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菸抽的日子

  巷子

   這是一條街中彎入的小巷。
   巷弄狹窄、房屋老舊，每次朋友來訪，總驚呼：「不會吧，這裡還有路？」
   夜晚從中間走過，光憑屋內傳來的聲響，就大約能知道住些什麼人，
   以及他們的水準。女兒跟母親解釋著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老婆跟老公問候著你怎麼不去死一死，
   樓下嘩啦嘩啦的麻將洗牌聲，都讓我感到「我們生活得如此親近」。
   每晚，我都會回來這裡。我住了下來，因為房租便宜。



   泡麵與吐司

   剛搬入租屋，付了押金與第一個月房租，以及無論如何都必須的生活用品，
   身上只剩一千塊。於是我到大賣場買了一大堆泡麵，每天吃泡麵。
   公司前輩們約我吃中餐，我自知新進公司又天天吃泡麵容易引人側目，
   故托詞習慣自己煮，總跑回家吃泡麵。
   在領到第一份薪水前，我大約吃了40碗泡麵12條吐司。
   現在我偶而還會吃泡麵，我總說我喜歡吃。



   床

   這小小的租屋只有一副桌椅，和一個自行組裝的衣櫃。
   沒有床，我在房裡舖滿巧拼，就這麼席地而睡。
   睡了40多天，我與地面的距離才得以提高。



   腳踏車

   白天我騎腳踏車上班，夜晚騎著腳踏車閒晃。
   在無人可語的時間裡，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有天下樓，我停在屋內上兩個大鎖的腳踏車不見了。
   我心急如焚，但也只能乖乖去上班。
   我急忙忙地下班，在附近的騎樓、暗巷來回尋找，
   甚至看過整條內湖路一段的每一輛腳踏車，卻怎也找不到。
   我不懂，為什麼我以服役時微薄薪水10元10元存下來買的腳踏車，
   就可以讓人不勞而獲地拿走，這就是社會要告訴我的事嗎？



   雨季

   日日夜夜地下著，細細地、綿綿地，到哪也躲不開，回到租屋總是潮濕的氣息。
   說著下雨就不出門，一整個秋冬都無聊著。



   假日

   平日可以推說工作繁忙，到了六日才見到生活空洞。
   晚上極度熬夜，白天又被陽光曬得早起。
   一整天都精神不好，但電話不會響，睡得好不好也無所謂。



   霉運

   咬著牙花了大筆金錢修好筆電，保固三個月，卻在三個月零五天再度故障。
   上班時間幫上司去拿簽證，竊喜可以出外開小差，結果中途機車故障，在正
   中午推車推了20分鐘，卻找到黑店，被坑了數百元，車還是沒修好。只好先
   坐計程車去拿簽證，再推機車40分鐘回公司。看網拍卻中釣魚網頁，帳號被
   刊登130幾樣高單價商品，全都一元起標。半夜跑去警局報案，屌屌的世故警
   官只問我會不會用電腦。來台北一個月腳踏車就被偷了。



   驟醒

   凌晨三點從光亮中醒來，先感覺到冷，再來是疲倦，
   萬物躲藏的時刻，一直陪我的是寂寞。



   Costco

   我以為跟你們一起去Costco就算是朋友了，但你們用一條3000塊的羊毛浴巾
   ，在髒衣服送洗前趕緊來買些新衣物頂著，從不鏽鋼中擠出吃不完的酸黃瓜
   ，談論著prime牛排的肉質，不想太累所以下班後總坐計程車參加聚會。
   而我總是兩手空空地跟你們走出Costco。



   施工

   一再延宕的空中軌道、坑坑洞洞的狹小路面、夜裡閃爍的小警示燈。
   「整個台北就像個大工地」，十多年前的相聲台詞，依舊在混亂的車陣中流竄。



   碧湖公園

   在大暑傍晚來到這裡，夕陽映射湖面粼粼的波影，蔭刻著林葉間的漆黑。
   親子、朋友、戀人、同學，各式各樣的人際關係在這裡交織，
   而我喜歡走入其中，代表單身出席。



   投資

   聽著老師們的投資經，交換著泡沫般的市井消息，對著神不理會的基金淨值
   頁面拼命refresh，最後才瞭解到，馬上就會漲只是個不實廣告。



   離職

   我來了，你們一個個地來。我看見你們，和你們說話，
   你們一個個走，只是對我苦笑。



   妳

   在一個我以為會無限延長的生活型態中，我不經意地重讀一篇小說，
   「如果我們有強烈追求的心願的話，那可能就會在我們的視野裡，
   以一個訊息浮現出來。」我反覆地讀著這句話，想著能做些什麼。
   於是我緩慢地改變自己的生活，直到終於遇見了妳。

   開始期待週末、注意電話費、開始打聽餐廳和旅遊景點，這樣的轉變是因為妳吧。
   漸漸地可以全心相信人，脫離過去感情的陰影，這也是因為妳吧。
   對未來的想法逐漸具體，理解到自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將來我做了什麼足以說出口的事情，那一定也是因為有妳。



   搬家

   搬家的時候，我在書櫃上看到第一次戰戰兢兢參加讀書會的我。
   我在床墊上看到為了省下一千塊，用機車從板橋載單人床墊回內湖的夜晚。
   我在單車車前袋上看到車子失竊的那晚，我是如何倉皇失措地在街頭狂奔。
   我在煙灰缸上看到那個為了別人一兩句閒言閒語而困擾整日，
   卻只知道以尼古丁煙來清空腦海的我。

   當把東西搬得一乾二淨，露出赤裸裸的空房，我看到了一年前隻身北上的我。



   註：這篇文章記錄我2007年9月到隔年10月的生活切片，也是我工作的第一年。
       其中「施工」寫的便是內湖捷運，沒想到過了22個月之後，竟真的要通車了。
       趕在通車之前貼出這舊文，為我生活的痕跡留下證明。（6/21,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