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拜魯特指環劇

Wotan & Froh, Donner, Freia
老實說今年的拜魯特,有點「乏善可陳」,當然這麼講,也許有些主觀,有些以偏蓋全,因為拜魯特永遠是拜魯特,對於排了將近七年才有票的華格納迷,無疑它就是聖地,對於花大錢透過管道拿到票的人,他也希望給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絕不能唱衰拜魯特,拜魯特就是如此懂行銷,懂 Marketing,首先它在華格納家族的控制之下,擁有龐大的製作預算,(部份來自德國文化部,巴伐利亞地方政府,各大企業等),別處歌劇院花不起的製作費用在這裡不是難事,它的聲名也使一流的聲樂家,樂團演奏者,指揮家不請自來,寧可少拿點報酬也要使資歷表灌上曾在拜魯特節慶演出的字樣,因為有此資歷,以後就身價不凡了。拜魯特節慶當局一面與全世界學者專家維持關係,豎立華格納藝術絕對權威的印象,一面以配票方式透過如蜘蛛網緊密分佈於全球八十個城市以上的「華格納協會」收攬各地的精英,再對一般民眾採取高難度的姿態售票,使人覺得實在得來不易,再貴也不能不花。如此數管齊下,拜魯特永遠是金字招牌,與眾不同。
我今年對拜魯特的感覺比較保守,可能來自幾個方面:
(1) 天氣不好(8月7日到8月14日),氣溫還可以,18-22度左右,但是好幾天陰雨綿綿,傘不離手,我一向不怕刮風,不怕冷,就是討厭濕漉漉的感覺。由於所住的旅館就在火車站旁邊,離節慶劇院上坡步行約20分鐘,算是不遠,火車站前全是計程車,所以這家旅館也沒有像其他旅館安排巴士上下劇院。步行上下山當然不是問題,只是有時散場常碰到下雨,蠻討厭的。
(2) 今年來了很多日本人,拜魯特節慶從來沒見到這麼多日本人,日本人多其實並沒有不好,它代表亞洲勢力興起,看他們穿著都是有備而來,不是禮服就是和服,很夠體面,但是日本人就是這付德性,他們如果身旁全是白人,自覺人單力薄,會來打招呼,但一旦人多,就自聚為小集團,不理人的,有時在拜魯特城鎮見到一兩個落單,想跟他打招呼,他們立刻仰天抬頭,讓你感覺自作多情,偶而一兩個稍有回應,也是難開金口。我本來想探聽他們為何有這麼多票,結果這謎底也就沉之大海。
不過幾年前,那時日本人還不多,我曾經與一個同住旅館的日本人談過,他說德國有幾家日本人開的旅行社與國內合作,專門推出「拜魯特節慶之旅」,報名上榜率蠻高的,像2004年所有報名的都來了,日本人講究明牌,拜魯特也是明牌,先來了再說,路上我聽到他們有人喃喃自語唸:佛旦,佛麗卡,佛萊亞,佛洛,洛格,阿貝里希‧‧,使我覺得好像考試前在背歷史人名。
(3) 想吃的都關門,吃不到。Charlie在他去年拜魯特文章裡推薦的Star Kebab今年休假關門(8/2 到9/1),竟敢在節慶生意最旺的八月天去渡假,算他有種。不過事出有因,Charlie去年大概在這裡吃了不少米飯(他都點Donner Teller mit Reis und Salad肉片沙拉白米飯),今年德國米價漲得很猛,加麵加飯不要錢包虧本,所以這些土耳其人耳聞Charlie又要來了,而且還要率眾來吃大米,嚇得趕緊在八月關門去渡假。
所幸Charlie推薦的另一家賣豬腳的熟食店沒有關,Charlie去年在此必定聲名顯赫,我一進去,老闆娘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邊比著一堆燉豬腳,一邊拿出烤豬腳給我看,看我一臉茫然,還告訴我:不要擔心,她還有一整盤的燉豬腳在後面,那時候我才明白Charlie的業績作得有多大,但是同時也納悶為何她會把我和Charlie混淆,明明一老一少,外型南轅北轍,後來才得到答案,原來東方人難認,所以她只認腰圍不認臉。

最令人傷心的是拜魯特的「貓頭鷹餐廳」(Die Eule)結束營業了,我跟附近的店家打聽,得知這家六十年老店因為主廚的老闆娘已髳髳老矣,兒女又不願繼承,只好自2007年1月就收攤,後來好像租給人家賣可羅阿西亞(Croacia)料理,可是生意不行又關了,現在餐廳準備出售。
「貓頭鷹餐廳」是拜魯特最著名的華格納迷Meeting Point,歌劇上演前與後,大家都會來這裡吃個飯或喝一杯,交換意見情報,拜魯特的演唱歌手,華格納協會的聚會也都相會於此,它的三個大廳牆上貼滿華格納家族,拜魯特歌手,大指揮家,大音樂家用餐後的簽名照片,如今它卻已消失了,2006年我與慶燕,Sheila來的那次成了最後一次,真令人感傷呀。
我也記起曾與曹先生多次上劇院之前在此用餐,曹先生點的菜都很簡單,他很悠閒地慢慢喝紅酒,欣賞壁上照片,告訴我其中的故事,我則是由湯,前菜到主菜,點了一大堆,時間緊促,德國菜的量又大,吃得滿頭大汗,死去活來,嘴巴塞得滿滿的,唉,人之有無氣質就差在這裡。
(4) 有問題的指環劇製作
八十多歲,從來沒有導過歌劇的Tankred Dorst所製作的這個「三度空間的指環」,已堂堂進入第三年演出,儘管被批的很兇,噓得很慘,Dorst還是我行我素,真如Charlie所說的「一皮天下無難事」。
「三度空間的指環」是我自創的字眼,請大家把Charlie 的「Tankred Dorst的指環」文章再仔細看一次,Dorst安排了一些與劇情人物,劇情發展完全無關的現代人物,在另外一個時空存在,他們或躲雨,或看書,或打架,或查電錶,或進出工地,總之,你會看到這些人與佛旦,布倫希德,哈根等在同一個舞台同時存在(但是隸屬另一個空間,彼此見不到),結果歌劇哇拉哇拉地唱得極其緊張,舞台上卻有一群不相干的人物在打轉。
這就是Dorst的指環劇最大的特色,老實說,我不知道他想表現什麼,如果據某些劇評家闡示要表現「神祇,英雄與凡人同時存在」,我覺得這是無聊的屁話吧,它給了華格納的原作什麼新意義?
此外,部份場景太暗,像齊格飛的森林呢喃黑漆漆一片,不夠賞心悅目,減損了不少音樂魅力,還有偌大的舞台常常縮在後面一角演出,例如諸神進入瓦哈爾城,齊格飛屠龍連身影都看不清,復仇三重唱,哈根站得位置不好,幾乎只看到半個身子,布倫希德的犧牲場景,也是不夠focus on。
其他場景,特色(如果有)就請參照Charlie所寫的「Tankred Dorst的指環」,今年與去年相同,沒啥變動,只是噓聲更大。
至於演唱,Albert Dohmen的佛旦稱職而已,他的音色圓潤,但是發聲不夠清晰,甚至低音有點暗淡,音量也不夠大,經常要經過小小休息,才能回到剛才的音質與音量,不過在「女武神」第三幕有相當感人的演出。Lida Watson的布倫希德的高音是個問題,老是微顫抖碎,在「諸神的黃昏」犧牲場景可能過於疲憊,沒有唱好,語氣變化(Esclamazio)很糟,後來謝幕有人噓她。
Stephen Gould的齊格飛只有美國人和他的德國經紀人才會那麼鼓掌不停,這個大聲公就是再累了,也可以在高音部亂衝一陣,但過高音B以上就搖擺不定,好像要破了。
唱得最好的可能是齊格琳德的Eva-Maria Westbroek了,她的音色像銀色月光灑下來似的柔和清麗,高音穩健清晰,又充滿感情,人也長得漂亮,唱得最糟的恐怕是Kartharina Wagner的下堂男友Endrik Wottrich(齊格蒙),他幾乎是賣著命唱完的,我都替他捏一把冷汗,算是有唱完就好,其餘的不要計較了。

Alberich (Andrew Shore) Loge (Arnold Bezuyen)
女武神們
Hagen, Siegfried
其餘Andrew Shore (Alberich), Hans-Peter Koenig (Fafner, Hagen), Kwangchul Youn (Fasolt, Hunding),Mime (Gerhard Siegel)都很不錯,Fricka 今年換角,不再由Mihoko Fujimura,改由Martina Dike唱,真可惜,我很想再聽Fujimura的Ficka,八個女武神今年還是四千隻鴨子(見Charlie文),不過我沒像他去年那麼感動。

在製作,演唱都相繼不出色的情況下,Christian Thielemann指揮的音樂可能是最後的慰藉了,Thielemann的確是相當優秀的中生代華格納音樂指揮家,他已在拜魯特指揮過「帕西法」(2001),「紐倫堡的名歌手」(2000-2002),「唐懷瑟」(2002-2005),深知如何駕馭這個樂團,指環劇的十五個小時的音樂演奏足夠使他熟稔進而發揮 這個高難度管弦樂團席的融合音響,雖然管樂的強音持續加強偶有不夠完美的現象,一般而言,弦樂控制極為順暢完整,速度也變化有致,快慢得體,今年我坐得稍遠,覺得音樂經過「地獄深淵」的頂罩反射,配合舞台的歌唱,高高遠遠望去,只見舞台戲演酣熱,毫不見有樂池存在,更沒有指揮或樂團的人頭擾亂看戲的視覺,音樂從四面八方飛來,已經融合的樂音就像一部完美的電影音樂,這對我們已習慣罐頭音樂的現代人可能沒有特別感覺,但是對1876年來看戲的人一定是一個奇異的經驗,華格納已悄悄地把當時的觀眾帶到20世紀的電影院。
對於經過折射融合的音樂,好比一盤大廚精心調理的大菜,雖味香俱全,完美入口,但是遺憾不能隨便加胡椒,加辣油,破壞它的味道,其實我有時還是喜歡坐前面,欣賞普通劇院的直接音響,雖然它不夠完美,但是在現場看戲的感覺就是如此,何況人生有什麼是完美的呢? PA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