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曾言愛,雖然你們做愛做得天崩地裂似。
你和他都不適宜談這字眼。
你和他都是有室有家的人了。(你甚至還有子女呢。)
如有來生,願不願再做戀人?
忘了哪看的問題,也許是你看完了哪部多愁善感的煽情電影後問他的,也許是從書啦網路啦的文字群抓來扔給他。不可能是他問你的,他不可能問出這般話來。他無能天真,哪怕是戲仿的。
反正這句話就是經由你,到他。
彼時他笑,說不信前生今世的。沒認真應你,舔著你唇角。屬於你倆的時光幾苦短,他顧著身體上的活兒就不夠用了。
焉料將有一日,盯著浮煙上空,嘴裡不鹹不淡叼著紙菸,這句話連同問他時你慵懶戲暱的神情口氣竟清晰地在他心理映出。
不願。
他說。略低視線看著那個空氣中應是你眼睛的位置,不是黎明不是黃昏,城市大樓濛成一片,秋日。認真的,遲疑思索了老久才對想像中的你說。
一經輪迴,你們早非現世彼此,若是帶著此生的恩怨情愛等因果,也無有一條連續綿長的記憶線可供追索了。當你們不是你們,量是纏綿糾葛七生七世的緣,也沒意思,沒有所謂。
他不貪心,求的不過你餘下這半輩子。
他曉得他能記得的你,只怕比真正擁有的要少好多。真的。尤其在回憶迷影中流連時:他永遠無法確定究竟是拍後來改了名的’破軍’還是拍’龍虎門’過程哪個契機你們抱了彼此,還有到底最初是你們誰說了哪一句話或哪一個動作讓先前種種背離社會的空夢成真,甚至他不記得他自何時起對你有了慾望。
你不經意遺落於他體內的盡是些風都不屑吹動的細碎微小的破片,譬如說某日清晨陽光跳躍你鎖骨處瘀痕半褪色澤及形狀,你拍戲累壞了撒嬌嚷嚷著幾年後引退啦那,你的胸膛腰臀至大腿腳踝時而隆起險峻時而凹陷柔緩的線條。
關於你的任何事物,種種種種,彷彿有著自動倒數毀滅的因子。你一旦走了就潰散了垮了。
怎麼那麼快。那麼殘忍酷狠。
啊他尚在前晨猶未夢醒,你已不在。
他卑劣地慶幸著自己基於合作及長年友誼是應到場的,可是沒去。
攝影機照相機啦舉高高鎂光燈閃鑠連連啦記者滿面紅光聲音刺耳提問不斷啦,配著幾乎哀沉地淪為背景的巨幅相片白色輓聯白色玫瑰黑衣服孝人,把整個場面胡弄成一場詭異的鬧劇,如果你在,一定說那好像他電影中會出現的荒謬場面。多好笑。比憂鬱重,比哀傷輕,名曰幽默。
你未亡人帶著倆個頭大了的子女披麻帶孝面容哀悽,對著戳向自己的隻隻麥克風,頭一回那麼自信的她竟泣不成聲,眼睛被大大墨鏡護衛著,見不着。
何苦來哉。他嘆道,對著暗室內發光的電視機。
他算是認識Cissy的,打過幾次照面,知道她對你們間純良正直的友誼毫無懷疑,同他妻子般。是啦,她們都以為你和他僅是多年合作夥伴兼好友,倆男人皆是一副沒能耐’帶壞’對方的樣子,見是你們出去都好放心。晚歸電話都不用打。
她也把你照顧得很好,給你很多他無法給的。
(他也自他妻子處得到很多你無法給的,說不負責任不公平吧。或許。但你們在他她之間一個都不能少是事實。)
所以他看到你妻淌著淚的臉被無限制地放大到螢幕上,說不出來的感嘆。那些人打著什麼為李小龍後最偉大的功夫巨星殞落哀悼之類的名號,行著最最不敬的作為。怎麼樣的情感都被娛樂化了吶。
他和她的境況很像。可惜惡俗使然她不能盯著電視看新聞轉播便罷,可惜。
場面混亂,人聲喧嘩,你的笑顏兀自綻開若一朵好鬥紅花被釘於相片中。高高懸,放大大。據他推斷,是你三十歲左右時拍的。
笑起來眼神銳利太過,臉堂上幾乎沒一絲皺紋沒
和他初見你時一樣。
他又等十年才得和你合作導一齣屬於你倆的戲。你們後來就沒分開過。
Jet被麥克風攝影機包圍。
你最欣賞的同行之一此刻顯得渺小無力。
鏡頭對準。Jet黑衣墨鏡,臉跟髮色都灰白都單薄,聲音嘶啞不成句子。說,這些年世界變得更加寂寞。
Jet一直對你很痴。他一直知道。(你一直不知道。)他忽然覺得這男人好親切。從未有過地。
廣告時間。電視台捨不得你這棵枯而後不已的搖錢樹,把廣告畫面縮得和轉播畫面等大。鏡頭拉遠。一方畫面鮮艷刺眼女模奶聲粉氣說某某消脂茶讓我能嗜吃如命又搖窕美麗,另一方畫面關掉了色彩只剩黑白冷色冷聲。
接下來是Leon。你圈內很好的兄弟。他則導演過盛年業已過去的Leon幾部片子。
記者無情無禮地給了風采不再淡出演藝圈子許久的Leon一個特寫。死白腫脹不新鮮麵糰樣子的臉。閃避不及。
你看到一定揮拳一定憤怒擋著攝影機,他想。
一朵朵白色的玫瑰落在你身上。漸漸遮蓋你寶藍色西裝,一片花瓣輕吻你著了粉的頰上,你看來很好,神情柔和,好像不小心睡了太久一樣。你的髮灰了,鐵灰色。
他盯著電視螢幕上火柴盒大小擱地面上的你,想像。
他不會清楚最後你穿著哪件衣服,記得有次你穿寶藍色,很好看。
你認識的人在世的全到齊了,差他。
搞不好到場的人都有點恨他喔。不去倒好。
你斷氣時,拍到一半的恰好是他片子。你一延再延的退休計畫中最後一部片子。
是一個殺手的故事。
片末殺手死在自己算好的雙車相撞,火花狂暴雲狀怒捲,對向車輛坐著殺手的助手,也是對手。殺手原以為她死了,死在對手槍下。直至兩人四目愕然交會,有了毀滅的色彩,空氣瀰漫燒焦氣味,骨肉成泥,永遠永遠分不開。
車子當真意外地爆炸了。
不是故事的結尾,是故事開頭殺手邊開車邊盤算著要退休的畫面。
你正擦乾身上雨痕要驅車向前,輪胎打滑撞上牆。他幾十公尺外看著,爆火怒雨中衝天,好燦爛。
你站浴室鏡前流淚。他還沒醒。
其實距你第一條皺紋和白髮生出好多年了,今天看到自己,淚才驟然落下。順著細紋由眼角自頰側到下顎鍍上冷冷銀光,滴滴暈開染深浴袍。
不是悲傷。
是不認得。
那是被自己遺棄的驚慌。你是個自戀且堅強的人,哪天上帝發狠詛咒起你了,關於你重要的不重要的人事物通通化作死灰隨風飛走,你大概也會憑心底那股傲氣倔強活著。傳奇野史裡戰神英雄們的金剛不壞之身皆有個一碰即鮮血如泉湧,脆弱勝蟬翼的死穴。終是凡人。你的死穴不是他,是你自己。或者說時間。(和一些超乎時間無言語可及讓你戰力盜汗無休止驚愕的什麼。)
當時間之流逝速度超脫你理解的快。
那一刻你驚覺原來從無有一件事受到你掌握。你過往汲汲營營的亦根本不重要。後又放鬆下來。
老了。你笑了。齜牙裂嘴似獸。
他醒前你抹乾淚,回他身邊躺下。握他左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