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時日月無色,星子無光,因我們的王沒有了笑,也沒了哭泣和言語。你出生是為了王,為了取悅他或者激怒他,啟動他體內深處某組生鏽的神經。而我出生則是為你。
這是我們的故事,是透過我的眼睛映射出的所有,我得在不得不遺失它們前記下。
我們該搖籃貼著搖籃入夢,此前同居於母親暖熱溫柔的子宮,我們是世上最聰明的女子和男子精卵結合,本是一對雙生子,但他們要你的大腦多生長十年,你打一開始便與我分開,盡管我們曾如此相似難分。是一個凌晨,一個吉祥的日子吉祥的時辰,我首次見你。我是個剛滿十歲的小女孩子,你是甫出世的嬰孩,我被告知將見到自己存在的理由,然後我見到你,包覆在層層蠶絲鵝絨上好毛料中,安穩小心地送來,眼光閃亮如霜,臉面滿佈皺紋的孩子。你的頭很大很大,重得你纖細的頸子須套上冰冷的金屬支架,浸了十載營養液的臉深邃像個老人,被隱藏的四肢不成比例地瘦,它們對你饑渴的大腦而言不過是累贅。我才是你的四肢。我將陪你一輩子,不會先你而去。
你兩歲時製造了一台長滿利刃尖刀,可以在百步外操控的鋼鐵巨獸,你的第一件作品。陰天裡迫不及待的大臣們群聚,與身畔婦人少女嬉鬧玩笑艷麗了場景,遠遠地圍著機械獸和死囚們。?
我代你操控機械獸,獸如預期駛出,如預期輾過死囚們,如預期披掛著死囚們臟器碎肉並沒有影響獸的行進,鮮血和脂肪反倒潤滑了齒輪,如預期大臣們歡聲雷動,心想著更多隨著國力增進到手的榮華富貴,如預期血液飛濺到仕女們名貴的衣飾帽子上引發陣陣介於驚叫與歡呼間的尖叫,可惜王沒有如預期微笑讚賞,我們得知他若在多年前會這麼做的,還會賜你爵位。
沒有關係,等一批批的獸替我們的王奪取更大更廣更肥美的領土,統馭更多更溫良順從的子民,王就會笑了,開心豪邁的大笑。
可是王沒有,王木然地審視自己吞吃了週遭十數國的版圖,好像那不過是張無聊的三流裝飾畫,幾秒過便移動目光,凝視虛空。你很失望,抿唇無語幾欲哭泣,我悄悄伸手,力道小心控制地撫過你的背,不能太過輕柔以免顯得是種施捨。你突出的脊椎骨刺痛了我。我們都曉得,王不會為我們的鐵獸高興,永遠不會,高官權貴們還不願放棄,他們繼續發動戰爭,征服了剩下的國家,除了一個遙遠的南方小國,那是已故王后的家鄉。
王沒有笑。那些個大臣們很生氣,他們其實該高興的,王若神志恢復,他們不可能擁有那麼多不符身份的權力及財物,但漫長幾十年的黑夜使每個人發瘋狂躁,年長者尤甚。
此後我們鎮日埋首書堆,我坐椅上,你坐我腿上,毛髮稀疏的頭顱沉沉依著我胸,我翻著我沒看懂過半個音節的厚重古書給你,偶爾拿顛倒了,你厲聲提醒。
塵埃漂浮空中反射著燭光,圖書室內光線總是迷濛幻異,驅蟲用薰香甜蜜催人入眠,我常不知不覺睡了,被你喚醒,你一臉不耐煩極像個小老頭子。
我們就在圖書室裡一天一天過,你有了什麼想法,你說,我寫,寫完了繼續我們永無止盡的書上旅行。你有了想法時臉色紅潤,唇也紅了,眼睛放光,回復你真正年齡的樣貌。
一天你忽然說要出去,我推你出去,外頭大雪,我把你包成個胖子,舉著燭臺出了院子朝廢棄多時的舊獵場走,你想去那兒。
我們手握著,我的汗濕你的冷硬,共享著顫抖頻率,不怕。風忽遠忽近徘迴,嗚嗚嗚哀哭,天不全黑,那是帶著黯淡紅色的灰。全日黑夜不只讓獵場的麋鹿跟兔子狐狸消失,也讓一度茂密的叢林坍倒坅頹,雪地滿插著潮溼朽爛的木片,以為尖銳,但它們早已酥軟,一碰即碎。你要我掰下一塊,順便找找動物屍骨。你的臉給凍紅了,聲音微弱。我們快快回去,我給你洗熱水澡。我們皆首次外出,那日我恰好初經,歸去蛻下大衣披巾,厚厚裙子生了朵小紅花。
整整十年間,你我再沒踏出圖書室一步,我們載記你靈感片段的小紙頭堆滿各個角落,直抵天花板,每需要拿書,我便摁鈴差人來,把紙柱們搬開才能取。
你沒喜歡過我歌唱,唱了十二年,你漸漸不阻止我的歌,我在你睡前低吟的曲子。你要看書看到很累很累才捨得睡,睡前我輕輕唱我唯一的曲子,翌日一早醒來。你說時間不夠。
你身體枯瘦,營養供獻給了大腦,可你的陰莖很正常,五歲時你說你有需求,我說好。用見你前我已習得的方式幫你。我在書本築成的莊嚴大殿中含著你,舌頭忽重忽輕舔你露出的龜頭,勾勒你陰莖的每一細節,品嚐腥味,刻意以牙齒挑釁般輕刮我所有能碰觸的地方,手指纏著你稀疏毛髮按壓你睪丸,你揪住我的頭髮狠命拉扯,要不揉捏我的胸,很快你發出歡快尖銳的叫聲,舌頭伸直,嘴巴大張,口水鼻涕眼淚溢出,渾身抽蓄射出一泡精液隨即癱軟,喘息欲死,肋骨像要戳破皮膚,帶著面頰潮紅昏厥,一切同他們多年前告知我的無有二致。
你一星期要個兩三次,至你死沒有斷過。
每完事我手指沾著你的精液,往自己體內送,這不是他們教的。我就這麼做了。
快要十年以後,鏡前我發現第一根白髮那天,找不著你。很慌,自己手指掐著手臂牙齒咬著嘴唇都出血,皮肉翻開,幸好找到了,你躲在個邊角小室,就著爐火緩慢不流利地以古文寫著什麼,你慌張地呼喝我出去,雖然你寫的我一字不懂。
你改要另個人隨侍,要我準備你要的東西。你相信我。
你要我找最健壯的種豬同最肥美的母豬交配,要牠們的仔,和一隻飛得最遠最快的鳥,一大塊上好牛皮,一大塊上好檜木,一大桶上好漆料,一束人髮,一些最堅硬的合金,一些得之不易的珍稀藥草,兩顆玻璃珠子。
我們養小豬三十三天,餵剛死去孩子頭臉的肉,宰了,剖開胸腔取出軀幹骨架,去毛,剝皮,皮放入藥草汁中熬煮堅韌,肉下鍋炸,取油,油又蒸餾至其色如水;鳥兒則被關籠裡,未間斷地撩撥戳弄,要牠飛至死;用牛皮木料造了個小小的風箱,刻了些零件,又鑄了些金屬骨架金屬齒輪金屬臂;烘乾小豬骨架,上漆,小豬的皮做了人形的上半身,僅有右臂,空心的,臉依故去王后的描畫,眼眶塞入繪上瞳孔的玻璃珠,人頭內填放棉花,胸口放機械組,提煉出的油潤滑關節,根根拔下鳥羽,黏貼人形臂上成翅,剪下鳥爪,小心翼翼剃出骨頭而不傷及爪表面,接上金屬製的腿,我們在造隻奇異的人面獸。你不予我看縫合過程,獨入小室完成最後工作。
三天三夜後你喚我入室,你的臉色較以往蒼白不健康得多,黑著眼週抖著指頭得意要我看他,桌上棲木一隻鳥身人面的機械鳥,還長了王后尊貴的臉。
我要你休息,你說不急,要我轉他肩露出發條。我轉了,熟悉的曲調由他口中流瀉了,是我唱給你的歌,唯一一首我會唱的,低緩溫存的歌。我笑著哭了,那首曲子是遠在我見你很久很久前,我尚年幼時無意間聽得,傳自面朝市街的牆,艱難但意志堅定地自狹窄的僅供通風的小孔鑽入我的耳,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我為了聽到它而故意繞路,直到我學會;奇怪的是下女們閒暇哼唱的曲調我永遠聽過就忘,聽時多感動都一樣,記住的永遠就這麼一首。
我們讓他獨個住間大房間,房間滿是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樂器,天天請最優秀的演奏家到房內演奏些世間最偉大的曲子,打首聲雞鳴響到日落紅霞浮滿天;還有佔據整整兩面大牆的書本樂譜,從北風嘯聲的高低音研究到蠻荒地帶野人們呼喝的音樂性研究,從無人能懂的失傳古樂到流行市井小民間的小調,天天請最淵博的音樂家到房內讀給他聽,打月光乍放到天色泛白;等待他達到你要的程度,方可見王。你清晨入他房內,不帶任何人,痛苦地以你薄弱手臂推著輪椅進去,出來時更加痛苦且暴躁蒼白,日復一日。
又過十年,他仍未達到你認為可以取悅王的程度,你說他連你也取悅不了,何況王?我說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呢,心想著連我也沒讓你笑過,他怎可以?
我們不急,大臣們受不了了,一天醒來,一下女發現王的心上插了把利刃,沒有血跡沒有表情,王沒有不同,雕像般瞪目坐著,大臣們日日照常上朝,雖然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是誰幹的好事,沒有搬動沒有下葬,幾十天王的屍首也沒有腐爛。
朝廷開始有人拿武器耍弄遊戲,開始有越來越多死屍出現在衣櫃裡廁所裡壁爐裡,脖子上有著深深瘀青手印或口吐鮮血或如王般身上哪裡插著把刀或毫無異狀,並於精采遠勝丑角們的荒謬哀傷可笑的卑微表情中僵硬,先是最位高權重的老者們於生命狂飆爆裂的狀態下死去;下女厭惡地邊咒罵邊處理那些纖維吸飽了血的地毯,粗暴地刷著染血牆面,御用繪師工筆描繪的飾紋附著在上等壁紙上成碎削紛飛,有的是下女們故意的粗心造成,有的是大臣們相互獵殺中瞄不準的武器造成;接著是腹內滿是野心的中年大臣們一個個殺死對方或被殺死於連續數月無休的不擇對象交歡,無論是夫人情婦們或無辜侍童或下女或其他臣子甚或是自己的女兒皆為對象,宮中滿是糾纏著蠕動著的腴白人體,實驗著他們包了肥油的心平日都需隱於巨大物慾下方能安然渡日的異端愛欲,糞便尿水汗水汙垢精液唾液血液灑在每一片地毯上頭,死去的人們則一點也不浪費地交由廚子烹飪,豪邁點兒的就撕了生肉來啃,一面咀嚼著一面抽插或被抽插著,而他們吃的很可能是自己生父,人脂製成的油燈使宮中溫暖漫著異香;再來是倖存所有的人,包括英姿煥發的青年騎士,精於廚藝逃過一劫的廚子,數量頗多的下女侍童們,他們珍貴的一點點理智早已崩解,撕碎衣物,赤裸地散亂奔向荒廢已久,正處寒冬的獵場,黑暗中他們瑩白身軀漸漸消失,我記得曾有個老臣說過很久以前太陽是從獵場那兒升起的,那老臣是第一個開始的,老臣裂嘴笑著賭骰子,賭輸了便摳出自己的眼,猶笑著,口水混血染濕長袍,王坐王位,灰冷的眼盯著,沒有錯失哪怕一丁點兒。你堅持每日自我們躲藏的地窖中出來替王拭去飛濺血污,也拿些糧水,他們看不到我們,如往常不把我們當同類,很安全。
我們食人肉飲污血雨水活著。他,機械鳥人也在。你要我出去時順道給他取樂譜,般樂器來,我起先不肯,你說那麼你就不吃那難吃的肉喝那骯髒的水,我沒有辦法,只好照你意思辦。
你認真地以前所未有的耐心細細講解樂譜樂理,命我笨拙的手指彈奏歌曲,給他,他的眼未有一絲感情,他也沒學會你教他的任何一首曲子,他會的同我一樣。你卻常對他呢喃些我沒聽過的句子,語氣近乎溫柔,一遍遍扭著發條重複那首歌,一遍又一遍,蓋過我的歌聲。
宮內平靜後我們返回居住,我將屍體搬到西側,我們住東側。你說可以了,你讓王聽他的歌聲,王沒有反應,當然沒有。你扭著他的發條,轉完一次接著一次,到曲子扭曲變形為止,你不死心,修復了發聲器又日日在王前放著曲子,修了一次又一次,終於王腐爛了,爬滿紫斑,生蛆化水,他對王唱著歌,他的身影和你投射在王的屍水面,屍水上浮著王的眼,直逼長空冷寂處。你還是放著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王的眼也化了,最後一滴屍水也蒸發了,殘餘的骨頭指甲緩慢成灰飛散空氣中,你看我一眼,以一種瞳孔往內裏無限縮去的眼神,躍下樓,砰一聲好響。
我望著你和他,你們相隔幾步落地,風箱自他的胸口戳出,裡頭有血,我想是你的,你以自己的血餵養他,意圖不得而知。
你四肢不自然彎著,伸著,如狂歡慶祝什麼的舞,你的陰莖勃起,你的臉向地,血肉模糊,眼飛老遠,直向天,同王一樣。
他的臉呢笑著,很開心地。
感到濕,血液自我微張陰唇流下,順著腿畫了樹枝形狀,美麗的紅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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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一下因為太過細微(嗯你知道我的故事跟圖一樣粗枝大葉)不宜放入的設定
王后是男的(所以王沒有子孫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光是出於個人的惡趣味才這麼說,因為鳥人的輪廓作為女人其實是相當粗獷的
為免一不小心畫成老蕭的臉,我還特地偏離那個方向,要知道,假如老蕭是王妃,那麼國王豈不就要由主任來當了!?會從黑暗童話(?)變成白癡情侶補拎補拎記事啊
敘事者的父母不是自願成親的,他們在產下敘事者(敘事者之攣生兄弟從胚胎期便分開發育)後更被處死
還有一個其實不太需要說的
王的心理狀態之所以能影響天地是因為故事的世界觀有點像古代(但比較奇幻不講理XD)統治者是半人半神的存在
接下來就沒有了
我連主角的名字都沒設定呢啊哈
對於故事不很滿意
文字,氛圍,情節都是
但我一旦真正在做什麼,就會急於擺脫它
再說我目前沒有能力達到我心中的藍圖(人總是好高騖遠
真希望有人能發明一種告知要素後即可自動完成作品的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