,你才算是真正的女人,也才會被夫家接納。”一塊白布攤平在桌上,而小瓶放在白布之上,嬤嬤指了指白布道:“初夜時,記得墊於身下。”、
齊渃就覺得心中一震,還找不到話語嬤嬤已是拿了小瓶站起,走到了她的跟前,眼裡帶了些不明的威嚴,讓齊渃怔怔的不知言語。
不算粗暴也不算是溫柔的撩起齊渃右臂上的衣袖,雖然天氣微涼除了件寬鬆的外衫,中衣也只是輕薄,輕而易舉的露出如玉脂般的上臂,嬤嬤微有粗糙的掌心滑過臂膀,讓接觸了冷氣的皮膚激起一片小疙瘩。
打開瓶子的瓶蓋,大拇指抵住瓶口封實,然後顛倒過來向下倒了倒,再放正鬆開拇指上染了一片血紅,紅艷妖冶的像是鬼魅的血瞳,身體不由向後躲閃,手臂被禁錮住,反轉手腕拇指在上臂內側重重按下。
移開拇指,那片血紅更加的鮮艷如血攀附在肌膚上,像是出生就有的胎印,溶入肌膚刻進皮肉。嬤嬤凝望著這顆硃砂,一絲安慰的笑容浮現在嚴肅的臉上,“守宮砂,身潔不去,交事則褪。”
幫齊渃拉好了衣袖,嬤嬤行禮退出房間,齊渃呼吸鈍滯的把自己環臂抱起來,右臂上的一點血紅炙燙的發疼,卻是讓心前所未有的感覺冰冷,讓她害怕的全身發顫,竟然有些喉嚨發緊的要哭出來,想念齊瀟,想要馬上抱緊她,想要攝取到她溫度的體溫。
懵懵怔怔的站起身,邁了不穩的步伐推開了裡屋房門,走到外面,太陽還未落山灑了前院一片餘暉,按時間來算,今天該是齊瀟過來留宿的日子,再過幾個時辰她便會帶了一堆隨從來到攬月宮,但齊渃感覺自己一刻都等不下去。
不管裳兒的叫喊,就像之前去梅林的時候,一切都被最原始的*所牽引,跑出攬月宮穿過青石高墻,不顧經過身邊宮人們投來異樣的目光,齊渃不停的奔跑,聽到自己沉重的喘息還有劇烈的心跳,腿已經疲倦的似是灌了鉛,呼吸進再多的空氣肺依舊像著了火一般。
直到養心殿門口,看了聖威宏壯的門闈,齊渃才恍地回神自己是何等的不理智,門口的小太監認出的齊渃,轉身進去通報。
養心殿書房內齊瀟正和幾個大臣商討北旬來訪的事宜,聽到齊渃在門外等著,略有驚訝之後還是馬上逐屋內的人,不一會小太監便領著齊渃進入書房。
難得見她如此狼狽有失風度的模樣,頭髮經過一路的奔跑凌亂的披在腦後,衫子下擺被地上積水打濕,而她似無察覺面色蒼白的憐憐看著她,讓齊瀟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
劉公公對著屋內還留著的侍女與公公使了眼色,大家行了禮紛紛退出房間。
“怎麼了,跑的那麼急。”替她將碎發攏在耳後,齊瀟覺得齊渃微紅的眼眶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
心情不似之前那樣衝動,穩了情緒齊渃牽起齊瀟的手歉意道:“想你了,不過似乎打擾到了瀟兒。”案上堆放了幾疊奏摺,飲滿了硃砂墨的紫毫擱在筆架上。
知道齊渃定是遇到了什麼事卻不願說,牽著她的手讓她坐下,齊瀟道:“不礙事,正打算用膳呢,渃兒一塊吧。”
晚膳兩人都沒有吃很多,席間也沒有多少話,等撤了餐盤遣了公公侍女,齊渃終於忍不住,問道:“北旬二王子何時到達?”
齊瀟的胸口一震,握著茶杯的手竟然有些顫抖,乾咽了下口水:“不出意外,便是後日。”
齊渃聽後心情倒是平靜,對於這必定而來的事情,或許早就做了完全的準備,況且之前嬤嬤的到來,更是讓她更加確信了這點,齊瀟見得齊渃這樣不由緊張起來,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雙瞳因關切而顯焦慮:“渃兒……”
“難怪今天嬤嬤來教了閨房之事。”齊渃揚了笑意,反倒是安慰起齊瀟,“北旬來訪,瀟兒就要更忙了。”
伸手把她緊緊抱在懷裡,齊瀟頭一遭如此憎恨自己的身份和責任,她明白了剛才齊渃怪異的舉動,但是最後她還是為自己忍受住所有的悲痛,連這會被自己抱在懷裡,依舊逞強的說自己沒事。
當晚齊渃留宿在了寧乾宮,在齊瀟寬大的御榻上,兩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纏綿的更久,齊渃也放縱著自己竭盡所能的賣俏勾引,在她身下輾轉承歡,但是在飽含欲.火的眸子中,始終一份理智讓齊瀟克制著最後一道防線。
在一次次兩人到達頂峰之後,齊渃看到右臂上依然存在的血紅,想來真真覺得可笑,但是笑聲中卻只剩下濃濃的凄涼,她終於還是要帶著這所謂的處子之身遠嫁北旬。
該是要恨眼前之人,但是發現她臉上無盡的悲慟與自責,自己還是根本無法恨起她的,在即將再一次迎來極點之時,齊渃想,這可能便是所謂的愛之深吧。
宮殿內一片寂靜,燭台內燭淚殘紅,外面似是破曉把東面的窗戶找出一層淡淡的青光,芙蓉暖帳,軟玉香懷,兩局完美的*上都布滿了細細的汗水,齊渃用手仔細而又認真的一遍遍的描繪齊瀟的眉骨,鼻梁與雙脣,像是在完成一件虔誠莊嚴的儀式。
兩人心裡明白,這將是最後一晚共寢,齊瀟閉著眼感受那雙溫柔的手滑過自己的五官,再過不久便是要上朝了,她做不了一個不上早朝的君王,更加做不了一個不顧大局的昏君,睜開眼睛透過紗帳看了眼窗口映入的天色,聲音裡殘留了剛才情.欲高漲所留下的沙啞,“快是早朝了。”齊渃鎖骨上還交疊著兩排齒印,這是齊瀟當初留下的傑作,手臂一帶把她拉進自己懷裡,貼近她的耳朵低喃道:“渃兒,留下屬於你的印記吧,下輩子你便尋著這個來找我。”
“你是怕我忘了你的樣子嗎。”
“不是,我是怕我變成其他模樣了。”
親啜了齊瀟圓潤的肩頭,搖頭道,“不管瀟兒變成什麼,我都會認得出,不會忘。”
或許齊瀟是想以*上的懲罰來緩解對齊渃的歉疚,齊瀟不讓步的又將肩頭靠了一些過去,“那萬一認錯人了呢。”
心中一動,齊渃試著咬了一口卻是狠不下心,只是淺淺的一道紅印,還是放棄了嘗試:“我脖子上可是有當年刺客留下的刀疤,鎖骨那也有你留下的咬痕,若是我找不到你了,換你來找我,可好?”
妥協的點點頭,齊瀟明白,齊渃是不捨傷到自己。
時辰已過卯時,早過了應該上朝的時間。兩人穿戴妥當,齊渃站在寧乾宮門口,目送前往早朝的齊瀟,金色照樣將她勾勒了一道金邊,幾縷金光從墨黑色的龍袍周圍劃出,齊渃迎著日出似要被那些金光耀的落淚,她喜歡齊瀟,喜歡她孤傲中的柔情,喜歡她的凜凜氣概,她相信大昱將會在齊瀟手下繁榮昌盛,成大事者,必不為兒女私情所羈絆,齊渃一開始便是知道的。
天崇十二年八月,離中秋還差三日,北旬二王子烏蒙來訪,舉國歡慶。

  ☆、第六十二章 嫁

春去秋來,時隔六月北旬再度來訪,翠嫩換黃,落了一地枯葉,太極宮大殿內,一個個小方桌上已經擺上了美酒佳肴,侍女們端了疊起層層的琳琅餐盤步履匆匆的穿梭於大殿。
八珍玉食、瓊瑤美酒,光鮮亮麗的宮殿下,每個人心裡都是有了自己的盤算,齊瀟從侍女手中接過注滿美酒的酒杯,虛抬了手腕與座下的北旬諸位敬了酒,美酒入喉雙瞳倒是更加清澈冰冷了些。
殿內,右側坐的都為皇室宗戚,皇室從齊堅起子嗣很是稀薄,宗戚除了三代以外的幾個親王,其餘都是更遠一層的郡王,而最靠近齊瀟位置的人竟然是皇室外戚楚屏,因他遠在千里之外鎮守邊關無法前來,念及他衛國功勞齊瀟特留空位以示皇恩。
左側為首的颯爽男子著了一身異族服侍,頭髮不像中原男子那樣插簪束髮,只是用一段五彩羽靈系在腦後,倒是和齊渃一貫的髮型有些相像,磚紅色的外衫繪製了雄鷹圖騰,為他們王室御用,劍眉星目比畫卷上更多添了一份英氣。
此人便是烏蒙,千里迢迢帶著五百鐵騎貢上千萬兩珍寶,迎娶大昱長公主,身後一眾人是同隨而來的北旬使節。
大殿外側幕緯之後做了三品以上官員,而齊渃,由於大昱習俗婚前女子不可與新郎見面,雖然齊瀟登基後此類習俗並不似過去那麼拘束,但是此等場合齊渃還是不便出席,單單在楚屏位置之後留了個空位。
侍女淺淺地給齊瀟注了半杯酒,劉公公先前早已吩咐過,陛下不勝酒力切不可讓她再喝多了。為配合北旬喜武的風氣,今天晚宴上的鶯歌燕舞也全部都換成了武舞與健舞,原本婀娜多姿的舞娘們穿上武服在台上舞劍胡騰。
大多數人並無心思欣賞舞蹈,一曲終,齊瀟略顯疲憊的放下酒杯,詢問北旬王的近況,烏蒙先作揖謝過齊瀟掛心,然後道必昆王雖說無法像年輕時縱橫馳騁,但是精神好了很多,這才讓他想著快快前來大昱完成大婚,說不定必昆王得了喜事身體也就更加健朗了。
齊瀟聽著,倒是猜出另外的一番意思來,這次北旬會提早一月之餘匆匆前往想必是必昆王的情況並不理想,若是必昆王百年,那麼北旬國喪作為烏蒙必將丁憂三年不得娶親,而奪位之爭將會在阿扎木和烏蒙之間展開,到時候就算大昱出兵助陣,也名不正言不順,況且沒有和親這份保障,大昱又如何去相信替烏蒙奪下王位他會與自己結盟。
因此在齊瀟提出多留一段時間在大昱,烏蒙也是委婉拒絕,說是必昆王現在久魔纏身,作為兒子理因衣不解帶侍奉榻前,卻因婚事離開百日已是愧對於親,所以再不可多加耽誤。
以孝回絕,雖說不給齊瀟留了多大情面,倒是的確無錯,也是更加確定了齊瀟心中猜想。不便多做輓留,齊瀟有些悶悶的喝下一口酒。
再抬起頭已是神色如常,信手拿起快桂花糕道:“中秋時節桂滿飄香,諸位不如過了中秋再走吧。”
“早聽聞中原八月盛世。”烏蒙笑道:“一直想要一睹真容呢。”
朝中重臣早已聽聞女帝與公主之間違理悖論的關係,卻始終見齊瀟面無改色的同烏蒙商討著婚嫁之事,除了當是那些傳言並非屬實外,又感嘆紅顏薄倖,無情帝王。
商榷下定於五日後離京,還可在大昱過上一個中秋,攬月宮既是熱鬧又是冷清,每天都有不同的宮女太監過來籌備婚禮的物品,連窗欞與木門上都貼上了大紅喜字,齊渃卻是置若罔聞的只是在案前習字,幾個丫鬟心裡都是清楚齊渃心中的悲楚,若是佯裝歡喜前去道喜,太過諷刺虛偽,大家也都無心去做好表面的功夫,抬頭看到貼滿攬月宮的紅紙,反而顯得屋內更加凄涼。
中秋夜明月當空,清輝灑地,原本該是閤家歡聚的節日,攬月宮卻是因為即將離別而只剩哀愁,吃過一頓還算祥和的晚膳,齊渃搬了桌椅到院子裡看空中的圓月,腿上睡了墨爪正愜意的替它順著毛。
後日便是前往北旬的日子了,裳兒不再像前幾次出門那樣替齊渃整理大包大包的行李,出嫁北旬除了早已備好的一車車嫁妝,新娘本身是不可帶任何東西前往,歷來說法便是公主和親出閣便是夫家的人,怕是帶了己物思家心切誤了妻子本分。
齊渃不知齊瀟到底給她備了多少的嫁妝,今天下午的時候,齊瀟匆匆前來只待了短短片刻,但是從她匆忙的步伐齊渃知道,即便只是待了一盅茶的時間,也是齊瀟百忙抽閒趕來,下午的相聚異常短暫又是異常的漫長,短到兩人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又漫長的在無盡沉默下長的讓人窒息。
在門外劉公公的一再催促下,心中千言萬語像是填塞在就酒瓶中的石塊,硌的人心疼卻是一塊都倒不出,最後齊瀟蹙眉深深呼吸幾口氣退出房間離開攬月宮。
冷輝霜影,煢煢孑坐,裳兒看了心酸,從椅背上拿了條薄毯走出去,給齊渃披在肩頭,與此同時門外也走進了一群人,前面的公公端著東西走來,而後面跟隨了五六個侍衛,盤子裡放了糕點瓜果,這幾日烏蒙來訪公里的中秋賞月更是舉辦的盛大,看了眼端來的東西,齊渃謝過龍恩便繼續坐回了位子。
公公們放了東西紛紛推出,而侍衛卻是自動的守在攬月宮的四周,魏池羽穿著暗紅色錦衣衛服對齊渃拱手道:“臣等領命,前來把守保公主安危。”
攬月宮除了年初來犯的賊人之後,再無其他可疑人物出現,齊瀟命人來守,除了魏池羽所說的以防賊人外,應該更是擔心齊渃情緒不穩生出意外,所以派來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魏池羽,兩人江州共同生活兩個月後已是熟悉,算是替齊瀟陪伴左右。
齊渃當然知道齊瀟的心思,點了頭,繼續欣賞清冷月色。
第二日天微亮,攬月宮便一刻不停的有人前來,有送喜服的,有過來給齊渃染指片的,浸了鳳仙花汁的絲綿貼在指甲,不出幾個時辰摘下就可把指甲染好。貼了絲綿的手指不可再執筆書寫,齊渃雙手放在案上木訥的看著宮人們忙進忙去,渾渾噩噩過了一天,絲綿取下指甲染得很是靚麗,艷如血滴,就好像……
遽然回神,正好看到裳兒端了晚膳前來,起身走到門外一個侍衛擋在身前,抱拳問:“公主有何事?”
向後退開一步,齊渃抿了嘴不做言語,魏池羽見狀揮手讓侍衛退下,委了身靠前小聲道:“公主有什麼吩咐,屬下去辦便可。”
“沒什麼。”齊渃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扯了一絲笑容,“方才忽然想見陛下,魏御侍可否帶我前去。”
魏池羽心中一沉,苦澀的搖頭道:“陛下吩咐過,公主今日不得出宮。”
原本以為齊渃會再繼續爭取,沒想到她只是嘆氣,輕聲道:“無妨,反正,明日就可見了。”
看齊渃神情淡淡回到內屋用膳,魏池羽咬緊了下顎轉身跑向養心殿。
養心殿內,本來只需一兩個時辰便可完成的奏摺只批了小半,字句看在眼裡卻是讀不懂半分,時常走心了好久直到旁邊劉公公的善意輕咳,才發現摺子拿在手裡了半晌。
魏池羽抱了視死如歸的氣勢衝進來讓齊瀟收回聖旨,齊瀟心裡除了嘲笑她太過單純幼稚,又羡慕起她敢愛敢恨的性格,沒有罰魏池羽私自闖宮擾亂聖駕,只是讓她退下好好做好安守工作。
齊瀟與齊渃心裡都清楚,事到如今,已是無路可退。
八月十七,六辰值日,諸事皆宜,不避凶忌,天還沒亮齊渃已坐在銅鏡前,由嬤嬤梳理髮髻,新娘的盤發比普通髮髻要難上許多,裳兒在旁打下手,嬤嬤動作嫻熟的編發盤起,口裡念叨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簪子、步搖、鳳冠,一直只是簡單絲帶扎起的長髮,此刻被這些繁縟莊重的盤起,金箔梅花鈿貼上眉心,雙脣抿上胭脂,戴上嵌有十八顆東海明珠的鳳冠,銅鏡中的人連齊渃自己都快認不出。
嬤嬤在後方笑盈盈的看了自己的傑作,讚嘆道:“公主真是傾國傾城,老奴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新娘子呢。”
有些失神的看了銅鏡裡的自己,抬手摸了下自己臉頰,見到鏡中的人同樣抬了手,方敢相信確是自己,嬤嬤不見齊渃有所回答,又想起吹滿皇宮內的風言風語,尷尬的笑笑。
三人沉默片刻,齊渃忽然回過神,對了嬤嬤與裳兒道:“時候還早,你們先出去,我想一人待會。”
嬤嬤有些為難,裳兒擔憂的看著齊渃,不願將她一人留在屋內,怕她胡思亂想,齊渃環視了下周圍,眼神柔和:“馬上要走了,想再看看,放心。”
要不容易壓下的酸楚又整個冒出來,裳兒就覺得眼眶是火辣辣的疼,但是大喜之日哭哭啼啼不甚吉利,況且自家主子心裡肯定比自己更不好受,怎可讓她心煩。咬著下脣點點頭,帶著嬤嬤走出裡屋。
門被關上,屋裡不再有一人,齊渃起身走遍屋子的每個角落,輕輕拂過一件件老舊的傢具,茶几,梳妝檯,箱櫃,每一件都伴隨了她十年之久,走到床邊沉重的鳳冠讓她身形有些不穩,撐住床沿從枕頭下摸出一樣東西,又走到窗前打開窗欞,對了外面空無一人的後院道:“在嗎?”
無人應答,只有遠處傳來依稀的鳥鳴,齊渃卻沒放棄,淡笑的一聲道:“我知道你一定在,當初落水救我,甚至把我前去望花院還有與柳嫣姑娘之約告訴陛下的,都是你吧。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不便示人,此次我去往北旬,過了今日你也該回陛□邊了吧。”
風吹過掃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齊渃喋喋不休的說,已經好久沒有一口氣說那麼多的話,若是被旁人見到真怕是以為大昱公主因出嫁悲痛得了心疾,以致神志不清在那胡言亂語了。
“我知道陛下用心,怕我勾結外黨才讓你來監視,不過我並不怪她,其實我這會也無他事,就是要感謝你救我一命,還有……要勞煩讓你帶樣東西給陛下,順便傳一句話。”
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窗台,齊渃倒是頗有自信,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雙脣開闔聲音似流水似銀鈴,像是多月前那隨性而發的詩意……
………………
………………
去往北旬的車隊綿延了京城十里,吉時一到,齊渃由喜娘扶上馬車,齊瀟站在離自己幾步遠的距離,她匆匆看過一眼便低下頭轉入車廂,她害怕看到她一如往常的淡漠,卻是更怕看到她淡眸中的悲涼,齊渃試想過無數種和親當日的場景,會悲會凄,怕自己舍不得離去,怕自己奪眶而出淚水有失體統。但現在,她只想趕快躲到無人的角落。當坐到馬車內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人,無需故作堅強時,齊渃感到如釋重擔,從沒想過會是無聲的道別,不過這樣也好……
齊瀟這麼站在城門口,看著北旬的車隊成為一個黑點,挺直的背脊絲毫不見動搖,大臣們俯首在後不敢多做聲張,車隊早已駛離許久,但是齊瀟的背影像是一塊磐石迎著西方吹來的滾滾風沙。
淡色眸子和嘴角如往常的毫無波瀾,魏池羽擰起雙眉閉緊眼抱拳道:“陛下,該回了。”只有她,在見過齊瀟融化後的笑意,才能明白她此刻冰冷神情的傷痛。
過了許久,齊瀟邁動了僵硬的步伐走回宮內,魏池羽仍舊眉頭鎖緊,連忙加快了步伐命人快去傳太醫。
齊瀟不理解的看了魏池羽,不知傳太醫何意,直到發現自己緊握的右手,指甲已是嵌入掌心,鮮血沿了五指如絲緞交織在右手。仰起頭,對了八月的太陽,刺得讓她眼睛生疼最後卻是笑起來。
笑她作繭自縛,笑她徒有極權,笑她最終依舊孤形吊影。
回到養心殿,右手纏上白色絲帶,太醫已囑咐過這幾日不易執筆批折,宮人都被屏退,齊瀟坐在養心殿書房內,半個時辰之前一直派在齊渃身邊的簽終于歸來,給了齊瀟有要事稟告的暗號,齊瀟無心理睬。還以為過上段時間簽就會退下,沒想到一向聽命的簽始終等候著齊瀟召見,終於疲憊不堪的抬起皓腕對著空中揮了手勢。
黑影落地,不忍看到齊瀟毫無生氣的面容,更低了頭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啟稟陛下,公主托屬下將此物交於陛下。”
胸口顫動一下,毫無生氣的面色因為公主二字閃動過生氣,像是燃盡的枯柴被風吹過發出的最後光輝,“拿來。”
柔軟的觸感,別疊成一個掌心的大小,平整的還可以聞到齊渃身上的特有的香氣。
齊瀟御賜過無數價值連城的珠寶錦服給齊渃,甚至在江州不止一次為逗她開心買過許許多多的飾品事物,卻從未見她穿戴過。從沒想到最後被她一直珍藏的東西,竟然是這塊手巾,隨手為她拭淚的手巾。
那是齊渃第一次展現脆弱的一面,也是第一次齊瀟不知所措,她曾以為齊渃是堅強的,刺客抵喉,落水高燒,她都是咬著牙自己硬挺了過來,而這樣的她在自己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在指尖的淚水讓齊瀟心疼,想去守護住懷裡的人,而今,齊渃登上北旬馬車,未有一絲怯懦,齊瀟發現,什麼時候開始,曾經懷中哭泣的少女,正用她的方式保護著齊瀟。
將手巾展開,裡面安妥的放了一張紙條,指尖顫抖的展開,是一張大華寺的簽條,一遍又一遍看到上面的簽文,心像是被狠狠的撕碎,連呼吸都伴隨了陣陣痛楚,還未調節好自己的呼吸,就聽到簽低沉的聲音:“公主還有一句話要臣轉告。”
“說!”齊瀟一手撐在案上,全身不可控制的顫慄,是絕望是徹頭徹尾的冰冷,像是跌入了冰窖一般,指尖已快要失去知覺。
大昱影衛,保護帝王,殺人如麻,早已對生死離別無動於衷,早已可以隱藏著自己的氣息自己的情緒,這會卻因為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讓這個七尺男人幾年冰凍的心,陣陣刺痛,“渃水瀟瀟,相思無盡。”
一陣東西摔砸在地面的聲音,接著是癱坐回椅子凳腳與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退下!”喉間鎖緊之前,悲痛擊敗離職之前,這是齊瀟唯一還可說出的話語。
作者有話要說:公主終於出嫁了,可喜可賀(好像挺欠抽的
為了恭喜公主出嫁,這次回帖的各位都有20點紅包拿(喂喂
劇情上是不是感覺快了呢,是啊,本來按以前五天可能會分成起碼兩章寫,但是讀者應該喜歡故事緊湊一些的吧
所以就變成字數多的一章了!
本來想寫的虐一些,然後發現功力不夠啊(難過
最後說一下“渃水瀟瀟,相思無盡”這句,作者呢,文裡出現很多詩,一些是別人的,一些是胡編亂造的,胡編亂造的都會解釋一下,不過這次最後一句沒法文裡解釋,就在作者有話說裡說吧
這個,前一句“渃水”是一條河,瀟瀟的意思清澈廣闊的意思,後一句話應該不需要解釋
反正就是想表達那個意思,工整不工整就不要管啦!
然後作者出門旅遊了,之後幾章都是存稿,紅包會在旅遊回來之後統一發放!

  ☆、第六十三章 亡

出塞黃河遠,大漠連碧天,秀水易萬仞,歸家是何處。
看過江南的煙雨濛濛水碧似染,習慣中原的巍峨峻峭群山競秀,車輪滾滾馬蹄紛落,外面的景色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荒山,綿延起伏的山脈上只零星豎著幾顆蒼松,屹立頑強,給荒涼的景色覆上些許的生機。
道路越來越險阻,景色越來越陌生,從京城出發的人馬完全沒有了剛出城時候的意氣風發,拖著疲憊的身軀翻越過一座座險峰峻嶺。
十五個日月交替,好多次齊渃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都以為自己還在宮中,直到睜開眼睛看到頭頂上灰白色的帳篷。北旬全國面積不過大昱的三分之一,不像大昱物資廣博疆土豐饒,以群山草原地勢為主,北旬人早已習慣四海為家,除了剛從京城出發落宿了兩天客棧,其餘時間都是選擇優越地勢安營紮寨。
除了烏蒙原本帶來的五百騎兵,還有護送他們歸去的五千大昱精兵,的確比起安頓如此眾多的士兵找合適的客棧,不如直接安營比較快捷。
越靠近北旬大家的情緒就愈加高漲,歸家就在眼前,五千精兵只在護送他們到達北旬邊境便可回京,到達西平郡結束了十日之久的山路顛簸,開闊遼遠的地勢讓大家有了暫緩的時間,過了這段路程下面的路途更加險阻艱辛。
夜幕降臨後,如果天氣尚可,大家都會點起一個巨大的篝火,北旬人都是能歌善舞,就算沒有女子作伴,那些褪下鎧甲的騎兵都會圍繞在火堆高歌舞曲,他們會把灑了細鹽最好的羊腿部分熱情的呈獻給他們新王子妃。在他們這沒有大昱的繁文縟節禮樂教化,即使對著這個將來北旬王,士兵毫無拘束同他玩笑一塊在場中比試舞技。
烏蒙年長齊渃有七歲,第一天他伸出手攙扶齊渃下馬車時,齊渃對這個未來或者說已是她丈夫的男人,感覺恐懼,下意識的避開了烏蒙的手,從馬車上下來。
對於齊渃不領情烏蒙沒有惱怒,他知道中原女子不像北旬的女子那麼奔放熱情,深閨女子的矜持靦腆讓烏蒙有了另外一種征服欲,他不急於一時的占有齊渃,望著她強作的堅韌深藏住眼底的不安於恐懼,讓這個習慣了草原好爽兒女的漢子,產生一種想要護在手心呵護的衝動。
他為她獻上了最真摯的舞蹈,把最原始的衝動壓製下來,變得如一個中原儒士那般彬彬有禮。烏蒙不知道為何那張傾城的面孔上始終不見笑容,看了日升旭輝的朝陽,他想或許是離家殷憂,待到了北旬過上些時日,他定要造一座同大昱相似的宮殿解她思家之苦。
過了嘉峪關再向前一百里地就是北旬的疆土,原本風風光光的一車車嫁妝在黃沙吹拂下都蒙了一層灰土,齊渃掀開車簾,外面大漠孤煙,戈壁淺灘,廣闊的蔚藍的空中飄了朵朵白雲,遠處紫氣煙靄後是一疊疊起伏的山脈,光禿禿的露出赤.裸的山石。
滿眼的黃沙,一成不變,齊渃不知穿過這片荒蕪接下去等待她的是什麼,車輪碾過崎嶇不平的沙路,來到嘉峪關已是傍晚,夕陽把一片片雲層染得像是團團火焰,也染紅了一整片大地,背光的城墻像是一長條黑色剪影,讓人不禁為之肅然起敬。
大隊人馬補給了水和食物,燃起篝火養精蓄銳,離開京城已有一月,齊渃始終無法習慣北旬燒制羊肉的作法,不加任何去腥作料單單只是細鹽,本身齊渃口味清淡喜素不喜葷,只是吃了幾口便再無胃口,星河漢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璀璨奪目,上一次還是同齊瀟一塊,而今物是人非,沙漠中的寒風不禁讓齊渃緊了緊身上的衣物。
“荒漠晚上寒冷,渃兒莫要著涼了。”與中原不同的語調,略有上揚的尾音,烏蒙拿了一碗熱好的馬奶端到齊渃面前,“喝碗馬奶暖暖身吧。”
他叫的親昵齊渃卻是不適,這一月的時間裡烏蒙對自己可謂百般殷勤,不是沒有試圖說服自己接受一切,但是接觸到他粗糙的雙手的時候,齊渃還是一驚差點把手中的馬奶打翻,對方倒自然的坐在自己身邊邊,不著痕跡的往外挪動了身子拉開兩人的距離,“多謝王子。”
馬奶膻味比起羊肉更讓人難以下咽,卻是這荒漠中最好的禦寒食物,忍著滿腔的腥味將馬奶一飲而盡,身上確實產生了些暖意,烏蒙遞了手巾給齊渃,猶豫片刻還是謝過對方好意從袖管掏了自己的手巾擦拭嘴角。
從剛才起齊渃有意避開自己的舉動全都落進烏蒙眼裡,一開始的耐心與新奇終於在這一月中慢慢消磨光,他二王子何時這麼低聲下氣的討好一個人,多少女人主動投懷送抱。略有不滿的收回手巾,雖然滿肚子的怨氣還是忍了下來。
齊渃貴為大昱公主,若是在大昱五千精兵面前與她產生不快,傳回齊瀟耳朵裡還是不妥,不過明日便是可達北旬邊境,到時大昱精兵撤離,也就由不得這個任性公主了。
想到這,烏蒙心中一寬,不再計較齊渃的不知好歹,冷著臉起身到了另外一堆士兵旁喝酒划拳。
行至嘉峪關向西在一百里地,終於到了北旬邊境,五千精兵又在原地安營護了齊渃他們最後一晚,第二日目送北旬五百人馬離去後回京復命。
之後的行程更加艱難,除了更為崎嶇的山路,日漸增高的地勢也讓齊渃有些開始不適,氣喘乏力,只是抬一個手腕都會讓齊渃喘息連連,車隊為了照顧齊渃放緩了前行的速度。
第三天夜裡,外面還是歡笑歌舞,齊渃早早的回到帳中歇息,比起第一天來說,這幾天她已經好了許多,除了更加容易倦怠乏力外,氣喘的毛病已經減輕了許多。
終於外面的聲音減小,齊渃剛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忽然一個重物壓在了她的身上,還沒來得及驚呼嘴巴被一雙大手封住,粗亂的呼吸伴了濃濃的酒味,猶如沙皮的手掌讓齊渃全身排斥的想吐,烏蒙的眼睛在黑夜中透出讓人恐懼的暴戾,充斥著血色。
“渃兒,為夫我來盡夫責了。”溫濕的酒氣噴在齊渃臉上,另外一隻手粗暴的開始撕扯起她的衣服。
身體使不出力氣,嘴被牢牢封住無法叫喊,情急之下竟然一口咬住了那隻手,牙齒咬破手掌嘗到了血腥與甜味,上方的人停止動作,居高臨下的眯著眼看著齊渃。
凌亂的衣物,堅毅不屈的表情,讓烏蒙產生了莫名的興奮,用單手便將齊渃的兩隻手禁錮住,另外一手抓住了齊渃下顎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血跡,語氣中是抑制不住的亢奮,“是為夫嚇到你了,公主莫怕,為夫好好疼你。”
說完一隻手又是要往衣服裡探去,齊渃掙扎不開,狠狠道:“王子若再如此,本宮可要叫人了。”
“哦?”烏蒙露出一絲蔑笑,嘲諷齊渃的話語如何可笑,“即便你叫喊,你是覺得外面有人過來制止?況且……”低下頭貪戀的吻過齊渃的頸脖,“我兩本就是夫妻,做此有何不妥。”
先前還掙扎的動作停下,齊渃當然明白烏蒙所說的一切,她無法永遠這麼逃避下去,為了當初給齊瀟的誓言,她必須要和烏蒙結合,絕望的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感受身上那人的動作,將自己完全的封閉就希望這一切快些過去。
對於齊渃的反應烏蒙很是滿意,又有對她如此歸順有些感到無趣,正要進一步動作,忽然聽見外面人聲大作,火光沖天。
看了一眼身下的齊渃,被打擾了興致的鬆開手,剛走到營帳外一個士兵迎面倒在他面前,胸口還插了一支箭矢,深深刺入鎧甲之中。
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大半,就見外圍的幾個帳篷上已是插滿燃燒著的火箭,懷裡的士兵胸口汩汩冒著血已是迴天乏術。狠狠的抽出隨身長劍對著亂作一團的眾將士道:“別亂了陣腳,對方就在不遠處,都躲到可以避箭的地方!”
而暗中敵人顯然早就料到他們會如此,在射出一陣劍雨之後,換成了火箭,纏著浸滿松油的布條,前段燃燒著滾滾烈焰的火箭,像是一簌簌鬼火從從面八方的荒漠黑夜之中憑空出現。
帳篷被燃起大火,五百個將士只能以人墻暫時守護住後方,烏蒙咬牙切齒的吹了響哨,一匹駿馬跑到了他的身邊,用劍擋開一支射來的箭矢,烏蒙對著身邊的眾人道:“我在明敵在暗,不可坐以待斃,不怕死的都給我上,殺出一條血路。”
說完一揮長劍衝進黑夜之中,從箭頭沒入的程度看,敵方不過是在自己不到百步的距離,弓手宜遠不宜近,近戰時就只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同跟隨來的將士約有三百人,其餘的人都在後方看守營地與糧草,果不其然在不遠高處的沙丘上就看到一排排的黑影,烏蒙大喊一聲,帶領了三百多人衝了過去。
帳子裡的齊渃粗略的整理了衣服,驚魂未定的看到帳篷外那些已經死去的士兵,所幸她的帳篷處於中心沒有落到火箭,烏蒙和三百將士剛走,一直射來的箭矢也停下了動作,剩餘兩百將士還剩下一百多人可迎戰,其餘非死即傷。
四周靜悄悄,依稀聽到遠處烏蒙吶喊與廝殺聲,只是夜風吹過沙礫滾滾,也只像是幻聽不真切。周圍安靜的太過奇怪,眾人圍成一個圈警惕的望著四周。
忽然在烏蒙離開的反方向衝來大群人馬,數量上看足足有三百人之多,其中一人最先反應過來怒道:“不好,我們中調虎離山之計了!”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殺戮,一百多將士守在齊渃帳前奮力抵抗,涉法拖延時間換得烏蒙歸來,聽到外面最後一聲悶響,齊渃不由握緊的雙拳。
隨後帳子裡走進一個陌生的男人,飛濺的鮮血已將他的鎧甲染紅,右手劍刃上滴滴答答的還留著外面將士們的鮮血,齊渃看到對方一步步走來,她無力逃脫也不想再做無謂的抵抗,她不知道這樣的結局對她而言是好是壞,但是當對方揮過利劍意識飄離的瞬間,齊渃還是忍不住想起齊瀟,後悔離別時沒有親口和她道別,沒有能再多看她一眼,她又是否為此傷心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lt全劇終&gt
好吧,開玩笑的。。。不過如果全劇終就是BE了吧

  ☆、第六十四章 劫

一聲驚雷從夢中驚醒,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氣息凌亂渾身布滿了陰陰冷汗,沉寂許久的噩夢再次伴隨齊瀟入夢,追趕自己的士兵,執劍行刺自己的暗者,永無止境的追趕與奔跑,但是每當自己提劍反刺過去,那些人就生生變成了齊渃的樣子。
或是滿臉鮮血或者哭泣面容,當齊瀟懊悔不已時齊渃的臉又變得扭曲,擰成一團慢慢再展開卻是一張鬼煞的呲牙眥目,齊瀟身體被牢牢桎梏,鬼煞發出像是哭泣又像是歡笑的低吟,隨後胸口被它利爪洞穿,疼痛是那麼真實讓齊瀟一次次以為自己將要死去。
手捂在胸口,心臟完好無損的跳動,但是清晰的可以回憶起夢中被撕裂的痛楚,帷幔外一個宮女跪拜在地聽候齊瀟吩咐,此時還不過三更天,無力的命她退下,重新躺回床上已是睡意全無。
從齊渃離去已有一個月時間,從一開始痛徹心扉到現在形槁心灰,齊瀟逼迫自己回到正常軌跡,上朝下朝,批章擬政,除了齊渃走時留給她的簽條,齊瀟再無回到攬月宮看過。從行程估算他們應該已是到達北旬,齊瀟無法細想,只要想到烏蒙與齊渃之間可能也是必然發生的關係,一種狂暴的煩躁會從心底燃起,難以澆滅可又無能為力。
她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孱弱鄙陋,一切都是自己所為,但是到頭來最不可接受的也是自己,她頭一回發現人生如此漫長,之後數十年都將如此度過,絕望的感覺自己無力持續。
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政事,從每三日一次早朝改為每日早朝,所有奏摺都由自己過目硃批,直到筋疲力盡不給自己任何分心的機會,可惜,老天有意與她作對,每每從噩夢中醒來,夜深人靜時的思念更加肆意泛濫。
終於熬到四更天,穿衣洗漱上朝,聽下面臣僚上奏的一個個本子,殿下的每個人都明顯感覺到了齊瀟這一月來的變化,更為獨.裁專.政不容辯駁。
楚屏那邊,陸移因徇私舞弊貪贓枉法被削官罷免,原本應是處於極刑念在他效命朝廷多年,有過有功,免了死罪。其餘有所牽涉的官員都是極刑的極刑流放的流放。可說,楚屏的勢力一下子挖空不少。
朝中老臣多是楚屏一手提拔,現在楚屏遠在千里之外邊疆,陸移落馬,幾個老臣不由感覺到頭上烏紗帽的重量,紛紛明哲保身不再像過去事事為難齊瀟。
這日下過早朝,齊瀟難得一有感覺心情舒暢了些許,那些冥頑不靈的腐朽老臣們終於鬆口應了女子皆可應試,這樣算來一年之後的秋闈該會有另一番的光景了。
日值深秋再過幾日便要入冬,齊瀟不急於馬上回養心殿,信步閑庭的欣賞院落中深秋的景象,深秋楓葉紅似火,夾雜在枯黃的落葉之下,把地上鋪了如一條紅毯,水中的錦鯉時不時躍出水面吞噬誤以為水蟲的落葉。
後面是捧著金香爐、金香盒、金瓶、金交椅等等東西的太監,齊瀟早已習慣身後這一長串的尾巴,不去過多在意後面窸窣的響聲,放緩了步伐踏上由落葉織成的紅黃色長毯。
走了許久,一個墨色身影擋住齊瀟前路,在這皇宮內也只有它膽敢攔截聖駕,甚至是不滿齊瀟這數十人的隊伍擋了它的去路,抬頭對齊瀟的眼睛喵了一聲。
齊瀟蹲下.身,隨即後方的太監宮女紛紛跪拜下來,一時間墨爪像是受到了眾人叩拜的神靈。
經過半年多豢養墨爪總算是去了大部分野性,所以當齊瀟牽起它的前爪時,它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給她來上一抓,只是乖巧的任由齊瀟看著像是濺上墨水的右爪,鈴鐺在脖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牽起右爪不禁讓齊瀟想起那人時常沾有墨漬的右手,纖柔白皙的五指竟可以寫出雋秀剛勁的字跡,一直認為弱不禁風的女子有著秉節持重的凌人傲骨。如沐春風的笑容,落水滴石的腳步聲,還有溫暖如玉的性子,連當初明知齊瀟取名墨爪是故意挖苦她,她都是對她和煦的微笑。
齊瀟被突入而來的思緒激盪的無法回神,墨爪終於是不耐煩,掙脫了齊瀟的手,一溜煙的穿過前方密密麻麻跪拜著的人群,消失在樹林之中。
再站起身,齊瀟發現自己原來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皇宮的東北角落,攬月宮就在前方不遠的位置。調整呼吸整頓了心情,對綿延石道前方躊躇片刻,起步前往攬月宮。
攬月宮大門敞開,剛跨入院子裳兒便從裡面急急跑出,見到是齊瀟,臉上的光彩稍縱即逝,神色黯淡的叩拜行禮。和一月前相同的院子,兩邊剛栽種下的花苗葉已枯黃,單單只是少了一個人就感覺異常冷清,明明過去自己前來從未感覺攬月宮是如此毫無生氣。
虛抬手腕讓她起身,不想被後方的人群打擾,命他們在外守候,同裳兒一起走進外廳,東西和離開前別無二致的擺放在那,幾根毛筆懸掛在筆架上,由於主人的長久未使用,筆尖收乾縮緊成一個個倒錐。
躺椅,坐凳,案子,還能回憶起她慵懶躺在躺椅上看書,坐在案前認真執筆的樣子,案上放了齊渃最喜歡的基本書籍,過去閒來無事時她總會反覆斟讀。
《鏡水緣》,《三書敘》還有幾本文集,把冊子拿起下面整齊疊放了一張張寫滿字跡的宣紙,想起從江州回到京城之後,齊渃每天除了看書便是習字。
隨手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的內容卻是讓齊瀟呼吸停滯,雙手不由握緊起來。
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劃認真的寫了當初在江州學會的菜肴,攤開其餘的紙張,無一不是詳細的記錄下每一個步驟,批註、詮釋、應該注意的地方一一羅列,總結每一道菜的口味與評價。每道菜肴的最後,都會加上一個評語,單單一個字。





齊瀟馬上明白這些評價並非齊渃評價菜肴,而是齊瀟對這些菜的喜愛。酸楚在鼻腔中橫衝直撞,裳兒冷冷的看著齊瀟的背影,因為悲痛而顫動的雙肩,一股復仇的快感油然而生,讓她想要大聲嘲笑這個一世英名的帝王,卻是同她一起悲傷橫流。
昂起頭深吸口氣,緩緩轉過身,對了裳兒道:“你侍奉公主也有十年,現在公主出嫁,若是你想出宮,朕就讓尚宮局替你在軍部裡尋個好人家。”
婉言謝絕了齊瀟的好意,秋林和小綠在齊渃離京後的便被派去膳房當差,而自己因為常年跟隨齊渃品階亦高一時找不到差位,就暫時留在攬月宮,而她自己也的確不想去其他地方,只想留在這裡,努力將攬月宮保留現有的面貌,她總有希望某一天公主將會回來,明目皓齒揚起梨渦的笑道:“裳兒,我回來了。”或許還會繼續以前那樣一邊替她拭淚一邊責怪她怎麼又是哭的如此,即使只是幻想也好過絕望來的強。
不去多做勸解,齊瀟吩咐了身邊的公公,讓他們每月初一十五好好修整打掃攬月宮,又將翻亂的宣紙與文集重新擺放好才離去。
那天回到養心殿之後,齊瀟反反覆復看著齊渃留給她的簽文,若是真的如上所說經歷浩劫兩人終可相守,那麼現在的分離如何去破解,是否真有一天守得雲開見月明,她會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但是不久之後,一個晴空霹靂讓齊瀟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也不復存在。
朝堂之上,外面的報令一聲蓋過一聲,還舉著象牙笏牌的大臣停下稟奏到一半的事宜,讓開一條道讓渾身被塵土染褐的信使跪拜在中央,日夜趕路讓他精疲力竭,來不及多喘幾口氣,舉著從北旬發來的急報道:“稟陛下,烏蒙王子至北旬境內受襲,身受重傷,宜和公主。”信使不由咽了下口水,“宜和公主受賊人所害,齎志而歿。”
大堂內靜無聲息,只剩下信使剛落下的聲音在四周迴盪,齊瀟坐在龍椅眯了眼睛似是沒明了,疑惑道:“什麼?”
信使一愣,不明齊瀟此話是未聽清還是其他含義,吸了口氣重複了之前的話,四周一片寂靜,可以聽到心跳衝擊耳膜發出的巨響。
“齎志而歿……可是確認無誤?”齊瀟緊緊抓住龍椅扶手,心跳沿著頸部的血脈衝上太陽穴,讓她一漲漲的疼。
“當晚受襲全軍覆沒,除了烏蒙王子帶領衝出敵營的少數人,其他人無一倖免。”
又是漫長的沉默,所有人連同呼吸都不敢大聲,靜靜等著齊瀟的回應。
“那麼何人所為?”齊瀟感覺有些天旋地轉,五指再也抓緊不了扶手,連信使傳來的話語像是隔了一道道幕墻,聽不真切。
“從死去的敵方看,為蠻夷。”
“蠻夷……”齊瀟胸口一震震的疼,每呼吸一次都可以感覺胸腔內翻涌起的悲痛與絕望。
覺得鼻下微癢,抬手一拭龍袍袖口與露出的五指之上皆是殷紅的血液,口腔中也漫起一股甜味,旁邊的劉公公慌忙拿了帕子要替齊瀟擦拭,連呼傳太醫,齊瀟一把擋開他的手,狠狠道:“周侖將軍,馮秀將軍聽命。”
從群臣中站列出兩人,對齊瀟抱拳道:“臣在。”
“朕命你等二人率二十萬大軍北上,伐蠻夷平亂賊。”
兩人並沒馬上應下,其中一人反而勸解道:“陛下,臣恐其中另有隱情,還望三思啊!”
此話剛落,其餘的大臣們也紛紛道:“陛下請三思啊。”
“你們……”氣急的齊瀟從椅子上站起,還沒來得說出下面的話,一直強忍的怒氣讓她頭重腳輕的兩眼發黑,努力定神要看清前方,就覺四周一暗眼前的景象忽地調轉過來,隨即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第六十五章 徵

養心殿外大臣官員心急如焚的等候在外,三個太醫進去多時,一直未有人出來。當朝天子在早朝盛怒暈厥歷來未有,大家心裡都是心事重重。
養心殿修生堂內,齊瀟半躺在榻上將一隻右手從帷幕裡露出,太醫恭敬地跪拜在地上,隔著白色絹絲帕小心把脈,三人各自把脈完畢又站在角落壓低了聲音,盡可能不去驚動榻上的人。
相互交流了診斷結果,點頭達成一致後,對候在旁邊的侍女開了藥方讓她趕快去寺藥局熬制煎藥。三位太醫剛走出屋子,外面大廳內候了多時的人同時圍了過來,魏秉誠對其中為首的一位太醫揖手道:“陳太醫,陛下她龍體可安?”
陳太醫回頭確認了門已關嚴,又向外走了幾句,讓他們無需太過擔心的壓了壓手,“陛下方才氣急攻心,經脈受損導致氣血逆流,臣已為陛下開了養神補氣的方子,稍加歇息便好,只是切不可再大悲大喜勞神焦思。”
魏秉誠聽後再次抱拳行禮便要引了太醫出殿,還沒走上幾步齊瀟身邊的貼身侍女開門對著外面道:“魏大人,請留步,陛下召見。”說完,側身挪開了位置微屈膝的等他進去。
心中反覆提醒自己剛才太醫的囑咐,放輕的腳步隨侍女走入屋內。
屋內一卷從上至下的翠珠冪璉將修生堂一分為二,只能從稀稀落落的縫隙中隱約看到被白色幕緯層層包圍的龍塌。
距離翠珠冪璉十步遠的位置停下,雙手交迭在前屈膝下跪稽首:“臣魏秉誠參見陛下。”怕是驚擾到傷病未愈的齊瀟,聲音有意放緩放輕了不少。
“起來吧。”齊瀟的聲音略有低沉,雖然同往常一樣帶了凌人威儀,卻是在說完三字之後明顯的聽到輕微的氣喘,“朕這次召見愛卿,你應該知道是為何事。”
頷首站立,思忖片刻,魏秉誠道:“蠻夷妄作胡為,竟殺吾臣民,傷我大昱皇室威嚴,實屬罪不可赦。”對於齊渃薨歿的消息,魏秉誠的心痛程度並不比齊瀟少幾分,他何不想將蠻夷的那些賊人千刀萬剮,只是齊瀟已被仇恨矇蔽住了雙眼,作為臣子現在該做的事情,應該是讓帝王恢復應有的理智,“但是陛下,倘若現在開戰,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
帷幔後的人緩緩道:“此話怎講?”
“蠻夷國土十月入冬,到時風刀霜劍,吾朝將士並不能適應那樣的天氣,此為天不時,蠻夷多為高山險峻,入冬山路冰封,即便是驍將鐵騎也是寸步難行,此為地不利,而人不和。”魏秉誠停下話,有些猶豫接下去要說的話。
“說吧。”或許早已猜到魏秉誠之後要說的話,齊瀟對於之前的說法不置褒貶。
“?王帶領五萬精兵已駐守北旬邊疆,而只剩餘十五萬虎將據守寥城,若是派遣二十萬大軍討伐蠻夷必定抽出京城禁軍,大昱上下不過五十萬兵力,二十駐守邊疆四方,三十護我大昱國土,現在要是抽去大半兵力前去鎮敵,京城空置,還請陛下三思。”
一口氣說完那麼多,幕簾的後面沉默下來,齊瀟不是沒想過魏秉誠這會說的這些,當時氣急之下便要命人率兵攻打蠻夷,冷靜下來卻是知道,這場仗若是真的打起來,並非一年半載就可結束,她與北旬和親為的就是讓大昱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出征不單單是國庫傷財,更加會讓一個個百姓家庭面臨妻離子散的下場,與她一開始所設想的反而背道而馳。
可是就此放過他們,又怎麼讓齊瀟咽得下這口氣,“那麼秉誠,你的想法呢?”
“北旬特使已是快馬趕來,臣以為,該到時從長計議。”
手裡捏著那塊包有簽文的絲巾,齊瀟身心俱憊,她無力再去思考兵法計謀,唯有籠罩住全身的仇恨和對報仇的渴望,讓她還能感覺到自己仍舊活著,“朕等不到那時……”信使口中所說的全軍覆沒公主客死他鄉,想到這一點就讓齊瀟氣血上涌止不住咳嗽起來。
侍女連忙上前替她順氣,好不容易緩過氣,齊瀟望著帷帳外站立的那團聲音冷冷道:“北旬特使前來朕命你前去接應,議同舉伐夷,若不允,撤兵北旬。”
“陛下,若此時再與北旬交惡,大昱更是孤立無援了啊。”
不想再聽任何魏秉誠的勸說,抬手對著外面揮了揮,旁邊侍奉的侍女邁著青蓮小步走出層層帷帳走到翠珠冪璉的前方,隔著冪璉輕聲稟道:“陛下乏了,魏大人請回吧。”
無奈搖頭,何曾這位冷峻睿智的帝王會如此衝動不顧大局,過去她是無情無血的冷酷帝王,步步為營萬事無懼,而現在,她終於動情動意也是產生了最大弱點,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場仗看來是不可避免了。
門外眾臣看到魏秉誠出來,知道齊瀟專門叫魏秉誠進去必然說的是出兵蠻夷的事情,魏秉誠沉了臉色環視了一張張憂心忡忡的面容,搖頭默聲走出了養心殿,所有人倒吸了口氣,領會了魏秉誠沒有說出口的話。
第二日大昱國喪一月,雖不及帝王那般全國禁止婚嫁百官素服,卻是禁了歌舞連齊瀟硃批都改為了藍批。身前只是作為一顆棋子的公主,死後倒是享了近國母級的禮遇。
不久,北旬特使前來,魏秉誠就出兵蠻夷與特使商討了多日。
北旬國內現在人心動盪,烏蒙身受重傷又使大昱公主客死異鄉,除了阿扎木,其餘幾位王子都開始躍躍欲試,必昆王早已久病纏身無力應付朝政,現在大昱要求出兵蠻夷對他們而言,著實有些為難。
但是,若大昱撤兵北旬,那麼按現在烏蒙的情況爭奪勝券凶多吉少,瑟丹擰眉聽著魏秉誠的意思,沉思了良久道:“現在蠻夷按兵不動,實在匪夷,若貿然出兵,怕是其中有詐。”
這也是魏秉誠所擔心的事情,這次夜襲烏蒙竟然勞師動眾出兵近一千,按理說,使用暗部才是最快捷也損失最小的方法。現在他們這樣,反倒是有種高調行事,故意挑釁大昱的意味。
“蠻夷南鄰大昱,西鄰北旬,吾皇意思是,各自兵分兩路,從南北夾擊蠻夷,蠻夷國土多為山嶺地區,只需攻入他們都城,到時切斷他們供給,他們也只能坐以待斃。”
看似行得通,瑟丹眉頭卻毫無舒緩,現在已是十月,蠻夷早已入冬,而蠻夷又為游牧為主,四處散落了大小不一的部落,看似毫無聯繫但是極其團結,只需首領可汗一道領下,婦孺皆兵。這也是為何多年來,地域富饒都不及大昱與北旬的蠻夷,從未吃過多少虧。
當然一直以來三足鼎立相互牽扯也是讓蠻夷逍遙至今的一大原因,若是北旬大昱聯手出兵,雖說不能輕取但大捷未必是件難事。
現在北旬國內幾位王子對王位虎視眈眈,倘若烏蒙願出兵蠻夷大捷獲勝不單可以籠絡民心,也可繼續藉助大昱的力量穩坐王子之位,反覆衡量利弊,瑟丹頷首:“待在下飛鴿傳書稟告吾王,半月後,必將答覆。”
從瑟丹態度看,北旬出兵已有了九成把握,想起齊瀟命他辦理的另外一事,清了清喉嚨道:“宜和公主為我朝長公主,先帝唯一掌上明珠,現薨歿北旬雖是和親出嫁,但總歸落葉歸根,陛下想遷墓回大昱,也好讓皇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
原以為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瑟丹卻是露了比之前更為難的表情,似是隱瞞了很多事情,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把頭更低了一度答道:“公主已難以回遷大昱了。”
“為何?”
知道這事早晚都需坦白,瑟丹也就一五一十的說出原委:“當時群狼夜襲,大多將士身穿戎甲屍骨雖殘還是完整,但是公主她……”瑟丹回憶起開棺驗屍時的場景,讓這個征戰沙場的老將都為止心寒,“屍首破損不已,外加荒漠高溫,早已*不堪……”
沙漠狼群喜夜間獵食,嗅覺敏銳,血腥味隨風飄散數十里引來狼群,雖瑟丹只是粗略描述,也完全可以想到當時的慘烈。
瑟丹的話字字如針扎入魏秉誠的胸口,心沉到谷底,想起不久前還見到的燦爛笑容,讓他眼睛火辣辣的疼,明了的點點頭。現在他最擔心的是如何向齊瀟回稟此事,齊渃的事情已讓齊瀟失了理智,若是再是這沉重一擊,不知她還能否承受。
但是出乎魏秉誠的意料,等他忐忑不安稟告了實況,齊瀟只是安靜靠坐在椅子裡許久,閉著眼瞼看不到她真實的表情。這幾天她越發的清瘦,大昱國喪未滿,齊瀟原本華麗雍雅的龍袍改為黑金兩色,略顯寬鬆的套在越加消瘦的肩膀,讓整個人融在書房昏暗的燭燈之下。
“立靈位與太廟,請高僧誦經百日,消障化孽。”
簡短平靜的回話,連閉闔的眼瞼都未抬一下,魏秉誠有些意外,卻又理解。誰會願意親眼看到心愛之人死後的慘狀,他不願意,齊瀟,更不願,或許在齊瀟心裡,始終沒有接受齊渃死去的事實,只要未見到屍首,那麼齊渃在她心中的樣子永遠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刻,而不是支離破碎的殘骸。
半月後,北旬王允同舉伐夷。十二月初,離齊瀟壽辰還有十天,漫天飄雪戎裝裹素,京城五十里外驪山腳下,齊瀟舉杯祭祖祭天。二十萬大軍統帥周倫親自斬殺一頭壯牛將血淋雨兵器之上。
“蠻夷犯吾國土,殺我臣民,孰不可忍。”齊瀟端起面前的酒杯,對著前面鋪到盡頭的列隊,“朕以這半杯酒為眾將士送行,若凱旋歸來以酒敬英雄,若戰死沙場,朕以此祭亡靈!
喝下一碗碗壯行酒,將士舉起酒碗狠狠砸在地上,此起彼伏的脆裂聲是最好的出征曲。
天崇十二年末,大昱出兵二十萬北伐蠻夷。
作者有話要說:明明之前大家還期待著為渃兒報仇虐女帝呢
現在開始虐了……怎麼就又不要了呢
但其實也不算虐,必然劇情罷了~嗯哼~

  ☆、第六十六章 醒

睜開眼睛,刺目的光線讓視線模糊,眨了眨眼適應之後,看清了從天窗射入的耀眼日光,轉動眼珠把四周瞧了清楚,圓形房間寬敞足夠容納十多人的樣子,不算高,弧形拱頂中間支撐著一根大柱,以頂部天窗為中心數十根椽子放射性的撐起圓頂,四周是動物毛皮質圍成的墻纏了麻繩粗布,中央一個火爐正燒著火,直長的煙囪順著木柱伸出天窗。
我還活著?
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大腦清醒之後,第一個問題隨即而生。
可以回憶起的最後一幕是揮來的寒光利劍和脖子處感覺到的疼痛,嘗試挪動了身體,雖有些疲軟無力卻沒有傷痛的感覺。直起身,看到陽關投射下自己身後映出的黑影。
看來自己沒死。
松了一口氣,發現自己身上被人換下了那件喜慶的婚衣,穿了一件灰白色左衽長衫,下面穿了一條長褲,面料輕柔保暖像是棉毛織品,沒有紋飾也沒有蔽膝,只是在銜接袖口部分有著簡單的圖騰,這是齊渃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服侍。
這是在哪?
確認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不是大昱的式樣,也不是常見的北旬款式,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在腦中浮現,五感逐漸恢復聽到外面號令和喊聲,整齊高亢像是操練的部隊。
想一探究竟,帳篷的四周沒有窗戶可探,唯有一扇門,赤腳踩在鋪滿了羊毛地毯的地上,還未走近門口,一個少女拿了水盆走進來。
少女約莫十五上下,穿了和齊渃相似的衣服,健康的小麥膚色上嵌了兩顆墨釉般的眸子,狹長的雙眼略有詫異的看著齊渃,而後又轉為欣喜,露了潔白的牙齒笑著,手腳麻利的把水盆放到一邊的桌子上,又拿了一雙毛氈長靴提到齊渃腳邊:“姑娘你醒了啊,首領可是急死了,要是你再多睡幾天,閔大哥就真要去駝水了。”自顧自說了一通也不管齊渃聽不聽得懂,又恍得想起了什麼,急急忙忙跑到了門口,“姑娘你先等著別亂動,我馬上告訴首領,再讓大夫給你瞧瞧。”
一句話來不及說也來不及問,少女一陣風的帶上門跑了出去,齊渃茫然的站在原地,心裡的問題還未解答,又是冒出了許許多多其他問題來。
自己為何還活著?首領是誰?為何對方對自己禮遇有加?如果是要將她作為質子,這樣的防備未免太松懈了些。不過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雖然不知對方何人但是明顯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穿上地上的長靴,又用剛才端來的溫水洗漱。
剛是擦乾臉,少女又推門進來,瞧見齊渃好好站在台子前馬上咧了笑,對外招了招手,一個男子走進帳內,從斜掛的藥箱看應該就是大夫了。
少女搬了個椅子讓齊渃坐下,介紹道:“這是咱這最好的王銳王大夫,醫術高明。”說著對齊渃比劃了一個大拇指加重她的語氣,“剛我去找了首領,不過他正忙著監督操練,等會等他空暇了,馬上就會來的。”
少女熱絡的和齊渃扯東扯西,一旁王銳默不作聲,等齊渃剛坐穩在椅子,絲毫不避諱的牽起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搭上把脈。
在宮裡太醫把脈都是絕不僭越隔簾診斷,哪像這樣子過,齊渃被驚的一慌,正把脈的王銳察覺了紊亂的脈象,蹙了眉抬眼看了眼齊渃,隨後並不做回應的低頭繼續診斷。
不像宮裡那些太醫們溫儒爾雅卑躬屈膝,就如他名字那樣,五官分明犀銳性格也是如此,常年風雨奔波在他臉上留下久經滄桑的痕跡,黝黑的皮膚上還可見到幾條化淡的傷痕。
“已無大礙。”移開手,王銳簡潔的說道:“只是脈象浮虛,還是需要多加休息。”
“多謝大夫。”雖說對方才他失禮的舉動還心存芥蒂,齊渃依舊回了謝,對方則是淡淡的點頭算作回應,站起重新背了藥箱要離開。
“那麼就是說閔大哥不需要去駝水了?”少女歡快的閃動了眸子,麥色皮膚上升起一胭紅暈。
“暫且是不要了。”
聽了王銳的回答,少女雀躍起來,踩了輕快小步將他送至門口,轉回身見齊渃不解的坐在椅子上,用手敲了一下腦袋笑著道:“看我,都忘了說,我叫阿茹娜,姑娘怎麼稱呼?”
“齊……”不知該如何回答,對外人齊渃從來未說過真名,當然是因為身份特殊,而現在處境不明,到底該如何作答她自己也不知。
“齊?”阿茹娜不解,晃悠著腦袋道:“你們大昱人的名字都好生奇怪。”
大昱兩字讓齊渃心中一動,現在可以肯定並非在大昱,急忙問道:“阿茹娜姑娘,請問,這是何處?”
“誒,叫我阿茹娜就行,加姑娘怪奇怪的。”不好意思的用手指搓搓鼻子,阿茹娜性格直爽得很,笑的時候總能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這裡是拉烏啊,再向東就到蘭多了。”
“拉烏?蘭多?”完全陌生的地名,齊渃搖頭不解:“是什麼?”
阿茹娜有些苦惱,她不知該如何更清楚的解釋,擰了眉考慮了會,想到了個好主意,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道:“這如果是托雅。”將手指點在圓圈的邊緣一角,“我們就是在這,過了這便是北旬了。”
——托雅
在蠻夷語裡意為黎明之光,在蠻夷傳說中,大地之母正是在黎明時刻創造了他們,他們是曙光之民,也是蠻夷對自己國度的稱謂。
即使早已猜到七八分,也做足了準備,當聽到這個回答,齊渃心中驚濤駭浪,右手五指緊緊抓住衣角, “我為什麼會在這?”
努力保持鎮定不讓對方發現自己慌亂,每次解決了一個問題後又有更多的疑惑出現。。
是蠻夷拿自己作為要挾大昱與北旬的質子?是阿扎木為討好蠻夷而挾持自己到這?或者是陰差陽錯被人救下?
但是阿茹娜的回答完全出乎了齊渃的意料,或者說是認知的範圍。阿茹娜雙手環抱胸前沉思一陣,用了最簡明易懂的語句解釋道:“因為我們首領要救你,他說你是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更為不解,所有問題像是一團麻線找不出一絲頭緒,但是齊渃知道只要找到那個起始,那麼一切就可迎刃而解,“那麼,你們首領是?”
齊渃的心情隨著阿茹娜開啟的雙脣緊繃,“我們首領叫乞顏哈塔,乞顏部落最年輕的族長。”阿茹娜滿臉驕傲的介紹起她的首領。
完全陌生的名字,不需要去確認也無需懷疑自己忘記,從小到大從沒認識任何外族的人,況且對方說是親人,而不管是父族還是母族,都是沒有外族的親眷。
“我並不記得認識此人。”齊渃困惑的搖頭,她無法搞懂,“是否是弄錯人?”
“不會不會。”對於為何齊渃沒聽過首領名字阿茹娜也是大為不解,不過她又是非常確信的的說道:“一定沒有弄錯,因為齊和首領有了一樣漂亮的眼睛。”
“眼睛?”齊渃抬手輕輕觸碰到自己的眼睛,有一個真相正向她招手,只需要抓住一切就可明白,還想繼續詢問,肚子不爭氣的發出咕嚕的響聲。
兩人同時一愣,阿茹娜噗的笑出來,讓齊渃羞愧的不知如何是好,暗責自己怎麼老是做出如此有失體面的事情。
“我馬上去準備吃的,齊你稍微等一下吧。”阿茹娜端起桌上臉盆,走出屋子。
揉起緊鎖的雙眉,似乎之前自己的猜想都錯了,並非質子並非挾持,對方也是毫無隱瞞說了所有,那麼神秘的首領又是何人?
正想著又是聽到外面傳來的號令與喊聲,而這次聽得更加清楚,是數十甚至數百人同時喊著“列”“陣”之類的詞語。
重新走到門口推開門,看過了北方的田連阡陌,見過了南方的小橋流水,即使在書中讀過許多次關於蠻夷草原的描述,但是當推開門一陣冷風拂面,眯起眼睛適應外面刺眼的日光,然後看到天蒼地茫,碧空絮雲,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散落著一個個灰白色的屋子,從屋頂裊裊升起的白煙融入了風中融入了空中,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將天地之間一分為二,齊渃依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說不出話。
低下頭看到腳下的土地,再抬頭看到滿眼的枯黃,齊渃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讓她一陣目眩扶住了身後的帳門,重做精神尋求即將破殼的真相。
順著聲音繞過一個個氈帳,穿過一片疊了幾人高的牧草,來到一座木製的瞭望塔,周圍用木板做了圍墻,一走進就看到一邊陳列了各式各樣的兵器,和一排木人樁,再往前是一個靶場,而就在靶場的中間,三百多人排成一個方陣聽了最前面的一個將士口令,整齊統一的操練。
最前將士的旁邊還站了一人,沒有喊令只是在一旁監督指導,從剛才阿茹娜說的,這人應該就是名叫乞顏哈塔的首領。
齊渃站在靶場外看了許久,她離的太遠只能大概看清首領是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過了會靶場中的幾個士兵發現了站在外面的她。
隨著發現的人增多,終於是引起了前面發號施令將士的注意,轉過頭髮現是齊渃先是一愣,隨即對了旁邊首領說了幾句話,就見首領遠遠望了齊渃這邊,隨後邁了步子走向齊渃。
乞顏哈塔一步步走進,齊渃的心一點點抽緊,看清了他的面容,那雙眼睛與其說與她相似,不如說是繼承了奚木瓊清澈明眸。
不算太過濃密而上翹的睫毛,猶如深潭墨色的雙瞳,還有略有下彎的眼角,說起話和笑著的時候,內夾的雙層眼簾都會變得彎彎像是初十的明月,在眼尾折起融融的暖意。
比齊渃更多男性的剛毅,比齊渃少了一份陰柔,卻是同樣彎彎的揚起弧度:“渃兒,你長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公主當然沒死!!!
對吧
其實大家都知道沒死吧

  ☆、第六十七章 認

時隔十年,齊渃連奚木瓊的樣子也是霧裡看花般的模糊,只能記得大致的輪廓,病態蒼白的面容,溺愛的笑容和溫柔的言語,但是齊渃總記得奚木瓊的眼神,即使在最後病入膏肓彌留之際,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依舊慈愛。
而這會,眼前乞顏哈塔的眼睛讓齊渃回憶起了逝世已久,長眠於地下的大昱皇后。她對自己唯一的兄長早已不記得樣子,況且當年齊■剛齠年,隔了那麼久樣貌改變許多,就算是記得齊■年幼時的樣子,也無法肯定可以辨認出他成年之後的模樣。
但是在乞顏哈塔開口之前,齊渃就早已確定了心中猜想,要說為何,可能便是所謂的血脈相連。
數種情緒在胸腔內衝擊,是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是起死回生的困惑,是兄妹二人在此等光景下重逢的無奈,亦或是雙親病故遭人陷害的悲傷,在這數種情緒下齊渃竟不知如何開口,對方露出一抹苦笑,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說:“當年渃兒才這麼高,現在已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說罷,輕輕拍了拍齊渃的頭,“越加像母親了。”
抬頭對上齊■的眼睛,心裡的種種疑惑,身處陌生之地的無助恐懼,最終對親人久別重逢的喜悅戰勝了其他感情,齊渃抿緊了雙脣,遲疑了會生澀的念到:“皇兄。”
那雙眼睛更加的溫柔,笑著點點頭,與齊渃相似的眼睛下靜靜躺著好看的臥蠶,齊■有了齊家兒女都有的儒雅氣質,像是中原男性一貫用的書生氣,即便身上穿了戎裝也是掩蓋不了溫文爾雅的性子,就像當年齊瀟贈與的獅峰龍井,醇厚悠然。不過常年的風吹日曬又是讓他少了一些文弱,皮膚被曬得麥色,稜角分明的五官顯得剛毅。
“我已不是太子,渃兒也不必再叫皇兄。”齊■糾正道,透了無奈和自嘲,更讓齊渃聽出裡面淡淡的恨意,“叫大哥便好。”
齊渃黯神,她不清楚齊■是如何在大火中死裡逃生,但是她知道,這十多年來他一定過得辛苦,齊渃安然接受了一切,但是他呢,是否是背負了仇恨生活了十年,忍辱負重隱姓埋名,待到恰當的時機找齊瀟報仇雪恨。
想到這裡,齊渃心口一震,抬起頭忙要詢問齊■接下去的打算,就見到之前還在發號施令的將領,正邁了步子向這裡走來。
將領的年紀和齊■差不多,黝黑的皮膚高大的身材,軟質皮甲合身的護住幾個要害部位,劍眉星目緊繃了表情,鹿皮長靴踏在地上悄無聲息卻又是氣勢生威,讓齊渃下意識的向後退上一步。
她怎麼會忘記這樣的步態,就在之前,這人拿著濺滿鮮血的長劍像是奪人命魂的羅剎,對自己步步緊逼。
倒吸一口冷氣,忽然間之前的疑團解開,但是這並沒有讓齊渃感覺到一絲放鬆,反而心中不安愈加的劇烈。
發現齊渃臉上驚恐的神情,齊■轉頭對來者示意搖頭,對方心領神會離齊渃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下,抱拳恭敬的低下頭道:“末將閔煥見過大小姐,先前有所冒犯還望海涵。”
齊■跟著一塊打圓場,轉過身輕笑著介紹道:“我的副手閔煥,這幾天也是擔心渃兒,若是你再多睡一天,我便要罰他駝水軍法了。”說到這,齊■怕是齊渃搞不懂狀況繼續道:“他嘴笨,怕當時時間緊迫解釋不來,竟然把你直接敲暈了,不過我已好好罰過他了,渃兒別再怪他。”
草原水源稀少,往往好的河流水源都是要走到十幾裡地才可到達,像他們如此多的人口都是要用上耐力持久的馬匹,一日子來回數次往返水源,而齊■所說的駝水,則是不用牲畜單單靠人力裝滿一缸水,萬一白日裡完不成就必須夜間繼續,草原夜間寒冷異常又有狼群出沒,辛苦可想而知。
對著閔煥輕點頭算是並未在意,齊渃看了西面隱約起伏的群山不解道:“我是睡了多久?”
“算上今日已是第三天。”閔煥正立軍姿,語氣恭敬平淡像是在匯報軍令,“大夫說大小姐脈象平穩,可能是先前路途勞累又受了驚嚇,所以並無大礙。”
這種嚴肅一板一眼的模樣和之前阿茹娜活潑大相徑庭,想到阿茹娜關切問起閔煥的情況,那些小心思就算是初識的齊渃都一眼看的透亮,又不由想起了自己和齊瀟,迥然不同的性格,勢如水火的身份,違背道德綱常的感情,似乎所謂情就是這樣讓人難以捉摸。
“三日,那麼北旬想必早已派了快使前往大昱,或許早已出兵找我了。”大昱公主和親北旬被來路不明的賊人劫持,不單有損大昱皇家顏面,更是對兩國的公然挑釁。
齊■卻是嗤鼻一笑,面上露出讓人猜不透的笑容,右手擺弄著腰間的那把彎刀,刀柄頭上嵌入一顆紅色瑪瑙石,下面垂了紅纓穗,“我想北旬這會該是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把你薨歿的消息傳回大昱了。”
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片刻後又是明白齊■的意思,詐死脫身,現在齊■可以完完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定也是用了相同的辦法,“死了?那……”後半句話齊渃沒有說出,若她死了的消息傳回大昱,齊瀟知道了會作何,她不敢想。
齊■對著身後的閔煥擺手,讓他繼續操練士兵,更走近了一步齊渃身邊,壓低了聲音道:“當年先帝忠臣早已發現楚屏圖謀不軌,用了狸貓換太子救我性命,只可惜當時楚屏實握大權,斬殺我朝賢臣忠將,為大局考慮,我隱姓埋名在蠻夷邊境生活十年,現今齊瀟拉攏北旬想要掌控實權殲滅蠻夷,竟然讓你外嫁北旬,我便喬裝成了蠻夷部隊將你救下,又放了一個體型與你相似的女子屍首在原地,也可來個反間計。”
耳邊是將士們整齊的操練聲,齊渃早已看淡了名利權力,而現在她站在了漩渦的中央,她知道再過不久就將迎來一場血雨腥風,齊■短短話語暗藏玄機,隱藏了許多真實的意圖,齊渃慢慢琢磨剛才那番話,卻始終覺得缺少了某項重要的信息。
齊■見齊渃眉頭緊鎖,不再多做解釋,拍了她的肩膀道:“渃兒先回去歇息,等晚些時候,為兄過來好好和你敘敘舊,你一個人那麼多年,為兄沒法陪在你身邊,辛苦你了。”
聽了齊■的話鼻子一酸,暫且拋卻了心中的顧慮,點頭應下原路返回,來到了原先的氈帳門口,還沒推門進去就和裡面衝出的阿茹娜撞了個滿懷。
揉揉被撞頭的前額,阿茹娜抬頭看到齊渃,松了口氣,道:“一回來找不到你人,可把我急壞了。”
“有些無聊,便外面走了走。”齊渃歉意的說,走進氈帳桌上已是擺放了一個陶壺和類似烙餅的食物,旁邊還放了一大盆的羊肉,唯獨不見筷子。
阿茹娜從陶壺裡給齊渃倒了一碗羊奶道:“這外面一到天黑就分不清方向,齊你又剛來,我怕你迷路。”把羊奶推到齊渃手邊,發現她對著食物卻毫無動作,有些不解,“齊,你不是餓了嗎,快吃吧。”
齊渃聞到烙餅的香味的確是饑腸轆轆,反覆確認桌上的確沒有任何碗筷之類的物品,手足無措的指指烙餅與羊肉,“我沒看到筷子。”
“筷子?”阿茹娜不懂,等齊渃好不容易解釋清楚,是用來夾菜的器具後,她哈哈笑起來,“就聽說大昱人斯文的很,吃飯還要如此多此一舉,我們這可沒這個,直接用手便可。”
然後從桌上拿了把短刀切下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又抓了一塊烙餅,對著齊渃眨眨眼,猶豫再三對食物的*讓齊渃不得不放下矜持,學著阿茹娜的樣子切下羊肉大快朵頤,倒是嘗出了另外的一番滋味。
吃飽喝足,阿茹娜把東西收拾了一下走出屋子,現在將近十月,蠻夷入冬晝短夜長。只過了不一會時間外面夜色漆漆星光點點,在屋裡點起昏暗的油燈,來不及把今天一天的事情整理清楚,齊■帶了閔煥走進帳內。
讓閔煥在外把守,齊■直徑坐到了桌前,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開始與齊渃促膝長談。兄妹兩人闊別十年,聊得話題卻是少之又少,簡略的說了之前的劫持過程,喝完一杯茶齊渃問起這幾年齊■的生活,齊■放下茶杯長嘆一口氣道:“死裡逃生,苟延殘喘,將飛翼伏,報仇雪恥。”
簡簡單單十六字,字字刻心,從大火中僥倖逃得一命,齊■人生所有努力的目標就是奪回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齊渃聽了雙眉緊鎖,繼續問道:“那麼當初救下大哥的人,現在何處?”
似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齊■緩了表情,搖頭道:“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恩情我終生難忘,將來有機會必回重恩酬謝。”有一轉話鋒問起齊渃,“倒是渃兒,這十年過的如何。”
不去追問之前的問題,齊渃簡述了在攬月宮的生活,才發現,之前十年時間裡過的如此單一無趣,除了看書書繪幾乎不再有其他的事情,不過當說到梅花嶺遇到齊瀟,話語又愕然而止了,心口漲漲的疼,怕是多說關於她的一件事情都要被思念淹沒,擔心齊■看出自己反常,簡略道:“之後便是賜婚北旬,臨走之前去昴山祭奠的先帝先後。”
看到齊渃神情傷感,又聽到祭奠先祖,齊■一同沉下了面容點點頭,齊渃喝了口茶緩下心情,問道:“若我要回京,大哥是否答應?”
喝茶的手一頓,齊■蹙眉道:“不許。”
“我想回。”對於齊■毫不猶豫的回絕,齊渃也是不讓步。
“回去?”齊■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齊渃,像是聽到了一個莫大的玩笑,“你還真想嫁個那個北旬二王子?還是說……”齊■壓低了聲音,握住茶杯的手不禁捏得更緊了些,“你是放不下那個齊瀟?”
驚慌抬起頭,齊渃沒料到齊■會說出這樣的話,對方陰沉了臉眼睛充斥了怨憤道:“她齊瀟弒君篡位,與我們不共戴天之仇,你怎可親近她!況且……”齊■止住了之後的話,惡狠狠的別過臉,“你好生待在這,早晚有一天,我們便可回京的。”
低下頭咬緊了下脣,齊渃不知道齊■是如何猜到她與齊瀟的關係,但是聽到齊■充滿恨意的說出不共戴天,齊渃呼吸鈍滯右手緊緊抓住衣角:“大哥,若北旬與大昱因此攻打蠻夷,到時候戰火硝煙民不聊生,萬人白骨你可是安心?”
“攻打蠻夷,如此,再好不過。”齊■並不想繼續這樣的話題,站起身冷冷的給了齊渃一個背影:“別再想著回京,時候不早了,渃兒早些睡吧。”
兄妹二人的首度談話不歡而散,聽到齊■離去的腳步和關門的聲音,齊渃將自己團縮在羊絨毯上,雙臂環繞曲起的雙腿把頭埋進其中,她想念攬月宮的幽靜的日子,想念裳兒時常在耳邊的叨叨絮絮,更是想念齊瀟,想念她的笑容,她的淡香,她的吻,她一切的一切。
幽暗的火光沉沉暗暗,像是齊渃的思緒沉浮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到現在,差不多很多讀者可以猜到
蠻夷類似蒙古
北旬類似新疆
然後乞顏是蒙古姓氏,翻譯過來就是漢族的“齊”姓
而■有大河邊山峰的意思,所以哈塔就是這個意思,其實是“哈達”但是覺得太囧,就改為哈塔了
然後沒看到,今天雙更了……
恩,我雙更了!

  ☆、第六十八章 雪

最先是被外面熙熙攘攘的聲響吵醒,然後再是看到天窗頂部射入的晨曦,然後分清了外面牛羊的叫喚聲音,和發音奇怪無法辨認的語言。
從床上起來,花了許久時間重新環視了周圍的家居擺設,這段時間過的跌宕起伏,醒來總要花上段時間才能理清自己現處的情況。穿戴好衣物,剛推開門就看到門外守候已久的阿茹娜,應該是等候多時,為了打發時間,阿茹娜正用幾根彩色斑斕的藤條編織著小飾品。
“齊你醒了啊。”把手裡的東西裝回腰間的小布袋裡,阿茹娜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木樁子上拿過早已備好的早膳走進了氈帳,“聽閔大哥說,昨天你和首領不開心了。”
齊渃沒有回答阿茹娜的問題,坐回了桌子前喝了一口早上新鮮擠出來的羊奶,阿茹娜看出齊渃心情不佳,跑到桌邊一塊坐在了下來,笑著露出兩顆虎牙道:“首領為人隨和,雖然有時嚴厲但都是為了我們好,齊有什麼不開心的好好說就是,親人之間是哪有什麼隔夜仇。”說到這想起了什麼,從小布袋裡掏了個東西,“首領現在用的牛皮扳指已破舊,我又做了這個鹿骨的會更加耐用一些,不過之後我答應了阿媽幫她擠奶,齊你幫我送去一下吧。”
阿茹娜讓齊渃想起終年陪伴自己的裳兒,只是裳兒性格更是內斂一些,多了一份魏池羽那般風風火火的性格,讓齊渃生了些親近感,拿起手邊的鹿骨扳指端詳,扳指內壁被打磨的光滑,外面粗略的刻了戰馬的圖騰,“阿茹娜還真是心靈手巧,很敬重首領呢。”
“那是當然。”雙手放在桌上抱成拳,阿茹娜臉上激動不已,連身子都更探近了些齊渃,“幾年前我們族人遭外族侵襲,要不是首領恰巧路過,我們就都成了刀下冤魂了。”
“哦?”一聽到有關齊■以前的事情,齊渃有點興趣,好奇問道:“是我大哥救了你們?”
阿茹娜點點頭,說起幾年前的事。當時她還剛滿十二歲,他們只是一個幾百人口的小族,在祖先生活了數百年的土地上安居樂業。她還記得那天正是修剪羊毛的日子,族裡的長者特地殺了一頭羔羊慶祝,當晚男人們喝了許多的酒,女人也歡聲笑語圍在火堆旁歡歌跳舞。
阿茹娜在喝下一碗奶酒之後就昏昏沉沉的睡去,一直到半夜被氈帳外的驚叫聲吵醒,她的阿爸最先起來拿了放在角落的大刀衝出氈帳,而她被阿媽藏在了一個乾柴堆下面,一開始她聽到了廝殺聲,直到天濛濛亮了之後,那些廝殺聲轉為了女人和孩子們的哭泣,還有從她藏匿乾柴堆旁邊經過的人,一個個女人和孩子被拉出氈帳。阿茹娜想尖叫,但生存的本能讓她死死咬住拇指不去發生任何響聲。一直過了很久,久到她都不再聽到其他的聲音,然後乾柴堆被人挪開,她剛想逃跑就被一把抱在懷裡,她聽了她阿媽喜極而泣的哭成,掙扎的從阿媽懷中露出個頭呼吸,她看到一位騎在駿馬上的少年郎,事後她在大人口中得知,前一晚,他們受到外族人的入侵。
外族人想要殺光男人,將女人和孩子擄掠回去,對方早就有備而來而且裝備精良,族人只能依靠外圍架設的簡易護欄做頑強的抵抗,殘酷的戰鬥一直持續到了天亮,正當大夥都以為大勢已去,恰巧齊■帶領了一隊人馬路經此處,或許是聽到女人們苦苦哀求和孩子們的哭泣,齊■領了手下的人馬打退了外侵者。
原本幾百人口的族群,短短一夜只剩下了兩百人,大部分男人都在這場殺戮中死去,只剩下了為數不多女人小孩和老人。
家園被毀,之後所有人只能過上斷梗飄蓬的日子,而齊■收容了他們,將他們帶去了自己的營地,或許族人們是奇怪這個有了蠻夷名字的少年卻是一張中原人士的面容,也奇怪這個建立在蠻夷最西面又是臨近大昱邊境的寨子,還有那些中原人和混雜了蠻夷族的士兵。
但是,齊■給他們有了重新落腳的土地,他們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這裡就像是被與世隔絕了一樣,遠離蠻夷王城不受外界侵擾,大家感謝齊■的恩惠,倖存下來的男人加入了齊■的軍隊,而女人和孩子在後方為他們支援,在他們心裡齊■是他們救命恩人,在阿茹娜這樣大的孩子眼裡,齊■是偉大的首領最崇拜的人。
聽完阿茹娜的敘述,齊渃總算知道了些齊■這幾年的生活,或許他就是這樣集聚了散落在各地的小族,才讓這裡變得人丁興旺起來的,但是又有許多地方不解,甚至說是矛盾,問道:“這裡處於三國交界處,如此龐大的據點怎沒引起大昱重視,況且,可汗難道沒有發現乞顏部落首領為中原人嗎?”
忽然阿茹娜戒備起來,隨即沉了面容,猶豫再三道:“這些問題我也問過阿媽,但是……現在大家幸福不就足夠了嗎。”
齊渃順著點頭不再追問,她明白這些問題對於阿茹娜來說,並不重要,將碗裡最後一口羊奶喝完,齊渃不去糾結那些疑惑,拿起放在桌上的扳指放進腰帶裡,算是答應了剛才阿茹娜的請求。
同阿茹娜一塊走出氈帳,順了阿茹娜所指的方向找到齊■,數十個男人在修固圍墻,挑了一擔擔的石塊和樹樁,九月末的蠻夷已是寒冷異常,他們只著了無袖短甲依舊滿頭大汗,背後被汗水浸濕一片,在寒風裡冒出白色熱氣。
齊渃在遠處站了半晌,齊■才發現了齊渃,招呼了其餘人繼續幹活,放下手中的鐵錘走到齊渃面前,“渃兒怎麼了?”
昨晚不愉快還未消散,讓問候顯得有些生疏,“阿茹娜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從腰帶裡拿出那枚鹿骨扳指抵到齊■面前。
自己的扳指的確在上一次出戰中崩裂,但是也不是急於一時需要讓齊渃親自送來,當然知道阿茹娜的苦心,伸出手接過齊渃手裡的扳指,卻是讓齊渃驚得呼吸一滯。
之前齊■穿的都是長袖外衣,這會無袖短甲露出的右臂,從手腕一直到上臂,爬滿了如蜈蚣一般的疤痕,猙獰交錯,沒有一片完好的皮膚,傷口已經愈合,但是皮膚凹凸不平像是被撕裂了之後凌亂的又被黏連起來。
察覺齊渃的異常,齊■趕忙收回手,從不遠處拿了件外衫套在身上遮擋去右臂上的傷痕,打量著手中的扳指:“阿茹娜這丫頭倒是手巧,這扳指做的不錯。”
齊渃眼睛盯了被袖子遮擋住的傷痕,問道:“大哥,這傷痕可是當年大火所致?”
“恩。”齊■將扳指套入拇指試著大小,似是不在意的回答,“當時大火燒著了蟒袍的右袖,錦緞布料易燃,等滅了之後已是這幅德行,萬幸算是保住了右臂。”
回憶起年幼時候,齊渃總是喜歡纏著齊■讓他帶著自己玩,但齊■卻是不喜那麼一個跌跌撞撞的小屁孩跟在後面,有次為了甩開這個跟屁蟲他跑得極快,齊渃跟不上摔了一跤在後面大哭。齊■跑了幾步最終還是忍不住身後的哭聲,回身拉起齊渃牽著她,替她擦乾了眼淚還摘了李子逗她開心。之後齊■沒有再一人跑得那麼急,會牽著她前去景坤宮,四歲之前的記憶齊渃記得不多,但總會記起被一雙溫暖的手拉著,走在宮裡的各處,給她抓蟈蟈,給她摘樹上的桑果。
眼睛刺痛快要溢出淚水,一陣北風夾帶了沙土迎面吹來,齊渃借了擋去風沙的機會用袖口擦拭淚水,微紅的眼眶還是沒能逃過齊■的眼睛。身份使然,讓兩人早已養成不輕易大喜大悲的傾訴感情,即使久別重逢也都把情緒控制的極好。
“恩,我還想讓大哥教我騎馬射箭呢。”
一句話,消融了兄妹兩人的隔閡,齊■笑了道:“好,等我這裡忙完,馬上教你騎馬,保管讓你成為族裡最優秀的女騎手。”
之後齊渃的日常活動從原來的文集書繪改成了騎馬射箭,蠻夷的馬匹不像大昱那樣身姿高挑強健有力毛色純正,蠻夷的馬身形粗壯結實其貌不揚,但是極富耐力。一開始齊渃甚至連五勁的弓都拉不開,最矮小的馬匹都跨坐不上,還不及寨子裡沒有弱冠的少年。
經過半月到了十月中旬,蠻夷下了第一場大雪,大昱往往都要等臘月時才會下如此大雪,齊渃已經可以勉強拉開十勁的弓箭,雖然還是不及弱冠的少年,但是好歹可以二十步開外歪歪斜斜的射中靶子的邊緣,而騎術上也是突飛猛進,無人牽縛下已可以駕了馬匹一路小跑。
大雪覆蓋了原本荒涼的草原,讓整個視野銀裝素裹,齊渃騎在一匹灰紅色的馬匹上,伸出手往手心呼出一口氣,白色霧氣沒有緩解雙手的寒冷,大昱冬季的太陽是溫煦的,即使下了雪也是另一種妖嬈的景致,但是在蠻夷,風如刀雪如沙拍打在臉上,刺骨的寒冷,風雪會抓住任何一個縫隙鑽入衣物,奪走身上的熱度。
把頭上鹿皮帽重新綁緊了一些,風雪更加密集阻礙了視線,是該回去的時候,齊渃每天悉心練習騎術,或許是等了某一天印證齊瀟那句,若是可以駕馭玄蛟,便可保護她。心裡時常想著齊瀟這會會是在做些什麼,自己在蠻夷已是半月,從一開始如潮翻涌的思念到現在成為一種習慣,齊渃總會在無人閒暇時,想念遠在千里的人。
“駕。”
用長靴的根部踢了一下馬肚,馬匹奔跑起來,融入灰白色的風雪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會有一段時間兩位女主沒有對手戲了
不過也是很快就會見面的
作者身體不適,這幾天一直又跑醫院了,周五還要複診,所以沒啥心思更文....但是會盡量更新的,先請個假了

  ☆、第六十九章 訪

頂著風雪走回寨子,灰紅色的馬匹已是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鬃毛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呼哧呼哧的呼出白色熱氣,齊渃的鹿皮帽檐上飄散了點點雪絮,同馬匹一樣被染成了白色,從口鼻中呼出了團團熱氣。
一路趕回來身上並沒有覺得太冷,倒是手指被凍得僵硬連握著韁繩都感無力,有些後悔沒有戴上更加厚實的羊絨皮手套。
天色昏暗,寨子周圍點了一盆盆松油燈火,放在重新加固過的壁壘四周,草原入冬狼群沒了食物來源,往往會襲擊蠻夷人飼養的羊群甚至的人本身,火光不單可以增加視線清晰,更加可以嚇跑狼群的襲擊,只是風雪越來越大,再晚些也是點燃不了了。
終於看到點點火光,齊渃重做精神抓緊韁繩踢了馬肚快速跑回寨子裡,大門外守了四人,剛要詢問來者何人看清是齊渃,馬上上前替她扶著馬匹讓她下來,又是幫著將馬匹牽回馬廄。
拍去身上的雪片,齊渃才發現今天寨子裡有所不同,要說為何,除了忽然多出來的守衛,還有就是不同與往常的氣氛,走在回氈帳的路上很是沉寂,所有氈帳都早早緊閉了大門,空氣裡彌漫了不尋常的壓抑。
走到自己的氈帳門前,發現掛在馬鞍側面的皮袋忘了取下,裡面是些打火石和糌粑等乾糧,重新走回馬廄,在百餘匹馬裡找到了剛才那匹灰紅色的馬,只是上面的馬鞍已經卸下,又在馬廄裡胡亂找了一通馬鞍擺放的地方,卻是在一個角落發現了一些異樣。
蠻夷的馬匹身材矮小,四肢粗壯,馬背的高度還不及齊渃的肩部,但是就是這些蠻夷馬之中,出現一批棗紅色毛髮晶亮的大昱馬匹,馬匹馬鞍並未卸下還沾了剛融下的雪水,從這點來,來者只是剛來並且馬上便要離去。
走到那匹棗紅色馬匹前,駿馬的額頭上有一塊菱形的白印,看到有生人靠近,駿馬略有不安的踩了幾小步,馬鞍是上等花梨木製成,外面裹了小羊皮在前部雕刻了蝙蝠的圖騰,中間是一小塊淡藍色的玉髓,蠻夷的馬鐙多是柏木製成,外裹一般為牛皮或者粗布。
拋卻了半月之久的疑惑又是全都冒出來,不去找遺落的皮袋,齊渃跑出馬廄漫無目的的在寨子裡探尋,第六感讓她走到了齊■的氈帳前,兩邊點燃的火盆在風雪中欲滅欲熄,周圍漆黑一片,可以看到從門縫裡串出瞭亮光。
輕手輕腳走到門口,齊渃並沒有起手敲門而入,只靜悄悄的聽著裡面的動靜,風雪在耳邊呼呼刮過,透過厚實的帳門依稀可以聽到裡面似有對話聲,想要跟貼近窺探裡面的情況,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長靴踩在雪中發出吱呀響聲,在離齊渃還有十步遠的位置停下,閔煥用只能兩人聽到的聲音抱拳道:“大小姐,夜已深,不知找首領何事。”
是問話但無半點詢問的口氣,閔煥用特有的語氣,制止了齊渃進一步窺探的行為,齊渃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從門口走遠了幾步,回道:“想問大哥明是否還教我射箭,怕他是睡了。”
“今天首領帶兵操練該是早睡下了,大小姐不如明日再問吧。”
齊渃瞄了一眼暗色的火光,沒有多言點頭緩緩離去,閔煥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齊渃走遠融入黑暗之中,才走到了齊■氈帳前推門而入。
帳內齊■俊逸的臉上滿是欣喜,壓製不住的高亢情緒讓他在不大的氈帳裡來回走動,見到閔煥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又放鬆了表情,“閔煥你來的正好,這位是郭正,郭將軍。”齊■說著以手示意指向一個坐在毯子上的中年男子,“這位是閔煥,我的副手。”
“末將閔煥,拜見郭將軍。”對著男子行了禮,閔煥繼續道:“剛才大小姐來了。”
剛才還激動不已的齊■遽然警惕起來,連郭正都是抬起身體似要離開,想走出帳子一探究竟,閔煥攔下了齊■道:“已經走了,應該沒聽去什麼。”
有些放心的重新走到帳子中央,只可惜沒有了之前愉悅高亢的情緒,齊■坐回桌前向郭正點點頭讓他放心,三人都無言語,帳內一度陷入沉默。
閔煥剛想抱拳退出,郭正重新開口說道:“方才我同殿下說了,北旬已允共伐蠻夷,不出意外,將是臘月出征。”
“臘月?”閔煥不可置信,現在剛十月中旬已是寒凍冰凌,等到臘月蠻夷上下都將是寸草不生,厚雪覆蓋,即使是最耐寒的馬匹,也無法長途跋涉的奔跑,“一直聽聞永灃帝慮周藻密,怎會疏忽這天象,大昱馬匹雖矯健卻無耐寒,如今蠻夷嚴寒冰凍,他們將是寸步難行。”
桌前兩人,齊■低轉著手中的茶杯不作答,而郭正瞧了一眼齊■的樣子,道:“聽京城來的書信道,永灃帝在聽聞公主薨歿後大病一場,已是五日未上過早朝,想必氣急攻心,失了分寸。”
郭正說完,齊■悶悶地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按理說當朝皇帝不理朝政決斷有誤對他們而言再好不過,但是齊■卻是心中憤然。閔煥當然知曉其中緣由,早在幾月前早有密報稱當朝女帝與公主關係密切,很有種顛鸞倒鳳的意思,現在種種跡象表明,這些並非空穴來風。
其實後宮之地哪裡什麼幹淨的,歷來豢養寵孌,宮人私通,甚至磨鏡對食都是常事,但當其中一方當事者為自己親妹時,作為齊■怎能接受,況且另外一方還是自己的仇人。
齊■並不想繼續這樣的話題,讓閔煥從書案那邊拿來的筆墨道:“還多謝郭將軍特地前來。”從桌上拿起筆墨,簡單的寫了一份便箋交給郭正,“還勞煩郭將軍替再下送去給秦將軍了。”
“哪的話。”接過齊■手中的便箋,郭正面容有些犯難,“若是如此,開春必將行動,殿下還沒打算告訴公主嗎?”
齊■被問得也是面色一沉,抬頭示意閔煥先行退下,續而搖頭道:“兵符至今下落不明,若真是在那狗皇帝手裡,雖她不及用,但……”齊■停頓了一下,轉而道:“等到了適當時機自然會告訴公主。”
將便箋納入懷中,郭正了然的點頭,又道:“大昱北上,此地亦非久留之地,殿下有何打算?”
環顧了四周的擺設,齊■微嘆氣,這個寨子有他數年的心血在裡面,要他就此捨棄當然不捨,只是大局當前由不得他如此多情善感:“大昱北上之時,則將吾等南下之際。”
沒有豪言壯語,倒是讓這鎮守邊關多年的男人血性一騰,用力的點點頭,抱拳退出了氈帳。
桌前只留下齊■一人,眼神定定看著對面人去茶涼的座位。所有一切似是跟著他預期的計劃進行,假扮蠻夷偷襲烏蒙,蠻夷向來與兩國交惡,當然不會多費口舌去解釋這事,況且蠻夷人個個英雄善戰,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大昱終不見蠻夷有所表示,權當是默認。
原先齊渃就該是那場戰鬥中喪生,而齊■豈能親手殺死自己胞妹,因此他鋌而走險用了金蟬脫殼,劃花了替死鬼的臉,沒想到當晚狼群來襲反倒是助他一臂之力。
齊■是希望大昱可以出兵討伐,只是他沒想到大昱出兵的速度會是如此之快,今天他聽到郭正傳達來大昱出兵的消息,心中狂喜之餘又是深深不安。
他一直以來都沒有去相信那些京城傳來的閒言雜語,就算齊渃當面頂撞他要回京,他也只認為是一時念家,況且他記憶中齊瀟的樣子總是冰冰冷冷,還在宮裡時,她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自己與齊渃玩耍從不參與,有幾次他都可以察覺出齊瀟對齊渃投來敵意的目光,就是這麼一個冷漠無情,拒人千里的人怎會去真心實意喜歡一個人。
但是,現在的情況如何解釋,早聽聞齊瀟治國有方,與楚屏這老奸巨猾的老賊周旋起來,也是沒有落得下風,那麼豈會如此考慮不周的在臘月出征。
聽到因為齊渃喪生的消息而在朝上暈厥,甚至一病不起。齊■狠狠抓住的手中的茶杯,若真是用情至深,以至於怒令智昏,她倒是捨得把齊渃親自送進了其他男人的懷抱,歸根結底,在那個人眼裡所有人都只是為她利用的棋子。
自古帝王多無情,但是歷朝歷代又有多少人為美人不要江山,齊■這次救下齊渃,是給自己身邊埋下了隱患,還是給將來的道路多上一個籌碼,他自己也不得知。
若是將來有一天他親手手刃奪他皇位,弒父殺君的仇人,齊渃會是如何?
用手撐住額頭,齊■無力去想。
作者有話要說:啊,作者更新了!
然後還是繼續需要去覆檢……對不起各位,可能之後一段時間都只能慢慢更新,因為醫生說了,不能太累(雖然每天還是睡很晚
然後說一下,如果留了郵箱依舊沒有收到郵件,不是作者沒法是你郵箱地址錯誤,比如之前哈哈哈哈同學

  ☆、第七十章 謀

這場雪落落停停足足下了三日,每天牧民們一早的任務便是把必經之路上的積雪掃除,寨子外面的積雪積滿了山野,太陽被壓在厚厚雲層之下,微弱照下青色光芒。
秋收時大家儲存了大量的糧食與乾肉,不過即便如此,在漫長的冬季下,也都是需要黜衣縮食,齊渃明顯感覺到每日端來的食物比往常少了許多,夜晚時總會聽到遠處群狼的長嘯,忽遠忽近,像是遠在天邊又像是已悄悄潛入了身邊。
前一場的雪還未化盡,北風勁吹又是帶來了黑壓壓的雪雲,還吹來了北方的冰粒。齊渃不再騎馬出寨子,整日待在寨中學著阿茹娜的樣子擠奶做磚奶,或者風漸小的時候去靶場練習射箭,有時在齊■不忙的時候,會手把手教一些簡單的拳術給她。
齊渃開始習慣在這草原的上的生活,習慣用手吃食物,習慣一成不變只加些許鹽的調味,習慣香醇的奶茶和酥油。在她左手的虎口與右手拇指上出現了一層層薄薄的繭,她已可以拉開十五勁的弓,對於一個毫無底子的女子來說,這實屬不易。
這天從靶場回來,齊渃破天荒的問阿茹娜要了奶酒與烙餅,牧民們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白月節做準備,廚房裡熱氣騰騰的蒸著糕點。平時齊渃極少飲酒,阿茹娜見她如此好興致,連忙灌了一壺給她,又是把剛蒸出來奶糕給了齊渃一大塊。
今天是臘月十八,也是齊瀟的生辰,遠在千里的皇城現在該是熱鬧非凡,文武百官會在太極殿下給齊瀟祝壽,記得去年太極殿內的盛宴持續到了深夜,齊渃無緣參加,但是在攬月宮都可聽到從東邊傳來的絲竹歌舞和鞭炮煙花。雖說現在身處異國,齊渃還是想在這裡與齊瀟共祝佳節。
一手拿了奶酒一手拿了糕點,走回帳子的路上卻是瞥見熟悉的身影。說是熟悉並不恰當,只是自從在馬廄見過那匹棗紅色的駿馬之後,齊渃時常關注寨子進出的馬匹。
來者一閃而過,穿了一件厚實的淡灰色披風,看不清衣著的樣子,其他人已經牽著馬匹走向馬廄,瞧得並不真切,但是從背影看齊渃確信這人就是自己等了多時的人。
來不及放下手裡的東西,繞了一個大圈走到齊■的氈帳跟前,躲在不遠處的角落,果不其然齊■的氈帳已是緊閉,過了不久就見到閔煥也是步履匆匆走進帳子裡。
天色漸漸暗下來,落雪在昨日就停了,連風都是小了許多,積雪阻隔了外來的聲響把四周渲染的靜悄悄。裡面的人始終沒有動靜,齊渃輕輕呼了一口熱氣在雙手,用力的搓了搓雙手。
終於有些熬不住夜晚的寒凍和心中的疑惑,齊渃貓著身體悄悄潛伏到了氈帳的門口,把耳朵貼近門縫簾窺壁聽裡面的動靜。
門縫裡是幾個燭光下忽明忽暗的人影,有坐著也有站著,只是太過朦朧看不清晰,托今天風小的福,將耳朵靠近門縫倒是勉強可以聽得裡面的對話。
其中一個聲音陌生的很,並非齊■或是閔煥,中氣十足,“二十萬人馬已北上蠻夷,應該過不了多時,就可到達此地。”
“竟然急的連頓團圓飯都不給將士們吃。”這會說話的人是齊■,譏諷的語氣裡有了幾分幸災樂禍,“看來那齊瀟已是毫無章法可言了。”
“那樣倒……對我們有利。”閔煥的聲音沒有其他兩人的響亮,聽上去斷斷續續,“倒是我們,何時離開此地,公主……”
之後的話閔煥壓低了聲音,只能聽到對方說了“公主”二字,之後的話再也聽不清楚,只能聽到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更加靠近帳子,努力想要聽清裡面的談話,忽然那個陌生男子驚詫一聲,“兵符!當真是在宮裡?”
這一聲把貼在門外的齊渃著實嚇了一跳,連同手上裝滿了奶酒的皮囊從手裡滑落,皮囊落在地上倒是沒發出多大的響聲,卻是喉間發出一聲低呼引了裡面人的警惕。
還來不及扯腿跑開,齊■已是推開了帳門,面上陰晴不定的看著被抓了正著的齊渃。
齊渃回過身乾乾笑了幾聲,扶了扶歪了一邊的鹿皮帽,鼻子和雙頰都被凍得通紅,嘴脣卻是慘白的很。
原本的怒火被她的樣子弄的消了一半,齊■把門開的更大了一些:“外面天寒,站外面幹嘛,進來吧。”
一走進帳裡,撲面來的暖氣讓齊渃緩緩舒了口氣,不住的打了個寒顫,剛才還坐著的一個中年男子,見到齊渃連忙從位置上起身,恭敬抱拳低頭道:“末將郭正,拜見公主,公主千歲。”
這兩個月的時間過的都快要忘記自己公主的身份,況且在宮裡也並無多少人如此恭敬,齊渃著實一驚,連忙讓他免禮,再看他樣子面生的很,國字臉八字眉銅鈴眼,風吹日曬的黝黑膚色留著絡腮鬍,一看便知是常年征戰的將士。
在齊渃打量他的時候,郭正重新坐回了座位,屋裡的人因為齊渃的突然出現沒有了聲音,齊■示意齊渃坐下,又讓閔煥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去去寒,等喝下了一杯渾身有些暖洋洋之後,齊■這才開口:“方才,聽去了多少?”
齊■語氣平靜習慣性的擺弄著腰間的彎刀,齊渃也不隱瞞將剛才聽到的懂的沒懂的都說了一次,齊■聽後思忖了片刻並未惱怒,原本還不知如何向她解釋,現在這樣也好,順水推舟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這位郭將軍是秦典將軍的手下。”齊■道,“而秦典將軍與我們母家還有些淵源。”
齊渃在腦海中搜索著秦典這個名字,卻是一無所獲,對面的齊■擺擺手讓她莫要著急,繼續道:“當年秦典乃是我們外祖父奚虯門徒,其父曾為外曾祖父麾下將領,有過救命之恩,之後我們母親入宮為後,而秦將軍也統領十萬大軍駐守邊關,他將一塊兵符交予母親,說將來若是出現奪嫡之爭,只要為奚家兒女持此兵符,他就可率軍助陣,報答當年救命之恩與知遇師恩。”
“那麼當年救下大哥你的人就是秦將軍?”齊■點頭作答,齊渃總算明白為何這千人的寨子位於大昱邊境卻沒有引起大昱注意,“那兵符現在何處?”
剛才聽到郭正的那句喊聲,可以明確兵符並不在他們手裡,齊■的表情頗為嚴峻,握了握垂下紅穗道:“原本那塊兵符該是母親常年貼身帶著,而後來的事情太過突然,等把我救下兵符已是下落不明,我這邊也是派了多人前去尋探,最終都是一無所獲,而年初的那次甚至是傷及了你,為免打草驚蛇只能作罷。”
聽到這裡,齊渃下意識的摸到了脖子處早已痊愈的傷口,原來年初闖入攬月宮的刺客實為齊■派來的探子,她想起那個刺客最後的遲疑,當時如果他真想取自己性命,也不會在割破她頸部後顯得驚慌,更不會用劍擋開射來的利箭,反而用她作為擋護更為安全。
而站在遠處的齊瀟早就發現這些,這才會命人放出暗箭,才會派了影衛一路監視自己。
齊■發現齊渃愣愣坐在原地面色泛白,讓閔煥重新倒了一杯熱茶給她,歉意道:“是大哥的錯,讓渃兒受驚了,當時我們已是尋了幾個正殿,都是沒有頭緒,我想探子最後是心疾亂投醫的想去你那碰碰運氣。”
“我從未從母后那拿到什麼兵符。”齊渃回道,隨後看了一眼周圍的人,齊渃又是不解,“既然沒有兵符,那豈不是秦將軍無法助大哥一臂之力了?”
這話一問,齊■有些苦惱又有些猶豫,旁邊郭正開口道:“奚家對秦將軍有恩在先,兵符只不過為一個契機,現兩位主子都有在此,秦將軍豈是不通人情之人。”
茶杯的溫度暖暖的抵在手心,齊渃緊了緊握著的力度,她不得不認為齊■將她從和親道路上救下,除了不忍她外加北旬,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怕是擔心到時萬一她得了兵符,又嫁入北旬,若是因此站在齊瀟那邊,壞了他的計劃,想到之前齊■說起過反間計,齊渃問道:“那麼現在永灃帝派二十萬大軍北上,大哥有何打算?”
“此次二十萬大軍北上,必定已是抽空禁軍,二十萬大軍攻入蠻夷,我等便會帶兵入京,到時大軍圍京,就算齊瀟她有三頭六臂也只是甕中之鱉。”
總算是明白了齊■的打算,齊渃握住茶杯一言不發,齊■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站起身在帳子裡踱步了幾圈,略有不悅:“渃兒不是一直想著回京嗎,這隻需再等一月,便可歸京了。”
秦典手握二十萬重兵駐守邊疆,雖然分布了大昱邊境的幾萬里,但是只要虎符一道令下,二十萬大軍幾天內便可同時朝京城進發,而此次大昱和北旬傾兵圍剿蠻夷根本無力應對邊疆,正好是給了齊■機會坐享漁翁之利。
謎團終於撥雲散霧看到了真相,齊渃卻是更加沉重了一些,深吸了口氣平復情緒:“那若是兵符出現在對方手裡,怎辦?”
有些意外齊渃如此平靜的反應,齊■迷了眼睛打量起她,似有些顧慮,不過依舊答道:“此兵符只有在你我手中有用,即便齊瀟拿了兵符,也只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玉石。”
心中咯■一下,齊渃壓住狂跳的心臟,面上依舊波瀾不驚,抬頭對上與自己相似的雙眸,那雙眼睛裡是探究是警惕,似要把齊渃看的透徹,沒有迴避對方的視線,齊渃略有擔憂:“倘若重兵圍城,齊瀟不願交出玉璽,直至二十萬大軍回京,豈不是內憂外患?”
“這由不得她。”齊■坐回了位置,桌面上鋪了一張泛黃的牛皮地圖,用手指著蠻夷與大昱交接的大青山脈,“現在大雪封山,等大軍前來,進得去,出去可是難上加難了。”
指在地圖上,齊■始終打量著齊渃的表情,沒有焦躁與波動,不由好奇的問道:“渃兒有何看法。”
“若可以不費一兵一卒逼齊瀟退位再好不過。”齊渃看了地圖上的三國交界的地方,旁邊燭火把她側臉照亮了半面,墨色眸子猶如深潭一時分不清她的想法,“若不行,重兵圍城,那些剩餘的幾萬禁軍也絕不會是二十萬大軍的對手。”
齊■表情閃過一絲疑惑,對齊渃忽然轉變的態度疑心重重,齊渃對上齊■的表情苦笑,目光落在齊■露出半截手腕上的傷痕道:“大哥此去必定凶險極惡,我唯有大哥你這一位親人,還望大哥此去趨吉避凶,一帆風順。”

  ☆、第七十一章 計

北風如刀蒼山遠,棉雪蓋地馬蹄輕。厚厚的積雪還未褪去,北風帶著冰粒繼續吹打在臉上,齊渃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伏在馬背上抵擋風雪的侵襲,厚實的氈裘後面覆了一層薄雪。她不知道走了多遠,滿眼的景色只有白色一成不變。唯有周圍同自己一樣行進的馬隊,讓自己知道確實是在前進。
長長的隊伍蔓延了幾裡地,將雪中踏出一條深褐色的泥路,聽寨子裡最年長的牧民說,這將是冬日裡最大的一場雪,過了這場雪便會迎來開春。
但是齊■等不了雪停的日子,過了白月節沒幾日,齊■召集了寨子裡所有人把之後的打算說了一遍。雖然這裡不是大昱軍隊的必經之路,但是以防萬一齊■還是決定將寨子廢棄。可汗已經是召集起來各大部落的戰士,決定對來襲的大昱和北旬一決死戰,戰火不用多久就會燃燒到這塊淨土。
大部分人都是在寨子裡生活了五年之久,推倒親手建起的寨子大家心裡都不好受,除了兩百多位中原將士,其餘的人都是散落在各地被齊■救下的蠻夷人,把儲備的食物大部分分給了他們,又將春天裡播種的青稞種子交給他們,一起生活了數年的人們,在白月節的第三日各奔南北。
大部分蠻夷人或多或少的猜到了齊■不尋常的身份,但是離開前他們都是緘口不言,只是用袖口抹了淚送了齊■的馬隊一程又一程。阿茹娜眼裡含著淚,在分開前把一個藤包塞進了閔煥的懷裡,五彩藤條正是阿茹娜時常空暇時編製的東西。
一貫面色嚴峻的男人此刻也是抑制不下離別的哀愁,頜骨緊緊咬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別,再見已是不可能的了。
千里送行總有一別,齊■方向是百里外秦典的兵營,他們需要喬裝成士兵等待適當的時機,一路南下輕取京城,而阿茹娜他們一路向北,要前往蠻夷腹地,尋找一片適當的土地,在開春播種下青稞。
落下的雪花在頭頂旋舞,齊渃的馬匹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地平線的盡頭可以看到幾個黑點,前方的人扯開嗓子大吼道:“就在前面了,加把勁。”
已經精疲力竭的人們終於被這即將到達的目的地鼓舞起了士氣,想到溫暖的帳子還有熱乎乎的熱湯,吆喝著讓身.下的馬匹加快步伐,打起精神朝兵營進發。
連續一天一夜馬不停蹄的趕路,厚實的積雪讓馬匹的行動更加遲緩,蠻夷馬韌性極強也經不起這等長途跋涉,剛一到兵營還來不及牽回馬廄,許多匹馬紛紛累的趴倒在地,再站不起來。
兩百多人被帶去了分別不同的幾個帳子裡歇息,齊渃跟著齊■後面走到一個中央的帳子裡,較其他的營帳相比更加大了許多。
守在帳門兩側的士兵看到齊■齊渃,馬上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另外一個士兵掀開帳簾請他們入內。披風上的雪片還沒融盡,旁邊來的兩個侍衛替他們將披風解下拍去上面的雪粒掛在一邊的衣架。
帳子的中央擺了一張紅木案子,後方坐著人已是走出案後,站在齊■與齊渃面前抱拳道:“臣秦典拜見齊■殿下公主殿下。”
來者穿著魚鱗胄甲,青綠色的胄甲正面是銅質的怒吼雄獅頭像,大昱武一品為麒麟,二品為雄獅,對方華發長須,常年邊疆征戰雖只不過四十有二,卻是比起那些京城裡養尊處優的官員,顯得年老許多。
“秦將軍免禮。”齊■這是第二次見到秦典,第一次還是十年前,當時秦典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只不過十年相隔對方已儼然蒼老了許多,而他也從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變成了青年。
秦典讓侍衛搬來了兩個椅子讓他們坐下,稍稍端詳了齊■與齊渃的樣貌,欣慰的點頭笑著說:“十年未見,齊■殿下已是一表人才了啊。”轉而又是望著齊渃,不禁讓他想起當年才華橫溢母儀天下的皇后,“公主金枝玉葉此地蓬門蓽戶,還望公主見諒。”
“將軍不必多慮,我在塞外早已習慣如此,還覺得此處比皇城更讓人輕鬆的多。”
毫無高姿的稱謂讓秦典釋懷一笑,捋著花白的鬍子感慨道:“不愧是奚木瓊的女兒,老夫當年大字不識半個拜師奚家,若不受你們外祖父教誨,哪有如今的我。”
說話間,外面走來一個士兵,手裡拿了幾件灰黃色的棉衣,還有簡單的皮質胄甲,秦典示意讓兩人各自拿去一套,解釋道:“少則五日,多則半月,末將便會號令二十萬大軍回京,這段時間裡還請兩位暫住在營裡。”說到這看了一下兩人從頭到腳的胡服,“軍營裡人多還是低調行事為上。”
兩人點頭明了,隨後齊■留下與秦典商討之後的行動,而齊渃由一位侍衛帶去一處營帳,這裡就是齊渃之後暫且住下的地方,進帳裡換上棉衣穿戴上輕薄的皮甲,將過長的褲腿塞入皮靴裡,又學著剛才見到士兵的樣子,把長髮用一根巾帛束起。
兩個多月的塞外生活讓齊渃褪去十多年來弱不禁風的樣子,稍稍曬黑的肌膚和下顎俊朗的線條,略顯寬大的戰服,讓齊渃看上去倒像個初入軍隊的少年。
穿戴完畢走出營帳,齊渃四處走動看了周圍的布置,風雪已經比之前的小上了許多,兵營中的士兵除了來回巡邏的幾個,其他人都在另外一邊操練,齊渃繞開聲音走到後方,在一個土坡上迎著北風佇立了一個人影。
人影太過落寞,低頭似是看著什麼,毫無察覺身後走來的齊渃,直到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樹枝,那人才從自己思緒中脫出,回首盯著離自己幾步之隔的齊渃。
“大小姐。”閔煥快速的將手中的東西納入懷中,轉身對了齊渃行禮。
齊渃識趣的沒有走太近,只是走到土坡的另一邊迎了吹面而來的北風,剛才閔煥雖馬上將東西收回,不過那一抹五彩斑斕的色彩,依舊沒有逃過齊渃眼睛,眼前除了被白雪掩蓋的大地,再也看不出其他,甚至他們前不久剛踏出那條蜿蜒綿長的泥路又再一次被覆蓋。
大雪似乎可以掩埋一切,卻是無法埋藏住心底的思念,被這愁離感染齊渃想念起遠在千里外的齊瀟,真如秦典所說的話,那麼,只要再過最多兩個月,她就可以見到那個日夜思念的人,但是她卻害怕起那天,當她站在齊■身邊出現,齊瀟會以何種態度面對她。
寒風吹的人耳廓刺疼,閔煥用手抹去粘在睫毛上的雪片,對了不遠處的齊渃冷冷道:“大小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長途跋涉勞累的很,末將先行告辭了。”
目送閔煥離去的背影,齊渃總感覺閔煥對她的態度與過去的齊瀟相似,不苟言笑態度漠然,只是齊瀟是拒人千人把自己封閉在築起的圍墻中,閔煥則是伸出一根根刺讓人無法靠近,她不知道閔煥對其他人如何,但是齊渃卻是從他眼睛裡看到分明的敵意。
一開始齊渃只是當做那晚屠殺下留下的陰影,但是時間過去許久,那雙眼睛看向自己時始終寒意冰冷,也想過是否是自己哪裡惹怒過他,但是想來想去除了難得幾次在寨子裡碰面,其餘時間都是沒有多少交集。
他對齊■忠心耿耿,唯獨對齊渃萬般警戒,齊渃當然知道自己並非什麼肉包子人見人愛,不過讓一個人對她如此反感倒是頭一個,抓抓頭很是不解。
然而,只過了半月,這個不解就得到了解釋。
軍營裡的生活比起以往在寨中更加枯燥乏味,這裡駐守了大約五萬將士,是所有邊關駐守中最大的一支,不單因為主帥秦典營帳落於此處,更重要的是,這裡位於大昱向北邊境正中,若是東西方向有任何風吹草動就可以立刻前去支援。
五萬人的口糧由臨近的民夫每月初五和二十五定時送來,齊渃無需像之前那樣忙著替牧民們一塊擠羊奶飼喂牛羊。軍部分工細緻,夥夫、馬夫等包攬了軍中各項雜室,正編軍除了每日操練外,還需要去清剿一些蠻夷散落的牧民,每到寒冬臘月,蠻夷游牧因為糧食不夠會想法設法劫掠大昱境內農戶。
而現在,從十月至今沒有發生過一場擄掠的事件,這裡地處大青山地勢險峻,大昱大軍會從裡此地向東六百里,地更為平緩的山區攻入蠻夷,而蠻夷各大部落人馬大部分都集聚那裡,蓄勢待發駐好營壘等待著大昱的軍隊。
正月還有三天才過去,密報傳來大昱在北地關於蠻夷部隊進行第一次交戰。秦典暗下派人通報駐關所有將領,備足兵操不日回京。
兵營裡大家都在暗中做準備,這些都是無需齊渃操心,雪停了好幾日太陽終於是灑在臉上,午後偷閒齊渃叼了根草桿愜意的埋在乾草堆裡小憩,太陽把草堆烤的暖烘烘,不亞於上等的棉絨被衾。
正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兩人交談的話語,這裡地處兵營偏遠,旁邊是馬廄少有人經過,齊渃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斷斷續續的對話始終未停,而兩人聲音甚為熟悉,分明就是齊■與閔煥,只聽得閔煥說了一句話後齊■忽然語氣的嚴厲起來,這才讓齊渃清明起精神,仔細聽取他們間的對話。
一聲低呵後,齊■語氣很是盛怒:“我說過,不可動渃兒一根指頭!”
這句話讓齊渃心中一驚,手心裡猛地冒出了一層冷汗,剛才還半醒的狀態瞬時都清醒過來。
“殿下您可否想過,若是公主得了兵符,到時不助我等,反而為那狗皇帝所用,我們該如何。”閔煥的語氣並無多大波動,但依舊可以聽出和以往不同的堅決。
“渃兒是我胞妹,為何要去幫那個外人。”齊■煩躁的駁回了閔煥的話,不過從他來回踱步的聲音聽來,他自己都沒多少把握。
“公主與女帝逆道亂常早是滿城風雨,我們不可不慮!”閔煥道,“況且現在已是證實,兵符就在宮裡,弄不好就在狗皇帝的手中!”
“胡說!”齊■的嗓音提高了八分,“渃兒只是生性善良,對人和善,才會被那些好事之徒嚼去了舌根,在齊瀟那又如何,總之,我不許你傷害她一根毫毛。”
說完這句,齊■憤然離去,就聽到閔煥輕嘆一聲,又在原地站了會才慢慢走遠。
齊渃躺在草堆間,雙手緊緊握拳腦中激盪了剛才的對話,她終於明白了閔煥看著她的眼神,那是要置她於死地卻又無法下手的矛盾,或許早在第一次相見時,他是真的想要一劍取她性命。
她並不怕死,卻是悲從中來,剛才字字句句都是齊■對她的信任,她與齊■一脈相連的親情,還有她曾經對齊瀟許下的誓言,在親情與愛情中,她最終都要選擇一個,而後,傷害到另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馬上可以見面了,各位稍安勿躁

  ☆、第七十二章 攻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兩月前的國喪早已過去,卻是年關之近的壽宴,都是沒有往年的喜慶,往年齊瀟壽宴連著歲末,都會接著這兩個大節大赦天下,普天同慶,盛宴直到黎明才作罷,王公大臣們也都是費勁了心思獻寶貢禮。
不過今年,公主薨歿,大軍出征,那些掛彩街燈掛滿了宮裡每個角落,也是照不進齊瀟一片死寂的心,一直到了某晚,劉公公端來一碗元宵,圓滑■糯的相互靠攏在一起升起香味,齊瀟這才猛然發現已是元宵節。
記得去年今日,齊渃就在這樣的夜晚,用她慣有溫柔的話語,輕柔地揉開齊瀟緊鎖的眉間,如果話梅綠茶讓齊瀟發現齊渃並無想象中的那麼無趣,那麼這句“不恨”才是使得齊瀟動搖的機緣,然後這個看似無害溫順的公主,一次次刷新齊瀟對她的認識,等反應過來已是占據了她所有的心。
之後齊瀟似乎找到了一些除了看枯燥奏摺外,另外一件可以讓她稍感愉悅的事情,回味一年前的今日與齊渃相處的點點滴滴,看似是揭開還未復原的結痂,讓傷口再次血淋淋刺痛難忍,卻是在刺痛中得到了某種自懲的救贖,和伴隨而來的絲絲甜蜜。
所以當一個太監心急火燎牙關打顫的從門外衝進來,齊瀟還沉浸在回憶第一次見到齊渃男裝的樣子,甚至是嘴角難有的輕鬆,想起齊渃狼狽的被魏池羽反手壓在地上的情景。
回過神看到地上戰戰兢兢跪著的太監,剛才他語句不清的話語還未讓齊瀟多加理解,看他的模樣齊瀟淡淡想到大概是北伐打敗,才使得他如此驚慌失措。
不過,這次齊瀟倒是猜錯了緣由,自己還沒聽得透徹,身後的幾個侍女已是驚呼慌亂起來,齊瀟還在納悶邊關戰事何時如此牽動她們心,就聽到劉公公對著地上語無倫次的太監啐了口,又對著花容失色的侍女罵道:“都一個個咋咋呼呼作甚。”
這時齊瀟才從剛才那口齒不清的稟告中,透悟了幾個關鍵性詞句,串聯在一塊便是,有人率領了十多萬大軍圍京入城,這會已經到了軒天橋,用不了多時就該到玄武門了。
是誰膽敢舉兵進京,還剛是得出謀反二字,又是一人衝進了書房,連基本的禮節都顧不得,噗通一聲跪在了中央,“外面……外面,叛軍來襲,已是,圍了整個皇城了。”
聽了這話就是連劉公公也是鎮靜不下,低聲咒罵了句:“那些狗蹄子!”轉而又是急切的彎下腰低喚道:“陛下,是否要奴才準備準備……”
劉公公沒有把話說下去,不過齊瀟當然是知道他的意思,京城禁軍原本十萬,而寥城駐守十萬虎將,這次北伐蠻夷不單抽空了寥城兵力更是將禁軍抽取了一大半,只留了不足四萬,就算是召集來散落在大昱各處諸侯私編,也都是杯水車薪。
這會敵人來勢洶洶,禁軍頑強抵抗也不過只能解一時半會的燃眉之急,而宮裡有數條秘道通往京城郊外,只有帝王與極少數心腹才知,這會禁軍拖延的時間,正好是可讓齊瀟安然脫離險境。
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暫且安全下來,到時候集結諸侯各力再加上北伐的二十萬大軍,何懼他們這些蝦兵蟹將。
只是天子蒙塵,天下崩亂,到時必將刀光劍影,生靈塗炭。
時間緊迫,齊瀟反倒篤定的理了理袖口,對了還索索發抖的侍衛道:“方才外面是何情況?”
此話問得輕鬆,像是詢問外面的天氣,從容的神態昂昂自若,倒是給侍衛安心不少,“一更三點已是禁夜,城門關吊橋懸,乎來一人一馬,有虎牌令,言邊外戰報,臣等不敢延誤,驗明虎牌令,便開了側門落了吊橋,豈料吊橋剛落,地微顫便聽到滾滾馬蹄翻涌而至。來者殺吾將士,砸毀城門,百名侍衛奮力抵抗無奈兵力懸殊。”
說了這麼多,齊瀟卻是一丁點的反應都沒,侍衛微微抬頭偷瞄一眼,只見她專心的看著袖口金絲祥雲,似是未把自己的話放在心裡。
聽到說話聲斷了,齊瀟手摸過針針絲密的祥雲圖,道:“可見來者何人?”
“帥旗為紅,……‘秦’字旗。”侍衛的停頓了下,不見齊瀟有所反應又繼續道,“但是首位一個男子叫陣,自稱齊■,先帝嫡子……”
之後的話說了便是殺頭之罪,侍衛也是不敢多言,點到為止,齊瀟的目光終於是從袖口移開,細細揣摩了剛才那些話。
原本理著袖口的手指緩緩上移,貼到了胸口處,隨後穩了穩身姿,冷冷道:“那人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侍衛雙鬢冒汗,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從他嘴裡說出,即使只是借他口傳言,搞不好天子一怒,都是腦袋落地,但是被齊瀟淡眸死死睨著,絲毫沒有給他鬆口的機會,“他說,陛下弒君□□,名言不正,君不正,天下莫正。”
“放肆!”劉公公青筋暴起,對著跪著的人一聲責罵,只是如此並不能消他的氣,對著外面喊道“狗奴才,竟然敢對陛下說此等話,來人吶……”
“這是朕讓他說的。”齊瀟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口,外面安靜得很,這會才還未到二更,伸手將窗欞推開只能感受到迎面吹來的寒風,根本無從想象那人口中說的千軍萬馬,“你們都退下吧。”
跪著的兩人千謝萬謝磕頭的爬了出去,侍女們面面相覷,齊瀟有絲不耐煩,催促道:“你們也都退下。”
行禮從側門退出,書房內只剩了劉公公站在案後,齊瀟轉過頭看了一眼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宦官,從她登基那日期這人便是一直貼身照應著齊瀟的生活起居,齊瀟心裡明白,這人也不過是楚屏留在自己身邊的一個爪牙。
不過這麼多年來,他倒是盡心盡力的侍奉著她,所以齊瀟也就留他至今,不然就算找了個理由辭了他,又怎能防得住身邊數百隨從,現在瞧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倒是有些於心不忍了。
“你也退下吧。”齊瀟別過臉不再看他
劉公公有些慌了神,此地不可久留,延誤一會叛軍攻入到時就真是插翅難飛。劉公公是知道齊瀟的性格,不屈桀驁,讓她如敗兵落荒而逃的確為難,但是這會豈是在意這些的事情的時候,幾步走到齊瀟跟前,跪倒在地懇求道:“陛下!”
不去理睬劉公公,齊瀟獨自走出書房,外面侍衛略有詫異見到齊瀟一人出來,俯首跪地一片,剛走到了養心殿外,魏池羽剛領了一對人馬守在門口,回首見到齊瀟同樣是愣住,又不見身後其他人,抱拳上去詢問情況。
齊瀟並不多語,直直看著前面幽暗的石道,侍衛把周圍的火把點了最亮,將養心殿外的院落點了通明,遠處隱隱約約聽到廝殺和馬蹄聲,只是夜風吹拂又像是滾滾海浪的幻聽。侍衛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和齊瀟輕鬆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對方顯然是蓄謀已久,直取皇宮逼她退位,怎可落荒而逃,就算幸撿得一命,苟延殘喘等待東山再起,也必將枯骨如山,屍橫遍野。而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眾臣規勸她一意孤行,現在可知連那場殺戮都可能為對方一手所為,什麼英明神武什麼勤政愛民,到頭來還不是為一己私慾推萬人上戰場。
遠處的嘶喊聲更加的清晰,齊瀟並不打算逃離,她會在這裡等著那些叛軍的到來,她承認她輸了,輸給了仇恨輸給了衝動,但在最後她也絕不會對任何去妥協,想起了一年前齊渃被人架到頸脖說的那番話,總覺得此時的情景何等的相似。
頭陣戰馬最先奔踏到來,一見到前方的手持長槍的侍衛,對方連忙拉了韁繩使得馬匹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隨後後面又是跟上了一群步兵,青綠色鎧甲上沾染了點點血跡。
齊瀟高高站在養心殿的石階上,冷冷睨了前方那些人群,殺紅了眼的將士們喘了粗氣卻是不敢逾越半步,被那雙氣勢壓人的雙眸懾的不敢輕舉妄動。
馬上的人抬手讓身後的士兵稍安勿躁,又從馬匹上下來摘下了頭盔,向前走了幾步,齊瀟的御前侍衛對來人亮出寒光利刃,那人倒是輕鬆的笑著將頭盔夾在腋下,昂起頭對了站在高處的齊瀟,手指著離自己胸口不到一丈遠的劍刃道:“十年未見,皇妹倒是如此對待皇兄了?”
齊瀟眯起眼將齊■上下打量一番,也是同樣淡淡笑了回道:“朕還沒說皇兄,如此勞師動眾,又是半夜前來,也不早些差人送個信,也好讓朕親自迎接了。”
“皇妹此言差矣。”齊■擺擺手,看了一下四周,“這本就是我的家,何來迎接之說,只是十年未回,有些陌生了。”
兩人一搭一唱確像是許久未見的親人寒暄客套,只是尾音上翹的殺氣,讓周圍的人都不禁捏了把冷汗。
“既然是回家,怎得就如此雞飛狗跳了。”挑挑眉,齊瀟掃過齊■身後的人。
“哦,這些兄弟與我出生入死多年,邊外生活慣了沒有皇妹那麼儒雅風俗。”齊■走上前了幾步彈了彈其中一把指向自己的槍刃,毫不介意她挖苦自己的將士,“這次我來,也不過是要拿回個東西,一時心急了點,還望皇妹見諒了。”
“哦,可是什麼東西讓皇兄那麼心急火燎的,不妨說來聽聽,也不知朕可否幫得上忙了。”
“說來巧,還真就在你那。”齊■笑盈盈的道,“我就想要盤龍傳國玉璽。”
大昱玉璽共有十六方,各鈐不同文告,而這盤龍傳國玉璽則是大昱歷代帝王相傳用璽,只有得了此璽才算是真正的受命於天,皇權神授。不然即使重兵□□,傳國玉璽未能繼承,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第七十三章 重

早已知道齊■的目的,齊瀟依舊是裝模作樣的思忖了一番,然後輕輕搖頭,“傳國玉璽乃是受命於天,豈能隨便送人。”
“受命於天?”齊■不以為然,笑著向後退了幾步,瞧了身後眾人,“你弒君謀反,慘殺忠臣,實為大逆不道,何來受命於天?這次我來,只不過是物歸原主,若是不識時務,莫怪為兄不認之前的情分。”
結束了虛情假意的客套,齊■收起笑容目光咄咄的射向齊瀟,身後的將士重振起氣勢從後面一擁而上形成半圓狀與前面的御前軍對峙,一時間,剛才已緊繃的氣氛更是被拉到了極致,雙方的冰刃在火光中射出青白的光芒,微妙的平衡已是將要打破,戰鬥一觸即發。
“現在大昱舉國上下北上伐夷,護我國土,震我國威。”齊瀟並不退縮,毫無畏懼的反擊道,“千萬大昱英雄兒女遠在千里邊關殺敵,你倒好,攜十萬大軍不去滅蠻夷反倒是殺傷本國子民,自相殘殺,真正的離經叛道。”
被逼到如此境地,對方是還是鎮定不變甚至是話語上都不願讓上半分,齊■有些不耐煩,懶得多做無謂的交談,剛是把手搭上劍柄要抽出長劍,前方一個身影快速逼近,青白利劍直取他的命門。齊■快速用鋼腕擋下這一擊,轉身回踢過去,趁對方避開的時候順勢抽出了腰間長劍。
身邊的將士因為突如而來的偷襲惱怒不已,紛紛提了武器和前方的禁軍扭打做一團,暗紅色身影重新擺好架勢,對著後方的幾個御前軍喊道:“保護陛下!”
因為穿了御前侍衛專屬暗紅色錦服,聽了聲音才察覺竟然是女子,齊■皺了眉道:“竟然是個女人。”
魏池羽冷冷一笑,一劍劈過身邊的士兵,提劍再次直取齊■頸脖,“少看不起女人!”
幾個侍衛把齊瀟圍在中間向後慢慢撤退,而齊■帶領的士兵不過百多人,一部分大軍已將禁軍壓製,其餘大軍在天闕閣外守候,兩隊人馬廝殺博鬥一時難解難分,原本齊■打算勸降齊瀟,雖然他心裡都是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情況看來已是沒有降服的餘地,剛要抬手讓身後閔煥給後方大軍紅色煙火警示,卻是從遠處又傳來馬蹄聲。
馬蹄聲時輕時重,前足落地略有凌亂,想必是騎者馬術不精,太過夾緊馬肚而使得馬匹前腳落地鈍滯,又是馬鞭抽打過急,才會讓馬匹如此亂了步伐。
馬蹄聲由遠至近,直到一匹灰黑色的駿馬從黑夜幕緯中冒出,穿過齊■這方人群並未停止,而是直直到衝入了混戰的人群。
“住手,停下。”馬上的人聲音如鈴,像是汩汩清泉擊打了溪澗碎石。
急促的呼聲在夜晚的寒風中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還與魏池羽纏鬥的齊■一驚,還沒做出反應就看到馬匹黑色的身影躍入了前方兩軍混戰的密集處,妄圖讓兩方停下廝殺。
魏池羽抓住齊■分心的一霎那,劍鞘直逼齊■咽喉,齊■趕忙側過頭躲開這一劍,眼見寶劍就離自己頸脖不到半尺距離,齊■又是向下躲去整個人直接匍匐在地,魏池羽揮空一劍,見他無法再躲避,提劍要取他首級。齊■雙手撐地,硬是用雙臂之力將整個人倒立躍起,腳上穿著的鐵靴擋住魏池羽砍下的重劍,有用另外一隻腳狠狠踢在她的手腕,長劍落地齊■同時雙腳落地將劍踩在了腳下。
失去了武器的魏池羽沒有退縮,向後推開一步擺開架勢打算赤手空拳對戰,但是齊■並無戀戰,踢腳把劍攻向魏池羽,在她躲開劍的同時,齊■一躍而過衝到了前方陣營。
之前的動作一氣呵成不過一瞬,忽然闖入的來者駕了馬匹已是到了兩軍交戰的中央,雙方都殺紅了眼,哪管得了那人所喊的聲音,馬匹因為周圍刀光劍影的嘶喊,開始驚慌的開始後退,腦袋不安分的左右晃動。
來者本身騎藝不精,根本無法駕馭住馬匹,周圍的禁軍也發現了此人的軟肋,又看他一身軟皮甲分明是叛軍,團團將他圍住,提起長槍要把他從馬上射落,齊■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周圍的士兵卻絲毫沒有要去幫忙的意思,反而因為剛才來者阻撓了他們的進攻,甚至是推著他往禁軍堆裡送。
“住手!”
“住手!”
兩個聲音一前一後發出,禁軍最先停止了進攻,改為防禦一步步向後退,而齊■那方勢要追趕,齊■又是低吼一句:“都給我退下!”軍令不可違,只能捏緊了手中的刀劍咬牙切齒的退回到齊■的身後。
一時間原本糾在一團的戰鬥,因為各自統帥的一句號令回歸到了原先的陣型,只是地上殘留下的血跡和死傷一片的將士,讓每個人心底都對對方產生了莫大的仇恨。
馬匹終於安靜下來,像是站立在兩軍對壘的楚河漢界,齊■緊緊握住雙拳。站在遠處台階上的齊瀟,被御前侍衛保護在中央,這會伸手讓侍衛推開兩邊,同樣定定看著馬上的人。
那人看了眼齊■那邊的人群,隨後掃過戒備的禁軍,魏池羽還因為剛才的戰鬥氣息凌亂,最後落在了齊瀟身上,目光只停留了片刻,來者從馬上翻身下來,面向齊瀟緩緩把頭上的盔甲摘去。
齊瀟曾經想過無數種再見齊渃的幻想,在宮裡,在京城或者是某個不知名景色中的相遇,會是冬季,像是初遇那般枝頭落雪腳下銀素,又或者是秋季或是夏季,但是不管場景如何改變再多,她都相信見到那一瞬間,會是感徹心扉的欣喜。
而此刻,日日懷念蝕噬百骸的人就站在了自己面前,穿著叛軍的鎧甲,束起的頭髮被一塊米色頭巾包起,只露出一張俊秀的臉孔。
半年未見,那人還是明澈雙眸,笑靨如玉,只是沒有了在宮裡小鳥依人嬌稚由憐的模樣,微微曬黑的肌膚,挺拔的身材,下顎緊曲的線條。一身軟皮甲貼身的穿在身,連下馬時走上前的步伐,都是沒有了當年穿著襦裙時的溫雅風姿,反而是習武人都有的剛毅。但是齊瀟還是在那一聲叫喊聲中就認出了她,就像這會,只是單單看她站立的樣子,齊瀟可確定,是她,並非他人。
沒有欣喜,心中翻騰的是猜疑是疑惑是被背叛後的憤怒,是這一場陰謀齊渃從始至終都參與其中,還是另有隱情,齊瀟努力說服自己相信後者。
“渃兒,不是讓你在後方待著,怎跑這來了。”
齊■的一句話讓齊瀟不得不更加確信前者,想到這半年來的淚迸腸絕枯形灰心,原來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徒勞傷神,齊瀟迷了眼睛,緩緩喚道:“齊渃。”
生疏了不能再生疏的稱謂,沒有半點情緒,更別說是久別重逢的喜悅,齊渃被這陌生的語氣一驚,來不及回齊■先前的問話,一手緊緊抱著摘下的頭盔,“陛下,我……”
開了口卻又不知如何解釋,連魏池羽都詫異不已,早該入土為安的齊渃怎得又冒出來,還是穿著敵軍的服侍,眼神警惕的觀察著齊渃的一舉一動。
短暫的平靜又開始慢慢騷動起來,未熄滅的戰欲即將重燃,齊■跨前一步對了齊渃催促道:“渃兒,回來!”
齊渃轉過身雙腿跪地抱拳懇求道:“大哥,求您撤兵吧。”
場上的人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無所適從,齊■握緊右拳雙眉緊鎖盯著跪在面前的齊渃,他心中早有猜忌,怕到時齊渃會對齊瀟出手相救,所以在出兵歸京之前,他就一直把齊渃安置在軍隊後方,沒想到她卻提前偷偷摸摸喬裝混進了大軍,不惜捨身冒險過來求情,但是十年蟄伏就等今日報仇雪恥,豈能因為她的一句話功敗垂成。
“你竟然為這昏君求情!”齊■一手壓在腰間的彎刀上,每到心煩意亂時,他都會習慣握著刀柄冷靜思緒,“她只為帝業不顧親情把你和親藩外,她倒是值得你捨身求情?”
齊渃並沒接話,只是跪在那,齊■一聲冷笑,“好,既然你要替她求情,倒是說說,用什麼來求我!”
“兵符。”回答鏗鏘有力,不知是否有意,齊渃之後的回答更是把聲音提高了八分,可使在場所有人,乃至最後方的齊瀟都聽得一清二楚,“你我之間任何一人只需得此兵符,便可令二十萬大軍,如今兵符遺落在外,倘若我得之,便可令大軍退軍。”
“這哪是求,分明是要挾。”齊■太陽穴突突跳的疼,握著刀柄的五指越加用力,“不過兵符?你又是從何而來。”
“與其說有,不如說是賭一把。” 沒有立刻回答齊■的問題,齊渃從地上站起轉過身重新面對齊瀟,道:“陛下,兵符乃先後貼身佩玉,現今所在,就是陛下竹笛下掛的那枚玉佩。請將兵符交予臣,臣便可命二十萬大軍撤出京城。”
剛才齊■和齊渃兄妹兩的對話,齊瀟剛剛是聽得了大概,頭緒還沒理清,竟然至關重要的兵符就在自己手裡,簡直像是無稽之談。但是看他們兩人神情嚴峻,這時候又豈是隨便開玩笑的時候。
套中套讓齊瀟如今身處險境,齊■看似雙眉倒豎怒氣沖天,是否這一切又是一場苦肉計,還是齊渃真正想要求自己與水火。不過齊瀟清楚,現在十萬大軍早在天闕閣外,只需齊■一聲令下她哪怕插翅也是難飛,那麼自己是否該去相信齊渃。
見到齊瀟對自己看來懷疑的眼神,齊渃再次走前一步道:“陛下是忘了我許過的誓言了嗎?”
——今生今世決不負你,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
過去的恩愛歷歷在目,再對上齊渃的眼睛,溫和的目光裡是一直讓人心安的光芒,真誠坦然一絲不懼,湛湛雙眸氤氳起霧氣,是離別後重逢的喜悅更有急切的哀求。
後方齊■見情況不妙,低聲命令閔煥放出信號讓大軍壓陣,但是沒有聽到煙花爆裂聲,卻是一個身影從身邊直衝出去。
劍刃刺裂空氣帶出凌冽的勁風,閔煥單手握劍直指那道背影,腳下如風,給不得所有人一絲反應的機會。
感到後背被人重重擊打了一下,齊渃愣愣的看到齊瀟驚恐的面容,還有齊■在後面大喊說著不,然後才感覺到左胸傳來的劇痛,和胸口前冒出的若隱若現的劍刃。
就像是剛剛破土而出的一棵幼苗。
作者有話要說:兩人終於見面了,大家一定很開心吧,嗯,作者也很開心……

  ☆、第七十四章 奪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藏在暗中的影衛,在閔煥拔出長劍之前射出了暗鏢擊中他的腕部,疼痛讓他放緩了進一步的行動,只是他並沒有就此放棄,反而用左手抽出藏在腰間的短刃再次朝齊渃刺去,暗影如鬼魅從天而降,對準了閔煥的左手砍下一刀,拿了短刃的半截手臂滑過一道弧線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閔煥捂住傷口發出一陣凄慘的嘶吼。
大將受傷身後的將士再也按耐不住,不管齊■剛才的命令,群體大喊一聲衝到前面再次和禁軍混戰在一起,暗伏在周圍的影衛出現在齊渃身邊,替她擋去攻擊過來的刀劍。
溫熱的血液順著衣服綻放開火紅的煙火,蔓延在左胸左臂,連同疼痛感讓整個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血是熱的,卻是帶走了身上的溫度,緩緩攀沿在整條左臂,滴落在地面。耳邊是喧雜混沌,刀光劍影慘叫狂吼,連一直藏匿在濃稠黑雲下的月光,這會也是露出全貌,將一襲清寒灑落在血紅斑駁的土地。
眼前的事物像是扭曲又像是放緩了動作,視線從胸口前端冒出的劍刃移開,抬頭看到齊瀟正推開周圍的御前侍衛,不顧及地龍袍從石階上衝下,緊蹙雙眉滿臉驚慌,一張一合的雙脣叫喊著什麼,只是那一聲聲叫喊被四周更為凄厲的嘶吼淹沒。
跑得那麼急,可別摔跤了,齊渃擔憂想要上去接應。
雙腳如踩在棉絮上站立不穩,只是努力移動步伐換來了更強烈的疼痛,疼痛感擊穿全身要使得齊渃意識飄零,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倒向地面。
似是一瞬又像過去迂久,恢復意識首先聞到的是令人熟悉的淡淡檀香,伴隨了一絲血腥的甜味,然後發現自己被安然的抱在齊瀟的懷裡,精緻華貴的龍袍上,被沾染上了一灘血跡,總記得齊瀟尤為喜愛乾淨,在江南的那段日子裡,一襲白衣永遠都是一塵不染仿若落塵仙子。
而這會她恍然未覺,只顧對了周圍的人大聲叫喊,齊渃伸手替她擦拭,結果卻是染上了更多的血跡,才發現原來手掌中已是鮮紅一片。隨之而來的是左肩的劇痛,或許是失血過多的關係,反而是沒有先前那麼的疼,只是越加的感覺到寒冷。
剛要放棄這無果的舉動,手腕被齊瀟緊緊抓住,對方激動的將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渃兒,渃兒……”
臉也髒了。白皙如瓷的肌膚被抹上五指污痕血跡,齊渃微有皺眉。
雖說渾身寒痛交切,連單單呼吸都可以感受到從傷口蔓延至全身的刺痛,齊渃倒是異常的放鬆和愉悅,躺在最愛的人懷裡,日積月累的思念終於可以釋放,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也不過如此,連面容都散髮了淡淡的笑意,與齊瀟的表情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剛是放鬆了片刻,一個衝來的士兵被影衛割喉,喉部噴涌出的血液穿過影衛的守衛,濺落在齊瀟的側臉,齊渃一驚,反應過來是他人的血跡,心情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輕鬆,反握過齊瀟的五指,急切道:“兵符!”每說一字扯動傷口都讓她快要暈厥,齊渃不知齊瀟是否聽得清楚,只能竭盡所能說的大聲,“兵符給我,我便可讓秦將軍退兵。”
齊瀟回應的用力握住齊渃的手,將頭靠在她的額頭,另外一手順柔的摸著她的頭,“莫想別的,太醫馬上就到。”
說話間,後方墨色夜空中燃起了一串煙火,火紅色拖帶長尾的火星躍燃空中,爆炸出紅色光芒。
用盡全力抓住齊瀟的領口,齊渃搖頭,她明白若是再拖延下去,就真的再無機會,拉開兩人距離齊渃眼神灼灼將齊瀟看了遍,除了左臉頰的那塊污漬,她仍舊美人攝人心魂,只是消瘦了許多,可以看到微陷的面頰和凸起的顴骨,微蹙的雙眉讓齊渃想去撫平,“瀟兒,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獨活。”
失血而蒼白的面容,即使氣息若離虛弱不堪,眼神依舊明澈華光,齊瀟顫抖的雙脣想要說什麼,最後只是狠狠咬住下脣,左手一把抓住露在齊渃身後的半柄長劍,鋒利的劍刃瞬間割破了手掌,另一隻手從袖口拿出一把短刃。
短刃不過六寸長,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一道寒光,此刀為鑄劍大師子吉之作,選用最堅硬的鑌鐵打造而成,經過七七四十九的鍛造削鐵如泥。齊瀟緊握住那段劍刃,右手用力揮下把露在外面的長劍一劈為二。
鋒利的短刃和齊瀟用力握住的左手,劈斷長劍並沒有讓齊渃感覺過多的疼痛,欣慰的對齊瀟露出一個笑容,齊渃用盡全力維持住意識。她知道若是被齊■捷足先登得到兵符,齊瀟恐怕凶多吉少,而齊瀟自己也早已做好了最後的打算,恐怕這把短刃便已經可說明一切。
在後方的齊■,焦急的等待大軍前來,閔煥被人救下施以簡單的包紮,暫且算是止住了血,而隔了重重人群的後方,只能依稀看到齊渃躺在那裡。
自己得力副手被砍去左臂,而自己親妹又身受重傷,但是仇人卻是毫發無傷的在那,齊■怎能咽得下這口氣。
死去將士們的屍首躺了一地,禁軍和影衛做了最後的博鬥保護天子性命,終於鐵甲相擊金戈鱗次櫛比,幾萬大軍浩浩蕩蕩從天闕閣一路趕來。
烏壓壓金戈鐵甲的士兵把不大的養心殿前院圍了個水泄不通,有了不可動搖的後盾,前方戰鬥的士兵不再急於進攻,而影衛帶領了禁軍圍成一個圈把齊瀟保護在中間,戰鬥暫時停止了下來。
秦典雄獅戰袍最先映入人們的視線,抱拳對齊■行禮過後,詫異的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齊渃,接著看到齊瀟冷冷射來的目光。
即便是大軍圍京,入朝逼宮,只要龍袍在身齊瀟還是一國之君,秦典又是抱拳對齊瀟行了軍禮,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影衛落在了齊瀟身邊,從懷裡掏出一支竹笛,下面懸掛的純白色軟玉在月光下發出柔散的白光。
到了嘴邊的話全然忘記說,只見齊渃吃力的接過那塊玉佩,捏在手中對秦典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所有將士的都鴉雀無聲,只剩下燃燒的火焰偶爾發出低聲清脆爆裂聲。
“秦將軍可是允過順盈皇后,倘若先後子嗣任何一人得此兵符,待先帝駕崩,龍子奪權,便可號令二十萬大軍。” 聲音輕若蚊吟,卻是耗費了齊渃所有的力氣。
秦典沒有馬上回答,擰眉看了一眼齊渃手中的軟玉,續而閉眼頷首算是默認了。
“如今大勢已定,天子賢德,國泰民安。百姓萬民無不歌頌萬歲治國有方,勤政愛民,治國者,以賢者居之,能者在職,秦將軍可是認為當今天子昏庸無道?”
一陣沉默,秦典把頭低的更深,搖頭道:“陛下賢明持重,乃大昱之幸。”
聽到這句齊渃欣慰的一笑,“秦將軍為大昱南征北戰十載,功不可沒。如今大昱子民奮力戰敵,戮力同心,本該萬眾齊心之時,怎可同室操戈,煮豆燃萁,將軍必定也是憂心戰事,心系百姓。”一長串的話語讓原本就不濟的精神更加萎靡,咬緊了下脣把手中的舉起對向秦典,“於情於理,將軍都不該在此,而該保家衛國,駐守邊疆為異國將士們護土保卒,本宮乃先帝嫡女,順盈皇后奚木瓊之女宜和公主,現持兵符命秦將軍撤兵京城速回邊關。”
玉佩隨了齊渃的呼吸上下擺動,齊■聽完齊渃一番話,跨前一步大聲道:“齊瀟乃皇室外戚,實為謀權篡位,天理難容,何來於情於理!”
“天下為齊家江山,同為開國帝王一脈相承,況且先帝早已收陛下為女,天倫天意皆可示。”齊渃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只能聽出齊■滿腔怒火的質問,她能想象出此刻齊■該是如何憤怒,被唯一親人所背叛,但是她又如何捨得放棄齊瀟,眼睜睜見她落入死局,不管站在哪一邊,另外一方都將被傷害,她可做的是盡可能把雙方的傷害降到最低。
把頭微微轉到秦典的方向,齊渃硬撐住自己的精神催促道:“秦將軍可是懷疑此兵符的真假?”
急促的話語讓齊渃大聲咳嗽起來,齊瀟緊張的撫順齊渃後背,以免傷口進一步撕裂。
“臣不敢。”秦典怎會認錯此塊軟玉,當年由他親手交給奚木瓊,因為雕有‘瓊’字,不單有美玉之意又有奚木瓊名字中的其中一字,為奚木瓊大婚賀禮也算是秦家兩代對奚家的報恩。
穩住氣息,齊渃放下手裡的玉佩對齊瀟道:“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
“嗯。”齊瀟這會只盼圍困結束,太醫趕快前來。
“饒過,齊■一命。”
還撫著背後的手一頓,齊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若是這場較量齊瀟贏得最後,那麼放過齊■等於養虎為患,齊渃當然知道齊瀟顧慮,捏了手中玉佩道:“今日臣捨身救駕,還望陛下念在此,放過齊■,倘若陛下……”
“好,朕答應你。”齊瀟打斷了齊渃接下去要說的話,用力點頭,“答應你,什麼都答應你,只要你沒事,別再多想了,好好歇歇。”
“恩。”齊渃的確累了,累的整個人像是飄飄然的懸浮於空中,連齊瀟的話都像是隔了千山萬水的遙遠,閉上眼睛嘴角彎彎笑起來,用了僅存的力氣道:“秦將軍,退兵吧。”
秦典胸口微顫,他確實擔憂若他退兵孤立無援的齊■該如何,現已至此,秦典只能再次重重抱拳:“諾!”
聽到這句,一直緊繃的精神赫然放鬆,身體也沒有之前那麼沉重疼痛,反倒是舒適的像是躺在了柔軟的棉絮上,想要睜開眼睛再看一眼齊瀟,卻是發現連那麼丁點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憑意識飄離。

  ☆、第七十五章 救

涼月蕭蕭,寒風寂寂,二十萬人馬當晚撤出京城。
沿戶百姓們無一敢一探究竟,就是連油燈都未敢點起,只能聽著外面隆隆走過的腳步和偶然傳來金屬撞擊聲,憑空猜測了外面所要發生的事情。
而皇宮內,養心殿外的屍首還沒來得及處理,匆匆趕來的太醫被滿地的屍首和痛苦低吟的傷者驚到,小心翼翼避開他們走入殿內,最先看到是面如死灰的齊瀟,深黑色龍袍上沾染了點點血跡,太醫連忙上去查看,發現只是他人的血跡,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見到齊瀟左手早已血肉模糊。
正要拿出白緞查看傷口,齊瀟收回受傷的左手,急切的命他們到內屋去,太醫見齊瀟臉色煞白眼睛裡布滿血絲,想到之前暈厥的事情,正要叮囑不可心焦氣急,從內屋走出的侍女打斷了對話。
侍女手中端了一個瓷盆,裡面的水已是被染了一層淡紅,掛在瓷盆邊緣白色緞子上,一片片紅色血跡觸目驚心,齊瀟渾身一顫,疾步走入裡屋,太醫們不敢怠慢低了頭紛紛跟隨其後。
屋內點燃安神凝氣的龍腦熏香,淡淡香味掩蓋不住屋內濃厚的血腥,龍塌被厚厚幕緯遮擋,一個人影隱隱約約半躺在上面,從裡面露出一隻白皙毫無血色的右臂。
太醫趕忙跪倒床榻前把脈,隨後又是低聲詢問了旁邊的侍女,接著又是低頭診斷,反反覆復讓旁邊坐著的齊瀟按耐不住,厲聲道:“問來問去做什,還不快取出斷劍止血。”
幾個太醫無不倒吸口氣,齊瀟面色暴戾,臉上身上處處沾染了血跡,更是增加了一絲煞氣,淡色眸子狠狠掃過幾個太醫,薄脣屏成一條直線,“救不活人,你們就提著腦袋來見朕。”
脖子上感覺一抹冷氣,原本以為吃了皇家飯這輩子不愁生計,沒料到近一年時時感覺到腦袋不保,幾個太醫相互通了氣,讓侍女把帳子撩開,一齊探頭看到床榻上躺著的人。
傷口部位用清水已是做了簡單的清洗,衣服褪到胸口上部,露出肩胛正好可以看到冒出點點的劍刃,下方襯了厚厚的被衾,將上身微微抬起,不至於碰到背後的傷口。公主鳳體高貴豈是下臣們可以直視,但是此時當務之急便是快些確認傷勢,幾個人眼睛不敢亂瞟直直看了傷口,待確定好後匆匆退出,又是一陣探討。
為首陳太醫委身走到齊瀟面前,回稟道:“公主吉人天相,雖利器刺穿軀體,卻是避開心肺,並無傷及經脈。只是……”說了一通好的,接下去的話才是關鍵,陳太醫不由抬頭詢探齊瀟,只見她依舊睨了淡眸冷冷盯著他,鬢角滲了滴冷汗,咽下口水把語調放得更緩更輕的繼續道,“只是,公主失血過多脈道不充,現如今取出利器,必然又將撕裂傷口引發出血,若是及時止血尚可,卻怕是血流不止……”
“幾成把握?”齊瀟打斷了太醫的話,該知的都知道了,她最關心的只有這個。
“各有一半。”
太醫回答的稍有底氣不足,齊瀟皺了眉死盯著眼前的男人,想從他臉上看到真正的答案,最後咬著牙冷冷道:“朕要十成。”
或許這五成把握亦是高估而樂觀了,但是就算告訴齊瀟八成把握,她也不敢拿齊渃的命去賭,失而復得卻又要再次失去,她已經經歷過一次次痛徹心扉的離別,又怎能再次將她放手。
太醫面色難堪,搖頭道:“公主傷口頗深,況且之前已是……”
“朕要十成。”
重複了之前的話,齊瀟懶得多聽太醫那些駁雜的解釋,毫無商量的語氣讓太醫不得不退開一步,稽首跪拜下來道:“微臣無能,罪該萬死,請陛下賜罪。”
後方的幾個太醫連著一塊跪下,請罪的聲音響了一片。
“庸醫!”齊瀟用力甩了袖子指著眼前的人罵道,步履不穩的走過一個個跪在地上的太醫,“誰有十成把握救得公主,朕給他加官進爵,賞他萬兩白銀,保他世代榮華富貴!”
掃過伏在地上的一個個人,沒有一人因為齊瀟開出的誘惑條件毛遂自薦,齊瀟隨手抓起跪在腳下的一個太醫,“周太醫醫術高明,不是曾經治愈過諸多疑難雜症嗎。倘若你可以治好公主,朕賜你良田萬畝。”
對方已是年過半百,花白的長須因為驚恐,隨著身體的顫動一同搖晃,“臣……臣罪該萬死。”
和之前同樣的一句話,齊瀟憤憤推開了手裡的人,直起身子指著跪在腳邊大片的人,“都是沒用的東西,朕要你們何用,來人!都給我拖出去斬了!”
方才的請罪聲又突地變成了哀求饒恕,但是即使這樣也沒有一個太醫敢站出來應下齊瀟的要求,床榻的人似乎因為周圍吵鬧的聲音發出低低的呻吟,齊瀟不再理會他們,急速走到床榻邊握住那隻冰冷的右手。
四周的火盆把屋內溫度燒的火熱,但是齊渃的手依舊冰冷無溫,或許是傷痛讓昏迷的她皺緊雙眉,乾裂的雙脣無言翕動,齊瀟心疼的將她冰冷的手貼近自己臉頰,雙手輕輕揉搓的她的手腕,試圖傳遞去些許的熱量。
不去理睬後面那些求饒,侍衛正把一個個太醫駕著雙臂拖出養心殿,忽然一個男聲呵止了現場混亂,對著齊瀟背影怒喝道:“殺了他們就可救得渃兒?我看你分明是想害死她。”
齊瀟轉過頭看到齊■滿臉寒冰的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面生的男人,剛才大軍撤圍齊瀟只顧著把齊渃抱回養心殿,完全把齊■的事情忘在腦後,這會看到他在那吆三喝四,只覺得心頭更加煩亂,正要命人將他攆出打入天牢,齊■已是自己走到了榻前,對著旁邊的男子點頭示意。
對方自顧自的掀開帳子開始查看齊渃的傷口,甚至不顧教義的伸手拉扯下齊渃護在胸前的衣物。
齊瀟伸出一掌向他擊去,齊■眼疾手快擋下,一手狠狠抓住了齊瀟的手腕,呵斥道:“人都要死了,鬧夠了沒!”說罷拉著齊瀟的手遠離榻前,給那人足夠的光線查看傷勢,“這人是我軍中的軍醫王銳,對刀劍外傷尤為拿手,比起那些個個飽讀詩書不過是井底之蛙紙上談兵的太醫,有用的多。”
掙脫開齊■的手,齊瀟將信將疑,又是抓到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問道:“那渃兒是有救了?”
齊■並未馬上回答,只是轉頭看向王銳等著結果。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王銳終於查看好傷情,重新拉好帷帳走到齊■面前,“萬幸未傷及心肺,只是失血頗多,趕快止血才是。”
齊■聽罷雙肩沉下松了口氣,齊瀟卻不然,這些話剛才太醫也都是明確的說了,可問題就出在於止血,“那麼該如何止血?”
聽到齊瀟的問話,王銳這才轉身過去,全無面對帝王的惶恐不安,連回話的時候都沒有像對齊■那樣恭敬有加:“傷口雖深,未傷經脈,只需縫合傷口,敷以梔子、大薊、槐花、地榆等碾磨成碎與傷口,包紮後若不受感染,七日換藥,待換三次便無大礙。”
聽到王銳心有成竹的回答,齊瀟臉色松弛了些,卻又無法完全放下心。
王銳不再同他們多言,轉過身讓侍女在屋內重新搬來一個躺椅,下面鋪上乾淨的褥子,把齊渃慢慢放置到躺椅上,吩咐他們拿來最濃烈的酒和乾淨的布條,又是點燃了更多燭火把屋內照了燈火通明,開了方子讓人趕快抓藥碾磨,一切安排妥當只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從隨身帶來的木箱中掏出一塊團白帛,攤開裡面是幾根細細長長的針,比姑娘家用的繡花針更長更粗,又比中醫針灸用的銀針更短更細了些。
將針放在火燭上烤過消毒時,王銳對著身邊端著瓷盆的侍女道:“你留下打個下手。”隨後又對著屋內其餘密密麻麻的人群道,“其餘閒雜人等在屋外等候便可。”
侍女公公和剛才還以為自己人頭不保的太醫陸續退出屋內,齊■走了幾步發現齊瀟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這會王銳已經是消毒好了銀針放回白帛上,瞥了眼齊瀟又重複了一遍:“閒雜人等在外候著。”
齊瀟這會心裡只剩了齊渃的安慰,根本不去究治王銳態度不敬以下犯上,堅持道:“朕在這守著,也可借個手。”
一國之君九五之尊竟然紆尊降貴服侍一個公主,王銳轉過頭繼續準備其他用具算是默認,屋內只剩下了四人,齊渃依舊昏迷不醒的躺在躺椅上,新換上的褥子上又是沾染上了血跡。
齊瀟坐立難安的牽著齊渃的手蹲在一邊,一塊軟木塞入齊渃的嘴中,隨後沾滿濃烈燒酒的紗布敷在齊渃胸前的傷口,處於昏迷的齊渃經受不出如此劇痛,全身繃緊牙齒緊緊咬住了軟木,齊瀟受傷的左手被齊渃抓的生疼,她並不在意只是用右手托著齊渃的臉頰,恨不得替她分擔區所有的痛楚。
王銳快速把齊渃身體豎起,用另外一塊浸濕了燒酒的紗布抱住她身後露出了小半截長劍,緩緩抽出利劍以免造成更大傷害,整段埋在骨肉間的長劍,帶著血液與皮肉被拔出。
強烈的疼痛讓齊渃喉間發出一聲短暫尖銳的叫聲,脖子不由自主的如緊繃的弓弦向後彎曲,美人筋隨著呼吸忽淺忽深布滿冷汗。
因為這一呼聲軟木從齒間滑落,王銳拔出斷劍後又是給傷口敷上新一塊的紗布,怕齊渃咬傷自己,齊瀟來不及撿起掉落的軟木慌亂中直接送入右掌,防止齊渃咬到舌頭,強烈的疼痛讓齊渃不由咬緊牙關,咬破了齊瀟的右手。
一*的劇痛讓齊渃混沌中恢復了些許神智,頓頓感覺到嘴裡咬著什麼東西,滿腔都是血腥的味道,轉而看到就在身邊的齊瀟,疼得快要散架的感覺立刻減輕了不少,有氣無力的想要露個笑讓齊瀟無需多擔心,還來不及喚她一聲名字,隨之而來的劇痛讓她又是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齊瀟:作者你夠了!讓我手受傷那麼多次!這次又是刀傷又是咬傷,萬一殘了,讓我如何給渃兒性福!
齊渃:瀟兒莫擔心,我……我來就好了
齊瀟:?=口=
公主死不了了!大家有沒有失望!不過沒事,上一章作者有話說離,放了公主死掉的結局,可以去看看
外加,因為又身體不好了(這次是發燒)更新繼續緩慢進行orz
體弱多病,真是對不起各位了

  ☆、第七十六章 憶

屋內呼吸相織或憂或急,還有偶爾痛苦的低吟從齊渃脣齒間漫出,其餘三人靜默無言,低頭處理著齊渃的傷口。王銳讓一旁侍女把齊渃的身子扶穩,自己把剛才燒燙過的銀針串入一根細長的絲線。
拔出利劍的傷口再次鮮血直流,染紅了敷在上面的白紗和身下的褥子,齊渃的雙脣比先前更為蒼白,要不是偶爾間的低吟讓人知道她還有所感知,不然真像斷線木偶的空殼一般。
王銳動作不疾不徐有條不紊,齊瀟看到他似是閒情逸致的穿針引線,心中焦急難耐亦知此刻不宜多問,壓下心中重重顧慮緊緊握著齊渃的右手。
重新壓住傷口的止血紗布又被染了通紅,王銳那邊才是準備妥當,讓侍女挪開齊渃背後的白紗,查看了下傷口毫無猶豫的將銀針刺入了傷口一邊的皮膚,接著又從傷口的另一邊串出,如縫製衣物一般來回竄梭。
因為失血過多又因為傷口疼痛早已讓周圍肌肉麻木不堪,銀針刺入並沒有讓齊渃像是之前那樣痛疼難忍,只是在收緊縫線的時候不自主的咬緊口中的軟木。
齊瀟伸手替她撥開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的簇簇青絲,拭去額頭上泌出的瀅瀅冷汗,每王銳的銀針拉扯一下,齊瀟跟著一塊抽緊,她心疼齊渃現在的傷現在的痛,若不是她最後放手讓她遠嫁邦外,她何需吃到這些苦頭,只要之前齊瀟少一些猶豫多一份信任,這一切都或許都可以避免。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過錯,但是這些過錯的懲罰卻又全部降落在齊渃的頭上。
自從年幼時摔倒後在蓮花池內洗去污泥起,齊瀟便一直單孑獨立,不再依靠任何人,也無需他人憐憫和關懷。
保護自己最好的辦法,只有讓自己足夠的強大。
這麼多年來,齊瀟的確一直以此為目標也堅信著這點,她日夜勤政,孜孜不倦,努力讓自己滴水不漏處事不驚。
一個人要讓自己足夠強大不受他人所害,總是要捨棄點什麼。
所謂,有舍有得。
封閉住自己所感所懼,不輕易透露出自己的喜怒哀樂,冷靜淡漠的著手處理一件件棘手的政事,她已不再會為那些求命請饒的下臣皺一下眉頭,她一度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冷漠如冰,所以那天偶然間在梅林遇到齊渃時,她亦是做了自己認為最妥當的決定。
事後很久,她都未有對這一紙訂她終生的決定有所愧疚。
說的冠冕堂皇一些,讓齊渃遠嫁邦外還是助她逃脫了牢籠,不用日日提心吊膽。
直到有一天,她揚起梨渦毫無雜偽的璀璨一笑,多少年來,齊瀟沒見過如此真誠無瑕的笑容,就連一同長大的魏家兄妹,也隨了年齡的增長越加凸顯了君臣之分。
這笑容裡,是有多少真意?
早已習慣揣測防備他人的齊瀟,自然對這個公主絲毫沒有怨憤的笑容產生了懷疑,這示好的背後是否有著另外一層隱秘。
之後刺客來襲,當齊瀟把她抱回內屋看到跪在地上抖得如糠篩的宮女,內心冷冷一笑,保護主子不力,主子身陷危機做下人的不單沒有出手相救,反倒是躲在屋裡只顧自保。即便不罰以極刑,最輕都是要懲一頓竹板子的。
她卻是淡淡由她們去了,那溫軟的語氣中竟然還聽出些許的寬慰。
這讓齊瀟很生氣,雖說相處不過幾日,但是看到她處處為他人著想,不自量力的樣子,讓齊瀟氣不打一處來。
遇到不公生氣便好了,為何要忍氣吞聲。她堂堂一國之君,早就習慣那些下臣們的口蜜腹劍,還怕她這個小小公主伺機報復不成。遠嫁邦外從此再無歸京之望,難道她真是毫無怨言欣然接受。
若真是如此,習慣了以怨抱怨的齊瀟,難得一有的感到些許無所適從。
所以當在酒力推波助瀾下,問出那句“恨否”,齊瀟連自己都不知,她到底期待的是什麼。
是否一句“恨”便可抵消日漸趨顯的自責,顯然,這位不按常理的公主不會給齊瀟的一個滿意的答案。
更顯然,這位一開始就在齊瀟心中烙下印記的公主,註定不會就此退出齊瀟的生命。
一直獨來獨往的齊瀟,頭一次有了想要與人廝守終身的願望,終於知道在身處險境時,會有一個人比自己更加的憂心。
她開始理解當初楚欣梓落寞的背影,望眼欲穿睹物思人的相思,和最後魂歸魄散的追隨。她終於明白被思念折磨的痛楚,被回憶淹沒的絕望,但是她又無法像楚欣梓那樣不顧一切,因為她曾親身體會過被拋下的無助。
她有無人能及的權力,作為代價,她要承受孤身隻影的寂寞,這是作為帝王必然的結果。她一直以來恪守的信條在齊渃面前土崩瓦解,最終,自認為強大的自己,反而是被保護在雙翼下的人。
明明纖弱細膩的手,執筆沾染點點墨跡,粉嫩色的指甲潤滑剔透,白蔥細長的五指芊芊,一直以為她這雙手就該是執筆舞墨弄畫的,現在,右手拇指的關節處竟然有了一層薄薄的繭,因為疼痛握緊齊瀟的五指,都比過去骨節分明了許多。
背後的傷口終於縫合完畢,王銳換上一根新的針線開始縫合肩部的傷口,尖銳銀針刺入皮膚,連旁邊侍女都是微微別過臉不敢多看一眼,齊瀟左手掌中的傷口被齊渃握緊而鮮血不止,但是這點傷痛比不過齊渃所經歷的千分之一。
每扯動一下針線就讓齊瀟一同跟著糾起心,齊瀟不忍心看,卻是強迫自己看下去,她要牢牢記住這一刻,是她的過錯才造成了現在局面。
縫合完兩處傷口,所有人都是疲憊不堪,王銳用放在一邊的清水洗去手上的血漬,齊渃睡的安然,只是雙眉依舊微蹙。
把剛才早已準備好的金創藥和藥草混在一起,王銳一邊混合草藥一邊轉動僵硬的脖子與肩膀,侍女用帕子沾了溫水擦拭著齊渃布滿冷汗的額頭,齊瀟依舊蹲在原地呆呆地凝視著齊渃的睡顏。
將混合好的藥材分成了三份,又提筆書寫下方子,招招手喚過侍女吩咐了敷藥包紮的步驟和煎藥的事項,便整理了攤在桌上的器具。
轉過頭看到沉默不言蹲在躺椅邊的齊瀟,左手五指浸染了血跡有些已是凝固結塊,讓王銳不由微皺起眉頭,重新打開了藥箱取出白紗與金創藥,還算是恭敬的抱拳躬身道:“陛下左手創傷甚重,應趕快清洗創口以防入邪。”
左手的傷勢因為剛才齊渃疼痛時的緊握,早就反覆破損,深深淺淺沾染了血跡,齊瀟猶豫的望了齊渃仍是不捨鬆開握著的手,王銳嘆了口氣跟著跪在了地上,稍有敬畏的隔著白紗托起齊瀟左手查看傷勢,寬慰道:“公主敷藥修養,只要傷口未感染,不出幾日便可醒來,倒是陛下,若不好好養護落了病根,公主醒來怕是要擔憂了。”
這番話讓齊瀟回憶起在江州時齊渃的告誡,設身處地一想,換做是她,也不願看到對方自責傷己。
戀戀不捨放開齊渃的手,齊瀟在侍女事先備好的乾淨白玉盆內洗淨雙手,王銳微微點了點頭,用塗抹上金瘡藥的白紗替齊瀟做了包紮,接著默默退出了內屋。
不一會功夫,外面守候了多時的侍女抱了乾淨的被褥衣物還有瓷盆走進來。給齊渃脫下污濁的衣物,又把剛才王銳早就備好的藥粉敷在傷口包紮好,換上乾淨的衣物把床墊襯的級軟,盡量不驚動躺椅上的人,幾人輕手輕腳的將她放回榻上。
一群人圍著齊渃忙上忙下,齊瀟背著手靜靜觀望著這一切,等收拾妥當,幾個侍女帶走換下的衣物被衾拿去清洗,剩下幾個侍女熄滅了一盞燭火,又用剪子剪去燈芯,讓火光不那麼的通明,房間裡瞬時昏暗下來,一整夜的喧鬧總與落了帷幕,再過不久太陽即將在東方升起,似乎一切都是照舊的進行。
留守了兩個侍女在此照顧,齊瀟又在床邊細細凝望了許久,雙手纏了白紗怕是弄疼了齊渃,只輕柔的幫她理了理散落在四周的長髮,比起之前昏迷中隱約衍出的低吟,這會齊渃雖面色蒼白,面容倒是平緩了許多。
確認齊渃一時半會無法醒來,齊瀟便讓一個侍女替她重新簡易梳理了髮髻,剛才的動亂早把龍簪鳳冠弄得凌亂不堪,簡單梳理好,又換上一套乾淨的龍袍,齊瀟重新恢復了往日氣勢凌人的帝王之氣,仿佛剛才的軟弱只是虛幻一場,微有上翹的眼角,是近不得一分的高貴與冷冽。
由一位侍女輕扶走到外殿,除了貼身的御前侍衛,齊■與秦典也在其中,看到齊瀟從裡面出來,所有人稽首拜見,唯獨齊■站在原地冷冷轉向齊瀟,抬起下巴對峙的不移開目光。
對於這樣挑釁目光,齊瀟若無其事的迴避開,虛抬手讓眾臣平身,坐到了外殿的主位上一手撐在扶手上,稍有慵懶的支著右腮。
在場的人除了少數幾人,大部分外衣上還留有剛才廝殺後留下的血跡,齊瀟環視了一圈,目光停留在秦典身上道:“秦將軍遠道而來,日夜奔波想必勞累異常。你這幾年鎮守邊疆,平蠻夷騷亂,居功至偉,勞苦功高,朕一直念著,趁此機會秦將軍便在京城多留幾日,也讓朕擺上宴請,犒勞各位將士。”
這話讓秦典一愣,謀反大逆都是株連九族的重罪,而齊瀟卻是連活罪都未提及,反而要擺宴犒勞,弄不清她的本意,但是想到無須連累到旁眷親系,秦典重重抱拳謝過龍恩,齊瀟嘴角一揚算是接下,又是把目光投向齊■。
齊■並不懼怕的挺了挺腰桿,順手要去摸腰上的彎刀,才發現早就被侍衛給扣下,只得負手交於背後。
四目相抗,倒是齊瀟率先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對著右手纏繞的白紗若有所思,再抬眼,淡眸裡褪去了冷峻只剩下慵懶,“皇兄數年未歸,端本宮朕早已命人重新修葺,雖常年空置,不過倒是一應俱全。來人,帶親王殿下回端本宮。”
說完,小小打了個哈欠擺手讓他們退下,終於在人都退盡之後,齊瀟深深吐出一口氣,望了眼已經泛青的天際,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又將是早朝的時間了。
作者有話要說:以前有人說,齊瀟的描寫很少,讓人看不清
這一章之後也算是稍微清楚一些了,嗯
然後關於縫合傷口,因為描寫是肩部,所以沒有……全.裸,嗯絕對沒有看到全部!!!!

  ☆、第七十七章 朝

皇宮內,天闕閣處,百餘位王公大臣候了已是近兩個時辰,從晨光青靄的清晨到現在日上三竿的麗日當空,一直等了膳房拿來了午膳都未聽到鳴鞭,吃著膳房送來的朝食,大家心裡都是惴惴不安的。
昨日那二十萬大軍入京,就算是置業在京城最邊郊的官員都是聽得一二,若是有人蓄意謀反,逼宮篡位那麼結果不外乎兩種。
其一,天子浩命,聖龍庇護,力擒賊人。其二嘛,這心裡就算想想也都是大逆不道,更何況與人商討,各自心裡都盤算了其一其二,卻是沒有一個人說出口。
自古以來,江山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時新主上任他們這些舊權貴必定虎落平陽被犬欺,別說現在榮華富貴成幻影,這一條賤命是否保得住還是問題,但是宮內如往常一樣,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又是否是他們太過杞人憂天。
手中的午膳味同嚼蠟,用過午膳又在天闕閣外站了一個多時辰,直到一些年老體弱的老臣小腿肚子開始打顫,劉公公才緩緩從裡面榭香橋上走來,瞟了一眼一張張滿是愁容的臉,不急不慢的帶了齊瀟口諭。
“陛下昨日理政操勞,今龍體欠安,顧休朝擇日再舉,各位大人散了吧。”
原本看到劉公公的身影,大家心算是落了地,這會聽得齊瀟身體欠安,又是面面相覷猜不透徹,劉公公只是昂起下巴別過臉,使喚了身邊的內侍引了大家退出天闕閣。
那邊眾人東猜西揣,這邊齊瀟正從侍女手裡接過剛熬煎好的藥湯,慢慢一口口親自喂進齊渃的口中。
之前在五更之際,齊瀟佩戴好了龍珠冠冕金龍袞服欲上早朝,女官小心翼翼在她眉間涂上鵝黃,遮蓋去眉宇間一夜的疲憊。擺駕去太和殿之前,齊瀟來到床榻前輕輕捏了齊渃露在被衾外的右手。
看她睡的安穩剛是要離開,齊渃似是感知到了什麼,睡夢中喃喃的喚了一聲“瀟兒”,讓齊瀟離開的步伐的停了下來,確認她並未醒來只是夢話,齊瀟卻是再也舍不得離去。
服侍在側的侍女熄滅了燭火,把香爐中的龍腦香換上更加助眠靜神的水沉香,香韻綿柔,清中帶甜,讓一夜緊繃的靜神在裊裊香韻中舒緩開。
幾個侍女都是跟隨了齊瀟多年,早已把處世之道拿捏的極有分寸,當今女帝與公主之間的情愫她們早已看在眼裡,這會都是頷首肅立不再去打攪,或是低頭坐著自己分內事,屋內一片靜謐,只有侍女絹鞋踩過金磚是落下的悉簌聲。
齊瀟側坐的床榻前,並無覺得無聊,一雙眸子溢滿了溫情的看著平穩入睡的齊渃,似要把這半年來的分離都補回來。剛到辰時第一輪煎好的藥湯端入,齊瀟便拿過侍女手中的金碗,用勺子一點點將深褐色的藥汁喂進齊渃嘴裡。
因為失血過多齊渃並沒轉醒,以免藥汁嗆入氣門,齊瀟喂得極慢,忽而想起了什麼,勺了一小勺藥汁親口嘗了一下,不禁皺眉,命侍女帶些蜂蜜前來。
猶記得她當時偏愛甜食,一塊用膳時唯獨對甜制糕點情有獨鐘,想起她喝苦藥時皺緊的眉峰,齊瀟用食指沾了些許的蜂蜜,塗抹在她的雙脣。
乾裂又有些蒼白的脣畔,在蜂蜜的滋潤下敷上一層薄薄的光澤,就像是過去齊瀟一品芳澤之後,透出蜜潤的誘惑。
胸腔內是一漲漲的幸福感,如果說,失去才懂珍惜,那麼失而復得就是這世上最美妙的饋禮。十指相扣交融相互的溫度,齊瀟覺得世間其他都不再重要。
時間過得悠然而又舒逸,齊瀟靠在床榻的靠枕上一同闔眼睡去,直到細小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睜開淡眸窗欞外橙黃色的日光,侍女端了新一輪煎煮好的藥湯跪拜咋榻前,稟奏了來外面候了多時劉公公的傳話。
王公大臣早在三更天便等候在天闕閣,現已是申時,要不是齊瀟之前下令除少數幾位侍奉照顧齊渃的女官可以進出內屋,劉公公早就是衝入內屋了。
也是為難了這個老太監,齊瀟只說是進屋再去探望一眼,沒想到從寅時一直到現在申時,足足六個多時辰不見齊瀟出來,劉公公最後實在按耐不住,只得讓送入藥湯的侍女幫忙傳個話。
齊瀟鬆開握住的雙手,端起盛滿藥湯的金碗用勺子輕輕攪拌,讓藥湯的溫度適宜入口,等自己小嘗一口是為恰當,對了侍女開口道:“傳朕旨意,今日休朝,擇日再舉。”
說完這句,齊瀟專心致志用小勺舀起藥湯,不做其他解釋。
申時剛過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侍女再次點起燭火,齊瀟一整日都陪在身側,又加上前一晚一宿未睡,即便鐵打的身子難免感覺到疲憊。
站起身在屋內走動走動活動下筋骨,瞥見了放在茶几上的竹笛與玉佩,純白透潤的軟玉上還殘留有齊渃的血跡,垂下的紅穗結絡交錯在一起,讓齊瀟的思緒也跟著纏繞煩亂起來。
層層帷幔後面是平穩安然的呼吸,齊瀟躊躇了片刻放輕腳步走出屋內,沒有火盆的助暖,外殿冰冷異常使得寂靜更添了一份肅穆,出了守候在外的侍衛,劉公公站在離門不遠處的柱子旁,手臂間搭著拂塵腦袋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聽到推門聲劉公公猛地驚醒,一見是齊瀟終於從修生堂內出來,連忙跑過聽等候吩咐。
冰冷的空氣吸入鼻腔讓齊瀟清醒了些,外面月潔風清,石板上投下數個侍衛的影子,齊瀟挑起黛眉便吩咐備下輦輿,穿上黑狐大氅,擺駕前往端本宮。
端本宮外御林軍層層把守,齊■像是貴客又像是囚犯禁與此處,還算悠閑自得的昂頭喝下一杯桂花陳釀,喉間回味起的絲絲清甜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早就習慣了奶酒的味甘奶香,也習慣了不用碗筷的手扒肉,現在拿在手裡的精美觥籌,擺在眼前一盤盤精緻佳肴,都讓齊■甚感繁瑣。
扔了手中的玉光觴杯,直接拿起一隻壺酒對著直接灌入喉中,旁邊的王銳終於忍不住從書典中抬起頭,“殿下,雖酒性屬陽,通經脈行血,但飲酒過度,肺經太過,易傷肝。”
正把新一壇的桂花陳釀泥封拍落,齊■停下要昂頭一飲痛快的準備,拿過一個空杯斟滿酒,一手提著酒罈子另一手拿著觴杯,來到王銳面前席地而坐把酒壇往兩人中間一放,把酒杯往王銳手上一塞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今我等只不過是牢中之囚,雖現在禮遇有加,指不定明個就刀劍相迎了,還管他什麼飲酒傷身。”
昂頭灌下一大口,齊■用袖口拭去嘴角邊的酒漬重重嘆了口氣,王銳放下書典環視了一圈周圍的侍女壓低了聲音道:“殿下是否是在為今日事而自惱?”
齊■抓著酒壇搖頭,只是低聲問道:“閔煥的手,是別無他法了嗎?”
“筋骨具斷,已是無力迴天。”察覺到齊■肩膀一顫,王銳皺眉,“不過殿下,下官有個疑惑一直想不通。”
齊■撇撇嘴輕笑,嘆道:“是要問,為何救渃兒吧。”
當時若不是齊渃得了兵符並且轉投齊瀟,現在孰勝孰負就難說了,況且齊■對齊渃信任有加,到最後卻是被親妹妹倒戈,按理說都應該氣極才對,而後來在養心殿外聽到說太醫無法醫治齊瀟大怒,齊■硬是拖了王銳硬闖大殿,把齊渃從生死一線中,生生拉了回來。
放在普通人家裡,用兄妹情深解釋不為過,但是現在以江山萬民做了衡量,似乎這所謂的血脈之情又是單薄了些,用手指彈了彈酒壇,沉悶的敲擊從壁沿發出,齊■自嘲道:“疑者不用,用者不疑乃用兵之道,既然最後落得如此只能怪我咎由自取,倒是還連累的閔煥,我又怎麼會去怪的了他人,何況渃兒為我胞妹,豈能眼睜睜看她魂消隕滅。”
王銳並無言語,只是拿著酒杯同齊■一塊席地而坐,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齊■看罷笑起來,道:“這些話只不過是假借仁義的藉口,說到底,只是為保全性命。”
王銳點頭,他同閔煥一樣,跟隨了齊■多年早知他的秉性,常年塞外生活即使出身帝王之家,沒有受到深宮內的爾虞我詐,都是少了一份帝王應有的薄情寡義,所以到最後齊■不單單救下齊渃一命,更是保住了跟隨在他身邊數年的將士。
當初就算齊渃求情救了齊■一命,萬一玉碎珠沉,齊瀟就算饒了齊■的性命,也不會讓他過的安穩,更何況被圍困住的其他人。若是手起刀落掉腦袋也就咬咬牙過了,十八年後還是條好漢,就怕龍顏大怒想出些什麼酷刑,倒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拿過齊■手中的酒壇給自己重新住滿一杯酒,剛要昂頭喝下外面的太監唱諾,不一會一個黑狐大氅的人隨著外面的冷風,匆匆走入殿內。
周圍侍女一塊稽首叩拜,王銳遲疑了下,放下觴杯跟著雙膝跪地微微頷首,齊■倒是原來的樣子,隨意坐在地上,右手撐在身後身體向後傾靠。
解下大氅的系帶讓侍女置於一邊,齊瀟嗅了嗅鼻子聞到了屋裡濃重的酒味,隨後睨了周圍侍女和公公擺手讓他們退下,王銳向齊■投去詢問的目光,齊■眯起眼睛打量了齊瀟一番,撇撇頭示意他也一同退下。
屋內剩下了齊瀟與齊■兩人,不久之前兩人剛剛才短兵相接,這會共處一室難免讓人顧慮重重,齊■知道齊瀟暗中有影衛保護,並不輕舉妄動,抬手給自己斟滿酒喝了起來,等待齊瀟發話。
往裡走了幾步,腳下踢到一個空了的酒壺,蓋子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空的瓶身橫躺在那,略有皺眉的繞開齊瀟直徑坐到了椅子上,瞧了眼坐在地上的齊■,又敲了敲桌上空了的酒罐:“皇兄真是海量,朕酒窖中的酒被你這么喝下去,大概用不了多時,該是見底了。”說到這齊瀟又輕輕冷笑一聲,“只是舉杯消愁愁更愁,皇兄這是怕朕出爾反爾不成,不過君無戲言,你手下的將士死罪可免,囹圄行劫是不可避免的。”
齊■眉頭一動,酒到口中沒有急忙咽下,似是在反覆斟酌著這美酒,齊瀟不見他回話,繼續道:“不過朕這次前來,倒是為另外一事。”
齊■放下了酒杯眯起眼等著齊瀟接下去的話。
“那便是,帝位。”
之前還有些微醺的雙眸被這一句話,震的清明,齊■沉了沉眸子帶有探究而警惕,之前就繃緊的氣氛又增添了另外一道詭秘。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5
各位又可以準備好郵箱了~

  ☆、第七十八章 酒

端本宮大殿內,桂花的馥郁香甜混著清酒的醇厚悠長充斥了整個房間,紅燭幽暗的火光似乎把空間內的氣氛點燃的曖昧不清,齊■回味著剛才齊瀟的話語不作回應,而齊瀟也不急於繼續解釋,擺弄了寬大的袖口,平整鋪滿了腿上,若有似無的打量著齊■的反應。
白皙修長的頸脖傲然的挺立,輕巧的下巴微微抬起讓目光變得俯覽不羈,雙手交疊在雙膝上,金紋龍袍的袖口遮蓋住了手掌只露出幾段如玉脂的手指,優雅端莊盛氣凌人,再也見不到之前懷抱重傷齊渃時的脆弱。
大殿內寂靜無聲,雙方各自打量對方,希望從中找出破綻。
終於齊瀟有些顯得倦怠,撤回了眼神,單手支頤將目光鎖定在了桌邊的紅燭,看來是打定了主意和齊■耗下去。
那一邊齊■心中困惑,現在自己已是階下囚,要生要死都是對方一念之間,這會齊瀟扔出這句話是有意試探還是另有其意,雙眉不禁更加擰緊了一度。
“我現在不過是個階下囚,帝位所及又豈是我說的算,你這是存心的挖苦我嗎?”
好不容易等到齊■有所反應,齊瀟把眼神從燭火處收回,戲謔道:“不過一日之前,皇兄不還打算自立為帝,怎得如今卻是無可及了?”
察覺出齊■瞳孔中冒出的怒火,齊瀟不再揶揄下去,正下神色:“朕答應過留你一命,只是譜牒上已記有你的生卒,當初端本宮走水是天禍是*不可查,但如今你大軍圍京,弄得滿城皆知,讓朕如何安心留你一命。”
像是反問又像是詢問,齊■倒是從話語中聽出齊瀟並不打算取他性命,重新坐正了身姿雙腿盤起,一手撐在膝蓋一手扶著酒壇,頗有些蠻夷戰士的風姿,“那麼你是作何打算?”
識時務者為俊傑,齊■的表態讓齊瀟緩下面容,“歸順與朕。”
四字簡明易懂讓齊■舒展的雙眉又重新皺起,隨後像是聽了笑話似得昂頭大笑起來,只是笑聲片刻後便愕然而止,齊■不可置信的望著齊瀟道:“歸順?即便我現在答應,你可會相信,況且,我憑什麼歸順?”
對於齊■的譏諷,齊瀟只是用右指理了理髮鬢,不去申辯,待他重新平靜下才投去波瀾無痕的目光。
“朕不會有所子嗣。”齊瀟傾吐這句讓齊■原本輕蔑的笑容收起,凝重的等待下面的話,“若你願歸順,將來朕便納你長子為儲君。”
低下頭,青石做的地板被打磨的極為光滑,青墨色的地板在跳動燭光下,倒映出齊■陰沉的面容,這話蘊含玄機,似乎是進一步承認了她與齊渃之間那層隱秘的關係。不過齊瀟的條件的確誘人,就現在來看,自己都是刀俎魚肉任人宰割,那麼她又是為何要同自己談如此條件。
知道齊■心中提防自己,齊瀟從位置上站起走到雞翅木高花幾前,信手擺弄著桂蘭垂下的細長葉片,“朕答應過渃兒饒你一命,何況,朕不想見她難受。”齊■身份特殊,至今朝廷中仍有少數大臣為先帝派,雖然大勢所趨讓他們不得不藏起真心,向齊瀟效忠,但是齊■的出現勢必會在朝中引起新一輪的權鬥。
其實活著的意思頗為廣泛,挖去雙眼割了舌頭,燙銅入耳再把手筋挑斷,變成一個十足的廢人自然威脅不到齊瀟,但是若這麼做,齊渃必定不會原諒自己,那麼現在如果有辦法讓齊■效忠自己,那些深藏二心之人也就自然成不了氣候。
當然這也是一場賭局,就像齊■說的,就算一口答應下來,又是否能確保將來高枕無憂,萬一只是表面應下,其實貌合神離暗中密謀,對於這點齊瀟也是不能不防。
“這江山終歸是齊家的。”齊瀟放開手中把玩的細葉,轉過頭直直盯著齊■,“若你應下,朕可封你為辰王,賜食邑萬戶,世襲罔替,將來等朕百年之際,你的子嗣便可繼承大統。”
“只是……”齊瀟話音一轉,改了剛才還算溫和語氣,神色凜然,“若是被朕發現你再有意觸犯十惡之首,必不姑息,嚴懲必究。”
話說到這裡,齊瀟慢悠悠的又坐回了椅子上,對著仍舊坐在地上的齊■抬了抬下巴:“皇兄意下如何?”
一句‘不願渃兒傷心’倒是全然痴情種的樣子,不由讓齊■冷笑,用手捏了捏眉心:“陛下可是給過我選擇?”
“沒有。”揚起眉梢,齊瀟抬了抬精緻的下巴,眼神裡滿滿的傲氣,“渃兒傷勢已穩定,你不必擔心。朕就不多留此處,打擾皇兄飲酒的雅興。方才的話,還望皇兄多加考慮考慮。”
說完齊瀟走出端本宮,乘這輦輿回到養心殿,除了暗中保護的影衛,沒人知道這一晚,齊瀟與齊■說了什麼,但是就在這一天過後的第三日早朝,文武百官總算在榭香橋外聽到了上朝的鳴鞭。
太和殿上,齊瀟一如往常的坐在龍椅之上,身後侍女掌起五色彩金孔雀翎,竹扆上繡入的玉石翠珠被射入的陽光泛出點點明光,而在龍椅下方的七層台階旁,站立了一位身著玄青色補服的青年。
粗一看補服類似龍袍,只是比起齊瀟身上的玄黑龍袍,顏色更為淺淡一些,偏向為紫色,袍子上的龍團只有前胸與後背兩團,襯著繁花簇景。
所有人心裡各有猜測,再看到列位在第一排左側的秦典,這份猜測又是多了一個方向性,齊瀟坐在龍椅上朝身邊劉公公擺了擺手,對方雙手托舉著玉軸蠶絲綾錦聖旨,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用他獨有的尖銳嗓音道:“秦典接旨。”
站在前方的秦典聽聞,上前一步雙膝跪地稽首叩拜:“微臣在。”
“朕紹膺駿命,秦典將軍戰功卓著,英勇威武,十載鎮守邊關,殺敵無數功不可沒,朕以仁天下,獎罰分明,今,加封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賜銀千兩,綾羅綢緞百匹。天崇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爾其欽哉!”
整個聖旨絲毫未提這次帶兵入城的事情,反倒是一片褒獎,身後眾臣連同秦典都是倒吸了口氣,劉公公不見秦典有所反應,輕咳一聲,秦典這才猛地回神,額頭叩地謝恩道:“謝主隆恩。”
接過聖旨,大殿中的群臣左右互換著眼神,場面稍有騷動,齊瀟此時從龍椅上站起對著諸臣道:“朕登基以來,蠻夷日夜擾民,窺吾國土,秦將軍十年抗夷,保江山安泰,護百姓安居,乃大昱之萬幸。”
群臣終於恍然大悟,紛紛應和著讚許秦典功勞,褒獎聲中秦典再次雙膝跪地叩頭道:“天下國泰民安為陛下之功勞,陛□居其後,心系戰前,與軍民同心,振吾等士氣,用人唯賢施其所長,為陛下之英明。”
群臣跟著一塊跪地,齊聲對著齊瀟道:“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萬歲。”
恭維的呼聲此起彼伏,齊瀟抬抬手讓眾臣起身,然後讓站在下方的青年站到了大殿中央:“大昱盛世受圖分王,用能夾輔皇室,鎮平四海,如今本枝有所稀,唯朕一人,所幸得祖宗佑福,福壽延綿。”說到這,齊瀟從龍位上走下,青年見狀單膝跪地抱拳,一旁劉公公舉了一個托盤跟隨在齊瀟身側,上面擺了一塊翠色的玉石,“齊■,先帝長子,年幼遭賊人所劫,顛沛流離,後隨驃騎大將軍領兵布陣,身經百戰弘毅寬厚,如今斬蠻夷救公主,效彰誠款,進封親王,賜辰字,食邑一萬戶。”
隨後齊瀟拿起托盤上的一塊辰字玉牌交到了齊■手中,後方的大臣們猶是愣了許久,最終才是反應過來,跟著連呼陛下萬歲與辰王千歲,一場謀.反就這樣硬生生的被轉成了從蠻夷手中救下公主。
但是,被救下的公主依然未醒,全然不知朝堂之上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賞賜封侯,稟奏陳詞,齊瀟剛下早朝,還不及脫下九龍冠冕,連侍女端上潤喉的參茶都顧不上喝,疾步走到養心殿的修身堂內,生怕在自己離開的這小段時間裡,齊渃醒來而見不到自己。
見到齊渃在床榻上沉睡未醒,有些安心又有了些許失落,這幾日,因為昏迷無法進食,每日除了早上兩頓湯藥,還會用百年野山參熬制的雞湯,雞湯性溫愈傷口,而山參養氣補血,為參中指極品。只是滋補佳品灌進去,血色雖比先前好了些許,人卻是更加的消瘦。
太醫把脈後已寬慰過齊瀟,並無大礙,不出多日便可轉醒,而齊瀟能做的除了陪伴,唯有耐心等待下去。
自從齊渃受傷昏迷之後,齊瀟便是夜夜陪伴,兩人之間原本還隔了層紗的關係,更加明了通透,不過朝中局勢不穩,人人慄慄自危也沒人有空上奏本子,要齊瀟匡正綱紀之類,齊瀟樂得耳根清淨連同批折的案子都一同搬入了內屋。
入夜,齊瀟靜躺在齊渃的身邊,連日來的勞累在今日大局初定後,終於席捲而來,剛沾上枕頭後不久,在左手感受到齊渃右手傳遞來的溫度進入夢鄉。
夢中,齊瀟站在桃花樹下,前面齊渃穿著一身淡色襦裙款款向自己走來,帶笑的眼尾蕩起的梨渦,還可以見到雙脣微啟露出的皓白貝齒,這樣的場景太過普通,卻是讓齊瀟眼眶微熱不禁皺起雙眉,纖纖玉指滑過臉頰似是要替她揉起的雙眉。
感覺如此熟悉又真實,直到這輕輕的觸碰將齊瀟從夢中拉回,旁邊還未燃盡的燭火透過淡粉色的幕緯照進幽暗的光線,微涼的指尖停留在自己的臉頰,是激動是喜悅還有一直壓抑在內心的哀痛,轉過頭,喉間竟然鎖緊的發不出任何聲響,反倒是對方婉了眸子一笑:“瀟兒,怎得睡著都是皺著眉?”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4
不是要完結,只是快有肉了

  ☆、第七十九章 歸

太極殿內,銀盤疊連,酒觴爭逐,冷清許久的皇宮再次張燈結彩熱鬧起來,明明只是秦典和齊■的慶功宴,卻是比過年時的壽宴更加歡快輕鬆的許多,樂師吹拉彈唱舞女輕歌曼舞,每個大臣臉上都有險難過後的歡愉。
龍椅上齊瀟身穿袞服倚靠在羽蠶靠枕上,今天她的打扮比往常都要精細華麗。除了九龍冠冕外,髮髻的後方還插了一根萃蓮金雲步搖,在四周燈火通明的燭光下,爍爍閃耀。面上撲了傅粉讓臉頰更為白皙,配上雙脣用嫣紅的胭脂勾出兩小瓣,像是旁邊花瓶中采摘下的紅梅落於雪間。
雙眉間額黃染得正好,貼上了梅花花鈿,掃去了眉宇間的英氣,多了些女兒家的柔情。
無論如何看,今天的女帝心情應該很是愉悅。支著額頭從侍女手中接過糕點水果,面容如往常一樣冷清淡漠,但是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比起前幾個月如極寒嚴冰的態度,今天已是初春融雪的溫度,雖說依舊冷冽的刺骨,不過那淡眸中若有似無的笑意,都可以讓人感覺到春陽化雪的舒暢。
這次宴請的關注都在秦典與齊■身上,秦典剛封驃騎大將軍,而齊■又是剛賜封為辰王,一干大臣連連敬酒道賀,只是大家心底還是對兩人頗有防範,雖說兩人都成了達官顯貴,但是之前帶兵入京是真真切切,齊瀟此時是賞銀賜邑,但是指不定就是綿裡藏針暗藏玄機。然一群大臣除了道賀敬酒外,並無其他攀高結貴,都是表面上的客套一番。
場下一片熱鬧,敬酒的道喜的,坐於高處的齊瀟略有無趣,本身任何一場晚宴,除了必要敬酒祝詞外,群臣並不敢越禮半分,沒人敢同齊瀟多說些什麼話,不過齊瀟也並非耐不住寂寞的人,往常,只需把白日裡看的摺子在心裡過上一邊,這時間也就過了。
但是這會,齊瀟的心思全然飄回了養心殿,吃進口中的佳肴都是嘗不出多少味道來,今早齊渃終於醒了,不過也未清醒多久,在喝下一碗湯藥之後繼續昏睡過去,直到齊瀟赴宴之前都沒醒來,也不知現在如何,心中急切的想回去,可是晚宴剛是開始,起碼還得等上段時間。
耐下性子等下面的人群都是微醺,時辰也都快到亥時,齊瀟攏了攏袖口對著下方相互敬酒的眾臣道:“朕乏了,先行回宮,眾愛卿不必拘禮,明日休朝一日,各位盡歡吧。”
群臣對齊瀟再度敬酒恭送,齊瀟喝下一杯竹葉青便急急忙忙擺駕回宮。
輦輿一路路晃晃悠悠到達了養心殿,門口候著的侍從見著,趕忙上前扶著輦輿攙下齊瀟,其餘的又是跑進殿內吩咐侍女準備醒酒湯,暖手壺。
一踏進大殿,齊瀟看到圍上來端著各式各樣東西,只是擺手讓他們噤聲,莫要發出聲響,然後不去理會圍繞在身側的侍女,放輕腳步走進了修生堂。
屋內的燭火只燃了兩小燭,眼睛沒能馬上適應幽暗環境,過了片刻才看清了四周,躡手躡腳走到榻前,撩開幕緯輕輕斜坐在榻沿,齊渃向右側躺避開傷口,消瘦而血色欠佳的面孔正對著齊瀟。
替她將被衾掖好,齊渃呼吸一沉隨機睫毛微微顫抖睜開了眼眸。
“吵醒你了。”齊瀟歉意道,“餓嗎,不然我讓膳房給你熬些粥來。”
笑了搖頭,齊渃從被衾中伸出了右手握住齊瀟還纏了紗布的手道:“方才喝了點甜粥。”然後皺了皺鼻子嗅到齊瀟身上淡淡的酒味,又擔憂的皺眉,“傷勢未好,怎就飲酒了?”
“只飲了些許不礙事。”剛說了這句瞧見齊渃目光憂忡,連忙換了語氣道,“好,以後不再喝了。”
哪見到過她如此低聲下氣的樣子,不由轉嗔為喜,右手食指輕輕勾動在齊瀟手掌中摩挲,“哪是不讓你喝,只是你傷口未愈,喝酒不宜愈合。”
見到齊渃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齊瀟心裡舒暢起來,感受手掌間傳遞來的酥癢,胸口也為之盪漾開,“累的話,再睡會,太醫說這幾天切勿勞神。”
齊渃微弱的點點頭,自己的確困得很,要不是想念齊瀟的緊,喝過藥湯之後逼迫自己半夢半醒,這會怕是早就睡沉過去,疲倦的眨眨眼睛道:“的確是困了,瀟兒也早些歇息,很晚了。”
轉頭瞥了一眼案子上堆積成山的摺子,齊瀟依舊點頭應下。
等齊渃入睡,齊瀟回到案前隨手拿起最上方的摺子開始批閱,因為怕人多聲響,旁邊只留了下個貼身侍女服侍齊渃,碾磨卷折都要自己動手,一邊看折時不時的查看床榻上的動靜,時間過得飛快。
第二日,齊瀟便讓人傳話給裳兒,公主歸來的事情。
就像過去一樣,一見到病病殃殃躺在床榻上的齊渃,裳兒立馬紅了眼圈,剛要開口詢問或者責怪她怎麼傷到自己,就被齊渃乏力的笑容深深憋了回去,用袖口抹了淚,二話不說,打點了簡單的行裝,暫住在了養心殿的後廊外。
裳兒跟隨齊渃多年,比起那些品秩更高的女官,反而更可以對齊渃照顧周到,齊渃也更加安心習慣的住在對她而言顯得太過華麗的宮殿。
之後幾日,雖然身體上的疼痛一日比一日減緩,纏繞在左肩的敷藥換上新的,左手已是可以小幅度的舉起,但是因為失血過多引起的疲倦,還是沒有得到緩解。
或許是藥湯裡放了安神助眠的方子,每每喝下藥湯之後,整個人都會昏昏欲睡,不過托了這久睡不醒的福,在剛開始傷口還疼痛難忍的幾天,齊渃並未被疼痛所折磨,雖然醒來片刻傷口撕扯著疼痛,但是腦中混混沌沌,阻隔去了大半的痛感。
終於有一天,精神比前幾日都好了許多,連喝下藥湯之後都沒有馬上困得眼皮打架,因傷口還未完全愈合不可隨便亂動,齊渃便讓侍女將靠枕墊在身下,稍稍抬起上身看看窗外的景色打發時間。
因為怕春末寒氣入肺,除了屋內放置的火盆和必要通風,窗欞大部分時間都是關緊的,齊渃最多隻能透過雕鏤窗花的光線計算此刻時辰。
旁邊裳兒見齊渃似是無聊,便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她離開這段時間後的事情,年前摘下的花草這幾日已是冒出新芽,海棠襯著綠葉綴了一樹,再過個把月大概摘種下得牡丹也該是盛開之際了。
自從齊渃離開後,一開始住在絲雨軒的李莫便經常吵著嚷著要見渃姨,不過後來齊瀟找來個國子監的大儒開蒙,迷上提筆寫字的李莫,似乎就把這事給忘了,成天學著先生搖頭晃腦的念著三字經。
說到這裡時,裳兒咂嘴暗罵了句,“沒良心的小兔崽子,當年公主您多疼她。”
見裳兒還為此替自己憤憤不平,半躺在床上的齊渃噗嗤的笑出聲。因為氣血欠佳,齊渃少有說話,更多時候還是聽裳兒在那拉東扯西打發時間,轉眼就是日照西落。
雖然齊瀟把案子都搬進了修生堂,但是上過早朝之後必然需要接見大臣,為了避免打擾到齊渃,齊瀟索性把會見大臣的地方放到了養心殿不遠處的暢詒園,等處理好政事回來一般都近黃昏。
一想到,今天精神尚好,前幾天昏昏沉沉都沒和齊瀟多聊上兩句,就更加的期盼著趕快見到那人,裳兒手裡給齊渃捏著小腿活絡筋骨,口中還念念叨叨的說著小綠和秋林的近況,猛地發覺對方一直沒有反應,抬頭瞧見她眼神期許的向著房門張望。
停下說打一半的話語,裳兒垂頭微嘆氣,繼續替齊渃按摩小腿,房間裡回到了一片寧靜,只過了片刻就聽到外面的騷動和請安聲,齊渃身體微抬就見房門打開,齊瀟被侍女簇擁著來到榻前。
見今天齊渃精神不錯,齊瀟很是高興,連忙吩咐膳房做些易消化的小菜,又示意他人退下免得人多氣濁。
齊渃眼神濯濯的望著齊瀟,似是再看不到其他,裳兒停下手中的動作,替她重新掖好了被衾,識趣的行禮退到一邊,不去打攪兩人。
屋子裡除了裳兒只剩下一位貼身侍女,被齊渃灼灼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齊瀟用右手理了一下耳鬢落下的散髮,轉頭吩咐侍女磨墨鋪紙以備批折,簡單說了幾句就坐到案前批折去。
齊渃有些不解也有些失落,還以為終於可以好好相處一番,沒想到對方竟然對自己置之不理,但是看到她認真坐在案前一卷卷翻看摺子,明白朝中大變又邊關戰事,必然戶部兵部諸多的事情。
這麼想明白,心裡倒是釋然不少,只是隨後幾天齊渃發現齊瀟似是有意迴避自己,說迴避並不恰當,因為每當自己昏睡或者精神不濟時,她都是溫情到了極致,陪伴在身邊小心呵護,生怕出現什麼狀況。但是每當齊渃精神有所好轉齊瀟便立馬變了副模樣,閃躲的目光讓齊渃又氣又惱,還有些許不知所以的擔憂。
過了三日,正好是三月初一的日子,朔月吃齋祈福,齊渃胃口已經好上許多,看到那一個個精緻可愛的粟米糰子,食慾大開的吃了好幾個,配上清淡爽口的野菌羹,實在美味的很。
見齊渃吃得香,裳兒自然開心,待盤子都空了,輕快的收拾去端上盤子走出內屋,正打算去拿下午的參湯,碰巧遇到回養心殿的齊瀟。
如實稟告齊渃今天的情況,得知齊渃胃口尚好,齊瀟面上一喜,推門踏入殿內,如往常一樣關切的問了幾句,便要去批閱奏摺。
而今天齊渃不打算就此罷休,還未等齊瀟提出,齊渃搶先一步道:“這幾日怪悶的,瀟兒同我說會話吧。”
正幫齊渃扶正靠枕的手一頓,齊瀟似有苦惱的蹙眉,“這幾日摺子有些多,裳兒快回來了,到時讓她陪你說個話吧。”
齊渃低下頭咬緊了下脣,心裡沉沉的難受,再抬起頭,一貫清澈的眸子竟然有些微紅,“陛下,你可還是在怪我隨皇兄帶兵入京?”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3

  ☆、第八十章 報

齊瀟瞳孔猛地縮緊,表情瞬時嚴厲起來,“為何有此想法,是不是那些狗奴才閒來無事嘴巴管不住,又是聽得什麼風言風語的,過來亂嚼舌根了!”
這話說的不響,卻是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屋內的侍女太監包括裳兒,在齊瀟話音剛落之時,全片跪下,鼻尖點著地,不再敢抬首。
“陛下!”齊渃急聲喚道,呼吸一頓讓胸口悶悶的透不過氣,緩了呼吸見到俯首在地上畏畏縮縮的下人,竟然不知如何是好,“是臣……多慮了。”
齊瀟不自然的抿抿嘴,用余光掃過後面的眾人,心裡異常的煩躁起來,雙眉微蹙表情凝滯不做言語,屋內空氣都變得沉重,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圍繞。
蓋在被衾下的右手握緊又鬆開,齊渃換上微笑的表情道:“臣不該游思亂想望風捕影,這幾日悶在屋裡久了,想是窮極無聊,還望陛下贖罪。”
“朕……”提起口氣欲要解釋,停頓頃刻還是閃躲開目光訥訥道:“戰事告急,大軍被困阿爾泰,這幾日兵部一直忙於此事,已上折請兵?王率……”
說話戛然而止,齊瀟是想解釋這幾日為何忙於它事,而無閒暇多陪伴齊渃,但是話到如此只有滿滿的推脫,她齊瀟計深慮遠怎會連個藉口都說的如此蹩腳。
此刻身後眾人恨不得此時掏聾雙耳,兵部諸事多為機密,後宮眾人不得參政聽政,怕政事傳到後宮,現在聽去這麼多要是降罪下來,皮肉之苦都是躲不掉的。
數人的頭更是貼近地面,退也不是跪也不是,只能巴望著與金磚融為一體,不再讓人留意半分。
剛剛鬆開的拳頭又再次握緊,齊渃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蹩腳的藉口更是在尷尬的氣氛上點了一把作料。
胸口的繡金龍騰圖隨著齊瀟呼吸起伏,昭示著她內心不安,很久沒有這樣猜不透她的想法,齊渃無力的靠進靠枕之中,寬慰道:“?王用兵如神,必可扭轉乾坤,陛下不用太過心焦。”
反倒是被齊渃安慰,齊瀟肩膀一顫,微微開啟薄脣似要解釋,睨了後面的那些礙事眾人,沒好氣的擺起袖子,命他們統統退出房間,像是得了特赦一行人叩頭謝恩之後,急忙退出內殿。
沒了那些礙眼的人群,屋內的氣氛並未得到化解,齊瀟咽了口口水坐到了榻沿,從懷中掏出一樣物品,遞到了齊渃面前:“物歸原主。”
疊了齊整的帕子,不用猜想都可以知道中間包起的為何物,齊渃遲疑的接過喃喃道:“哪是物歸原主,本身不就是瀟兒的嗎。”
“當初贈與你了,哪還有收回的道理。”一時間語氣又變得盛氣凌人,齊瀟馬上反應過來不妥,索性閉口不再說話愣愣地看著那塊帕子。
捏在手中的帕子還殘留下齊瀟的溫度,柔軟質地之中有一薄片硬物,齊渃想起簽條上書寫的那首五絕詩,九死一生大器晚成,是造化弄人還是命中註定,一路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她身邊。
被利劍刺穿的那一刻,齊渃真以為這次將是真正的死別,沒料到等自己從混沌中擺脫,映入眼簾的是她略有悲傷的睡顏,多少個日夜,半夜或者清晨醒來,周圍的景色或是陌生或者熟悉,就算死裡逃生的那天,都不及看到她在身邊來的釋然。
一直等不到齊渃回應,只定定瞧著手裡的帕子默不作聲,齊瀟有些不安,擔心剛才語氣把齊渃說惱了,左思右想只得放軟了語氣道:“為何不早些回來?”
還沉浸在回憶中的齊渃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迷茫,也就順著意思回答:“大軍南下,兵糧籌備多日,所以歸來晚了。”
哪知這句話一說話,齊瀟面色轉慍,正過身子背對著齊渃,聲音蔫蔫道:“誰說是和大軍一塊回來,我說的是,怎不提前告知我一下。”
這些齊渃當然也想過,但是當初齊■對她防備甚重,若是被看出端倪必會打草驚蛇,齊渃何曾不是日日夜夜想念齊瀟,盼望著早些見到她,但是大局為重,在知道齊■目的之後,就沒有考慮過一絲單獨回京或是傳信的打算。
面對齊瀟的責問,齊渃一時也做不了答,就覺得對著自己的背影似是賭氣,放下手中帕子覆上她右手道:“是我欠妥考慮,不過現在不是好好在這了嗎?”
“哪裡好了!”齊瀟嗖的從榻沿站起,甩開齊渃的右手,轉過身雙眉擰緊,“倘若影衛未能及時出手,倘若出血不止,你是要我再受一次噩耗?你在江州口口聲聲說的那些話,那我現在問你,換做是你,得知千里噩耗,會如何?你可知這幾月我是如何度過,你卻……”
激烈的言語在最後一字破音下停止,喉頭向下微動,雙脣緊閉,一雙淡眸這會被染了粉紅,連帶眼圈都是微微做紅。
齊渃有些慌神,這是齊瀟第二次朝她發火,之前還是賊人來犯的那次,但是比起之前那次,這次齊瀟顯然更多了一份委屈,可以活動的右手剛想上去撫平她擰緊的雙眉,齊瀟卻憤憤的轉過身欲要離開。
眼看她撩開帷幕離開的背影,齊渃心中一急,顧不上還纏繞著白紗的左肩,右手撐在床榻,身體前傾伸出左手想要拉出齊瀟的袖口。
手還未能觸及,扯動傷口的痛疼讓她不由嘶了一聲,她沒想過要用苦肉計引得齊瀟注意,只是剛才齊瀟的眼神像極了被人拋棄的孩子,無助委屈是齊渃從未見過的樣子。
因禍得福,鑽心的刺痛還未停止,齊瀟已是回身托住齊渃的左臂,以防剛愈合的傷口再次掙開,感覺到左臂被人溫柔的觸碰,雖疼卻是滿滿的喜悅,抬眼待要開口,話到了嘴邊倒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漠然,冷酷,無情,這或許是世人對齊瀟的評價,溫柔,堅強,睿智,這是齊渃對齊瀟的認識,她八歲登基,周旋於群臣之間,洞察其奸安不忘危,早讓她有了超出一般少女的成熟。
似乎軟弱對於齊瀟而言,只是一個多餘不用的情緒,所以軟弱所附帶的膽怯和眼淚,更是多年再沒有過。江州面對酷刑她臨危不懼,被十萬大軍重重包圍她都沒有露出一絲懼怕。
齊渃遠嫁藩外齊瀟迎送城外,看漫漫長隊融與風沙,她沒有哭,聽到齊渃薨歿氣急攻心她沒哭,甚至齊渃身受重傷以為迴天乏術,她依舊沒哭。
她會怒會愁會哀,但是絕對不會將這些軟弱的情緒示人,而齊渃也習慣了齊瀟如此的性格,相信她可以直面一切,克服重重險阻,所以,當齊渃得知自己薨歿的消息傳回大昱,她擔心過齊瀟為此悲痛,但是又相信齊瀟會很好的控制下情緒。
直到知道她為自己出兵蠻夷,直到看到她為自己形容枯槁,直到這會見到她雙頰垂淚,原來是自己太過狹義,她該是她最親密的人,為何卻是像世人一樣,忽略了同為女子這一點,她是弘毅寬厚,同樣也可細膩多情,更可柔弱怯畏。
晶瑩的淚水滑過靡顏膩理的肌膚,在尖瘦的下巴處匯聚成一滴淚珠,齊渃抿緊雙脣抬手要替她拭去,卻被撇頭躲過。
這一瞬的軟弱馬上被隱藏下去,只留下兩道淚痕和充血的眸子,連嘴角都比平日的更加堅毅不可鬆動。
“瀟兒是在怨我?”
“不曾。”
簡潔扼要的回答,生怕再多說一個字,剛才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又要翻涌而來。
拒人千里的態度沒有使齊渃放棄,右手攀上她的後勁,直起身子靠近齊瀟,用舌尖輕柔的吻去淚痕,隨後貼在她的耳畔輕喃道:“我知道讓瀟兒委屈了,你在宮裡夜夜思念我,還要防奸臣當道,我卻在塞外逍遙快活。”齊瀟想掙脫開齊渃的束縛,又怕傷到她只得作罷,齊渃側過臉靠在她的肩頭繼續道:“不過怨我罵我都成,幹嘛要躲著我呢?”
“我何曾怨過你。”發出的聲音還有些嘶啞,齊瀟用力眨了眨眼睛,纖卷的睫毛被淚珠濡濕,倒影下一排如翅的蝶影,“就是心裡難受,聽聞你薨歿的噩耗,我日日如行屍走骨心死意冷,你倒是像沒事人一樣出現了,還把自己弄傷,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你是再叫我體會一次萬箭穿心的感覺嗎。”
“所以你一個人在那生悶氣,就不理我了?”對這樣的答案,齊渃又好氣又好笑,但是又被齊瀟軟糯的語氣弄得心中隱隱的疼。
“也不然。”齊瀟吸了吸鼻子,又覺得鼻腔內酸楚的難受,眼睛裡也是漫上一層水汽,“我當初為一己私慾將你外嫁北旬,最後又因我疑心多慮害你身負重傷,你一心為我而我無以為報,何顏以對。”
原本還笑著的嘴角一頓,齊渃眸子裡氤氳開了霧氣,“瀟兒不是已經把世上最好的給我了嗎?”
齊瀟轉過頭不解,記憶中齊瀟賜給齊渃的東西,無非是些金銀珠寶,而這些齊渃都是不曾放在眼裡,不然也不會最後貼身珍藏的只是一塊帕子。
對於齊瀟不解,齊渃沒有作答,只是攀住齊瀟後頸的右手更加用力的一些,雙方的眸子中都倒影了對方,鼻息相織,目光從上至下,鎖定在嬌艷的紅脣,觸碰到的前一瞬間閉眼,是齊渃朝思暮想的親近。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說,為什麼齊瀟一直不哭
我就是為了這一刻,一直不讓她哭,我一定要讓她這會才哭,雖然沒有哭的鼻涕冒泡泡,但是起碼是哭了~
然後是,倒計時:2!!!!!!!!!!!!!

  ☆、第八十一章 桃

慶功宴過後不到十日,秦典率大軍離開京城,回到駐守了十年之久的邊關,而齊■除了多出一個親王的封號和萬戶食邑,實確丟失了自由和馳騁萬里的灑脫,每日在宮內瓊漿珍饈依舊沒有那撒了簡單鹽巴烤制的羊肉美味可口,身邊服侍周全,無聊時在宮內走動,那些隨從都是寸步不離,齊■知道,這些人都是齊瀟布下的眼線。
不過在三月初的某日,齊■特例起了大早,天還濛濛做亮,已在京城北面的站立多時。
皇城在身後威嚴聳立,初春清晨微寒,白色霧氣煙煙裊裊的繞繚四周,把遠處的山景都襯托的更加清冷。
露水凝結在補服上,把玄青補服蒙上了一層霧,齊■面前站立了一個男子,消瘦的面頰神情凝重,青灰色的單薄外衫,一個簡單的包袱從左肩斜背在身後,只是衫子的左袖口空空盪蕩的懸在那,風吹過在身側來回擺動。
“之前你有違軍令,本王留不得你。”封為親王之後,齊■已是將稱謂改為本王,配在五爪金龍補服下,自有皇家威嚴,“陛下隆恩,饒你不死,但此生不得歸京,流放關外。”
閔煥看了眼齊■,低頭表示接受刑罰,守在後面的幾個差役提著大刀上前,一左一右要開始啟程,齊■擺手讓他們退下,走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只讓他們兩人可以聽到:“之前聽長老說,他們會在入春之前前往樊夾地區,即便不是那邊,大致方向也不會有誤,阿茹娜應該也是在那了。”說完這些,閔煥沉寂的眼神變得明亮,又閃動了不理解,齊■抬眼瞧了身後的差役,“到了邊卡處,會有接應的人給你足夠的盤纏和乾糧,切記,不可再回。”
這到這,齊■又是想到了什麼,語句極快的補充道:“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
聲如風煙飄散在清晨的寒風中,像是幻聽般不真切,欲再問,齊■已是退開幾步負手站立,面上的神情一如往常。
對後面的是差役點頭示意,閔煥撲通跪倒在地,單手支地對著齊■叩了三個頭。
望著遠去的身影,齊■的眼神是複雜的。閔煥走了,此後不會再見。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副手,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樣,卻是忠心耿耿心思縝密,不單是齊■的左膀右臂更是生活上的摯友,看到青灰色的身影由近至遠由深到淺,直到成為了道路上上下浮動的小點,齊■轉過身回望在晨曦中的子元宮。
宮殿被橙黃色的朝霞披上一層金黃,剛才還籠罩在四周的霧氣?然開朗,朝陽在東邊冉冉升起,穿破雲霧日光照射到宮殿上,樹林中,黑土地上,然後落在齊■的面上,感受到暖暖的陽光。
齊■苦笑,那巨大宮殿本身就該是他的家,多年來的努力就是為了可以享受自己應有的榮華富貴,但是,才不過半月他倒是想念起塞外的風景,即使冷到刺骨依舊廣闊草原,還有一輪清冽的明月,他甚至是嫉妒起剛剛才離開的閔煥,他要在這個鳥籠中度過餘生,或生或死。
之後便是清明,明明是個哀愁思親的日子,但是因為齊渃的歸來,反倒是溫恬馨香的很,絢爛桃花在一夜春風下掛滿枝頭,一簌簌的迎風吹拂,讓一向肅穆的皇宮內平添了幾分妖嬈。
沒有桂花的馥郁芳香,沒有梅花的清素淡雅,桃花的香味隱約幾不可聞,只是偶然抬頭見才察覺滿腔的鼻息,都被這淡淡的清香所包圍,連同周遭的景色都像是點綴了桃色。
養心殿和寧乾宮相匯處的桃樹下,齊渃被一件青裘大氅包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但是侍從們還是擔憂被春末的寒氣所傷,硬是塞了個暖手爐在她懷裡,坐在一個雞翅木靠椅裡,明明一絲未動竟然有些悶悶的泌出汗來。
面前小方桌上擺了兩個小盅,其中一個飄冉起淡淡白霧,湊近聞還能聞到茶香悠然絲絲清甜,另外一盅裡液清色淡,是陳釀多年的玉團春。有一年蜀地風和日麗多日少雨正是釀酒的好時節,而這一年的玉團春也是比往年的更加酒香醇厚,進貢來的不過萬斤,齊瀟尤其喜歡玉團春的味甘清甜的口感,至此只有當齊瀟心情歡喜時,才會小酌幾口或者招待宴請,上次搬出玉團春還是一年前的事情。
本來齊渃是終日悶在屋裡想透個氣,齊瀟一開始是不答應的,怕元氣欠虧吹風入邪,但是瞧見齊渃一副黯然的神色,讓她於心不忍,就將她裡裡外外裹了個嚴實,坐著輦輿算是在花園裡賞景觀花。
經過桃樹下齊渃看出了神,憶起去年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齊瀟舞劍斬風。
瞧見齊渃看出神,齊瀟以為她鍾愛這一片景色,便命人停下觀景,擺上了座椅茶飲,因為四周無遮擋風,又拿來了一個燒的熱騰騰的手爐。
品茶酌酒時,齊渃瞧著地上散落如鱗的花瓣,調侃起當年在遠處偶然瞥見逐風旋舞的輕盈身姿,在緩緩下落的粉色花雨中,說不出的俊俏曼妙。
恍然大悟齊渃對此地獨愛的原因,又被這親昵的情話熏得臉頰桃紅,“還想看嗎?”齊瀟挑挑眉毛,滿眼燦燦華光,不等齊渃回答,已從椅子上站起,抽過旁邊御前侍衛的長劍,跑到了桃樹下的那一片空地。
身影如燕手腕旋轉,劍光閃閃時徐時急,劍聲陣陣或輕或重,因著龍袍不便舞刀弄槍,齊瀟的劍式沒有過去的龍蛇飛動,比起武更多了舞,桃花輕鴻飛舞隨著齊瀟的動作上下飄舞,下落偏轉與她融為一體。
遠遠看著可以對上齊瀟投來的目光,擒了笑意像是染了醉意的桃花,仿佛回到了一年之前,那麼相似卻又改變了許多,好似短短一瞬又像是經歷了蔓蔓年日,終讓人恍然如夢,幸好,眼前的人從未改變。
茶漸涼酒也飲得差不多,齊瀟用布巾擦去額上的汗水,扶起齊渃乘上輦輿回宮修養,因為一番動作出了汗,齊瀟直徑去了龍泉池沐浴,齊渃回到養心殿脫下捂得悶熱的大氅,才覺鬆口氣,全身也黏黏膩膩的難受。
再一想,自從受傷之後,除卻一開始做了清洗換去垢污的軍服,之後便只簡單的洗漱,因為怕外邪入侵洗漱最多也就是臉部和雙手雙足,雖說之前日日躺在榻上也不活動,又氣血虧虛未出什麼汗,但是半月有餘再怎麼著都乾淨不到哪去了,這麼想還真覺回到了一年前。
那時她落水風寒不可沐浴,同現在如出一轍,不過當時她還能去龍泉池,這次肯定是不行的了,肩膀傷口還剛愈合,沾不了水,不過用濕布擦拭一下潔身應該是沒問題的。
想罷就讓裳兒給自己燒些熱水擦身,裳兒一開始是不答應的,最後實在拗不過齊渃,只好讓人燒了幾壺滾燙的熱水,把屋里幾個火盆挪到了床榻邊上,關上窗戶以防著涼。
原先還想洗個頭,長髮打結粘盤在一起早已沒了之前的順滑,但是對於這個裳兒是一口回絕,連一點餘地都沒,齊渃只得放棄,享受熱巾擦拭肌膚的舒爽。
滾燙的熱水只混了一些冷水,剛好手可以忍受下的溫度,熱氣騰騰的布巾舒筋活絡,把半月來的結郁氣濕帶走了大半,整個人都通暢了許多。
裳兒手腳利索卻是快中見細,擦拭的布巾只要微微涼下就馬上重新過熱水,力道適中避開已經結疤的傷口。
其實天氣都是三月下旬,要冷根本冷不到哪去,況且屋裡那幾個火盆忽忽燒著熱氣,雖不及夏日炎熱但也是春末初夏的煦煦暖意了。
齊渃享受在許久未有的舒暢中,也不去費神她們如此勞師動眾,熱布巾擦過的臂膀頸項餘溫過後是舒舒涼涼的愜意,讓她不由小聲哼起了曲子。
不過俗話說樂極必反,還沒多享受就聽到房門被推開,一個聲音接踵而至:“太醫不是說過切不可入寒,朕的話,你們都不聽嗎?”
齊瀟冷著臉從門口走入,臉頰還殘留剛沐浴過的紅暈,長髮盤起還帶了些許的濕潤,裳兒和一旁侍女急急忙忙跪下請安,手裡還捏著來不及放下的布巾。
沒了熱巾的給溫,齊渃止不住打了個哆嗦,身上的衣衫早已褪盡,剛要用被衾把自己蓋起齊瀟已經走到榻前,鄒著眉俯睨眼神中盡是責備。
齊渃知道齊瀟如此是為她擔憂,只得歉意的賠笑縮縮脖子,好讓齊瀟消消火。
這招的確管用,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比任何求饒都來的受用,又瞥到半露的玉肩,抱著被衾下索索發抖,剩下的一小撮火氣也都被熄滅了。
轉身讓侍女起身繼續洗漱,換上乾淨的熱水又把布巾重新燙過,裳兒擰乾布巾要給齊渃擦身,卻讓一邊齊瀟若有所思的沉默起來,隨機走上幾步一把拿過裳兒手裡的布巾,對著兩人道:“你們出去吧,由朕來。”
兩人呆呆站立在那,一時無法理解齊瀟的意思,最後在她慢悠悠把布巾攤在手裡,輕柔給齊渃擦拭肩膀時,兩人才算反應過來,甚覺不妥又不敢忤逆,直到前方幽幽然射來一束寒光,兩人趕忙屈膝退出了屋內。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1
對,就是下一章,發布版3000多字,完整版5000多字的大家期待已久的章節!
還是老樣子,如果不看完整版也不會影響閱讀,想看的,如果已經留過郵箱,就不需要再留了,作者會統一發,然後會在下一章的作者有話裡放上密碼,如果之前沒有留過郵箱,或者留了郵箱沒有收到的,可以再發一次,作者會統一把之前三章都發過來
看在作者那麼用心的份上,還不快點個贊!

  ☆、第八十二章 做

沒了兩個礙事者,齊瀟也就大刺刺的不顧禮教,重新熱好布巾直接爬到的榻上給齊渃擦身,沒有服侍人的經驗,擦拭的手法生疏而沉滯,不過由天子親自伺候著,再是不濟也是露不得半分不滿。
何況對方的確小心細緻的很,生怕弄疼了齊渃,不單避開了傷口,擦拭的力度也小上很多,雖說對方出於好意,但是細癢的擦拭著實讓齊渃有些不適,不著痕跡的挪動了臀部,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一人衣冠齊整一人不著寸縷,這並非第一次坦誠以對,依舊讓齊渃異樣的很,加上背後傳遞來的瘙癢,索性閉起眼睛心裡默背起爾雅。
爾雅只背上了幾句,身後的動作緩緩慢下,最後變得停滯不動,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背後肩處傳遞來一個溫潤的觸感,使得齊渃原本就緊繃的身體,更是抽緊了一下,喉間不禁發出低聲驚呼。
輕柔的觸感如蜻蜓點水,在肩部的傷口輕輕點點,還可以感受到鼻息所呼出的熱息,無一不觸進了齊渃的胸腔蔓延至心底,擴展至全身泛漾起漣漪。
王銳之前配的敷藥已換過三次,縫合傷口的細線也在前兩日拆去,說是避免長期不透氣讓傷口潰爛,拆線之後也沒有纏過紗布,除了左臂活動的時候還略有拙鈍,精神氣沒完全復原外,其他都是恢復的七七八八,所以見著所有人對她呵護備至,總是覺得太過小題大做了點。
只可惜,雖然王銳醫術高明,卻不是一個精益求精的藝士工匠,戰場上要的只是活命哪顧得上精巧美觀,縫製的傷口如一條蜿蜒的百腳蟲,橫臥在左胸處,拆線後雖比之前平整了些,還是不免讓齊渃倒吸了口冷氣,她並不是顧惜貌美的人,但是所謂女為悅自者容,每每無意間觸到肩部的那凸起的蜿蜒,心中免不了惆悵,胸前尚至此背後該是更為不堪了。
揪住褥子,齊渃壓住竄溢至喉間呻.吟,要去避開後面的太過撩人的舉動,剛向前傾了一度,齊瀟的頭輕輕搭靠在齊渃的左肩,因為隱忍著情緒,捏著布巾的手抵在齊渃的後背微微顫抖。
“瀟兒……”
想轉過頭卻被齊瀟呵止下,“莫轉頭。”
是不是又哭了?想這麼問,又知她好強不宜示弱,只能作罷聽令的不再回頭,連身體都不動半分。
輕輕抽了兩下鼻子,齊瀟紅了眼眶繼續手頭的工作,受傷以來已有半月余,除去那晚剜肉刺骨慘不忍言的場景,之後換藥上藥都是侍女一手包辦,大多都在齊瀟上朝或者議政之時,每每下朝見她一天天精神起來,仿佛都快忘記當時的凄慘與悔恨。
傷痛痊愈了又如何,這一條疤痕無不昭示著之前她所犯下的錯誤,皮肉外傷好了,那破損的信任情誼呢,是否是同樣完好如初,不過倘若破損了,哪怕碎裂了,齊瀟也會用一輩子去撿起拼湊,將它復原回最美好的樣子。
齊渃知道齊瀟看到了傷口心裡不痛快,又怕是傷口太猙獰讓她不適,只得緩了氣氛自嘲起來:“當初頸部劃口都是涂上好的復顏凝膚膏,至今還有淡淡白痕,這次想必就算用玉露仙草也是褪不下去的,傷口如此醜陋那烏蒙王子大概也都看不上我了吧……”
“誰說它醜。”齊瀟憤憤然,“誰敢如此說,朕誅他九族。”
說完這句又覺有所不妥,自己哼哼的一聲悶悶道:“也沒別人看的去,我覺得好,便好了。”
我覺得好,便好了。簡單一句,打消了齊渃多餘的顧慮。
重新燙過布巾,背後差不多擦拭乾淨,齊瀟走到齊渃面前,伸手欲開始擦拭,齊渃微微側過身子用手擋在胸前道:“前面我自己來便好。”
“你左手不是還使不出力,我來罷。”不由分說,齊瀟繼續爬到榻上從頸部慢慢擦拭。
之前還感覺有些涼意,現在齊渃整個人從耳垂到指尖都是火熱熱的燙,白皙的肌膚被染上了淡粉色,像是之前才瞧見的片片桃花汁液的沾染。
好不容易挨過去羞赧的時光,當齊瀟自然的伸手解開褻褲的腰帶時,齊渃再不肯退讓,緊緊抓住已被解開一半的繩帶像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如粉桃的膚色變得彤如海棠,許是急了,漲紅的臉頰嵌入兩顆沾潤汪汪的眸子,咬著脣躲躲閃閃的不敢看齊瀟。
齊瀟原本也沒多想,這會見她如此,怎傳染似得跟著漲紅了臉,心尖上也蘇蘇麻麻的癢,鬆開手輕咳了一聲,“也罷,就你來吧。”
“那你,那你轉過身。”
齊瀟噗的笑出聲,搖搖頭還真聽命的放下帷幔退出榻前,不再回頭看一眼。
兩人去年初嘗*後,她也是這樣羞捻的讓自己背對,那段美好的經歷至今記憶猶新,不但沒有因為時間而淡去反而每每回憶,更是如數家珍越發清晰。
心尖上的酥麻還沒消停,背後那衣物窸窣聲響灌入耳中,連同耳心都開始一塊癢起來,心臟咚咚直跳激的人紛亂了呼吸,手心中泌出了一層細汗。
怎得一下子如此悶熱了。齊瀟看著腳邊兩個火盆悶悶的想,桌上擺放著茶壺,想去解一解渾身的燥熱,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瀟兒……”求助和窘迫,停頓約莫過了一個呼吸時間,“我……穿不上褻褲了。”
脫下時只需用小力兩邊循序用力便成,而現在重新穿上,發現難上加難,況且右手使不上力提了一邊另一邊怎麼都是上不來,這才逼不得已向齊瀟求助。
帳內的人玉體畢露,潮紅還如剛才一樣布滿了肌膚,面紅耳赤的低著頭,衣物散落在旁,無一不讓齊瀟的燥熱更添一把柴火。幫她穿上褻褲,指尖觸及腰部嬌嫩肌膚,若有一道電流從指尖傳遞致全身,讓齊瀟渾身顫了一下,熱氣從腹部騰起,串流到了胸口乃至頭頂,暈乎乎的讓人發暈,口乾舌燥不自覺的吞咽起口水。
從齊渃受傷後,兩人很少再有親密的舉動,至今肌膚相親還是坦白心中不安,齊渃主動親吻的那次。並非沒有*,所愛的人躺在自己身邊,想去擁抱想去接觸再正常不過,感受彼此溫度是撫慰不安的最佳良藥。
但是比起對齊渃身體的擔憂,心中的*就顯得無關緊要了。
不過隱藏不代表消失,壓抑不代表消逝,對齊渃的渴求一直都在,已經是一種習慣更可說是本能,這種本能只需適合的契機便會破土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悶熱異常,想要喝茶解暑或者澆滅那一直散髮熱氣的火盆,不過如此齊渃便會著涼的吧。深吸口氣,加快了手裡的速度,拿起方才脫下的褻衣要替她穿上,隨後引入眼簾的景象,讓齊瀟更是安奈不住心中的騷動,拿著褻衣的手愣愣的懸在半空。
她自認為足夠冷靜與自持,在誘惑陷阱面前可以不為所動沉著不失分寸,不過這些冷靜與自持在齊渃面前都是不堪一擊,她自然清楚這點。
總之,等反應過來時,自己的雙脣已經落在了齊渃左肩那道剛愈合的傷口處,並且一路攀沿直達玉頸。
如此會讓她著涼,隨即又否定了這樣的想法,因為脣下的肌膚是那麼火熱滾燙。
自己在她面前已有太多的意外和失態,再多此一件又有何妨,齊瀟暗想,便放縱自己探身一度一品芳澤。
這個一路上沿的吻在耳垂停止了動作,離去時殘留下淺淺的嘆息和淡淡的涼意。
胸口劇烈的上下起伏,拋去了剛才的羞澀,忽略這會自己毫無遮蔽,她看到齊瀟眼裡不曾減退的*,她知道也懂,因為自己這會同樣渴望她需要她。
用手捧住齊瀟的臉頰,再度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齊渃說:“要我,別再放手。”
雙脣相抵,密不可分,齊渃不打算再給齊瀟退縮的機會,霸道與溫柔,勇敢與軟弱,這些相互矛盾的詞語卻在齊瀟身上逐一體現,哪個才是齊渃喜歡的,貪心的說,都喜歡,世間萬物均有陰陽正反,她不需要一個永遠堅強卓越的齊瀟,她可以哭泣可以迷茫,甚至膽怯,這是屬於她獨一無二的齊瀟,只屬於她的。
齊渃像是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而齊瀟就是那麼片綠洲,渴望,索求,還有難耐,她急於投入齊瀟的懷抱,親密無間感受彼此。不夠,還不夠,想要與她融為一體。
席捲而來的潮涌使身體下落上升,心裡滿滿的喜憂,都為她,只為她。
只有她,可以讓齊渃體會到了生的幸福,所有的傷痛苦楚她甘之如飴。
迷亂中,齊渃緊緊勾住齊瀟的後勁,再一次貼近奉獻上自己。
迎接來刺痛的那刻,齊瀟說:“不放手,再不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說一下密碼jj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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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願

連番的歡娛讓齊渃力不從心,第二波潮浪退卻之後,甚至是連抬起手腕的力氣都沒,迷糊之間感覺到齊瀟離開的聲音,想叫住她,不過實在乏力的很,眼皮耷拉著睜不開,只能保持最後一絲意識等待她歸來。
過了不多時,才聽到有人進來,腳步聲似有好幾人,開門關門一番嘈雜之後片刻恢復了寧靜,輕細腳步聲緩緩走到榻前,熟悉又令人心安。溫熱的布巾細細揩拭過身體各部,齊渃想睜開眼睛說些什麼,只是這樣的氣氛太過安逸而幸福,疲憊之後的困意籠罩了全身,很快跌入夢境。
一夜無事。
第二天破天荒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齊瀟早已去太和殿早朝,而自己身上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但是起身時才發現酸疼難耐。起床的聲音驚動了屋裡候著的侍女,連忙過來撩開門帳掛在兩側鉤子上,拿來鬆軟的靠墊給齊渃擺上最舒適的位置,小步匆匆走出了屋子。
趁屋裡沒人齊渃卷起袖管,那一點跟隨了自己半年的硃砂在一夜間褪去,尋覓不到任何的蹤影,心中融融的幸福,不過這樣的幸福感沒有持續太久,馬上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想掀開蓋在身上的被衾,只是動作到一半,房門被推開,剛才離開的侍女端了一盆清水走進來,身後還跟著裳兒,手裡捧著的食盆上放了幾疊小菜。
不得不重新蓋好被子若無其事的等她們來到榻前,裳兒放下手中的食盆在桌上,走到侍女身邊用一個茶杯舀了水,端給齊渃漱口,接著遞來了剛沾濕的布巾,一切都洗漱妥當了,把用好的物具放回侍女手中,裳兒道:“華香姐,麻煩您了。”
被稱為華香的侍女拿起物具走出屋內,裳兒則把端來的午膳小口小口喂到齊渃嘴裡,兩個丫鬟都發覺今天的齊渃安靜異常,不像前幾天那般吵著嚷著要出門散散心,想到前一晚的事情,兩人面上一紅,都不做他想的繼續服侍。
吃完午膳好不容易打發兩個丫鬟出了內屋,齊渃才有機會掀開被衾,只是月白色的褥子上並沒有她所料到的東西,針針線線縫製的盤龍在月白色的緞子上栩栩如生。
沒有,真的沒有。
床榻長寬都是十尺以上,不過就算再怎麼寬闊,來來回回找了不下四遍,始終沒有落紅的印跡。
是那晚烏蒙……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立馬被自己否認,若是如此,硃砂早該褪去又怎會存留至今。難不成是騎馬射箭時……齊渃暗自緊咬下脣,惶惶不安。
之後等齊瀟回來,察覺齊渃憂心忡忡的表情,問清原委,如實告知原來當晚她早已事先墊上了白絹,至於那白絹現在何處,齊瀟只是神秘的眨眨眼,不可奉告。當然,後來在齊渃央求威逼重重引誘下,齊瀟終於還是交出白絹付之一炬,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日子不緊不慢的過,轉眼間已到了四月初,春去夏來,外面早已繁花似錦鬱郁蔥蔥,齊渃的身體也似這生機盎然的景物,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在養心殿裡住了一個月多,齊渃還是更為想念攬月宮的悠閑怡然的情意,雖說這裡有齊瀟相伴,但是這樣明目張膽下去,那些所謂禮教鴻儒們又要聯名上奏帖子。最後反覆思忖下還是執意整理了簡單的物什回到早已住慣的攬月宮。
一開始齊瀟自然不答應,但是齊渃心意已定她也深知她秉性,不再強求只是苦了都知監的公公們,隔三差五的披星戴月抬著輦輿到攬月宮,還不可大張旗鼓,甚至唱諾這步都是被省去。
攬月宮裡已是百花爭艷,去年上林局摘下的花花草草存活了大半,還真是人生如夢,當時怎會想到自己再有機會回到攬月宮一睹夏景。
院子裡終於有了生氣,屋內倒是和之前別無二致,只因裳兒這一月都留在齊渃身邊照顧,攬月宮沒有打掃落了不少灰。雖然前兩天早有人過來做了清理,但是抬頭細瞧,還是殘留下久置無人後的疏清。
之後看書習字,為了讓齊渃習慣,齊瀟還特地把秋林和小綠召回了攬月宮,因為沒人照看墨爪溜去了膳房過了一個月,這會吃了油滾滾的肚子回到攬月宮,一切像是回到從前,只不過在過去攬月宮的客人只有魏秉誠,而現在則換成了齊瀟。
日子好似被深深斬斷又重新貼合,執筆抬頭瞧見窗欞上先前貼上的喜字撕扯下留落的印記,真當是一場夢一場幻覺。但是在平靜的內心下,始終沉睡著一個東西,像是一個巨獸又像是一個暫時靜止下的暗涌,齊渃會盡可能避免去喚醒它,每當它似要抬起頭浮出水面,齊瀟的笑容又輕易化解去了危機。
逃避和退縮本不是解決事情最好的辦法,卻又不可奈何,總有一天,那個深藏的心底的巨獸終於消失不見,總有一天。
只是未等到那一天,一個消息徹底喚醒了巨獸,就像是漁人的魚漂輕微沉下泛起漣漪之後,翻卷起的卻是軒然大波。
說起來,那還算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喜事,楚屏率領兩萬大軍突破重圍在阿爾泰與周倫匯合,二十萬大軍原本大部分都是楚屏手下,見到自己統帥前來軍心大振,又因三月氣候回暖不再像臘月裡那麼熬人,竟然一舉攻下對方三座城池。
這邊大昱軍隊大獲全勝,北旬那裡雖只是五萬兵馬倒是也收穫不小,當時出兵之前上折懇請齊瀟退兵的大臣,這會都是連呼“陛下聖明”。
但是在這消息之下,卻是捎來另外一件預想之中的事情,烏蒙傷勢已痊愈,這次大勝蠻夷又有大昱在背後撐腰,可謂民心所向,阿扎木和其他王子雖窺覬王座,卻不再越權半分,萬事俱備,只差最後一步,倘可以與大昱聯姻,那麼王位就真正是囊中之物了。
這次齊渃歸國舉國歡慶,消息當然不脛而走傳到北旬,既然公主未死那麼婚約自然尚在,烏蒙也是第一時間派出信使傳達本意,北旬王尚且吊著最後一口氣,婚事果然是事不宜遲越早辦了約好,況且當初早已明媒正娶過了,只是途中略有閃失而已。
於情於理倒是說的過去,齊瀟卻是沉了臉,讓傳來捷報的信使摸不到頭腦,沒個賞錢也就算了,怎得一臉要將他拖出去斬首的準備。
正當齊瀟猶豫是否把這事告訴齊渃,小綠倒是先她一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給齊渃聽了。
齊渃現在算是齊瀟身邊的紅人,寵愛有加,之前又捨命救駕,齊渃為先帝嫡女血統純正,一些大臣們心中紛紛擔憂齊瀟別像那史書上的斷袖帝王,因這姐妹情深欲將帝位傳給齊渃。
還好,齊瀟沒這打算,齊渃更是對帝座絲毫沒有興趣,但是托了在後宮內日益漸長的地位,小綠每每去膳房或是浣衣局,過來巴結的人比以往更甚,那些不可張揚的消息也自然有人給她來路。
匆匆從內宮局回來,小綠手裡捏著的剛領的日用針線,來不及把東西放下就關了外門把自己聽來的消息,統統說了出來。
聽聞第一件事齊渃還是一喜,隨即而來的第二件事,讓她雙眉一沉連同正翻過書頁的手都停頓下來。心中沉寂多時的巨獸還是甦醒過來,將心中攪個翻天覆地後倒是馬上趨於平靜,可能雖不去想,卻早已冥冥中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早就做好了準備。
裳兒正在一旁用剪子修剪下采摘在花瓶中的海棠,院落裡種下幾種海棠樹,垂絲海棠剛開謝這邊西府的又綴滿枝頭。
離了根的花朵即便置入清水,不消幾日也就零零落落,用剪子剪去那些蔫了的枝葉花朵,聽到小綠那廂說到北旬二王子差人送來的信件,整顆心懸在半空,齊渃久沒反應只是把書擱回了茶几,書脊輕叩木面的聲響讓她心中一顫,生生把一整枝好好的海棠給一翦為二。
“啊!”一聲低呼,裳兒趕忙從地上撿起那段斷枝,淡粉色的花朵已經離枝散落,只掛著些綠葉和殘破的花瓣,甚是凄涼之意。
“裳兒姐……”小綠輕喚,本以為是修剪時不慎傷了自己,卻是不像,只見她低頭愣愣瞧著手裡那殘枝不知心裡想些什麼,不由擔憂起來。
“瞧我這人。”裳兒搖頭道,“一不小心把花都給剪了。”
“剪就剪了吧,外面不還很多,人沒事就好。”說完,齊渃又拿起文集胡亂翻開了一頁顯得心不在焉。
裳兒點頭,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瓣,抬眼看到被書頁擋去半邊臉的齊渃,正用手指輕點書頁的邊緣翻頁,紙張摩擦抖動傳出唏嘩聲音,眼眸半垂隨了字裡行間上下移動,眉頭舒展,似乎對方才的消息無動於衷。
抿緊下脣,裳兒的心揪了起來,她就是氣齊渃這樣的性格,凡事藏著掖著,吵也好鬧也罷,起碼讓人知道她的苦她難受,但是這氣最終還是變得疼。
齊瀟當晚留宿在攬月宮,裳兒端著熱水進門的時候,恰巧聽到了齊瀟抱怨齊渃不願住養心殿,害她不得不隔三差五的過來。兩人因為裳兒進來停止了話題,齊渃含笑著接過熱水示意裳兒不必伺候著,休息便好,屈膝行禮離開前偷偷瞄了一眼齊瀟,對方正低首整理袖口,嘴角還掛著微笑,讓裳兒都懷疑小綠傳來的話可信度。
裳兒離開,齊瀟用水熱洗手擦臉,齊渃站在身後替她松解開腰帶。
“恩,越發熟練了。”把擦臉的布巾扔回盆中,齊瀟轉過身對著齊渃道:“一直讓你伺候著,以後讓我替你更衣吧。”
對齊瀟嬉皮笑臉的揶揄齊渃不作反應,整理好了龍袍掛在衣架上只道:“貴賤不愆,下事上,賤事貴,不肖事賢,豈可亂。”
一句閨房趣話被這麼一本正經的打回來,齊瀟只得癟癟嘴自討沒趣,隨後發現今天齊渃興致不高,就算剛才說笑間,都感覺到她似有心事。
輕手輕腳的跑到還在整理龍袍的齊渃身後,雙手環在她的腰間,下巴抵在她肩膀問道:“渃兒,是有什麼心事?”
齊渃沒有馬上回答,反問道:“瀟兒是把事情解決了?前幾日見你心事重重。”
“解決了,不過還有點。”齊瀟的回答含糊其辭。
“烏蒙的事要瞞我到何時?”齊渃嘆氣,轉過身直對著她的眼睛道,“我都知了。”
表情略有驚訝,隨後馬上沉了下來,“知便知吧,反正北旬那我會安排,你不必操心。”
難得留宿攬月宮的好心情被這對話打破,齊瀟不想繼續談下去,只寬慰齊渃不必多慮。
但是事情遠沒有齊瀟想的好解決,打發走了信使,沒有當即回覆北旬,齊瀟原想撤回聯姻,但是受到了大臣的極力反對,甚至包括了魏秉誠和宋唯。
大昱出兵二十萬,這次北伐差不多已是傾其所能,而北旬日漸實力雄厚,本身就指望著聯姻後可相輔相成,現在出爾反爾,萬一北旬懷恨在心,到時候大昱就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這些齊瀟當然知道,不過她又怎麼做得到再一次把齊渃拱手讓人,所以當她決絕的駁回了所有摺子,好不容易來到攬月宮,本以為齊渃會懂,沒料到對方也是擺出了這些大道理。
第一次,兩人的談話不歡而散,齊瀟不想再次放手,而齊渃不想齊瀟因為自己成為大昱的罪人。
當齊瀟憤憤的坐上輦輿擺駕回了養心殿,顛簸的輦輿讓她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泄,隊伍卻在石道上停了下來,幽暗的巷子前方跪拜了一個人。
“來者何人。”打頭的侍衛已是拔出了半截長刀,厲聲問道。
“陛下。”一個女聲從前方傳出,齊瀟皺眉,聲音很是熟悉,“奴婢願替宜和公主出嫁北旬。”
作者有話要說:在齊渃和齊瀟在房內……咳咳……時候,兩個丫鬟在外面的對話
裳兒:陛下進去好久了,水都冷吧,我要不要進去幫她們換點熱水
華香(一把拉住):不可不可
裳兒:但,著涼了該如何
華香:應該只會熱不會冷了
裳兒不解,忽然屋內傳出一陣似哀求又似歡娛的呼聲
恍然大悟=口=

  ☆、第八十四章 意

侍衛的刀劍並未因對方的話語懈上半分,從後向前綿延的左右各九盞燈籠在月色下兩邊搖曳,燭火被晃得忽明忽滅,把侍衛們的表情照的隱晦不清,也擋去了輦輿上齊瀟神情。
“陛下……”沒有之前攔架的氣勢,對方卡尖的嗓音像是下一刻將要哭出來,“奴婢,願意替公主出嫁北旬。”
又是同一句話,難道這人攔架之前就沒想好其他,單單就會說這麼一句。齊瀟皺眉,低頭把玩起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旁邊劉公公偷偷瞄了眼,不見她有所動怒和不耐煩,心裡也有了八成把握。
若是平時,有人膽敢阻攔聖駕,不管何種理由這會都是拖去打竹板子了,但是最近誰不知道,朝中上下都在為和親的事情頭疼不已,而近來齊瀟只要聽到哪個大臣又要勸諫,都是冷擺袖子不願聽勸,讓和親的事情一度陷入僵持。
這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不要命的情願,齊瀟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是似有興趣的等待著下文,劉公公索性上前了一步,瞪圓了眼睛掐著嗓子道:“狗奴才,不去好好服侍主子來這裡說什麼混話,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分明沒有趕人的意思,反倒是給人繼續解釋下去的台階,那人背脊更痀僂的縮在地上:“奴婢沒有說混話,公主這次所受刀傷,身子早已是羸弱不堪柔膚弱體,北旬路途遙遠,怎還經得起大漠風沙戈壁險灘,公主與奴婢雖為主僕,但是多年來公主從來待奴婢親如姐妹,這十年來恩深義重,奴婢只想借此報答公主之恩,還望陛下成全。”
用力磕了三個頭,把青石磚塊都敲得砰砰響,想必是磕破頭了,齊瀟終於抬了抬眼皮子,視線也從翡翠扳指上移開,空落落的投到那個曲著的人影上:“叫什麼名字。”
“青衣。”太久沒有說出這個名字,當說出來的時候脣動舌轉很是陌生,“青山綠水的青,豐衣足食的衣。”
齊瀟輕笑,續而低頭又念了一遍青衣的名字,“還真是主僕情深,不枉當年公主向朕討要的第一件東西便是給你的。”聽似平淡無奇又透出了醋意和不滿,語氣不怒而威,讓身邊幾個剛進宮的小太監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來。
劉公公動了動眉毛,躬□子走進齊瀟,輕聲道:“陛下,都快二更天了,要奴才把那瘋言瘋語的狗東西趕走嗎?”
侍衛的刀還握在手裡,等候齊瀟的發令,齊瀟伸手扶了一下發冠上的簪子,又從頭上拔出,簪子通體由黃金打磨而成,尾部是一個紫金雕刻雙翅高展的翔鸞,鳳凰的九根尾翼由如紙金片精細的嵌合,精妙絕倫巧奪天工。
“既然你有這份心,也算公主沒有白疼你。”說罷把手中的簪子交到了劉公公手裡,對著前方揚了揚下巴,“這簪子朕賞你了,再者,往後你不再是什麼青衣,更別裳兒裳兒的叫了。”
雙手接過劉公公賜來的簪子,裳兒心裡不明白這是何意,自己腦袋一熱的跑來驚擾聖駕,其實別無他想,什麼榮華富貴什麼攀龍附鳳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她心裡所求的只有成全齊渃,而宮裡的曲裡拐彎的人情世故,這十多年她是沒學去多少,不然也不會痴痴念念跟在齊渃身邊。這會齊瀟模稜兩可的態度,著實讓她摸不著頭腦。
“謝陛下。”
“這簪子還是當年先後送給朕的,朕很是喜歡。”當年齊瀟見到奚木瓊頭上戴的這根簪子,只覺漂亮得很,不由多看了兩眼,奚木瓊察覺後馬上摘下送給了她,雖然對於她奪走自己母親所有的關注,齊瀟有些嫉妒,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奚木瓊是一個令人值得信任乃至尊敬的人,何況,她又是帶給齊渃生命的人,加上這一層,齊瀟對她也就更沒什麼成見了,“這簪子就到你大婚那天佩戴吧。”
接著簪子的手一顫,瞬間如千斤重一般讓裳兒再也托舉不動,那邊齊瀟又道:“朕再賜你個姓名,齊清。”齊瀟垂下眸子道,“清水芙蓉的清。”
輦輿吱呀吱呀的抬過青石甬道,躍過裳兒的身邊,宮人們雲錦鞋底踩在石板上提嗒提嗒的腳步聲,從青磚紅墻深處傳來,多遠多近,都像是這宮裡繞不出去的迷陣,裳兒打從進了宮之後,那樣的路這樣的巷來來回回走過幾遍,迷迭的宮闈層層疊疊似是永無止境。
她曾以為這輩子都會老死在這個困頓中,不過陪在那人身邊也好,也該知足的。但現在,那人終於是有了自己的歸屬,她應該高興才對,應該是如此的。每當齊瀟乘著輦輿落宿攬月宮,侍衛重守,萬物皆靜,裳兒才發覺這宮裡原來是如此的死寂,又是何等的無趣。
即便當初一人獨守攬月宮,也從沒覺得這麼的乏味和迷茫,她將來的路在何處,或許齊渃會求齊瀟給自己尋個好婆家,相夫教子子女繞膝,似是美好又並非她所願。
所願是何。
當她聽到了齊渃幾不可聞的嘆息,黯然傷神的凝眸,一切似是回到了年前,忽然她明白了自己一直想要的東西。
接著她跪在了輦輿的必經之路,做了可謂荒唐至極的行徑,她是成功了吧,她終於如她所願,盡了自己綿薄之力換得那人的歡笑。
手中的金簪貼近自己的胸口,裳兒雙膝跪地縮成了一團。笑聲從喉間飄出,伴隨了淚水沾濕了石磚,笑聲最後化為了低沉嗚咽,像是夜風吹拂過深巷宮闈的低唔,傳遍了疏寂掖庭的每個角落。
晨曦泛青,齊渃從榻上驚醒,認清了四周的景象,才緩緩吐息出胸中的濁氣,前一晚與齊瀟不歡而散,可算是兩人至今頭一回冷戰,看似各執一詞卻恰恰都是為了對方考慮,齊瀟離開後,齊渃想了很多也回憶了很多,大概就是如此,竟然做了一夜出嫁北旬的夢。
漫天的黃沙無際的戈壁,還有悠長的駝鈴和風沙拍打馬車的聲音,然後都被熊熊烈火淹沒,眼前出現了烏蒙充血的雙眼,又轉變為北旬士兵死前眥目的慘狀,在閔煥揮下利刃的時候,齊渃從冗長的噩夢中醒來。
又是深深吐出口氣,齊渃一邊穿衣一邊喚了裳兒,直到等她穿畢衣物都不見裳兒進來,平時只要她稍有響聲,裳兒必定會端上剛準備好的清水布巾,伺候了齊渃洗漱。
推門出去,後屋一片寂靜,欄柵外的姚黃正開得絢爛,齊渃撫平外衫上的褶子往外廳走,掀開簾子正好看到裳兒坐在門外的竹椅上,竹椅不高,裳兒環抱住曲奇的膝蓋,頭向後靠在門闌,只能看到她的側臉。
外面剛到辰時,初夏早晨的日光並不烈烈,射下的日光灑在裳兒的側臉,溫暖的陽光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的暖意,蜷縮的背影有的只是冷清,遠遠望去寂寞冷落的很,齊渃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加快了腳步走去。
裳兒並沒感覺到身後所來的人,手裡只是捏著一個物什,眺望遠處的眼神也並沒有尋找或者鎖定了什麼,只是漫無目的的飄忽。直到一個人影擋住了右側的光線,她才猛地回神,把手裡的東西塞回了袖口中慌忙起身。
“主子,您醒了啊,我馬上給您準備熱水去。”裳兒不自然的笑了笑,用手在臉頰左右理了理碎發,遮掩去心中的慌亂。
“恩。”齊渃側過身讓裳兒進屋,瞧見她疲憊的下垂的肩膀,不由喚道:“裳兒……你……”
“主子要是餓了,桌上有糕點,先墊墊饑吧。”
忙亂離去的身影像是在躲避齊渃的詢問,目送她走到後屋掩進門簾內,齊渃盯著竹椅看了許久,搖搖頭的嘆氣。
齊瀟三日沒有來攬月宮,齊渃不知她是還是生氣或許是因為政事繁忙無暇到來,但是每當有人從大門走來,齊渃都會滿懷希望的抬頭張望,然後又略有失落的低頭繼續看書。
自己心中有慮,也就分不出太多心放在其他地方,雖然裳兒一反常態整日神情恍惚,幾次旁敲側擊都是被擋回來,齊渃問不出緣由便不再逼問下去。
初夏的天氣還不至於讓人感覺悶熱,除了脫去一整個冬日的沉重棉衣,窗門外吹來的徐徐清風更是讓人愜意的很,齊渃又像過去那樣半躺在躺椅上,信手拈起本書溫故知新,從外面傳來“聖旨到”的唱諾。
齊渃急忙放下書跪拜下等待接旨,其他屋裡的丫鬟都是一路小跑的過來,裳兒過來時不小心撞翻了紅木椅,分不清是被絆倒還是跪地,一個趔趄後癱跪在了齊渃身後,渾然魂不守舍的模樣。
不待多問,外面手持聖旨的公公已是滿臉笑意的昂首走入大廳。
清了清嗓子,左右兩手分別托在聖旨牛角軸的兩邊道:“青衣接旨。”
無人料到的情況,幾雙眼睛齊刷刷的投向了裳兒,而裳兒此時身體更是無力的撐在地上,慘白的雙脣微微顫動,比起其餘三人的詫異,她像是被無形的雙手扼住了咽喉,開啟的雙脣卻說不出一句話,強打起精神稽首接旨,公公睨了跪著的人,緩緩展開九寸聖旨念道。
“維天崇十三年,侍女青衣,婉?凝芳,閑和順則,奉忠秉誠,忠績既宣,宜加寵昵。可賜姓齊氏名清,上籍宗正,封燕郡主,欽此。”
跪著的人還沒回過神,念旨的公公冷笑著催促道:“接旨吧。”
雙腿跪著挪到公公面前,抬手剛接過聖旨,對方又是從後面的隨從拿重新拿了一份,純白玉石做的軸子托在了公公手裡,尖銳的嗓子唱到:“燕郡主齊清接旨。”
“門下:北旬烏蒙,位列侯王,昱旬入和,義通姻好,數十年間,一方清淨。燕郡主質稟幽閑,性惟純懿,固可以保合戎庭,克諧邦選,可封廣真公主,賜婚北旬國王子烏蒙。欽此。”
隨後還不等人細細辨清狀況,一堆的聖旨賜品讓人應接不暇,齊渃跪在地上聽到頭頂掐尖嗓音報出的一件件賜品,心中像是漏了個空,所有的聲音穿到了裡面,回響混雜把耳朵裡都弄的隆隆作響,一個字都不想再聽,又每個字都直灌進耳朵,逃不得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青衣就是裳兒
似乎很多人都忘記青衣是誰,之前說過,齊渃並不喜歡青衣這個名字,所以就直接喚裳兒了……

  ☆、第八十五章 梅

裳兒走了,那個被喚了十年的裳兒已不存在,有的是剛剛冊封下的廣真公主齊清。秋林和小綠不等把賜品名序報完,已是哭喪著臉問裳兒是怎麼回事。
公公陰陽怪氣的道賀聲絡繹不絕,還有齊渃不可置信的表情,裳兒強撐著站起身謝過公公,但是對於她們的詢問卻是回答不出一個字。
是說自己為了成全齊渃而放手一搏,還是說為了貪圖榮華富貴寧願遠嫁藩外,但是裳兒清楚,倘若是前者對方必定不會接受,齊渃從來寧可為難自己也絕不會麻煩到別人,而後者,或許總是希望在她心中留下美好,又豈可自毀清譽。
最後,裳兒只是疲憊的對著她們一笑,不再作答,公公擺了擺拂塵連連道賀,然後對著兩個丫鬟糾正道:“怎還裳兒裳兒的叫呢,陛下賜的名諱,你們倒敢抗旨不遵了?”
兩人癟著嘴,淚眼婆娑的不敢再多說,齊渃這會才緩了過來,朝著公公點頭算是知會,然後視線落在裳兒的臉上道:“以後,咱兩終於算是姐妹了。”
沒有責怪沒有挖苦,是濃濃的哀愁與不捨,裳兒終於忍不住的落下淚,但是仍舊緊咬著牙不肯透露出半個字,公公看這主僕情深有些不適,尷尬的輕咳了一下,側過身看了眼外面早就等候著的轎子,笑道:“廣真公主回宮吧,如果這有什麼東西需要收拾的,吩咐下下人便是了。”
貴為公主,自然不可能繼續留在攬月宮做丫鬟,離攬月宮不遠處的芳露宮成為了裳兒新的住所,被簇擁著上了轎子,直到一行人消失攬月宮回到以往的寧靜後,齊渃心裡揪疼的快要站不穩腳跟,幸好秋林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公主……”見齊渃臉色煞白,眼睛通紅,秋林根本不知該說些什麼。
“裳兒她走了。”齊渃喃喃自語道,最後想起了什麼,掙脫開秋林的手快速跑到了院落中央,“應該出嫁的人是我,她……”
沒聽清最後幾個字,齊渃轉身跑出了攬月宮,她想去攬住裳兒問個清楚,然後罵她為何那麼傻,但是當一路向芳露宮跑去,腳步卻減慢下來,罵了何用?知道何用?
折回方向,一路來到養心殿,在侍衛快速進去通報的時候,齊渃已經闖入了御書房,書房內侍衛剛還沒通報完畢,就驚訝的見到齊渃氣喘吁吁的走了進來,齊瀟皺眉擺手讓侍衛退下,饒有興趣的打量了她的模樣,兩人已有三日未見,倒是難得一次看到她如此凶神惡煞的表情。
袖管中隱著的手不由握緊,齊瀟當然知道齊渃此次來的事情,聖旨應該之前剛剛送達,倒是早已料到齊渃會何種反應,但是看到她難得一有的慌亂和怒氣,心中忽然翻涌出陣陣酸意讓她無所適從,正因如此,更是冷著臉面色難堪下來。
“瀟兒,為何裳兒會和親北旬。”齊渃心情急切,甚至沒有察覺到對方冷淡的表情,開門見山的問道。
“她那天自己來求我的,我看她衷心一片,便應了。”
很是輕描淡寫的回答,齊瀟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齊渃面前,用手輕輕掰開她緊咬的下脣,紅潤的下脣上已咬出一道血紅色的印記,“她在宮裡只為奴,現在可入宗冊,將來便是北旬王后,這必不算虧待她了。”
財鼎位尊的確很是誘惑,但齊渃清楚裳兒並非貪圖虛榮的人,不然她十多年來怎會甘心屈居攬月宮。
“這並非裳兒真心,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還在替她整理鬢角的手,因為這麼一句話停下了動作,齊瀟眯起眼睛冷冷道:“不管她出於何種考慮,和親北旬確為她所求,況且詔書早已發出,合姻豈是兒戲。”
“我……”齊渃低下頭,心裡清楚此事已定再是無法輓回了,“裳兒如此,全都是為了我,我怎可……”
“你一口一個裳兒。”齊瀟打斷,冷冷的擺了袖子,“之前你怎麼勸我的?現在為了她倒是可以置黎民百姓於不顧了?你和她那麼情深意重,當初朕還真應該成全了你們。”
此話一出兩人都著實愣了,妒火中燒便是口無遮攔,齊瀟自知說的很是無理取鬧,就抿緊雙脣別過臉,不解釋更不道歉。
齊渃呼吸一滯,然後幽幽嘆了口氣,沒想到明賢事理的齊瀟也會被這莫名乾醋衝昏了頭,瞧見她倔強又有些委屈的側臉,心中不知該去生氣還是心疼:“瀟兒是在懷疑我和裳兒?”
“沒。”齊瀟硬著脖子回道。
“裳兒與我相伴十載,雖以主僕相稱,但情同姐妹繞床青梅,如今她為了我遠嫁北旬,如此得來的幸福,我豈能受之心安。”
齊瀟雙眉緊了緊沒有作答,齊渃牽了她的手貼到了自己胸口處,也是之前受傷過後留下的傷口處道:“瀟兒若是懷疑我和裳兒的關係,真心可鑒。”
被齊渃信誓旦旦的樣子弄得反倒讓齊瀟不好意思起來,本身就是自己在強詞奪理,她為了她已經遠嫁過一次藩外,還差點因此丟了性命,抿了抿脣,把手輕輕搭在齊渃肩上道:“剛才是我失言了,那些話莫要當真。”
但是對於齊渃的請求,齊瀟肯定是無法答應的,不說聖旨早已昭告天下,都是派人千里快報傳去北旬,況且這次裳兒的舉措確實是解了齊瀟的燃眉之急。雖說宮裡侍女多的是,但是心甘情願遠嫁到荒漠戈壁大概也是就此一人了。
之前不是沒有想過重新賜婚其他郡主,齊渃這次九死一生至今身子還不算痊愈,只要隨便找個理由說落下病根,自然不必再遠嫁,但是所謂和親就是為和,倘隨便尋個郡主或侍女充數,萬一對方不願,就怕是弄巧成拙,況且北旬實力日漸強盛,也絕對不是過去那樣隨便可糊弄過去的了。
衡量利弊,裳兒的出現可謂是萬全之舉,齊瀟也是可以理解齊渃的愧疚,見她眼眶紅紅的含著淚,只能放緩了語氣輕輕拍著她肩膀安慰道:“我定會多酬些嫁妝,不會虧待了她。”
齊渃再次緊緊死咬住貝齒,裳兒為她甘願遠嫁北旬,這個情這生大概都是無以回報了。
而另一邊裳兒,穿著從未有過的華麗錦服,看到身邊侍女忙碌的伺候她,普通的髮髻這會已經換上覆雜繁瑣的流雲鬢,齊瀟賜的發簪剛剛好配上對襟宮裝上的一對戲鸞。
指甲上染了艷麗的蔻丹,這樣便是不能再做家務了,裳兒悶悶地想,隨即又反應過來自己已是無需再親手勞煩,連攬月宮那些不多的衣物用品,都由宮人們一件不落的帶來,其實那些東西也是用不到了,只是舍不得某些東西,總感覺承帶了記憶。
比如那件衣裳,剛見到時真是喜歡得很,但是聽到是齊瀟出的錢,心裡又不快了,不想占得她的便宜,雖然這麼想著實有些幼稚,自己吃的穿的乃至月俸,不都是當今天子的嗎,但是裳兒就是不願受她額外的東西。
不過這衣裳又可說是齊渃送的,所以即便一開始不喜歡,之後也是愛惜的很,齊渃時常會說裳兒為何老穿那件舊衣,殊不知裳兒只是怕新買來的衣裳穿破了。
跟隨齊渃多年,攬月宮從來清寒得很,仿佛與宮內的靡麗繁華隔絕了一般,自然不會像其他侍女公公時常得些賞賜,不過在裳兒這,除了那件衣裳外,倒是的確有另一件東西珍藏至今。
思及此,伸手從袖口掏出了一個香囊,香囊外精細的繡出了一株梅花,大概是時常佩戴摩挲的關係,香囊已是有些破舊,在刺繡的梅花邊角都些許針線脫出。
這個香囊是前年年末時偷偷縫製的,或許齊渃早已忘記,但是裳兒一直記得那一年入冬後下得第一場雪,那人從雪地歸來時,帶的一枝寒梅,點點綴綴的花蕊煞是惹人喜愛,還沾露了白雪融下的水滴。當時還不由感嘆起花雖美,終會凋零的感慨。
烘乾的梅花裳兒好好的保存了下來,又用了一塊多餘的錦緞做了香囊放入,怕是被齊渃笑話,裳兒做的很小心生怕被她發現,之後成品的效果比預想的好上很多,原本想要展現一下自己的成果,但是隨之而來的事情,也就無心再去顧暇此事了。
說起來,當時服侍了齊渃十年,還從未有過什麼賞賜,兩人如姐妹般相互生活著,就算有什麼好東西給裳兒,也都是些實用的物什,所以一枝簡簡單單的梅花,的確足夠讓裳兒歡喜很久。
是從什麼時候起,這個香囊開始承載著自己這片思念,齊渃離開的那些日子裡,裳兒總會看著這香囊想起千里外的人,那麼對方又是否會偶然想起自己呢,十年二十年之後,她是否會淡忘去曾經在大昱皇宮的生活,是否終會如鮮花一樣凋零落敗讓人遺忘。
然後她真的回來了,裳兒真覺得是自己苦苦思念有了回報,後來發現並非如此,是羡慕是嫉妒,更多的還是被人遺落下的失落。
不過。
裳兒長嘆出一口氣,露出一絲苦笑,此後,自己大概終於可以烙印在她心中了,如此,也是值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記得當初一開始的梅花嗎
大概沒幾個人還記得了,裡面有提過一句,裳兒偷偷摸摸做著啥,齊渃沒有發現
對,做了個香囊,哈哈哈哈……

  ☆、第八十六章 柳

時常細雨濛濛的陽春三月過去,四月春去夏來,一場春雨一場暖,楊柳青青煙凝湖畔,正是游湖泛舟的好日子。
蠻夷戰事大捷不斷,應該不用到秋收就可以攻入腹地,倘若願意割地求和再好不過,到時將士們還可趕回來吃個團圓飯。
接到戰士捷報,齊瀟心情甚好,又見天氣明朗就讓司禮監去籌備一下游湖的活動。
第二日皇宮內最大的明覺湖上,一艘巨大遊船泛舟湖上,遊船足有三層,每一層的檐梁上都雕刻了金龍圖騰,木欄朱紅好不氣派,一二層設了茶座戲台客房,而三層最高風景絕佳,可將明覺湖乃至周圍的宮嶼一覽無遺。
侍女太監們*碌碌傳遞來準備好的瓜果美酒,往年游湖除了齊瀟和幾個心腹大臣再無他人,今年除了多出兩個新貴——新封的辰王與廣真公主,齊渃坐在了齊瀟的右手邊,與天子同席而坐並且相伴在右的人,除了皇后和皇夫應該是別無他人。
坐在下席的魏秉誠稍有苦悶的喝下一杯玉團春,果然是酒中極品,入口香醇味甘難怪齊瀟鍾愛此酒,但是見到主位上那成雙成對的兩人,心中的苦悶倒是無法訴說的。
坐在魏秉誠對面的是齊■和裳兒,兩人都算是皇親國戚所以較魏秉誠更離主位進了一些,除了裳兒以外,其他都算是文人,齊■雖然常年邊關,但是勤勉自學在文學造詣上並不低,看到船舫外湖光美色幾人煮酒吟詩,也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守在船門出的魏池羽最怕這些文縐縐的東西,索性專心一意的欣賞起外面的景致,裳兒同樣插不上話,只是因第一次遊船泛舟,對周圍事物都新奇的很,一雙杏眼不斷打量著船廂內的布置,打量完了又開始眺望外面的風景。
這邊說的也有些乏,魏秉誠便提議奏樂一曲,讓下人們放了一把七弦琴上來,雙手撥弦優美琴聲悅耳動聽,彈奏曲為夕陽簫鼓,樂曲綿延不斷,婉約流轉,琴色乾淨純透,一音一節毫不拖泥帶水如玉珠落盤,讓人仿佛置身在了月色春江之中。
一曲終,在場的人還沉浸在方才縈繞耳邊的琴聲之中。
齊瀟當先拍手叫好,隨後他人連連稱讚,魏秉誠也是謙遜的擺手謝禮,果然是後生可畏,年輕英才不過二十有二便已登峰造極,成為了天子身邊的紅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數十載的元老們,現在見了他都是要恭敬的喊一聲魏大人了。
七弦琴抬下,幾人又喝了杯清酒助興,場上的人無一不把目光匯聚在了齊■的身上,既然魏秉誠已是率先獻技了自然要有人接著,那麼剩下的內閣們自然不可上前,技高一籌豈不是得罪了對方,不過就怕是技不如人最後落得顏面盡失,那麼之後適宜上場的人也只剩齊■。
齊■也是看懂了周圍的氣氛,喝下一杯清酒,從位置抱拳站起道:“方才魏大人所彈琴曲果如天籟,不過臣只是一介粗人,只是略懂些拳腳功夫,在此獻醜了。”
說罷,來到了船艙中央的空地上,擺開架勢便要打出一套拳法,只是架勢還沒擺好,就聽到後方傳來悠悠的說話聲:“拳掌刀劍都在於攻敵致勝,如此花拳繡腿有什好看的。”
原本落在齊■身上的目光又齊刷刷的轉向船門附近,魏池羽晃悠著腦袋若無其事的看著外面風景,似乎剛才所指並無他意。
雖說她只是齊瀟身邊御前侍衛,官品不過從三品,不過自幼同齊瀟一塊長大,又有魏家做靠山,也難怪她敢如此。
齊■聽了這話並無怒意,只是收回了架勢等著對方接下去的意思,不過魏池羽卻是收了口一心一意的守著船門,剛才的那席話真當是一時幻聽了。
坐在龍椅上的齊瀟眯起眼睛估摸了番,提議道:“辰王習得為外族拳法,也不知和本朝拳法比試起來,哪個更強,諸位可有應徵者,同辰王比試一番,也好讓朕開開眼界。”
剛才還站在船門口的魏池羽耳廓一動,轉身抱拳道:“臣願意同辰王一較高下。”
其實從齊■入宮以來魏池羽已不止一次挑釁,齊瀟並不清楚當初齊■領兵入宮是如何將魏池羽打的無力還手,總之,魏池羽對齊■的敵意是分明的,雖說她平時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唯獨對武藝高強方面尤為重視,被一個忽然冒出來的人如此羞辱,對魏池羽來說的確難以咽下這口氣。
大敗之後魏池羽想過很多,輕敵草率,當然還有對方奸詐,雙方對峙哪可以像裹粽子似得把自己裹得刀槍不入,反正,只要堂堂正正再比試一次,自己絕不會落於下風。
齊瀟知道魏池羽的心結所在,便借此機會讓兩人切磋一下,叮囑兩人比武切磋點到為止,切勿傷亡。
三層樓閣沒有一層的寬廣,並不適宜比武對決,一群人就來到了遊船一層,重新擺上座椅茶具,又騰出了一大半的空間給他們比試,今天氣候宜人風平浪靜,又遊船巨大更是平穩的如履平地。
雙方抱拳行禮之後便各自擺開架勢,一開始兩人都是暗兵不動查看對方動作,此刻魏池羽不由暗中讚嘆對方果然了得,單單站在那裡都是紋絲不動沒有絲毫的破綻,只見魏池羽眼神一凌率先攻去,左手成掌擊向齊■的左肋,對方沒有以硬制硬的解下這一招,而是側身躲開,伸手抓住魏池羽的左臂來了個古樹攀枝。
左手被擒魏池羽並未慌亂,直接右肘擊向身後的齊■的頸部,齊■擋下攻擊的同時,魏池羽一個凌空後踢,不得不讓對方鬆開了左手,魏池羽抓緊機會又是連劈幾掌過去,一時間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幾個大臣們都伸長了脖子緊張的看著正中央兩人的纏鬥,魏秉誠暗暗捏緊了手中的茶杯為他的妹妹捏了把汗,齊渃坐在上方心中很是擔心,怕是雙方一個失手傷了對方,也不知道該去助陣哪一邊,齊■為她兄長理因站在他這邊,但是魏池羽為一女兒家,有此本事齊渃當然也不希望她落得下風。
看著的人都是緊張萬分,齊瀟倒是悠然自得的喝起茶,自己同魏池羽同出一門,又從小過招比試,自然看出魏池羽已是使出了真才絕學,但是對方呢,雖然顯得處處落於下風只防不攻,但是每次都是見招拆招化險為夷,看似被壓製其實不然,如此下去等魏池羽體力漸耗,這場比試也就是毫無玄機的了。
來回過了數十招之後,魏池羽意識到了對方的確不是過去那些三腳貓的對手,如此下去撈不到什麼好處,既然直面迎擊得不到便宜那麼迂迴智取倒是另有辦法。
一邊進攻一邊查看了周圍地形,在她面前約十步外就是艙外,那裡還擺放著一些繩索和木槳,這會齊■是背對著後方的景象,如果自己可以將他逼退到那邊,倒是可以稍加利用。
想畢魏池羽開始一陣猛攻,把齊■逼得步步後退,在臨近艙外時魏池羽使出一個雁蕩掃腿,齊■一躍向後再落下正好踩進了放在艙外的繩索之間,還沒來得及脫出魏池羽已是攻來,齊■馬上意識到是對方的策略,避開一輪進攻,腳下的繩索卻是將他纏繞的更緊,眼看就要避無可避,齊■索性穩住下盤硬是接下魏池羽的幾招。
船艙內的眾人此刻都是懸著顆心看著外面的比試,眼看齊■硬生生接下了魏池羽的幾招攻勢,似乎是勝負已定,就在魏池羽襲向他的命門之時,齊■忽然翻浪躍門用纏在繩索纏繞住了魏池羽攻來的右臂,這一招,顯然同之前兩人第一次對決很是相似。
繩索牽制住了魏池羽的行動,也正好給了齊■機會,擺脫腳上纏繞的繩索,使出衝陽鷹爪要去扼住魏池羽的咽喉,千鈞一發之際,魏池羽忙不擇路的竟然向後一躍,又因手上的繩索讓她失了平衡,周圍都是些木槳更是讓她腳上帶滑向後倒去。
從船沿掉落到水面的一瞬間,她看到齊■驚慌的伸手想要拉住自己,然後一陣向下墜落的失重感,魏池羽的腦中猛地閃現出幾個字。
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噗通一聲灑出一大片水花,原本坐在位置上的大臣們都紛紛站起,魏秉誠更是慌忙衝出了船艙外,剛走到外面就看到齊■已是一躍而下。
艙內齊渃面色慘白,心裡焦急萬分,齊瀟知道她是回憶起當初落水的經歷,連忙拍著她的手安慰道:“渃兒莫怕,池羽定不會有事。”
之後沒多久侍衛用了纜繩把兩人拉上船,四月湖水還是刺骨的冷,萬幸魏池羽只是喝了一口湖水並無大礙,就是和齊■兩人渾身濕了透,顯得異常狼狽。
原本興致正濃的遊船也因這而減去大半,還穿了濕漉漉錦服的魏池羽不由打了個哆嗦,給齊瀟稽首請罪,齊瀟則表示無妨倒是催促著讓她趕快回去換上乾淨的衣物以免風寒。
三叩六拜謝過恩,又是強忍著寒意恭送齊瀟坐上輦輿回宮,齊■離去時魏池羽倒是沒了之前的敵意,謝別時的語氣也是緩了許多。
對方技高一籌自然輸的心服口服,況且還救了自己一命,魏池羽很有英雄兒女的血氣,也就對著這往日的敵人有了些許的敬畏。
輦輿裡齊瀟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魏池羽他們,轉過頭默不作聲了許久,齊渃正不解她在想些什麼,就見她恍然大悟的昂起頭,隨後笑盈盈地看著齊渃道。
“渃兒,可想要個大嫂?”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小公主桃花朵朵開,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會走百合路線
可能有人曾經期待過魏池羽找個妹紙,不過~~~讓大家失望了~~~
還有這裡要說!雖然啊!雖然有那麼點點借用唐朝的背景!但是審美不是唐朝那樣的!不是像愛子公主那樣的!!!!!!!!!!!!!!!!!!

  ☆、第八十七章 親

炎炎夏日熱浪滾滾,除了不斷從南邊吹來潮濕悶熱的夏風,北方傳來的捷報給這十年一遇的大暑,增加了別樣的熱力。
就好比像是在滾燙的熱油中滴入了清水,明明是一絲清意卻是翻騰起了劇烈的反應,茶館酒肆,乘涼避暑,納涼閒聊,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無一不談論的都是那千里外的戰事。
勾欄瓦舍內,台上說書人口若懸河唾沫橫飛,滔滔不絕的講著?王如何神機妙算,又是如何以一敵百深謀遠慮,那巨細靡遺的說辭仿佛他就是?王身邊的將士,親身經歷了一切,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台上的人說的起勁,台下的人聽得也是津津有味,外面如蒸籠的悶熱,土地被太陽烤的滾燙,最炎熱的晌午街上空無一人,但是在茶館瓦舍內,倒是集聚了一批批興致盎然的人群。
有道是女帝知人善用,?王用兵如神。
最近一次快報蠻夷已是派出了時節談和,而?王率領的十多萬大軍攻入他們王城不到百里地,為震士氣第二天由中書省擬了布告貼在京城子午門外的城墻上,圍觀的人把那裡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多數人大字不識一個,不斷催促了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男子把內容讀讀。
等聽完了內容,都是一陣咂舌稱讚,遠在千里的丈夫小兒兄弟雖說生死未僕,但總算將要歸來,讓妻離子散的百姓看到了一絲曙光。
民間其樂融融,子元宮裡更是增添了喜慶,下人們紛紛說,今年是個好年,先是公主和辰王回來了,然後又是?王率兵所向披靡,這會又是添了喜事,這宮裡真是好久未有這麼歡喜過,連一直不見減少的玉團春,這段時間都是一缸缸的往外搬運。
暢詒園後的花園內都是參天古樹,參差的樹幹遮擋住懸掛在高空的烈日,鬱郁蔥蔥的樹冠灑下陰涼,又因暢詒園下方置有巨大窟室,窟室內放了冬日從北方鹽奇湖儲存下的冰塊,在地板上鑿開了小洞用涼氣消暑,外面烈日炎炎裡面很是陰涼愜意。
和內閣學士們商議好了事宜,抬頭見天色還早齊瀟便活動了筋骨從暢詒園閑庭散步回養心殿,剛走了幾步就見兩個侍女對著一出叢陰探頭探腦,鬼祟得很,劉公公見狀剛要上前訓她們兩,就被齊瀟伸手制止。
躡手躡腳走到了她們後方,還是其中一個眼尖的侍女最先發現不對,看到齊瀟近在咫尺驚呼得要拜見,又是被齊瀟噤聲止住了,與此同時終於是明白了叢陰裡的怪異。
分明是一男一女低沉相錯的呼吸聲,沉沉重重讓人遐想,難怪兩個侍女面色異樣又目露含春,想必是聯想到了什麼苟且之事,不待人多想那呼吸聲又轉為輕微的低呼,緊接著一聲低呵之後,一個身影從樹林中串出,把站在外面的眾人嚇了一跳,驚的周圍鳥雀飛散。
魏池羽灰頭土臉的猛甩頭把頭上的殘葉抖落,一邊抖一邊對著樹叢那邊叫嚷道:“有本事堂堂正正的比試,為何使詐,可是君子所為!”
本來跟在齊瀟身後的魏秉誠見到此景,就覺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胸口悶得恨不得吐出血,不等齊瀟有何反應,已是幾步上前訓斥道:“陛下在此,還不速速拜見!”
被這一聲怒吼魏池羽才察覺了被樹林擋住的齊瀟,倒吸了口連忙稽首拜見,這時另外一個男子氣定神閑的從樹叢裡走出,雖然補服上也是沾染了塵土,絲毫沒有魏池羽剛才狼狽的模樣。
看到這兩人跪拜在自己面前,齊瀟並無驚訝,虛抬手讓兩人起身,問過原委倒是和自己猜測的一般無二。
宮裡的另外一件喜事便是齊瀟在半月前賜婚了齊■與魏池羽兩人,不過這喜事帶來的卻是,如此時常雞飛狗跳的場景,之前不管是劉公公那邊,或者影衛那邊,或者是他人那邊都略有耳聞,親自看到是頭一次,不由蹙眉思量著自己這賜婚可是恰當。
之前在魏池羽落水後齊瀟同齊渃說了那“可想要個大嫂”,齊渃一開始茫然不解,隨後順著齊瀟視線看著還在原地站著的兩人,齊渃才有些反應卻是不明白其中緣由。
齊瀟賣了關子沒有馬上回答,直到來到攬月宮喝了茶潤喉才緩緩道出緣由。
原來魏家早給魏池羽尋過婆家,而魏家兄妹樣貌都不差,京城的公子哥早已垂涎欲滴,剛到雙八年華,家裡的門檻就被媒婆給踏平。
只是這魏池羽一直習武成痴,又不喜那些紈褲子弟或是文弱書生,以至於還擺出比武招親的笑話,但是魏家又豈能讓魏池羽隨便嫁給一個粗人,因而上擂台之前還必須答出魏秉誠出的考題,這麼一來二去的,真正可以上台比試的人少之又少,一天下來竟然連十人都不到,而這十人之中,只有一人勉強和魏池羽過了十招以上。
對於魏池羽的舉動魏新當然是吹鬍子瞪眼,無奈老來得女從小嬌慣的很,最後索性不再逼她婚事,這麼一拖再拖今年一過年魏池羽已是雙十年華,魏新嘴上不說心裡必定是著急得很。
並非魏池羽武功蓋世,若是放到江湖上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毛孩,但是和那些官家子弟比起來,已是高強的多,自然沒有載過多大的跟頭,所以三番二次敗在齊■手下,魏池羽心中千百個不甘卻也是心服口服。
齊■性子儒雅,雖常年領兵打仗卻不是那種目不識丁的武夫,遊船吟詩也是可見文學造詣,齊瀟心裡盤算著便在之後時間裡,常常給了他們相處的機會,如她所料,兩人的確互補得很。
齊■穩魏池羽急,一人如水一人如火,似水火不容卻是相補相輔,至此在六月初的一天,一道聖旨把兩人姻緣線連在了一起。
擬下這道聖旨之時,齊瀟還沾沾自喜的認為自己終於促成了一段姻緣,當然,私心上她也確實想要兩家合姻,齊■雖為辰王且歸順了齊瀟,但是在她心中一直存有戒心,若是可以以魏家為靠,有魏池羽這一道屏障在,無疑不是制約了齊■。
與公與私都是一樁美事,卻沒料到婚書剛下,魏池羽便跪在齊瀟的面前求她收回聖旨,齊瀟愣愣,不解明明雙方有意,為何不願。
然又想到當初自己那荒唐的一紙婚書訂齊渃終生的事,所以並無強硬的堅持,只道若是可以比武打敗齊■,聖旨便可作廢。
此話一出,之後的半月間兩人已是比試了不下十次,齊瀟納悶,若真是雙方無意齊■何不放水,倒是每次都使出全力對峙,十戰十敗,魏池羽哪受過如此屈辱。
是郎有情還是爭強好勝不願服輸,看到兩個灰頭土臉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齊瀟微蹙了雙眉有些拿捏不住要點。
倒還是齊渃一語道破了其中的玄妙。
當晚來到了攬月宮,梳洗完畢正由齊渃整理衣物時,齊瀟說起了白日裡的那樁事,剛一開始賜婚時,齊瀟還邀功似得同齊渃說,給她尋了一個好嫂子,過去了這半月,每每提起那冤家兩人齊瀟都是眉頭都鎖緊了。
齊渃聽了也便笑起來,隨後道:“瀟兒自然是給我尋了個好姐姐,只是瀟兒這麼多年都沒摸透魏御侍的性子嗎?”
“哦?”齊瀟來的興趣,問道,“此話怎講?”
“魏御侍乃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性烈如火卻深明大義,從來不喜那些曲曲腸子,是喜是怒一見明了,不然當初怎會為了莫兒自己受那家法。”
齊瀟點頭,她倒是希望魏池羽多些城府,還好雖口直心快但絕非多嘴之人,不然齊瀟定不能把她留在身邊,齊渃繼續道:“那麼陛下賜婚前,是否看出魏御侍的心思呢?”
這也就是齊瀟苦惱的地方,賜婚前明明是感覺出了魏池羽對齊■有別於他人的關切,兩人關係都是融洽的多了,不知為何聖旨一下反倒是視如仇敵面北眉南了。
知道齊瀟想不出個緣由,齊渃便說了自己的猜測,“魏御侍心高氣傲爭強好勝,輸給大哥本就心中不甘,你再賜婚,即使心中有意,只怕更多的還是憋屈了吧。”
“憋屈?”齊瀟扶著額頭,不解道,“齊■乃親王,皇親國戚食邑一萬,怎麼說都不算是高攀了魏家。”
“哪說是高攀。”齊渃搖搖頭,耐心的解釋道:“應是魏御士早已心動,又處處受弱,現在你賜婚下來,不知大哥那邊情誼,她向來好勝,怕是擔心自己一廂情願,才倔■的要你收回聖旨。”
果真小女兒心思,齊瀟心中腹誹,又想到之前自己種種,不覺莞爾一笑道:“既然如此,那麼辰王呢,可有情意?”
“十戰十勝,自然是有的。”
既然兩情相悅,那麼事情必然可迎刃而解,齊瀟進一步問道:“那麼渃兒,你覺得之後該如何?”
“收回聖旨。”齊渃微微一笑,自信滿滿,“讓大哥親自去魏府提親。”
作者有話要說:寫了三十萬字,真是很不容易
一直有大家的陪伴,才可以堅持到現在
一開始會在意點擊收藏和留言數,不過到現在也完全是想寫出一個心中的故事
最近卡文,可能是已經接近最後情節的關係,反而有些理不出頭緒,也可能是倦怠期,反正更新了慢了,不過還是會努力快些更新的
這裡,繼續說一些,謝謝大家的支持,結局就在不久後,還望繼續關注下去

  ☆、第八十八章 提

魏府青竹園內,一位身著青綠色外衫的女子手持長劍,把一套奇行十三劍法舞的酣暢淋漓,旁邊的幾個丫鬟手裡端了清茶、面盆與布巾,默默候在一邊。
這幾天青竹園內時常聽到劈風斬劍的聲音,丫鬟們都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氣,一有什麼心事就會舞劍排解,遇到開心會如此,不快是也是如此。
但這幾日小姐閉口不談,只是比平時練劍的時間更多了許多,從皺緊的眉宇和不經意嘆息聲中,大家都清楚必不是什麼喜事。
可又讓人捉摸不透的是,當賜婚聖旨送達魏府後,魏池羽暴跳如雷一百個不願意,舞劍時的破斬與橫劈都仿佛真是遇敵對決,咬牙切齒招招凶狠,但是前幾天齊瀟又是一道聖旨收回了賜婚,原先以為總算該是歡喜了,卻不見眉頭舒展反倒是舞劍的時候多了一份哀怨。
旁人們不懂,其實魏池羽自己也不懂,先前吵吵嚷嚷著要齊瀟收回聖旨,現在真如她所願了,在接到聖旨的那一刻,反倒是像丟了什麼東西,整顆心空空的讓人難受。
原本見到齊■必定大打出手,如今解了婚約應該重歸於好和睦相處,但是現在見到他從面前經過,有時只是瞧見他的身影魏池羽的心就不由自主的打起鼓,渾身都僵硬的活動不開,以至於都開始避著齊■,像是在躲避什麼吃人的猛獸一般。
魏新本就對這婚事很是滿意,小女已雙十年華,要不是出身貴門,在百姓裡早該是孩子滿地跑了,雖說他退隱歸田但朝廷裡還是頗有人緣,對齊■的為人也是略知一二,想到自家女兒的脾氣性情,自是需要一個鎮的住她的人物,武功高強必不可少,更多的還是要有足夠的氣量和氣度,這些齊■倒是有了和奚木瓊差不多的性子,寬厚待人器宇軒昂,並且,還有比魏家更為顯赫的爵位。
魏新當然不單看中齊■的家世爵位,也並非想要攀龍結鳳,除了真心希望女兒求得一個良人,也是和齊瀟差不多的考慮,不過人都有私心,雖說魏新一生為皇家鞠躬盡瘁,說到底還是希望兒女富足安康,現在魏秉誠仕途光明年紀輕輕已是內閣學士,但是年少得志若是沒有在朝廷裡足夠的靠山,怕是遭人暗算。
即是給女兒找了個好歸宿,又是給兒子有了個後盾,魏新當然是捋著鬍子高興不已,不過所謂樂極生悲,高興了半月一道聖旨又將一切打回原形。後來問過魏秉誠,對方才支支吾吾說了宮裡的那些事情,魏新頭疼的扶額,卻又不可奈何。
無奈歸無奈也是強求不得,況且父女連心,魏新是察覺出魏池羽的細微變化,沒想到這個大大咧咧的女兒已被種下情根,但如此境地也無可輓回,只能讓自己夫人前去勸慰。
宋夫人一直是把女兒當做手中寶,打不得罵不得,現今看到魏池羽黯然傷神自是心疼不已,馬上尋了個機會,來到魏池羽的閨房遣了下人,並未單刀直入的說起婚事,而是拉起家常來。
從年初的府裡丫頭不小心打碎了她心愛的青花瓷講到之前魏池羽不慎落水,最後話鋒一轉又說起魏新近日的身體狀況,其實自打歸隱後,無需日日天未亮趕去子元宮上朝,也無需忙煩與禮部的事務,每日喝茶打拳養花散步,身子比過去硬朗了許多,舊疾都是許久沒有發作,但是宋夫人依舊說老爺常在夜裡咳喘不止。
說罷,無不嘆息的握住魏池羽的手道:“你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別看他平日裡對你嚴加管教,其實真把你當做心頭肉,他時常念叨著,就想早些見你尋個好婆家,他啊,也就安心了。”
魏池羽急了,連忙道:“爹爹不是身子好了許多,怎說得此話。”說到這又停頓了下,她心裡也清楚,魏新沒有為她少操心過,自從閑賦在家後,或許是卸去了一直以來的擔子,請安時都會發覺魏新沒有了過去的神氣,更加一個暮年的老人,讓魏池羽不由心揪起來。
宋夫人眼見時機成熟,便笑了道:“你爹還不是盼著你有個人照顧,我和你爹啊,老了。”魏池羽想要反駁,但是看到宋夫人鬢角上的絲絲白髮,只能垂下眼握緊了她的手。
“我知道這幾日啊,咱家池羽心情不痛快,不過京城英才俊傑多得是,過幾日,我就讓人操辦操辦,啊。”
魏池羽還欲說點什麼,抬頭對上宋夫人慈憫的目光,最終抿了脣不再說話,宋夫人知道自家女兒雖刁蠻了些,但是孝順的很,也就露出安慰笑容道:“必定找個配得上咱家池羽的,可別再追打媒婆了。”
忽然而來的調侃讓魏池羽笑出聲,隨機馬上又苦著臉,宋夫人知道大功告成又隨便說了些不關緊要的話,就叮囑著她早些歇息,回房去了。
之後一連幾日,魏池羽都過的有些提心吊膽,每每有客到訪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一場場虛驚過後,剛是松懈了一會下來,某個午後魏新身邊的貼身僕人魏福匆匆忙忙來到了青竹園。
這天正好不是魏池羽當班的日子,閒來無事便拿著長劍在院子內舞劍,瞧見了魏福匆匆趕來的身影,就感覺到了不妙,果不其然,真是有人前來提親,特地過來通報一下。
按大昱習俗,男方媒人來到女方家提親,作為待嫁閨中的小姐不可拋頭露臉,不過魏池羽又豈是拘俗守常的人,不單單拋頭露臉,連追打媒婆都不止一次。
聽到魏福通報的事情,魏池羽握緊了手中長劍,隨後想起前幾日與宋夫人的談話,不由沉下肩膀,左思右想還是按耐不住,提了劍悄悄到了會客廳。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媒婆尖銳的嗓音,還參差了一個微弱男子的聲音,媒婆的聲音倒是嘰喳的很,蓋過了其他所有人。
說媒說媒,靠的就是三寸不爛之舌,黑的可說成白的,潛到了客廳窗外輕易地聽到裡面談話,一個女人喋喋不休的說著男子的優點,飽讀詩書文韜武略,被誇獎的人倒是也不反駁只聽到輕微的笑聲。
蹲在窗下的魏池羽翻了白眼,如此卓絕之人她倒還真想瞧瞧是個什麼樣,難不成還是三頭六臂,想了就貓起身子扒在窗口望會客廳裡瞧。
男子離窗口稍遠,又只露出個側面,魏池羽不得不更湊近的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就覺得很是眼熟,這邊看的仔細也就忘了自己在暗不可示人,原本還笑著與魏新宋夫人談論的男子,猛地轉過頭,正好和魏池羽來了個四目相交。
看清了來者面容,不是齊■是誰,驚得魏池羽忙不擇路的重重砸在了窗欞上,發出一陣低吼,正拿著茶杯的魏新被驚得翻出了茶水,轉頭瞧見窗外五官擰成一團的魏池羽無奈的嘆氣,他今天見到齊■親自登門提親當然高興不已,所以才暗中讓魏新前去通報,原想是給女兒定定心,沒料到還是鬧出個笑話,不得不揖手道:“小女讓辰王笑話了。”
這邊齊■還來不及回應,魏池羽捂了撞疼的腦門往後院跑去,慌亂的腳步聲讓齊■不禁站起,提步追了出去,魏新見狀要起身一塊跟著去卻被宋夫人輕輕拉住。
“隨他們去吧。”宋夫人拍了拍魏新的手背,轉過頭對還坐在下方的媒婆道,“這次真是辛苦張媒人了,若是成了到時可別忘了過來喝杯喜酒。”
“自然自然。”媒婆喜眉笑眼的應著,從一個丫鬟手裡接了一塊銀錠,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更是笑開了花。
另外一邊,魏池羽心煩意亂連八步十二移都忘了精光,只顧著悶頭往後院跑,只跑了一半就聽到後方傳來腳步,一會功夫就已經近在咫尺,知道自己是躲不開的,索性轉過身提了劍刺去,對方迅速閃過一劍,待第二劍刺來倒是穩穩站著不動了。
劍刃在離喉三分的地方停下,魏池羽氣急敗壞道:“我已是你手下敗將,陛下也收回聖旨,何苦還要來挖苦我呢!”
“挖苦?”齊■皺眉,“雖說本王從來不喜那些繁瑣禮節,但既然已在大昱,當然明媒正娶三書六禮的才行,不然你家爹娘也是不允的吧。”
一時間,魏池羽的表情可謂千變萬化,雖說利劍抵喉齊■倒是心情格外的好起來,“在蠻夷,男人們足夠強壯就可以娶回新娘,之前本王贏你那麼多回,還以為可以抱得美人歸了,沒想到陛下撤了聖旨,讓我自尋良人,我便自己找來了。”
“登……登徒子。”魏池羽臉漲了通紅,結結巴巴擠出了這幾個字。
齊■一笑,和煦的笑容堆滿了眼角,讓魏池羽的心尖一震,連手上的劍都微顫起來,不畏面前的劍刃向前一步,魏池羽便後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齊■用雙指夾著劍刃推開道:“若不願,便說,不然待良辰吉日,本王可就八抬大轎將你迎回去了。”
長劍落地魏池羽也顧不得撿起,雙手握拳恨不得鑽進地縫裡,這輩子哪個男人敢如此輕薄她,想怒對方確實笑盈盈的模樣,臉上盛怒堆起又被紅霞燒了個精光,最後只得轉身落荒而逃。
這回齊■沒有再去追趕,只是目送著一路跌跌撞撞跑遠的身影,笑容更添一份。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天氣好冷啊~~躺在被窩裡好舒服~
手指好冷好不想打字 _(:?」∠)_所以更新慢了,年底工作好忙,睡午覺的時間都快沒了,見諒啊

  ☆、第八十九章 離

宮裡已有好多年沒有籌辦過皇家婚典,欽天監選了良辰吉日,禮部忙前忙後的籌備,又因魏新這層情面在,禮部更是上了一份心,鞍前馬後巨細無靡。
原本齊■可在京城外開府建牙,齊瀟大方的賞賜了離京城百里之外府署,不過魏池羽卻並不願意,第一離京城那麼遠,也就無法繼續擔任御前侍衛,第二,魏新就此一女,雖然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但是總希望魏池羽可以離他們近些,魏池羽也是同樣的想法。
齊■猜到了魏池羽不願,竟然回絕了開府的恩賜,只是在京城東南面建了府邸,離魏府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齊瀟並未多做輓留就答應了齊■的決定,對她而言放在自己腳下反而安全的多,雖之前府署只不過百里遠,不可不說還是讓她有所芥蒂。
現在齊■自願落戶京城,可說是明確昭示了他並無野心忠心不二的想法,齊瀟自然樂的如此。
離齊■與魏池羽的婚事還差半月,又是到了八月思親團員的佳節,大昱百姓翹首期盼的好消息終於來臨,蠻夷時節答應割地求和,千里外的將士終於是有機會在年關之際與家人團聚。
京城外,淮水畔邊,男女老少將一盞盞點了蠟燭的蓮花燈放入河中,荷燈在墨色的淮水中飄飄顛簸蕩入河心,原本幽暗的河面被燭火照的通明,川流不息的江水自西向東把承載著親人思念的河燈漂流之遠方,是對遠在邊疆親人的思念還有對戰死將士們的祭奠。
宮內的中秋晚宴一直持續到深夜,等齊瀟略有微醺的走出太極殿,外面天色盡暗,只有明月懸掛在空,織女牛郎遙遙相望,閃爍星河相輝爭艷。舒適的微風讓頭腦清醒了大半,擺駕來到攬月宮,自從裳兒封為公主之後,齊瀟便把貼身侍女華香賜給了齊渃,在齊渃受傷住在養心殿時,就是她同裳兒一塊伺候著,也算彼此熟悉,又深知華香靜謐賢慧,應是會稱得齊渃的脾氣。
打前頭的太監已是唱諾,齊瀟走進攬月宮卻是安靜的很,只有外廳點了一支幽暗的燭火,過了片刻才見小綠慌慌張張的從裡面跑出來,在其身後並無他人。
問過才知道原來不久前,齊渃說要去放荷燈,就帶著兩個丫鬟去了靈常河放燈,留了小綠一人看家,靈常河只是宮裡一條小河位於攬月宮的北面,不過倒是貫通了宮外河流直達淮水。
小綠估摸了時間道大概不用多久她們便會回來了,讓齊瀟進屋裡稍後便好。
齊瀟抬頭看了看那汪明月又看了看幽靜的攬月宮,轉身命人抬去了靈常河,靈常河離攬月宮不遠,只走了半柱香不到的時間就見一條蜿蜒小河靜靜流淌。
月光灑下的白輝不足以讓人看清幾十步遠的東西,但是河面上亮起的橙黃色燈火,遠遠的就可以看得清晰。
怕是打擾到她們雅致,齊瀟在距離數十丈遠的地方下了輦輿,一步步朝著燈火方向走去,黑夜的幕緯漸漸淡去,在十多步遠的位置終於依稀看到了佇立在岸邊的人,三人中一人正半蹲下,應該是用手劃著水面讓荷燈快些游入河心。
在齊瀟看清她們的同時,腳步聲也讓對方察覺到了身後的來著,轉過身的一瞬間三人齊齊跪拜下行禮,知道了自己行蹤暴露,齊瀟不悅的睨了一眼身後的奴才,才快步走到了前面讓她們起身。
兩艘荷燈在沒有了外力的幫助下,在河面上下的擺動停滯不前,月色像是一位巧奪天工的藝人,把齊渃原本就精美的五官更是增添了一份柔美,齊瀟不由深吸了口,用力眨了幾下眼睛上前拉著齊渃的手道:“剛才去攬月宮尋你,你不在,便來這了。”
秋林和華香識趣的退到了一邊,不去打擾這兩人的綢繆情話,但是月色很美夜很靜,那些繾綣的細語還是如吹拂在耳畔的金風,淅淅點點的吹進了所有人的耳中,話語是那麼纏綿又情意濃濃,連早已情.欲盡斷的宮人們,都被這情所感退到了更遠些的位置。
摸到有些冰涼的雙手,齊瀟不由蹙眉抱怨起來,“身子剛好便亂動,河水涼,讓奴才做便是了。”
“經由他人之手,豈不是少了至心。”
荷燈終於在微風助力下飄蕩到了河心,一路向東只留下兩點紅光,齊瀟望了遠處漸遠的荷燈問道:“這兩個荷燈,可是悼念先帝先後?”
沒有馬上回答齊瀟的問題,而是伸手去撫平她微蹙的雙眉,輕柔微涼的指腹觸及眉心,讓齊瀟恍惚回到了過去,還未褪去的酒力讓她再次暈暈沉沉,一把抓住了揉著眉心的手,問道:“這些年,渃兒可有恨過我?”
齊渃的表情一時有些驚訝,隨即淡淡的笑起來,“當初恨過。”這四字剛說完就看到齊瀟眉頭再次蹙緊,“當時總想讓我成為你的人,但你卻始終要將我完整出嫁北旬,其中利弊我自然懂,卻還是忍不住怪你,如此無理取鬧,瀟兒會怨我嗎?”
齊瀟搖頭:“哪怨得了你,本就是我不對。”
“但是現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怎還會恨你,喜歡都來不及。”被自己的情話漲紅臉,慶幸月色朦朧不會讓她瞧出自己的失態,齊渃將視線移向了遠處的荷燈道:“母后臨終之前,應該很是擔心我,父皇並不喜歡我,怕我無人疼愛。”
不知齊渃怎會說起這段往事,聽她語態寂寞苦澀,不由將她攬入自己懷裡。
“但是,我現在有瀟兒你了。”在她懷內,齊渃聞到讓人心安的檀香,還有一縷縷的酒香,“剛才荷燈裡,我寫了短箋,告訴她我找到了終生良伴,讓母后不用再為我操心。”
“那你怎不替我也寫一封,告訴我娘,我也是覓得伊人,非她不娶了。”
“何不是你嫁與我。”齊渃嘟了嘴嘟囔起來,隨後指了指河面上的荷燈,“一盞是給我娘的,另一盞便是給楚姨的,告訴她,她女兒已是我的人了,叫她無須擔心。”
“當真?”齊瀟不由眯起眼睛眺望早已飄遠的荷燈,似要看清荷燈內的內容。
“那是自然。”齊渃得逞似的揚了揚下巴,“剛才瀟兒不還抱怨我沒想著你,現在是反悔了?”
不等齊瀟做出回答,齊渃竟一個人傻傻笑起來,“反悔也沒用了,不已經是了嗎。”
看她難得一有小孩子樣子,齊瀟也不由跟著笑起來。
中秋過後不到兩天,齊瀟便接到了北旬特使來訪的消息,這次特使趕來匆匆,大概是接到齊瀟的聖旨就馬不停蹄的趕來,因戰事與北旬王的身體狀況烏蒙沒有親自前來,蔓延幾裡地載滿金銀珠寶的馬車,隆隆駛進了京城。
迎接慶典,同之前同樣的習俗,只是當年的當事人為齊渃,而今年換作他人。
這次即使齊瀟再三輓留,特使們也只待了短短五日,嫁衣鳳冠,齊瀟親賜的簪子插.入髮髻,裳兒看到銅鏡中自己,試圖去體會齊渃當年的心境。
但是比起對方那一刻心灰意冷,裳兒倒是有了自己的小小滿足,當站立在玄武門外,看到齊渃依依不捨的表情,心是疼的倒是也對如此付出感到值得。
走近了一步,輕聲用了只有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裳兒道:“主子,在芳露宮我的寢房內,櫃子上有我給您的東西,切記,切記。”
抽出握緊的雙手,裳兒最後對齊渃露出一個不算甜美的笑容,轉身坐上馬車。
跟隨自己十載情同姐妹的人走了,不同與當時自己離開的感受,當時若是一潭死水那麼現在心中卻是海嘯翻涌,愧疚不甘還是深深的自責。
淚水浸滿雙眼順著雙頰滴落,她想告訴齊瀟只是這喧囂的風沙迷了她的眼睛,她想做到之前答應裳兒的,歡歡喜喜送她出嫁,但是當馬車漸漸駛遠淚水還是不聽使喚的傾瀉而出。
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顫抖肩膀依舊出賣了她的軟弱,齊瀟從前面走來輕輕將她抱住,但是這份一直溫暖她的懷抱,頭一回給她無法饒恕自己罪惡感。
就是因為她的貪戀,才使得裳兒不得不遠嫁北旬,但是心中那份期待,對齊瀟的渴望又讓她接受了裳兒的付出,最終無法原諒自己。
渾渾噩噩來到芳露宮,眼睛還因為剛才哭泣而酸澀,宮殿內只剩下了幾個下人在清理屋子,裳兒走了,那這裡過不了多久又將會回到過去清冷的模樣。
寢房內的擺設簡單的很,甚至有些像裳兒還在攬月宮的布置,裳兒之前所說的東西擺在了櫃子上。
一個精緻的香囊下面壓著一張信箋,信箋上的字一筆一劃寫的端正,裳兒並不像其他侍女那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跟著齊渃身邊耳濡目染,學了些詩詞歌賦,幾乎可以想象出她在案前細緻用心的書寫。
信箋上只是短短幾字。
花易零
月無平
情惘然
憶難忘
反覆看上許久,齊渃拿起放在櫃子上的香囊,上面梅花刺繡的針法齊渃不止見過一次,在她的絹子上,在她的鞋墊上,裳兒總喜歡繡上些花鳥魚蟲,在收尾處或許是為了避免掉線,她總喜歡多縫上一針。
打開香囊的手不聽使喚的顫抖起來,右手一個用力拉扯開封口的同時,香囊從手中滑落跌落在地,一直包裹在內的東西從裡散落,正是一朵朵早已風乾了的梅花。
作者有話要說:回歸主劇情~~~
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劇情,但是楚屏的事情還沒解決不是嗎~
其實吧,大綱雖然定了,但是在最後的章節,作者比較偷懶,只是把解決楚屏放在最後~~~然後呢~我也不知道怎麼解決他!!!!!!!

  ☆、第九十章 婚

金風玉露該是秋收的好時節,齊渃卻在這個點上病倒了,在裳兒離去後的第二日,一連好幾日萎靡的躺在榻上,大家知道裳兒離去對齊渃的打擊,該勸的該說的都說了,只能指望了日子久些可以自己想開點。
齊瀟見她如此,自然是心疼的很,又有些吃味,聯想到齊渃當初出嫁之後,自己過得醉生夢死的日子,有所感同身受,雖不舒坦當然不好發作,每日抽空探望聊上段時間。
兩人聊著的話題常被齊渃的沉默作為結尾,看她神情倦怠齊瀟只能叮囑著別太多慮,多多歇息。
吩咐太醫開些藥方,只是這心病還需心藥,太醫握著筆頭疼不已,最後只得開了些滋陰補氣的方子。
好不容易停歇下來的草藥的熏苦味重新彌漫在了整個屋裡,她一直是很不喜那從舌尖蔓延到舌根的酸澀苦辣的味道,無奈良藥苦口,看到齊瀟殷切的眼神,只能皺了眉把一碗碗苦澀的藥湯灌入喉中。
這病來的快而凶猛,久久不肯離去,所謂病來如山倒,只過了幾日原本還算豐潤的臉頰就稍微凹陷,齊渃又回到了足不出戶的日子,這次沒有裳兒在身邊拉家常,才知道過去看似平淡無奇的陪伴,是那麼彌足珍貴。
有時待在屋裡悶了,齊渃胡思亂想,是否這一場大病是自己的私慾而受的懲罰,這麼想了,身上的病痛倒是可承受的多。
這幾日齊瀟忙得很,蠻夷割地議和,北旬當然想過來分一杯羹,三足鼎立似有打破,又似是回到了一個更加微妙的狀態,各自都為自己的利益使出了渾身解數。
北旬和親之後和大昱關係緩解了許多,不過在疆土誘惑下,兩邊都有些沉不住氣,但是蠻夷並不想被瓜分的只剩下殘山剩水,主動提出每年進貢獸皮馬匹與金銀珠寶給大昱。
至此,大昱便不再死咬割地阿爾泰以南四十萬里地不放,只要了區區十萬里疆土便鬆口撤兵,北旬雖然有所不滿,不過三國之間實力最為強盛的大昱做主,況且烏蒙也有所畏懼家門前的三萬精兵,只能一同簽了合書。
北旬也不是空手而回,不單解決了數十年來盧群山脈上的爭端,還順帶擄走了蠻夷四大鎮國之寶,算是滿載而歸。
離鄉數月的將士們終於風風光光的回來,算下日子,倒是可在年關之前歸來,在此之前,齊■與魏池羽的婚事成為了京城另一個閒聊的話題。
婚典舉辦的極其隆重聲勢浩大,千響的鞭炮在舞獅群中■啪炸開,驚得旁邊看熱鬧的娃娃們捂著耳朵嬉笑的跑開,鑼鼓嗩吶歡聲笑語,還有鞭炮熱烈炸開後刺鼻的硫磺和淡黃色的煙霧。
辰王府的新管家在外面招待到來的客人,魏新怕新來的管家辦不了事,還特地自個派了幾個下人過去打個下手,王府的客廳院子裡一桌桌的八仙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每張桌子椅子之間只留出一人通行的距離,整個王府都被擠得水泄不通,即便是這樣,仍舊在來客篩選上減了又減。
臨近吉時,遠處傳來銅鑼的響聲,打在最前頭的樂手鼓了腮幫子把搖頭晃腦的吹奏樂曲,後面一匹高大駿馬上,一身梁冠絳色公服的齊■意氣風發,在他身後一個八人抬的大轎,喜娘扭著她臃腫的腰身跟隨在側。
王府門前的炮竹聲聲更加熱烈起來,連帶舞獅也舞的更加的歡快,下人們已在門前燒起了火盆,魏池羽由喜娘攙扶著下了轎子,嬌滴滴的牽著授綏跟在齊■後面,頭戴喜帕,身著紅襖霞帔,流蘇腰帶下的珍綴彩裙,一直以來習武練就的挺拔身姿,顯得婀娜多姿起來,全然是一個美嬌娘。
跨過火盆接著跨過馬鞍,齊■拉著紅色的授綏引了魏池羽走進府內,原先已經人滿為患的大廳內,所有人站起給新郎與新娘讓開了道,一路上的祝賀聲絡繹不絕,齊■紅光滿面的一一道謝。
兩支鍍金雙喜的大紅蠟燭在主台上然燃燒著,兩人分別坐上左右兩把椅子,齊■環視了場內卻不見最為重要的人。
估摸時間是差不多,在想是否是她政務繁茂脫不開身,門外一個尖銳的嗓音唱到:“皇上駕到。”
場內的所有人,連還矇著紅蓋頭的魏池羽都是位置上嗖的站起來,最先進來的是打頭的侍衛,接著是拿著金椅、金扇,香爐等事物的公公們,之後才是齊瀟和齊渃一同緩緩的走進大廳,與此同時贊唱官一聲“拜!”之後,全場響起響起震耳欲聾的“吾皇,萬歲,萬萬歲。”
對著高呼萬歲的祝詞齊瀟皺眉,轉過頭看了一眼齊渃,要不是齊渃執意要前來道賀,齊瀟真不願帶她前往,這裡人多氣濁,又喧雜吵鬧,生病就該靜養調息,這麼來回奔忙真是有些後悔。
揚了揚下巴讓大家起身,齊瀟道:“今是辰王大喜之日,新人為重,就不必拘泥於君臣之分了。”
齊■謝過了皇恩,抬頭正好對上齊渃的視線,對方笑盈盈的點頭作福,齊■亦是笑著回覆,再看齊渃面色,倒是紅潤了點,也不知是胭脂的功勞還是被喜事所感染,但是那投來的笑容之中,卻是滿滿的倦怠與疲乏。
自從開始忙碌婚事,齊■的確沒有多餘的精力關注到齊渃,原先覺得她因是思愁傷神,過個幾日就好了,沒料到短短幾日未見,反而精神更為萎靡了。
沒來記得多想,禮生在那清了清嗓子道:“吉時已到,新郎新娘齊登花堂!——”
還有些嘈雜的環境安靜下來,齊■手裡還握著授綏,授綏的另一頭是矇著臉的魏池羽,就像是月老纏在他們手中的紅線。
拜過天地後新娘由喜娘攙扶著回到後屋,而齊■留下來招待客人。
坐在下方的齊渃不禁伸手拭了拭眼角,曾經以為自己心止如水,後來才知情難自已,經歷了生死離別,悲歡離合,原來執子之手便是幸福,看到齊■洋溢幸福的笑容,似有感慨又有感動,最後竟然酸澀的泛出淚來。
旁邊齊瀟暗中握住了齊渃的手,輕聲耳語道:“怎麼哭了,是哪裡不舒服?”
“沒。”齊渃抬頭望著在那敬酒的齊■,嘴角揚起的笑容的確不假,“想到大哥終成眷屬,開心的很。”
輕輕拍了拍齊渃得手,齊瀟了然的點頭,但愉悅的心情沒有持續太久,陰霾再次掩蓋住歡喜的笑容,齊瀟清楚她又是想到了裳兒的事情,幾度張口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不作他言喝下一杯麵前的女兒紅。
齊■最先到了他們這一桌來敬酒,齊渃只是嘴脣略沾美酒以示祝福,齊■則豪氣滿滿的連乾三杯,這一桌桌下來,等到最後那一桌齊■的腳步已是打了花,連口齒都不利索起來。
常年塞外征戰,把他酒量練得極高,看來今天的確是春風得意笑迎人,竟然喝了七分醉,不過大家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新郎官,幾個常年跟隨齊■的將領們使了法子的灌酒,就算王銳在旁一個勁的勸,竟然還是搬了幾壇女兒紅打算來個不醉不歸。
齊渃有些擔憂因此喝傷了身子,又忍不住好笑起來,只是這裡吵鬧的很,虛弱的身子更加無力不堪,齊瀟瞧出齊渃正硬撐了精神,便先行擺駕回宮
喝了已是醉醺醺的齊■並沒多加輓留,只是勉強走著八字步一路迎送到了府外,外面街道上已是靜街,百姓都閉門不出,只有零星幾個來不及迴避的路人匍首跪在地上。
女兒紅醇厚味甘極易入口,但是後經十足,讓這個千杯不倒的漢子感覺飄飄欲仙步履不穩,一些平日裡不曾說的話,也就藉著酒勁一股腦兒的說了。
齊瀟扶著齊渃的走向御輦,袖口卻被後面的齊■一把拉住,陪在齊■身邊的人驚恐之餘,趕忙想讓他鬆手,無奈齊■雖喝醉酒不過武功底子在那,左手擋去伸過來的幾隻手,抓住袖子的手腕倒是更緊了。
大家都以為齊■是要酗酒滋事,只見他一步步走近齊瀟,滿身的酒氣讓齊瀟不由蹙眉向後退開。
正當侍衛拔刀要上前護駕,齊■終於大著舌頭開口道:“之前的事情,咱兩之間的過結,就算是一筆勾銷不想再提,不過,你要是……”打出一個酒嗝,齊■惡狠狠的瞪起雙眼,“要是敢負了渃兒,我定不饒你!”
說完這些,齊■鬆開手,轉身拍了胸脯對著齊渃道:“若是被欺負了,和大哥說,大哥替你出頭!”
早就被嚇得飛了魂的人們,見機趕忙把齊■往後拉到後方,又是跪地謝罪又是請求饒命的,齊瀟冷冷睨了被眾人壓製住的齊■,擺擺袖口讓他們退下以免掃了興致,只是離開時握著齊渃的手,更是用力了一些。
御輦慢慢離開辰王府門口,齊瀟腦中一直盤旋著剛才齊■的話,她已經認定要和齊渃終生相伴又怎會負她,稀世珍寶萬里江山,只要她想要她便給,但是唯獨有兩樣卻是給不了,為人母的幸福和應有的名分,女人活在世上不管是妻是妾都要講究一個名分,愧疚之餘又想到,眼前的人是否會為此等凡塵世俗所束縛,馬上否認了這點,真要是這樣,她又何苦千里迢迢回到自己的身邊。
齊渃坐在一邊總不見齊瀟有所反應,以為是剛才齊■的話惹惱了她,便握著她手道:“瀟兒莫動氣,大哥酒後亂言,並非有心犯上。”
“無事。”齊瀟心情豁然開朗了些,眨了眨眼睛嬌媚無邊,“只是想著,辰王要替你出頭的機會,大概是沒有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一定知道,這個故事是以唐代為背景的吧~~~(咦?不知道?沒關係,現在知道就成)
那麼唐代的話,當然京城就是在西安啦,所以當然我們可愛的小公主和帥氣女帝就是說的陝西話啦~
因此!
其實她們真正的對話是這樣的
小公主:“逼哈,額有話要跟你索~”
女帝:“撒斯晴?”
小公主:“額……額耐你。”
女帝臉紅著:“恩……額也絲。”
一秒齣戲有麼有!感覺大家的友情幫助翻譯!

  ☆、第九十一章 病

受了婚禮的喜氣,齊渃回宮的一路上久違的同齊瀟聊了許多,坐在輦輿中歇了一陣,精神也好了點,齊瀟想著大概是喜事的氣氛,終於讓齊渃心中一直以來的結郁釋然,那麼過不了幾天大概就會日漸康復了。
步輦抬著齊渃回攬月宮分開之前,齊瀟反覆叮囑著莫要再亂跑早些歇息,自從齊渃生病以來,齊瀟沒有再在攬月宮留宿,其一是怕自己早朝早起吵到齊渃,其二因為事務繁忙,北旬的,蠻夷的,還有楚屏那浩浩蕩蕩的十多萬人馬,每日內閣傳來的摺子已是堆積如山。
回到養心殿簡單洗漱醒醒腦,便坐在案前批閱今日剛上奏的摺子,除去關於一些出征的支出費用還有褒獎封侯,其他都是些不關痛癢的小事,不過……
放下手中的湘竹紫毫,齊瀟對著一本摺子皺起雙眉,自從齊■婚事訂了以後,沉寂了多時的請婚摺子多了起來,再過兩月就是誕辰,到那時齊瀟也該是廿一的年齡。這類摺子從她及笄開始就一直沒有停過,不過往年最多兩三次,她作為帝王當然以國事為重,況且父母早亡沒人替她張羅婚事,唯一的長輩?王楚屏則完全沒將她終生大事放在心上,一拖再拖轉眼自己便是到了這年齡。
之前根基不穩楚屏獨攬大權,納夫表面看只為延續皇家血統,說開了則是一個家族的興起或者說是朝中權勢的洗牌牽扯頗多,齊瀟自然沒有心思去考慮那些,之後遇到了齊渃這婚事更是被拋在腦後。
現在北伐大捷,民間歌舞升平,連假死了十年的前太子都忽地冒出來,還娶了齊瀟身邊的心腹做了夫人,看似天下太平那麼接下去便是要考慮皇家延續,早日誕下世子。
從摺子上移開視線,拿起之前剛看完的另一份摺子,眯起眼睛把內容細細品讀,接著重新卷開另外一個,反覆換過四五卷之後,齊瀟的面色冰冷下來,眼神隨著一字一句而越發凜冽,微微感覺到太陽穴那突突的跳動。
思緒還未從摺子上抽離,外面小太監匆匆進來稟告有人求見,這會將是三更天早已夜深人靜萬籟無聲,別說是文武百官,就是連宮裡守著的奴才們,大多還在夢鄉,又怎會有人半夜有事稟奏。
不過在小太監說出前來之人為華香時,齊瀟一驚,被一股不詳的預感籠罩全身,命人速速傳她進來。
華香邁著急促的步伐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陛下,公主她歸來之後便嘔吐不止,現已神思不清。”
原本一個公主身子疾恙不必勞師動眾半夜前來打擾聖駕,不過華香清楚這個公主在齊瀟心中的地位,孰輕孰重分析的透徹,連夜趕來養心殿稟告了此事。
果不其然,聽到此事齊瀟立刻起駕趕往攬月宮,不再顧得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摺子。
一路前往攬月宮,因被再三的催促,幾個小太監們不得不放快了步子小跑起來,輦輿被抬得上下擺動,輦輿上齊瀟神色凝重的雙手握拳放在膝上,因為急迫的心情咬緊著牙關。
剛下御輦就撞見小綠匆匆端著個木盆走出來,齊瀟心裡著急待上前詢問,對方先是退後了一步,續而跪拜下道:“奴婢拜見陛下,污穢之物,請陛下見諒。”
朦朧月色下並瞧不清水盆裡的東西,依舊不由讓齊瀟喉頭緊了緊,提步走進寢房,太醫正跪在榻前用細長銀針針灸,水沉香檀沉紆繞衝淡了周遭苦澀的藥味,只聽聞淺淺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的響聲。
見到齊瀟進門,太醫趕忙放下銀針要叩頭拜見,齊瀟急忙比劃了一個噤聲讓他莫要出身,然後虛抬了手讓他繼續,便自己坐在了靠椅上自斟了一杯茶水。
旁邊香爐綿綿飄華出白煙,一路悠蕩把靜人心脾的檀香傳到所有人的口鼻,被著香氣所染齊瀟靜下心等著太醫針灸完畢,等把最後一支銀針緩緩刺入內關穴,年過半百的太醫額上已是泌出一層細細的汗水。
用袖口抹了一下額頭鬢角,太醫躬著背來到齊瀟面前壓低聲音道:“公主想必是寒氣客與胃,又內傷飲食,以致胃氣不得宣通,微臣已是灸胃脾百壯,再調以驅寒暖胃的方子,不多幾日便可痊愈。”
從隨身帶的包袱裡拿出筆紙,開好方子給旁邊候著的華香說了之後幾日都已清淡易食的粥湯為主,切不可油膩腥葷。
等事情處理妥當已快是三更天,得益於針灸護胃,齊渃安穩的睡在那並沒轉醒,不過聽小綠說,方才已是吐出的綠色膽水,真要再吐只怕只能把五臟六腑一塊傾瀉出來。
齊瀟聽後心中一疼,輕輕撩開床帳,看到靜謐安祥的睡顏,抿緊的雙脣眼底是滿滿的悔恨。
自從齊渃跟了她後,似乎再無安穩日子可過,遠嫁,受傷,最後還將她繞床青梅出嫁北旬,從小熟讀四書五經對於帝規早已熟記於心,為帝當以民為重,與此她當顧江山社稷和親北旬,但與心,她怎捨得將她放手,自己尚知離別哀苦,又豈會不知齊渃的苦楚。
若不是那場梅林偶遇,十載陪伴在她身側的只有裳兒,主僕之情姐妹之情相依相靠,比起與齊瀟分離的肝腸寸斷,裳兒的離去猶如一把鏽頓的斧頭,一斧斧砍下斬不徹底,所經之處卻是剜肉削骨。
因為深知齊渃的秉性純良,總不喜怪罪她人,反而把責任攔在自己這,又內斂不肯多說,更容易鑽入牛角尖,總好言相勸的讓她莫要多想,沒料到好端端的身子竟被她自己磨成這樣,心中有氣卻不好發作,只能伸手撫摸她消瘦的臉頰紅了眼眶。
之後一連數日齊瀟索性住進了攬月宮裡,但是摺子乃機密文書,又怎能隨之放置,攬月宮不過三間臥房,書房也不過是在外廳放了個案子,而齊渃說什麼都是不肯隨齊瀟回養心殿住。
最後齊瀟只能命人收拾出儲物室,把一個個箱子從擠滿灰塵的屋子裡搬出,倒是發現了些早已忘記的東西。
幾個下人抬著一個沉重樟木箱出來時,其中一個腳上打滑,連同箱子一塊摔了個腳朝天,箱子內的東西一股腦的翻落在地,恰巧滾落在剛進門的齊瀟腳邊。
一副畫卷與幾卷聖旨就這麼隨意丟棄在了箱子中,雖然滿箱塵土還好樟木防蛀防霉,落了厚厚的灰倒是完整無缺。
馬上認出了滾落在地的畫軸,展開果不其然,一雙鷹目炯炯有神的從畫卷中刺來,讓齊瀟不由蹙緊了雙眉。隨手扔進樟木箱又瞥見地上一份誥書,拿起端詳原來是去年一時戲言封齊渃為稗官的文書,稗官是連個九品都算不上的小官,竟然還勞師動眾的發出誥命。
想起之前幾次三番兩人為情字注釋爭論,覺得好笑起來,現在想來,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對男女之情嗤之以鼻時,齊渃總會露出黯然傷神的模樣,原來那時候她就藏了個不可言喻的秘密。
稗官的職責齊渃只行了不過三四次,全三冊的《鏡水緣》講了不到一半,念及此齊瀟看著誥命的眼神淡然下來,還可以聽到微微的嘆息,惹得旁邊的奴才都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後屋安靜的很,從房內傳出的咳嗽聲,拉回了齊瀟的思緒,重振精神走進屋裡,撲鼻而來的是濃濃藥草的苦味,即使點上了熏香也是掩蓋不下那股藥味。
床榻上,齊渃身著一身白色中衣斜靠在床上,墨色長髮慵慵懶懶的垂瀉在肩膀兩側,精緻的五官描繪出完美的側臉,只是一直以來靈氣悅動的眸子,現如今被病痛折磨的無神倦怠。
側過頭看到站立在門口的齊瀟,如鏡無瀾的墨色眸子終於煥發出了一絲光彩,血氣欠佳的脣線漾起微笑,暈開了暖暖的梨渦,“瀟兒。”
那一聲溫軟的話語讓眼前的景象重疊,仿佛回到許久之前,也是同樣常年不見陽光的房間,縈繞著久久不肯離散的微苦,還有那個融化人心的微笑。
“欣梓——”
記得那人是這麼喚的,一般的神情與模樣,只是那雙浹了笑意的眼神躍過齊瀟的身影,直落落只映著身旁人。
心臟咚咚狂跳起來,還握著誥書的手顫抖不止,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深深看著齊渃的眼神,眼底是惶惶不安和恐懼,仿佛稍不留意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被齊瀟這般模樣有些嚇到,齊渃剛要詢問事由就被緊緊抱住,抱著的雙手很是用力,讓她有些透不過氣,甚至可以聽到骨頭間■■的響聲。
沒有去掙扎,因為感覺到了她細微的顫動,還有不穩氣息中的不安,齊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讓齊瀟一反常態,忽瞧見她手中的誥書,便隨口道:“當年瀟兒奉命我為稗官,可惜只說了半個故事,還白拿去幾個月的俸祿。”
懷抱漸漸鬆開,齊瀟抿緊雙脣沒有作答,沒來得及摘下的龍冕垂著嵌入金絲的紅?,明明該是增加威儀雍容,但是紅?落在臉頰上的陰影這會卻是添了哀愁。
對齊瀟忽然反常舉動的原因猜到了七八分,便硬打起精神,笑意滿滿道:“這幾日感覺精神多了,不如我把鏡水緣之後的那些給瀟兒講了吧。”
故作精神的笑臉沒有瞞得過齊瀟的眼睛,高昂的語調下是無力的空乏,齊瀟不去戳穿,一邊替她掖好被子一邊道:“精神好點便多歇息,若是覺得無事可做,我讓華香帶只畫眉給你逗逗趣。”
“無礙,說個兩章便好,許久沒說話,無聊的緊。”齊渃不依不饒的糾纏起來。
齊瀟的眼神一沉不做言語,神情變得讓人捉摸不定,齊渃不知又怎得惹她傷神,連忙轉了話題:“若不想聽也罷,瀟兒陪我說會話吧。”
欲言又止了幾次,再度開口嗓音帶了嘶啞,“渃兒可是看完了鏡水緣的結局?”
笑容一時僵硬在臉上,片刻失神後齊渃垂下眼點頭道:“恩。”
“那渃兒不如直接告訴我結局吧。”齊瀟伸手撫平齊瀟耳鬢一律俏皮翹起的碎發。
“結局是果,過程為因,只有果忽略了因,豈不失了樂趣。”
對齊渃的解釋齊瀟不以為然,搖頭道:“因果機緣,有果必然有他的因,你先告訴我果,若是不明白的,我再細問。”
知道齊瀟打定了心思要如此,也怪自己提起這茬,只好回憶著小說最後的結局道:“將軍率軍大破敵軍,兩國言和,受到國君嘉賞封爵入侯,但他執意解甲歸田,而後娶了盲女為妻,白頭偕老。”
聽似羡煞旁人的結局,而齊瀟陰冷下了面色,淡淡吐出幾個字,“幹嘛騙我,我已看過了結局。”不去在意齊渃詫異的表情,齊瀟繼續道,“你不在的時日裡,我便看完了鏡水緣,將軍率軍被困敵陣,最後寡不敵眾戰死沙場,盲女未知戰況,痴痴念念等他誓言迎娶她回門,最終寸陰若歲望穿秋水。”
淡眸裡星星閃閃了波動,齊渃略有慌亂,她並非要故意隱瞞結局,只因顧及到齊瀟的心情便胡謅了個看似完美的結局,不想她竟然先一步看完。
“我知渃兒極喜愛這本書,那麼你可是覺得這結局也好得很?”
齊渃想說任何結局都無好壞之分,就如因果機緣,縱使逃過一劫,緣空緣滅,世間萬物都有滅度一刻,但是在齊瀟深沉的視線下,齊渃選擇了緘默。
對方的沉默讓齊瀟心慌不安,她想起依望冷月的背影,想起終年眉宇淡愁的面容,還有看著自己時,追尋其他身影的目光,她懂了那份無奈和焦慮,懂了無力抗爭天數的絕望,她再次重重握住齊渃的手,好像如此便可不再讓她離她遠去,永遠陪在她身邊。

  ☆、第九十二章 桂

九月到了下旬早早迎來了霜降,大昱今年入冬的極早,只不過才九月的日子,打開門就可見到屋檐和枯黃草叢上落下的白霜。
華香對著院落中蕭瑟的景致呼出一口白霧,一陣寒風吹過讓她打上個激靈,連忙對著雙手哈上幾口熱氣,給齊渃準備早起的熱水與早膳。
端著從膳房打來熱水與早膳,候在門口,天氣微寒水和膳食都涼的快,搬來了火盆放在上面一直溫著,一邊把雙手放在火盆上攝取溫度一邊注意了屋裡的動靜,終於掛在屋外的畫眉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之後,聽到屋裡輕微的喚聲。
進去時,齊渃已經自己斜斜依在的靠枕上,隔夜燃著的火盆燒盡了大半,只留下淡灰的木灰最後發出粉色的暗光,把一直暖著的熱水給齊渃洗漱,換上剛燃起的火盆,外面十月寒冬裡面猶如初春煦光的暖意,把溫度剛好的粥端到齊渃面前,在她喝粥的當會,華香開始準備早一頓的藥湯。
華香雖然沒有裳兒那麼貼己,不過手腳是利索的很,處事為人抓不出半點瑕疵,心也細的很,有時只需齊渃一個眼神,她便可察出她要的是什麼。
早膳是白粥加入切碎的芹菜末,又撒上了些細鹽,自從半月前的那次胃疾後,只要稍吃油膩些便會不適,太醫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一直喝些調理腸胃的藥劑,每日都吃的清淡易化的食物。
膳房絞盡腦汁變著花樣讓這清淡的食材中,迸發出更多一些味色來,比如把青豆碾碎後與大米混在一起的綠意粥,又比如將南瓜切成小塊後與疙瘩面混在一起熬煮,雖然形色上千變萬化,但終究只是撒了細鹽,味道千篇一律。
勉強喝下小半碗,放下碗勺的聲響讓華香馬上轉過身,瞧見那隻少了小半的清粥,黛眉不由沉了下來,動了動丹脣想說些什麼,但瞧見齊渃倦散的神情,只是遞上乾淨的手巾。
桌上的藥湯涼了剛剛好,端給齊渃的時候旁邊一小碟裡放了幾顆蜜餞,晶瑩剔透的果粒上灑滿了點點糖霜,齊渃雙眼一閉毫不猶豫的把深褐色的苦藥喝入肚中,昂頭喝完用手巾擦拭去嘴角殘留的藥湯,看了一眼那幾顆蜜餞只是搖頭讓華香拿下去。
這些做完外面才不過辰時,華香拿了小葉紫檀小錘在齊渃的腿上疊上一塊青狐皮,輕輕從膝蓋處敲打至腳踝。
連日來食慾不振,使得齊渃的精神大不如前,太醫配的補氣固攝的藥方,一碗碗的喝下全然不見效果。稍稍走動幾步便乏力無神,像是手腳被灌上了鉛,長久躺在榻上不活動,雙腿就經常漲漲的疼痛起來,之後華香每天早晚一次會用小錘敲打舒筋活絡,倒是舒暢了些。
敲了幾下,兩人間靜默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華香知道齊渃對那些宮裡的八卦辛秘沒有多大興趣,便開口說了齊■的事情。
“前兩日魏御侍重新回來當班了。”正巧齊瀟昨天前來,魏池羽隨行守衛,在外候著的時候,華香便同她閒聊了幾句,兩人之前都是侍奉齊瀟左右的心腹,關係不算熱絡不算生疏,現在侍奉兩個主子了,再次見面時,也是點頭交應幾句的,“看她模樣,倒是比之前雅正端懿的多。”
“魏御侍已為人婦,不再是那毛毛躁躁的大姑娘,自然不可落了自家的臉面。”齊渃笑著應道,“不過新婚燕爾,怎不多休息幾天。”
華香敲著的手一頓,猶豫了片刻回道:“因為陛下急急招了辰王入宮議事,大概魏御侍一人在家待得無趣,便早了幾日。”
“議事?”齊渃皺眉,雖說後宮不得參政,依舊忍不住打探:“什麼事情那麼著急,竟連休婚完都等不及。”
剛問出口齊渃便有些後悔,方才華香說到辰王入宮已有猶豫,現在再次追問豈不是強人所難,不想華香爽直的應答道,“?王大概再過一月便可歸京了,但北旬那三萬人馬一直沒有統帥引領,陛下想派辰王前去統帥。”
齊渃點點頭隨機又搖頭:“大哥他還在新婚,就講前去千里邊關,回來不知何時,真是難為魏御侍了。”
華香敲打的動作緩了下來,似是有所感觸的點點頭,瞧見齊渃又是面臉愁容的樣子,暗暗責備自己怎挑了個勞心的話題,連忙扯起其他的事情起來。
今年大昱入冬的早,桂花只開了兩度便歇了,院落裡新載的桂樹金橙簇簇馥香遠逸,連在屋裡都可以聞到那甜香的味道,早在桂花開的最旺的時候,幾個丫鬟拿了竹籃把樹上的桂花打落,篩去裡面的雜物又用井水清洗過後晾乾,拿上白糖與稍許鹽醃了幾罐桂花蜜醬。
桂花性溫甘平,又有暖胃平肝的功效,齊渃久病不愈,每天除了苦藥只能吃些清淡食物,所以這桂花蜜醬就想給齊渃做個零嘴吃。
“下午我讓膳房做些水晶桂花糕來,那幾罐子桂花蜜醬,兩個丫頭都嘴饞的很。”華香的年齡比起齊渃還要大上半歲,又一直在齊瀟身邊,人情世故懂得多,對另外兩個丫頭都是照顧的很,“只是糯米容易積食,吃不得多,過幾日我看看秋日摘得果藕還有沒,沾著桂花蜜醬吃,很是清脆香甜。”
聽華香叨叨絮絮的說,齊渃垂下眼皮淡淡笑了聽,她知道所有人都為了可以讓她多吃些東西下去,做盡花樣,她不想掃他們的興,每次端來的東西都盡可能都吃寫下去,只可惜,每每吃的稍多之後胃裡總會似翻江滔海的難受。
裳兒離開已有一月余,若說還像一開始那樣結郁於心著實矯情了些,對於至親人的離開除了真心誠意祝願她一切安好外,一直如刺?的酷刑在時間沖洗下,淡去許多,心臟也習慣了那把頓斧的敲擊,只是還有源源不斷冒出的愧疚和悔意。
但是這一切並不會造成現今這樣的局面,齊渃自己清楚,胃弱脾虛乏力乾咳並非因為無法解開的心結,或許一開始的確有這樣的成分,但是見到齊瀟每次前來鬱郁憂心的面容,還有差點為她處以極刑的太醫,齊渃打心裡希望自己快些好起來。
藥方改了一次有一次,從一開始的散寒暖胃,到之後的和胃降逆到現在疏肝理氣清胃瀉火,變的是裡面的草藥不變的是辛酸的苦澀還有不見好轉的病情,改到第三個方子仍未見效,齊瀟龍顏大怒要把一直看診的太醫拖出去斬首,在齊渃百般說情下,才改為杖罰五十大板黜免官職。
宮裡其他的太醫集聚到了一起研究藥方,連外面都貼了皇榜重金懸賞民間上醫,但是都不見成效,齊瀟一連在攬月宮住了十日,但攬月宮畢竟簡陋了些,庭寄的摺子並不方便送達,幾日前齊渃好說歹說把齊瀟勸回了養心殿,她不想讓齊瀟過於擔心更不想成為她的累贅,可以做的只有不皺一下眉頭把苦澀的藥湯灌入口中。
總希望喝下去深褐色的藥湯可以起些作用,但是每一天醒來都是失望,躺在床上久了,回想起半年前策馬馳騁的日子,既是懷念又是心酸。
華香瞧出齊渃興致不高,停下手敲擊的動作,把暖在火盆上的足衣替她穿上,繼續批了件厚實的氅衣後把外面的喜鵲拿進了屋子。
畫眉進屋之後,叫的更為歡快,在籠子裡上串下跳的動個不停,這是齊瀟專門給齊渃打發時間用的,悅耳的鳴叫給沉悶的空氣帶來了活力,齊渃走到籠前一邊用手逗著它,一邊抓了些碎堅果喂它。
喂了不過幾顆就聽有人走進的腳步聲,齊瀟帶了冬日的寒意匆匆趕來,把披風脫下遞給下人,見到齊渃先是一喜,但看她倦怠神情和羸弱的身姿又轉為憂,拉了她手坐到桌前。
“天寒了,我讓尚衣局再給你添幾件衣裳。”屋子裡很暖,但是齊渃的手始終微微涼涼,還不及剛從外面進來的齊瀟暖和。
齊渃伸手拍去齊瀟左肩沾著的小片枯葉,搖頭道:“夠多的了,每天穿新的都可以傳到過年,難道瀟兒要我穿上好多件,變成個粽子嗎?”
打趣的話讓齊瀟笑起來,眼底的擔憂卻沒少上半分,“我這不是怕你著涼。”看到齊渃為難的表情,齊瀟連忙道,“那這樣,之前進貢來的細毛紫貂很是暖和,就做件比甲好了。”
知道齊瀟是擔心自己,又見她如此退讓只能點頭答應,“好吧。”
時辰快到午膳,這幾日沒有大事齊瀟並不急著回去,就留在攬月宮同齊渃一塊用膳,吃到一半齊瀟想起了事情,歡喜道:“過幾日便是旬假,渃兒這幾日悶在屋裡,有什麼想玩的,升平署倒是出了幾段新戲,不如搭個台看戲吧。”
被齊瀟這麼提議倒是心裡癢癢的想出去走走,想到之前回憶起在塞外策馬翱游的情景,又想到現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真怕以後再沒那種遠望雲煙的感覺,“看戲就罷了,倒是想騎馬看看景。”
齊瀟一愣,以為自己是聽錯,齊渃現在連走上些許都會乏力,更別說騎馬出遊,便重新提議道:“一入冬,外面一片蕭瑟有什好看,不過你要看倒也無妨,到時御輦裡放個火盆,你只需坐在裡面就好。”
“瀟兒,我想去獵場,駕乘玄蛟。”齊渃目光湛湛,墨色清透的眸子期許的望著齊瀟。
這樣的眼神讓齊瀟不忍拒絕,但想到齊渃身體狀況又搖頭不答應,齊瀟剛搖頭齊渃便探身握住她的手,雙眉微皺乞求般乾巴巴的望著她。
被這眼神看的心臟不受控制的亂跳起來,索性別過頭不去理會,許久未覺齊渃有所反應,轉動了眼珠再一看,對方已是催了頭嘴角一松一緊的抿著,最後長嘆口氣只能勉強答應。

  ☆、第九十三章 落

旬假當天天氣格外晴朗,日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坦,前兩日還淅瀝瀝的下了一場小雨,把原本微寒的氣溫又降了些,要不是今天回暖了一些,齊渃真怕齊瀟會臨時改變主意。
被侍女們穿了一層又一層的禦寒衣物,本身就乏力的四肢,穿上臃腫的衣衫後更加邁不動步子,半抬半拉的坐上鳳輦,齊渃才呼出了一口濁氣,抬頭被東邊懸掛的艷陽晃了神,半月沒有踏出攬月宮,雨後撲鼻而來的泥腥味和刺目的陽光,讓她暈暈的辨不清方向。
車廂內燒著火盆,青裘霞肩披裹在脖子裡,細軟的毛皮搔的齊渃臉頰犯癢,身上系了大氅頭上戴著個榮白貂皮帽子,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了裡面,只露出挺巧的鼻子和一雙眼睛,忽略略有菜色的面容,當真像是瓷娃娃般,惹人愛憐。
華香等她剛坐穩就上前替了摘了帽子與披肩,鳳輦一路駛向圍場,齊渃掀開簾子瞧了外面的艷陽,冬日的天空總比其他時節更為清冷的多,只飄了幾段白雲,確定天氣尚好才放心的半倚在軟墊裡,閉目養神。
齊渃自己都不清楚,是否還駕馭得了玄蛟,騎馬除了要有足夠體力外還要有一種氣魄,並非勒緊韁繩和用馬鞭抽打,而是給坐騎一種絕對的服從感,像玄蛟這樣的寶馬很通靈性,就難怪當初對這個毫無氣勢可言的少女,慢悠悠的像匹老媽,現在想來,若不是齊瀟一同坐在身後,指不定就被顛下來了。
現在自己身體如此孱弱,不知玄蛟是否會給些面子跑上個幾步,想到這,齊渃閉著的眼睛動了動,即使只跑個十多丈遠也好,起碼要應了之前的願望。
假寐了一會功夫,鳳輦緩緩在圍場一側停下,華香又重新把齊渃嚴嚴實實包起來,才攙扶了她下來鳳輦,圍場裡早就備好了火盆還有屏風,圍成一個圈的屏風裡放了兩把靠椅,裡面並無他人,環視了周圍只見劉公公不見魏池羽和楊懷,齊渃知道齊瀟已經先自己一步練馬去了。
劉公公遠遠見到齊渃走下鳳輦,用手中的拂塵掃了掃其中一個靠椅,弓著身子等候齊渃,比起兩年之前,劉公公對齊渃的態度可謂禮數周全的很,但是在謙微的笑容背後,齊渃總本能的避他三舍,要說為何,是那雙細長眸子下閃動的寒光,就像是吐出信子的毒蛇,下一刻便會伸出毒牙。
剛坐在靠椅上,下人們又拿了一條熱好暖和的毛毯蓋在腿上,接著把屏風更加關小了一些,只能從一人寬的間隙中看到圍場外面小片視線。
即便如此,火爐和屏風也遮擋不去廣闊野外冷冽的寒風,只坐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漸漸冰冷的體感讓人忍不住打起哆嗦,正把手放在火爐上暖著,一匹黝黑的駿馬停在外面,白色霧氣隨著它的呼吸從鼻孔與口中噴吐出來,齊瀟一身騎服外面穿了黑狐皮褂子,牽動手中韁繩一路小跑至屏風前,齊渃已起身一步步走向齊瀟。
沒有屏風的庇護,直面而來的冷風吹得齊渃激起一片寒慄,原本就蒼白的面容更加沒有血色,齊瀟看到被凍得嘴脣都泛青的齊渃皺皺眉,差點想要讓她立馬擺駕回宮,最終還是咬著下脣向她伸出右手。
一隻腳踩在一個小太監的背上,另外一隻腳踏在馬鐙,藉助齊瀟的力量坐上馬鞍並不算困難,豁然開朗的視野分散了身上的寒冷,許久愁悶的心情也因此通暢了些。
兩人不止一次騎乘過一匹馬,每次都是齊渃在前齊瀟在後,這樣不單因為方便齊瀟護著齊渃,還因齊瀟略高如此便不會遮了齊渃的視線,這次兩人因由齊渃駕乘,對換了一下位置,齊渃雙手從後環抱住齊瀟,從她手中接過韁繩,握住韁繩的一刻,齊瀟被穩穩的攔進了齊渃的懷抱。
兩人身體親密的靠在一起,齊渃可以聞到對方發梢上淡淡的花香和一襲雪白的後頸,只需雙手稍用力就可將她完全的沒入自己懷裡,在半寸方間的馬背上,齊瀟此刻只屬於齊渃一人,如此絕妙的位置難怪當初齊瀟不願讓位,連當時在江州由齊渃驅馬時,齊瀟都是坐在身後。
玄蛟剛才不停打著響鼻前蹄原地踩踏,迫不及待的想要再次疾馳,短短一圈圍場的奔跑不過只是讓它活動了筋骨,但當齊渃接過韁繩一刻,玄蛟停止了動作,似有些不安的原地轉起圈,齊瀟連忙幫著一塊拉動了韁繩,然後給齊渃一個鼓勵的微笑,“駕”了一聲,慢慢朝圍場的中央騎去。
身後跟著的魏池羽和楊懷兩人,早已習慣了她們間的親昵,很是識趣的離開五六個馬身的距離。
齊渃已有大半年未騎過馬,又因為急切的想要表現到佳,反而縮手縮腳的放不開,才走了不到半圈已經雙手乏力的有些舉不動,齊瀟感覺到她僵硬滯澀的動作,用腳踢了踢馬肚,又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背上靠近了一些。
靠在齊瀟背上身體驀地放鬆下來,又借由齊瀟手臂的力氣牽動韁繩,過了不多時玄蛟四蹄漸跑,齊瀟鬆開了握住韁繩的手,放心的交給齊渃駕馭。
齊渃在塞外半年馬術雖說不上精湛,但要策馬馳騁還是綽綽有餘的,齊瀟並不打算讓她今天一展馬術,每當稍微快一些了便拉動韁繩放慢下速度。
慢慢徐徐一路跑到圍場西面,一個隆起的高坡讓兩人都回憶起上一次前來時的情景,登上高坡依舊是開闊的視野和遠處的皇城,迎面吹來寒風,齊瀟微微靠後替身後的人擋去寒風,又不敢靠的太重累了對方。
“瀟兒曾說過,哪天我可以讓玄蛟跑起來,便由我來護你。”
曾經一句戲言竟被她掛念至今,有些好笑的轉過頭,一路驅馬讓齊渃微微冒汗,鼻尖上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齊瀟伸手輕輕替她拭去,不置可否的搖頭笑起來。
“在蠻夷那段日子裡,我每天便會駕著馬匹在草原上馳騁,那時就想,我一定要練好騎術,好好保護你。”齊渃笑起來,低頭親了一下齊瀟的手繼續道,“但哪有什麼保護不保護的,你我同為女子何必像那俗塵,非要辯個強弱剛柔的,就想要好好伴著你,不讓你一人去背負那麼多。”
齊瀟點點頭,不明白怎麼說起了這個話題,“恩,有渃兒陪著我,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瀟兒。”齊渃放開韁繩環住了齊瀟的腰道,“可我擔心哪天我沒法陪著你,不放心你一人,你那麼不顧自己身體,聽華香說,有過幾日你通宵達旦挑燈批折,這樣怎麼受得住。”
齊瀟眉頭一皺,“那你一直陪著我便好,提醒我用膳就寢,若我不聽,任你處置。”
“哪能一直看著你。”齊渃苦笑的搖搖頭,“我在蠻夷的半年裡,你都把自己折磨成什麼樣了。”
“那是之前,現在你不是一直會陪著我嗎。”齊瀟急切起來,淡眸直直望著齊渃,滿是驚恐不安。
齊渃心裡一糾,垂下眼眸喃喃自語,“我只說,倘若……倘若分開……”
“沒有的事。”齊瀟緊緊抓住齊渃的右臂,“怎還會分開,……不準再離開我。”
偽裝了咄咄逼人的口吻,其實有的只是哀求,嘴角下沉畫出一抹苦澀,齊渃不再執意剛才的話,兩人都是心思細膩之人,怎會不了解剛才對話中的深意。
從五歲時住入攬月宮起,齊渃看淡了許多,名利地位不過身外之物,活著便是好的。這兩年又經歷了幾次虎口餘生,就連生死都看開了。但是看開了那些,唯獨放不下齊瀟。
見過她為自己形容枯槁,為自己落淚,發現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不可估量時,不知該去高興還是悲傷。害怕自己離去後她會如何,會是重整旗鼓還是一蹶不振,齊渃不敢想。
所謂愛,便是在自己將要隕落之時,時時刻刻掛念著的,卻是另外那人的感受。

  ☆、第九十四章 危

去圍場回來後第二日,齊渃果真受了風寒,整日咳嗽不停又持續的有些發熱,喝下薑湯發汗一連躺了三日,雖然熱度下去,磨人的乾咳在夜晚使得齊渃睡不安穩。
按理說,風寒襲肺不該是乾咳,把了脈象竟然是浮大無力,幾個太醫交換了眼神,額上都冒出冷汗,不知如何下筆開方,《脈經》所述,浮脈者陽氣浮越,乃危證。
幾人都不敢去說出實情,咬牙開了疏風散寒的方子。
齊瀟手足無措的順著齊渃的胸口,依舊減緩不了連連的乾咳,像是要把肺咳破了才行。她後悔當初帶齊渃前去圍場,更責怪自己當初為何縱容了她,見她蹙眉一陣急咳後的氣喘,心疼的只想替她分擔去病痛的折磨。
只要有空處理完手頭的事情,齊瀟便會來到攬月宮陪著齊渃,倒不是需要她在旁邊端茶倒水,就是想多見見她,哪怕只是在身邊看她喝下一碗藥湯。
國中繁事無暇給她太多兒女情長的時間,?王的大軍終於要回到京城,宮裡籌備起宴席為立下戰功的將士們接風洗塵,稿賞三軍,齊瀟在他們入京當日親自出城迎接。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皮膚黝黑絡腮髭髯擋住了大半張臉,要不是同楚欣梓相似的雙眼和鼻梁,齊瀟真怕是認不出這個眼前粗獷和過去那個儒雅風度大相徑庭的男人。
“末將楚屏,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了四面八方,身後金戈鐵馬的將士們整齊化一的跪拜下,鐵鎖■擊塵土飛揚,還有震耳欲聾的賀詞,一聲聲“萬歲”像是壓進的風暴,震得人心中動盪,讓龍攆前的六匹駿馬亂了方寸的嘶鳴起來。
太僕驚慌失措的安撫著馬匹,齊瀟眯起眼睛打量起面前的十五萬大軍,和出征那日風光滿滿意氣風發比起來,今日的他們顯有遜色,污濁帶血的甲胄,消瘦殘損的身軀,卻是如奪命鬼煞戾色凶虐,還可聞到他們周身發散出的血腥與殺氣。
這便是經歷人間活獄被鮮血洗禮過的士兵,密密麻麻身著玄鐵甲胄的士兵跪倒在地,臘月寒風刺骨,戰馬馱著行囊呼哧呼哧的吐出白霧,望不到頭的將士綿延至天際,熱氣從他們的身上散出,將青白色的天空濛上一層霧氣。
大昱數十年太平無戰,戰火硝煙不過是史書中的寥寥數語或者是文人墨客下的詩詞,再華靡藻飾的詞句,都不及真正戰場上的慘烈,無謂英雄氣概豪情萬丈,只不過生死。若無法活著回來,便戰死沙場。
他們或許慶幸自己活著歸來,又經歷了生離死別,他們有失去戰友的痛楚,同樣又有把兵器刺入敵人瞬間的快感,無疑,他們臉上看似木訥又隱露嗜血的表情,最好證明了這一點。
大軍寂靜的跪在面前,齊瀟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揚了揚下巴:“都平身吧。”
“謝陛下。”楚屏從地上站起,而身後的將士們依舊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齊瀟和周圍大臣皺眉,只見楚屏轉過身左手壓在佩劍上,大聲吼道:“陛下隆恩,起來吧。”
“謝主隆恩。”一齊叩謝後,將士們原地站起。
已有一年多未見的叔侄兩人,似乎剛一見面,其中一人便來了一個下馬威,齊瀟龍袍袖口內的手握緊,面上嫣然一笑道:“朕與?王有許久未見,如今大捷而歸固我疆土,手下眾將驍勇善戰,朕已命人擺宴慶功,為諸將接風設宴。”
再次謝恩後,眾人攜馬入城,蹕路清塵,一切閒雜人等俱不可待,街上零零散散跪拜了來不及迴避的百姓,滷簿鼓吹短簫鐃歌,旌旗卷舒華蓋遮天,天子御駕為前,?王策馬跟隨其後,一路上長鞭靜鳴浩浩蕩蕩。
晚宴照例辦在太極殿,明珠寶燭,金盤玉珍,樂匠歌姬輕扶瑤琴低首斟唱,聽慣邊疆狼嗥與風鳴的將士,此刻聽到家鄉一婉柔情韻唱,才如漂泊歸家的旅人,濡潤了眼眶。
白銀萬兩賜予諸位將士,兩位大將楚屏、周倫分別賞賜了良田百畝,食邑一千,其他將士們除了金銀珠寶還分得加官進爵。
鶯啼雀唱歡聲笑語,道賀的敬酒的,龍椅上齊瀟清酒入喉,燈光焯影照進她清冷的眼底。抬腕敬了幾輪酒,場內的人大多微醺,新一輪的鸞歌鳳舞在輕妙卓約身姿下裊娜多姿。
氣氛意興盎然杯觥交雜,許未近女色的將士被婀娜體態迷醉雙眼,搖頭晃腦的沉迷在曼妙舞姿下。舞女赤足踩在羊毛地攤上旋舞,腳踝上系的銀鈴,叮鈴鈴——叮鈴鈴的作響,齊瀟神色淡淡,耳廓一動聽到了銀鈴之外其他的聲響。
殿門外一人正和守門的侍衛交談,從服飾輪廓看,應該是個女子,侍衛一路小跑過來立在下面,劉公公過去詢問了幾句,隨後朝殿內看了幾眼便打發侍衛歸去,恭敬的垂首回到齊瀟身後。
“剛才是何事?”齊瀟問道。
“是攬月宮的人。”劉公公委下.身子輕聲回道,“說公主略有不適,奴才已讓人傳太醫去了。”
“恩?”齊瀟眉頭一動,轉眼見侍衛已是走到殿門口,與那女人交談,“備駕前去攬月宮。”
“陛下。”劉公公上前一步,背脊更彎了一些,“三軍凱旋,應犒賞有功,現慶典伊始,陛下就此離去,似有不妥。”
齊瀟冷冷一笑,“朕要做什麼,還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正當劉公公要繼續說些什麼,外面的侍女大聲喊道:“陛下,公主她剛才喘咳不止,逆氣吐了血,如今不省人事,奴婢怕……怕……”
話還沒聽完,齊瀟嗖的從椅子上站起,腦中遽地一片空白,剛才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文武百官放下手中的酒杯碗筷一同跪拜在地,等待著齊瀟的發話。
一聲巨響,玉瓷酒壺砸落在金磚,粉碎的瓶身漸溢出一地的酒漬,震得齊瀟回過神,犯事的小太監抖抖索索跪在原地。
“備駕。”齊瀟無心再去降罪他人,匆匆披上一件大氅,連一句辭別都沒說,走出了太極殿。
齊瀟前腳一走,百官們緩緩抬起頭,大殿內又重新燃起了一些氣氛,楚屏轉動手中的酒盅,幽沉的瞳孔裡深不見底,辨不出喜怒,只聽到不遠處一個內閣元老憤憤抱怨:“朝綱不振,朝綱不振啊!”
楚屏哂笑一聲不加理會,轉頭瞧見另一邊打碎玉瓷酒壺的小太監,正全身顫慄的撿起碎片,尖銳的瓷片割破他的食指,讓他猛地彈起,望著手中低落的血滴,臉頰上的血色倏然全退,而後跌跌撞撞一路跑出了大殿。
不管周遭的騷動昂頭喝下這杯清酒,伸手由侍女重新斟滿一杯,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高置龍椅上,雙盤龍金椅空落在那,仿佛還可見到她慵懶嫵媚低頭飲酒的模樣,那雙淡眸像極了記憶中的那人。
一時間,楚屏的心情好起來,倒滿清酒的酒盅對著空置的龍椅虛抬手腕,一口飲盡了酒水。

  ☆、第九十五章 毒

當齊瀟前腳剛踏入攬月宮的外殿,迎面撞到從屋裡跑出來的秋林,跪在地下請安是見到她手中拿著的硬黃紙書寫的方子,速速讓她去尚藥局抓方熬藥,走到內屋太醫正用銀針針灸,見齊瀟進門先是行禮之後,說並無大礙,應該是這幾日咳的厲害,傷肺咳血,這會已是扎針緩療。
齊瀟點頭,解下大氅走到榻前,齊渃已經迷迷糊糊轉醒,牽動嘴角給出一個無須擔心的笑容,齊瀟抿緊雙脣就覺得酸楚直衝鼻腔,調息呼吸後,輕輕握住她的手讓她寬心。
雙眼閉合淺眠,斷斷續續的輕咳讓齊渃睡的不得安穩,眾人退出內屋只留下幾個貼身侍女,齊瀟坐在床榻邊沿靠在床架上也快要睡去,秋林端著剛煎熬好的藥湯前來。
煎藥的膳房離攬月宮不遠,深褐色的藥湯冒起白汽,勺了一小勺喝進嘴裡試了溫度,齊瀟伸出手示意讓她來便好。
接過湯碗,讓秋林扶起齊渃,剛要把一小勺藥湯喂入齊渃嘴裡,門外響起一陣騷亂,似是有人打鬥又有急切的呼聲,齊瀟皺眉,抬頭讓華香出去看看什麼情況。
華香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外面踢打的聲音,壓了壓心中不安剛要推門而出,一聲尖銳的吼叫從外面破門而入,“陛下,藥湯有……有毒……切不可食!不可!”
床塌邊齊瀟雙手一顫,直直盯著手中還未喂下的半勺湯藥,而秋林臉瞬間慘白掉了血色,方才試溫時,她可真真切切喝了一勺下去。
門前華香知道這事重大,連忙推門走到外殿,外殿中幾個侍衛正把一個小公公圍在中間,劉公公氣急敗壞命人將他拖出去重罰。
“住手。”華香呵止道,應忌憚她的品階和資歷,幾人停下手中的踢打,蜷縮成一團的人雙手抱頭跪在那,“公主剛睡下,這裡吵鬧如此成何體統。”
看不清來人的樣子,只是穿著一件深藍色宮服,腰帶是最普通的繩帶,應該是連品役都不曾有的小太監,剛才一句話著實讓人驚恐,但……華香有些吃不準,不管是藥湯或膳食,從御膳房出來後,一道道把關試毒試吃,真要被下毒,又怎麼輪得到他知。
況且硬闖聖駕弄不好則是死罪,又是什麼讓他不顧性命,冒死過來稟告。
這裡的事情還沒想明白,劉公公賠著笑臉湊到了華香跟前,拱了拱手道:“真是讓華香大人見笑了,我這就讓人把他拖下去。”
說畢轉身對著兩邊的侍衛別別頭,小太監如雞雛一般被人拎起,雙臂掙扎起來想要掙脫禁錮,抬頭看到站立在前的華香,又大喊起來,“大人,小的真沒有胡說,求大人讓我去見陛下公主。”
拖他的侍衛有些不耐煩,用刀柄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腦門罵道:“不要命的東西,還叫嚷什麼。”
刀柄凸起的稜角砸破額頭從髮際蔓延下鮮紅的血液,小太監吃疼了一聲,等不到華香有反應,心中慌亂起來,不顧汩汩流出的鮮血遮擋住視線喊道:“大人,奴才名叫小安子,曾受公主救命之恩,請大人相信我啊!”
急迫的神情和毫無雜色的眼神,使華香猛地回過神,猶豫片刻,叫停了兩個侍衛的動作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有半句不實,小心你的性命難保。”
雙臂重獲自由,小安子用袖口擦去迷進眼睛裡的鮮血,跪爬到了華香面前深深叩頭道:“奴才說的句句屬實,絕未有半句造假。”
華香往內屋看了一眼又環視了周圍人的表情,點點頭輕聲道:“好,那麼隨我進來吧。”
喝下一勺藥湯的秋林站在床塌邊神色驚恐,不知剛才那句叫喊是真是假,剛熬好的藥湯原封不動的擺在桌上,齊瀟擔憂的看著齊渃,見華香從外面回來連忙問:“怎麼樣,問清楚了?”
行禮後把剛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齊瀟聽了一遍,又報了小安子的名字,聽到這齊瀟眉間一動,眼眸沉了沉仰起頭道:“傳他進來罷。”
乾透的血漬凝結在臉上,從前額一直到下巴花了一大片,又滴落下新的血跡,讓整張臉看起來很是■人,剛才竭盡掙扎已耗去大半力氣,這會一進門看到齊瀟不怒而威的表情,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驚懼之下,只得大口喘氣竟說不出半句話。
緩了好一會才想起還沒請安,前額點地顫著喉嚨拜道:“小安子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齊瀟睨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安子,走到了桌邊坐下,用指甲瓣敲了敲還滿著的藥碗詢問:“你說這藥湯裡有毒,可有真憑實據?”
“當然。”小安子依舊跪在那,頭不曾抬起,“奴才自上回犯了事,便一直在膳房做些試毒端菜的活,這段時日公主的藥湯,還有幾回是奴才親手煎的。”
“哈。”齊瀟忍不住笑起來,“那麼就是說,你與那投毒之人串通一氣,現在抖出實情,是想舉報有功得些賞賜?”
小安子後背猛地彈起,連連搖頭:“陛下明鑒,奴才我從來不曾有過加害公主的念頭,每每看火煎藥時都祈望公主早日平安萬福的。”
“那麼。”端起面前的藥湯,深褐色如鏡水面上倒映出齊瀟寒凜的眼神,“這碗藥湯裡,是被何人,下了何毒?”
“奴才並不清楚是何人下的毒,而且這碗藥湯常人喝下不會喪命。”小安子老實交代,讓旁邊一直吊著心的秋林舒出口氣,卻讓齊瀟蹙起雙眉,那“常人”二字沒有逃過她的耳朵,揚了揚下巴讓他繼續,小安子咽了口口水繼續道,“只是這要藥湯裡含有一味藥材,久食為毒名芫花。”
大家對藥材並不了解,聽到芫花都是一臉茫然,小安子頓了頓解釋道:“在奴才未進宮之前,曾隨俺娘一起挖過藥認識些藥材,一到秋季山上便會開出大片芫花,芫花根莖花都可入藥,卻都是有毒,浸泡醋之後雖說毒性消去許多,不可多食。”見大家聽了略有所悟的點頭,小安子繼續解釋,“芫花可治咳逆上氣,通利血脈,但倘是日日多飲,傷胃損肝若長此以往,恐有性命之憂,且與甘草反。”
聽到這齊瀟凝視手邊的這碗藥湯,心中紛繁雜亂的涌起各種猜測,因齊渃嗜甜,而甘草除了可以讓藥味帶甜還有排毒功效,因此藥方上常有甘草一味,由此可見,對方反而是利用了這點,從抓到到煎藥都是有膳房的人一手操辦,到底哪個環節上除了紕漏,齊瀟眼神冷下轉過頭望著小安子問:“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從抓藥到煎藥,並非一人操辦,奴才只煎過幾次,又試過幾次毒,有次煎藥時,不慎打翻了藥草,才發現了其中不妙。”當時齊渃剛開始久纏病榻,雖然發現了芫花有所疑惑,但小安子對草藥了解不過皮毛,並不敢大張聲勢,只在之後的幾次煎藥時多留了份心,“而後奴發現,其他藥材有所改動芫花倒是一直都有。”
就是在那時,小安子確信了自己的猜測,猶如驚天霹靂把他嚇得魂不附體,不說宮中有人想要陷害公主,就說那暗中操縱這一切的手,就讓小安子渾身一陣寒慄,仿佛一個轉身就可以看到一雙眼睛窺覬這這一切。
這中間有過無數次想要將此事稟告管事公公的想法,但想到如雙手遮天的勢力,身邊的人都像是牽連其中的共犯,每一個人都像是暗中使詐的同黨,無人可信,秘密在心中不停發酵,壓得人喘不過氣,懦弱和膽怯,對齊渃的愧疚和不安,還有懷疑身邊每個人的緊繃精神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平衡終於在這晚四分五裂,就像碎裂的玉瓶,那陳釀已久的美酒再也不受控制傾泄而出。
小安子心裡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倘若見到齊瀟,信他的還好,不信便是妖言惑眾重則極刑,但是更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齊瀟,那麼結果可想而知,鬧到如此自己性命必然是保不住的了。
要說自己為何如此拼命。
小安子看向被帳幕環繞的床榻,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前方傳來齊瀟冷冷的問話:“此事重大你願出面檢舉實有立功勞,天下熙攘皆為名利,你有何求?”
“奴才我並無所求。”小安子雙手靠攏放在地上,彎腰緩緩叩下額頭,“奴才是報答當年公主恩情。”
是救下自己性命的恩情,更是讓他體會到為人的溫暖。
至今還能憶起三月春雨下灰色長衫的書生,細雨朦朧暈的景色如水色墨畫,執傘少年像是清雨那麼幹淨純透揚起卷卷笑容,這是第一次在宮裡看到那麼純透乾淨的人,清透眸子裡噙著暖暖的笑意。
自幼喪父,母親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他們兄妹四人,為了養活弟妹,小安子剛滿十二歲便進宮淨身做了小太監。
進宮後才知,宮裡的人都是一個個比豺狼更可怕的東西,原以為不說飛黃騰達也總可衣錦還鄉,到頭來竟是自身難保。
頭腦沒有別人的快,嘴也沒有別人的甜,只是做為畜生般對待,或者只是那些當權者腳下的一塊磚石,漸漸忘了自己曾有的脊梁和傲氣,甚至習慣與他人對他如死物的對待。
奉命唯謹的服侍伈伈??的做事,直到她隨口一句關懷,“初春的雨寒,淋著了容易風邪。”淳樸而又熟悉的話,像是家人耳邊的小心叮囑,在這個冷漠的宮中格格不入,又感人心懷,連落水昏迷前都不忘替他求情。
原來自己的命並非一文不值,原來自己並非隨之可棄……原來自己還是一個人。
前額觸及到地面上冰冷的石磚,像是那天空中低落下的雨水。

  ☆、第九十六章 璽

原先以為齊瀟必定會派人徹查下毒的事情,但之後幾天宮裡沒有一絲動靜,只是在攬月宮特設了煎藥的地方,且專門派人監管抓藥煎熬,小安子成為了煎藥房內的小管事,負責抓藥煎藥,說是管事不過手下一個小公公可遣使喚。
小安子把這份事當做了天大的榮幸,煎藥從時間到火候都是盡心盡力,又有王銳時常過來幫忙,沒過幾日小安子就把幾味常用的藥材屬性,記得滾瓜爛熟,還自學了些藥理病症。
自從之前救下齊渃一命,王銳被安排在尚藥局當差,這事後齊瀟命他常去攬月宮的煎藥房內鑒別藥材真偽,一面還為齊渃隨時變化的身體重新開藥。本來王銳在外傷跌打的醫術上極為高明,但是對於內氣調理上很是欠缺。
宮內匯聚了名醫高伯,自然還有最全的藥藉醫典,在尚藥局後方不遠處的望涯堂內,便是幾萬卷民間早已失傳的醫書,王銳無妻無女,也從未聽他提起過父母兄弟,向來獨來獨往,想必是世無牽掛之人,就算在京城內置業,歸去只不過是空宅冷廳無聊得很,索性住在了尚藥局裡,除了當班的時日外,其他時間整日的泡在望涯堂內悉心研究藥典,這半年多時間裡,醫術可謂突飛猛進。
查閱了相關藉典,知道芫花雖有毒所幸毒性並不大,應該是對方本打算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倘若用了毒性過大的藥草,引起了對方懷疑反而不利,要慢慢虛耗精氣讓人誤以為陰虛體弱。
開了桑葉、地稔根等解毒的藥材,一連服用了三日果然折磨已久的乾咳得到緩解,齊瀟終日鬱郁纏結的眉頭久違舒展開,欣喜齊渃的復原,神采奕奕的眸子裡只有喜悅,似乎對暗中謀害的陰人置之不顧了。
當然為以防有人暗算,齊瀟又把影衛簽守在了齊渃身邊,也可在她無暇抽身過去探望時,可以有人及時匯報齊渃的情況。
日子已經進入年末,京城宮內宮外一片喜氣洋洋,天壽節乃是齊瀟誕生日,去年因齊渃的事情,天壽節過的尤為簡素,今天除去基本的大赦天下,不理刑名,晚宴開的極其的場面宏大,不單親王郡王統統前來捧場,連北旬和蠻夷兩國都派來時節前來道賀。
教坊藝人歌舞不絕,親王及外國使節坐於殿上,群僚和外使隨員坐於殿外兩廊,各自面前的菜肴琳琅滿目豐盛饌玉,未著青紫的宮女穿著自己喜愛的服侍穿梭在大殿之中,樂人低頭撫琴吟唱,百官依次獻禮賀詞,齊瀟亦賜金鏡珠囊縑彩。
不單宮內,宮外今日也取消了夜禁和酒禁,道路上張燈結彩,寒氣襲人臨近年關的氣溫讓人們凍出了兩坨紅暈,在絢麗多彩的錦緞旁,挑選著福字喜結。
燈火通明的大殿上,齊瀟穿著繡金袞服坐在高處,接受群臣的賀禮,因避免相互攀比之勢,賀禮從品階低先行進獻,而眾人當然早已摸清齊瀟的秉性,所贈賀禮多為詩詞書畫吉祥物飾,心意為重,金雕玉砌的俗物反倒是少之又少。
群臣道賀連連,外面天色盡暗已經點起兩柱長明燈,幾個宮人開始擺放煙火爆竹,大殿內的目光漸漸匯聚到了楚屏周圍,內閣大學士們已經道賀完畢,親王和郡王依次獻禮最後便是權傾朝野的楚屏。
這次楚屏歸來不單立下赫赫戰功,更是穩固了軍心,那天京城外的一場戲正是明明確確的宣告。十萬大軍本就是楚屏麾下,經歷這次大戰更是赤膽忠心,就怕到時連天子都駕馭不了他們。
看似全天下最有權力的女子,卻是被那個坐在殿下的男子捏在手中,這幾年來雙方對峙,似有成效拉攏了內賢外邦,但兵權始終還是落在了那個男人手裡,不知今年壽宴上楚屏會表何種態度。
最後一個親王領下賞賜退回坐下,楚屏款款走到大殿中央抱拳跪拜下:“微臣恭祝陛下壽與齊天,大昱昌盛千秋萬代。”
如公示文本的道賀,挑不出什麼瑕疵也挑不出什麼新意,齊瀟虛抬手讓他起來,隨後楚屏對旁邊一個下人招招手,一人端著托盤委身走上前,托盤上用紅闡緞子蓋住了下面的東西,只能看到約有肩寬高度不過一尺,猜不透下面為何物。
殿下的人都伸長了脖子一睹真容,楚屏神秘一笑掀開紅闡緞子,一個赤黑色木盒放於托盤內,邊角金箔包邊,四面雕刻出祥雲龍團。大家心中不免更為好奇,都知道北旬這次擄走了蠻夷四大鎮國之寶,難道楚屏也是撈到什麼寶貝,要將稀世珍寶獻與齊瀟。
木盒的蓋在緩緩打開,群臣伸長了脖子依舊看不到裡面為何物,只能看到原先齊瀟慵懶又渙散的眸子澄徹起來,隨後變得冰冷讓人不寒而慄,眯起眼睛直直盯著木盒內的東西。
在大家摸不著頭腦,到底是何物讓齊瀟沒了往日的淡然,甚至可見眼底的警惕,楚屏揚了揚頭,語氣中還有沒褪下的笑意:“經年塞外,未能道賀,今日陛下壽辰,特敬三方寶璽。”
場內一瞬間的嘩然隨之是死一般的沉寂,大臣僵持在原地不知該去道賀還是跪下,氣氛在這一瞬凝結成冰。
大昱除了盤龍傳國玉璽外,還有十六方寶璽,各鈐不同文告,在一開始登基那年,齊瀟除了傳國玉璽其他十六方寶璽都由楚屏接管。
當初的齊瀟完全只不過是個傀儡皇帝,就算是土木水利此等事情都需楚屏親自過目鈐章,隨後在齊瀟十歲時楚屏將五方寶璽交予齊瀟,再過六年,齊瀟皇陵掃墓歸來時楚屏又交予四方,前前後後到現在楚屏手中還有七方寶璽,也是最為重要的七方。
徵戎武之用的忠璽、冊立太子之用的嗣天璽、納妃冊封之用的廣納璽、頒行法令之用的定訓璽、封藩交邦之用的泰安璽、嘉賞官吏之用的敬民勤天璽和以整戎行掌控三軍的馭軍璽。
所以即使齊瀟手中有了權征伐逆亂之用的安民伐罪璽,可以號令大昱軍隊出征北伐固守安邦,但徵兵與管理兵權寶璽都在楚屏手中,在調兵遣將上都多多少少受到了對方制約。
看似楚屏是在一點點放權給齊瀟,但是……
從高處看清木盒中的寶璽,材質與交龍紐認出,分別是定訓璽、泰安璽和敬民勤天璽,對於忠璽和馭軍璽齊瀟從一開始就認定楚屏不會輕易讓出,但是比起這三方,反而嗣天璽與廣納璽顯得並不那麼重要。
齊瀟至今尚未婚嫁,更別說子嗣,雖然老臣一再上奏,齊瀟本人並不著急,況且歷來女帝納寵並不像帝王頻繁,更加因為女子生育能力無法像男子,因此在冊立太子或太女上並不會繁瑣,也很少有出現奪嫡之爭,納妃與冊立更是遙遙無期狀。
想到之前連連上奏的摺子,齊瀟眉間微皺強迫自己從思緒中抽離,對著下面的楚屏道:“?王輔佐朕多年,仲師訓道,護誠得彰,為師為臣,勞苦功高,來人賜?王金鏡珠囊。”
“謝陛下。”
齊瀟一如往常的語調終於讓氣氛有所緩解,僵持在那不敢動上半分的下臣憋在胸口的氣,這才緩緩吐出,卻也不敢太多的聲響,一個老臣手腳一抖噗通一聲趴在了地上,連連道賀:“吾皇千秋萬代,永世昌明。”
隨後其他大臣都跪在地上一同賀詞,贊頌恭賀從登基那一日便圍繞身邊,齊瀟清楚萬歲之下的暗藏凶險,習慣漠然回應那些虛假笑容的神情,但是沒有一次像今日那麼令她反感,若是手中有劍她恨不得一劍刺穿那個跪在下殿的男子。深吸口氣,朱色薄脣勾起冷笑,揚了揚下巴讓眾人平身。
晚宴上的小插曲在之後的歌樂聲中衝淡,到了戌時三刻鐘鼓司的公公把高台上的煙火點燃,在空中炸出絢爛的煙花。
聲聲巨響傳遍整個子元宮,齊渃剛躺下入眠,就被外面的響聲吵醒,隔著窗戶的爆炸聲蕩入心底,巨響之後是細碎的響聲,幾乎可以想象出在空中綻放的花朵,不過身子剛好了一些不可入寒,不然還真想起床看看短暫炫美的景色。
估摸著晚宴應該進入尾聲,也不知齊瀟今晚是否會來,最後一聲爆竹響過之後就長久的寂靜,除了耳膜出出來心跳的聲音,沒有其他任何的響聲,齊渃知道,從晚宴結束過來,還需要上一段時間。
強打起精神等待著讓人熟悉的腳步聲,但是那聲音卻遲遲沒有響起,直到沉入夢想之前,齊渃還相信,等到睡醒之際,一定會像過去許多次那樣,看到那人靜謐安詳的睡顏。

  ☆、第九十七章 冬

從清白的晨曦中醒來,齊渃略有失望,昨夜煙火散去後她挨不住困意睡去,齊瀟最終沒有過來。前幾日編得五彩繩結還想作為齊瀟誕辰的賀禮,這麼一來竟然都來不及送出。
之前身子不好沒有放太多心思在賀禮上,後來康復許多後閒來無事就想著該送什麼,齊瀟為天子自然是什麼都不缺,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在麟祥殿裡堆的滿滿當當,況且真要送,這裡的東西還不是從齊瀟那裡得來的。
想了許久,終於讓秋林教她編了五彩繩結,這只是民間的小玩意,上不了什麼檯面,因為五彩有五行之意相生相剋,可驅邪迎吉避鬼除病,民間又稱為長壽縷,贈送他人時可討個好口彩。
既然送不了貴重之物,好歹做個獨一無二的東西給她。心裡著實沒個底,不知如此寒磣的東西是否送的出手,秋林猜出了齊渃的顧慮,笑著道:“這是公主親手編的東西,陛下定會喜歡。”
成品倒是精巧漂亮的很,其實都是簡單的小玩意任誰都做的好,編完的時候正好是天壽節當天,齊瀟早早就祭天拜祖,又是開宴迎客,齊渃身子還不宜多處走動,留在攬月宮把五彩繩結做最後的細緻。
一直等到夜幕齊渃終於眼皮子開始打架,躺在被子裡小眠片刻,被煙花吵醒後還以為不多時就可以見到齊瀟,沒料到最後醒來身側空無一人。
大概是晚宴散的太晚怕吵著自己吧。齊渃這麼安慰自己,從枕頭下取出紅娟包起的五彩繩結,側頭望著房門殷殷期盼齊瀟的到來。
不過之後幾日都不見齊瀟蹤影,攬月宮裡的下人還是如往常一般作息,進進出出的人無非小安子與王銳,還有三個貼身丫鬟。
時間一天天過,齊渃慢慢好起來,到了年末的最後幾天已經可以起床走動,王銳說芫花的毒已經解得差不多,接下來只需固本培元,用不了多日便可痊愈恢復。
精神一好,沒有之前昏昏沉沉的感覺,齊渃就更想念齊瀟起來,有時候會問問外面近況,因齊瀟已多日沒來著實有些奇怪,王銳開著方子的手停頓下,淡淡看了一眼齊渃續而低頭書寫,齊渃眨著眼睛似要追問,小安子上前一步,只道是年關在即政事繁忙大概無暇前來。
“繁忙……”齊渃抿緊了雙脣,心中滿是疑惑,過去齊瀟再過事務纏身起碼三日之內必回前來,而這次算上天壽節那天已近十日。
王銳開好了方子擱下筆,把方子遞給小安子讓他去尚藥局抓藥,剛收拾起攤開的物品,齊渃又提起剛才的話題:“臨近年尾了,尚藥局可有忙碌?”
聽似是關切王銳其實還是側擊問齊瀟的事,宮裡有些風吹草動,第一個知道的並非那種重官要臣,往往是服侍在天子周圍的各部,尚藥局便是其中之一。
“前段時間,聽陛下聲音有些沙啞,也不知道是否入寒。”齊渃緊了緊懷裡的手爐。
整理東西的動作毫無停頓,齊渃終於放棄繼續詢問的打算,和王銳接觸久就了解,他向來沉默寡言,且不喜推脫迂迴,若是不方便說的話,索性沉默也不會繞著圈搪塞,這會看到不為所動,齊渃微微嘆了氣道:“王大夫過年也是住在宮裡?何不成家,不然一人多冷清。”
一句客套倒是讓悶葫蘆抬起頭,消瘦的下顎動了動,正當以為他要說什麼,短暫沉默後,王銳拱手道:“臣,謝過公主掛心。”
中間的停頓是空白的內容,顯然他跳過了些話,只說出了半句,齊渃被他忽然而來的拜禮弄得慌亂,又像是有意窺探他心中想法使她尷尬起來,對方並沒有給她太多尷尬緩解的時間,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向後退了一步道:“臣先行告退了。”
看到王銳背影退出房門,齊渃沉悶的心頭又籠上一層陰影,但她並不想為太多繁雜的事情牽繞,讓華香替她披上見大氅,手抱暖爐到了殿外。
這會正是晌午,過不久就要是午膳的時間,外面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就算日頭曬下也沒有一絲暖意,殿門被管得嚴嚴實實,阻隔住外面刺骨的寒氣。
“屋內悶得很,把門開著透透氣吧。”
說罷,齊渃便伸手要去推門,華香眼疾手快的先她一步將她攙扶做到椅子上,又給她緊了緊大氅,這天寒地凍的哪有什麼悶熱,無非是想開門候著外面進來的人,華香心裡清楚卻不點穿,只把火盆更靠近了齊渃一些。
開門後,寒氣串入大殿,還好雖然熱力不足風不大,只要齊渃乖乖坐在火爐邊別亂動,應該受不到多少寒氣。
不過,華香從屋裡探出頭看了看外面的景致,林寒洞肅冷清的很,桂花樹鬱郁蔥蔥也沒了那甜膩的香氣,旁邊的月季海棠之類,掉落的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枝丫,零零落落吊著幾片枯黃卷曲的葉片。
還好屋裡的人並非要賞景,只想要看清正門的位置便可。
過不多時一個人匆匆進來,坐在椅子上看書的齊渃期待的抬起頭,迎面而來是剛抓好藥進來的小安子,一路跑來被寒風吹得鼻子嘶溜嘶溜吸著氣,來不及緩口氣就一頭鑽進煎藥房給齊渃煎煮今天的藥湯。
略帶失望的低下頭繼續閱讀手中書籍,心中已是安定不下,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七,往年最後三日齊瀟都要封筆封璽不再辦公,既然不辦公又何來他們所謂繁忙。
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情。
冷不丁冒出的想法,讓齊渃渾身緊張起來,馬上寬慰自己怎麼開始胡思亂想,但越是想將注意力放在書上,思緒不受控制的越往壞處想。
翻了不過一頁書,已是有些坐立難安,又想到之前王銳似有隱瞞的表情和不尋常的近況,更是恨不得馬上去找齊瀟。
心煩意亂的把書放回案上,款步走到門口,華香緊跟在後,走到門口時用身體幫她當住些風,又阻攔住了齊渃的步伐,院落的冷冷清清,石道上還有昨日小綠灑下的一灘水,在今日寒凍下,結成了一層薄冰,側門可以那可以看到升起的白煙,應該是小安子正熬煮今日的藥湯,大概再過不多會就可好了。
一切似乎與之前並無不同,而引起齊渃慌亂的只不過是她猜測,甚至可說是臆想。但是這不安無法自行消退,反而愈發強烈。
“公主……”華香側過身說道,“外面天寒,您還是別在風口裡站久了。”
被這麼一提醒,齊渃倒是真被這寒氣冷的打了寒顫,又在心裡默念幾遍讓自己定下心,轉過身想要回到躺椅上繼續看書,才走了幾步,背後傳來一串疾步之聲。
不是傳旨奉賞的小太監的唯諾腳步聲,也不是宮女們蓮足踩地的小跑,腳步聲有些凌亂卻不失正氣,每一步都像是用小錘敲打了鼓邊,塔塔作響。
轉過身看清來者何人的同時,對方已是跨入殿內,屋外的寒氣還圍繞在他烏青色的官袍上,胸前是彩繡仙鶴騰翅吉圖,走得很是匆忙讓他站穩原地仍需喘息了幾口氣,才抱拳拜見道:“臣魏秉誠,拜見公主,公主千歲。”
過去攬月宮的常客,但是自從齊渃與齊瀟那明明暗暗遮遮掩掩的關係在朝中恣意橫行之後,他已有一年沒有再前來過,上一次前來還是跟著齊瀟前來探望她的事情,而最近一次見面還是游湖的那天。
不再前來攬月宮避嫌是其一,更重要是要斷了自己的痴望,而齊渃也不再是過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她多少理解了魏秉誠無意中投來的目光和有時若有所意的苦笑。
既然無法回應他的感情,齊渃不會虛情假意的前去維持過去關係,雖說失去一個良師益友很是可惜,但為抱有贖罪或是歉意同情的交流,對她而言太過虛偽,更是對對方的殘忍。
但至始至終,魏秉誠在她心中依舊占有一席之地,是良師益友也是兄長般敬仰之人,亦如當年她贈送墨竹圖時說的那番話,不慘半點虛假。
現在想來兩人已有半年未見,對反早已褪去了青年時的溫文如玉的樣子,原本略有圓潤的臉頰變得剛毅緊繃,上脣留了一茬鬍子更讓他看起來老成了許多。
“起來吧。”齊渃對旁邊的華香示意搬個椅子過來,而魏秉誠沒有坐下意思上前了一步道:“公主,微臣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恩,魏大人請說。”
看出魏秉誠似是趕著時間要長話短說,齊渃也不做客套,眨了幾下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魏秉誠表情嚴肅的皺了眉,隨後對著房間內環視了一下,目光輕輕落下旁邊的花香上,接著收回目光微微低下頭。
齊渃明白他的意思,對華香點點頭讓她先行退下,花香屈膝做了個萬福便回到了後屋,殿外只留下了魏秉誠與齊渃兩人。
“公主。”魏秉誠的聲音壓得極低,“請隨我馬上出宮。”

  ☆、第九十八章 逃

齊渃還一下子沒有從方才那句話中反應過來,對方催促道:“情況緊急,待之後我再好好解釋,今夜子時,我便來接公主殿下。”
“且慢。”齊渃叫住正欲道別的魏秉誠,“你忽然說這些,前無因後無果,我即為公主出宮絕非小事,怎可輕易答應你。”
魏秉誠面露難色,看來並不想多家透露,齊渃揉揉眉心問道:“這是陛下意思?”
一陣沉默,齊渃忽的倒吸了口氣,強硬的回絕:“既然非陛下的意思,你又有何資格來命令本宮。”
向來態度溫和的齊渃猛地神情嚴肅下來,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嚴讓魏秉誠措手不及,連忙叩首:“微臣不敢,請公主殿下贖罪。”
齊渃暗自咬緊牙,一直盤旋在腦中的不安更加強烈,讓全身的血液凝固住流動,心臟沉重的跳動卻依舊讓雙手冰冷麻木,乾咽了口水,齊渃盡量讓聲音顯出平靜,“是發生了什麼?陛下呢?”
最後三字的顫抖出賣了齊渃動搖的內心,魏秉誠昂頭看到齊渃咄咄逼人的神情,她本人不會知道此刻自己臉色是何等蒼白,就像是外面垂掛在屋檐下的一根根冰柱,潔白而銳利卻是脆弱無比。
魏秉誠用余光查探四周,確定周圍並無他人,用了極低的聲音說:“陛下已被幽禁。”說話的聲音輕得很,甚至不及門外吹起的風聲,但幽禁二字真真切切的傳入了齊渃耳中。
“我……”齊渃跨前一步,她想去解救齊瀟,就像當年墨爪被困樹幹或山石上,伸出雙臂便可將它攔在懷裡,但是“救”字沒有說出口,齊渃便知自己在痴心妄想。
停下腳步,回頭看到還跪在原地的魏秉誠,對方並沒有勸阻也沒有制止,他清楚齊渃的聰穎,所有人在突入而來的變故下都會亂了方寸,而聰明與否就在於恢復理智的速度,他相信齊渃會極快地分辨出是非利弊,這是她有別於常人的睿智。
果不其然,齊渃強迫自己轉身回到魏秉誠的面前,乾啞著嗓子道:“魏大人起來吧。”腦袋裡是如漿糊絞成一團的情景,天壽節前一天齊瀟臨走時的笑靨,繞出炫光五彩的煙火,貼身放在身邊的繩結,忽然間支離破碎仿佛可以見到齊瀟身陷囹圄的背影。
為何被幽禁?這十日內發生了什麼?是誰做出如此膽大妄為的事情?理不清的思緒衝擊在腦海中的畫面,齊渃痛苦的閉起雙眼,別過頭甩開擾亂思考的雜音,現在務必要冷靜下來。
“那麼,魏大人要將我帶離子元宮,事出何意?”
再度睜開雙眸,之前的慌亂已被掩藏起來,一向溫煦的眸子此刻鎮靜沉著,有與往日不同的威懾之力,魏秉誠匆匆掃過一眼便低下頭,這才是鳳鸞尊駕的氣勢,讓魏秉誠認識到自己與她有著不可企及的高度。
“?王二十萬大軍假借軍整之名,包圍子元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魏秉誠回答的簡明扼要。
“那與我出宮有何干係。”齊渃終於找回一些思考能力,現在情況明了,中間發生了什麼讓楚屏最終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徑,這一時半會自然說不清,但是既然是幽禁齊瀟,那麼現在不該是想法設法解禁,為何卻是找到自己來了。
魏秉誠有些急亂,不停望著門外的動靜,生怕隔墻有耳或被人查探出動向,“陛下早已察覺出?王圖謀不軌,自有她的對策,但……”聽到魏秉誠這話齊渃剛鬆口氣,發現他支吾其詞,似有難言之隱,便靜靜站著等他接下去的話。
心中躊躇許久,終於道出實情,說的時候不敢多瞧齊渃,生怕得罪到她,“陛下伏龍鳳雛洞察其奸,但如今她禁錮限制多少受其牽累,而?王早已察覺出陛下身上一大弱點。”停頓下,偷偷觀察了齊渃的反應,她神色淡然等待著接下去的話,魏秉誠低下頭回道:“便是公主殿下。”
對這個答案齊渃也早就猜了八.九不離十,不禁皺眉道:“你是怕?王對我不利?”
魏秉誠點點頭,想起一年前齊瀟因聽到齊渃訃聞後的衝動,“陛下深謀遠慮冷靜從容,而唯獨對殿下您,總會失了分寸。”
齊渃知道他是暗指一年前北伐之事,當時齊瀟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竟然調了禁軍前去攻打蠻夷,而現在十萬大軍重回楚屏手中且忠心耿耿,不可不說是當年埋下的隱患。
“二十萬大軍兵臨城下,若是舉兵進城為下下策,?王意圖……乃是……皇夫。”這些原不該說出來,但是魏秉誠知道若是不說,齊渃更不會答應自己的要求,回想起幾日前那些變故,胃裡噁心的想吐,“現廣納璽在?王手中,又有十萬大軍在手,陛下可謂背水一戰,由不得半分閃失。”
時間緊迫魏秉誠無法細說其中原委,但齊渃已經猜出了言下之意,現在齊瀟被幽禁就知楚屏的目的並沒有輕易達到,就算大權在手沒有齊瀟親自點頭楚屏還是不敢造次,所以他要的是手中有個可交易的籌碼,這點上,齊渃正是符合了這些。
若是她落入楚屏手中,的確可亂齊瀟方寸,雖說魏秉誠所言卻有道理,不過在感情上齊渃並不想離開,因為一個只是猜測和將有機會發生,而若她走了,則是真正的離開。
不等齊渃做出回答,魏秉誠等不及的告退跑出攬月宮,多在攬月宮帶上一刻,被發現的機會就多一分,從他離開時堅毅的眼神看,今日子時他定會前來。
烏青色的人影走出宮外,齊渃這才緩緩回過神,對著門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剛離去的魏秉誠,“我答應過瀟兒,不再離開她……”
在原地站了一會,華香憂心忡忡的走到外廳,從她迷惑憂慮的眼中,剛才談話她並沒有聽去,給了一個無須擔心的笑容,齊渃只讓她關上大門,便坐會躺椅上看書不再言語。
她知道,自己想念的人,今日是不會來了。
當晚還未到子時,齊渃便在房裡坐立不安,遣了身邊所有人一人呆呆坐在桌邊發呆,雖然早過了入寢的時間。不知是一整日都在思考魏秉誠帶來的消息,還是因為緊張的原因,腦袋是格外清醒。
暖紅燭光已燃過半,齊渃如一尊雕塑兀坐在旁,火光照亮的她的半側臉,還可見下眼睫因操勞煩心而堆起的黑氣。
時間過子時,外面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齊渃驚悸,她做好了他們前來的準備,也想好見到魏秉誠或其他要帶她出宮的人的回答。
——我要留在宮中。
她無法拋下齊瀟一人,讓她獨自面對那些爾虞我詐,度過一個個清冷惆惋的夜晚。
至此,齊渃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齊瀟。
燭火微弱晃動,紅油如泣垂落,要來的人始終沒有出現,齊渃時刻準備著下一刻出現的人,但在紅燭一點點燃盡時,又想到是否魏秉誠知道了自己想法,從而放棄,隨著時間推移這樣的想法越加的明顯。
正當快要放心下,困意慢慢占據身體時,一個悶聲從房頂傳來。
像是一個重物從瓦片上翻落,還能聽到落在後院處的響聲,齊渃第一反應便是站起想一探究竟,而隨即而來的恐懼讓她動彈不得。
是什麼?是否是墨爪,但是那個聲音顯然並非墨爪可以發出,難道是其他野貓野狗之類,齊渃心裡不停的猜測,但是她又清楚這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真正的可能便是有人闖入了攬月宮。
第二聲響聲傳來,這次更加清晰,明顯聽到了男子低沉的驚呼,終於束縛住自己的鎖鏈消失,齊渃邁開步子衝出了寢房,剛跨出房門就看到另外三個丫鬟匆匆從屋裡走出,每人臉上都是驚慌失措,連一貫內斂的華香此刻都掩藏不住她的驚恐。
看到她們的慌張無措的樣子,齊渃反倒是鎮靜下來,讓她們噤聲觀測周圍的響聲,周圍安靜一片完全沒有了聲響,讓幾人更加緊張。
耳邊除了寒風吹進窗欞的颼颼聲唯有自個忽重忽淺的呼吸,緊張的情緒讓喉間微微作癢,剛咽下口水的同時外面的大門被人粗暴的打開。
齊渃因打定主意留在宮中,因此並沒有給將要夜訪的魏秉誠留門,這會聽那脆裂的聲音,該是門扇與門閂都被砸斷了,緊繃的精神終於隨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