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othe & Schiller
華格納與歌舞團
話說在這充滿文化氣息的威瑪德意志國家歌劇院欣賞指環劇,理當高尚風雅,哪知在這賓客繽紛,手持香檳杯的女武神第二幕中場休息時刻,卻聽到驚心動魄的「嗚叭─嗚叭」警笛,一部警車對準歌劇院急馳而來,我不覺心中暗驚:難道恐怖份子在劇院放置炸彈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突地由警車跳下兩名魁梧大漢,兇巴巴就往我的方向快步走來,我突有驚心,油膩膩的手指不知要往哪兒放,心想他們總不至於為我剛才一邊過馬路,一邊不理車子經過,抬頭張開大口從夾圖林根大香腸麵包接著掉下來的芥末而來吧?還沒料完,我的身後就疾疾走出一位穿著傳統,胸前別著識別證的中年婦女,迎向警察,她激動地急促用德語講話,速度之快,我才知道原來德語也可以跟義大利話,西班牙話講得一樣快。這時,無聊的旁觀賓客已圍簇過去,那女的見觀眾眾多,更是振振有詞,我聽不懂講些什麼,只是偶而傳來「佛旦」,「佛麗卡」這些字眼,直到她開始表演佛旦在剛剛第二幕開頭,對佛麗卡所採取的孩童不宜的姿勢,我才有所領悟,這時恰好看到我的鄰座也在場看得興致勃勃,趕緊驅前問個究竟,原來那女的是「道德重整會」的主席,她早就看不慣齊格蒙與齊格琳德的兄妹亂倫,沒想到在第二幕,老不修的佛旦竟用禽獸的姿勢幹那事兒,這使她覺得身負歷史重任,非檢舉不可,我知道原委後,非常感動,竟然蠻邦也有如此以天下為己任的人,只可惜我的德語太破,否則我真應該跟她報馬,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抓:那個華格納的曾孫女卡塔琳納在拜魯特製作的「紐倫堡的名歌手」裡,竟然露出了男人的那東西。
我猜那兩個警察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在德國,警察的行政權可以干涉藝術創作嗎?可是被召喚來的新聞記者已經開始照相,他們也變成護道德大將軍,第三幕開始燈光變暗後,見到他們坐在走道的椅子,我突然浮現一個鏡頭,記得我小學初中時,偷跑到到三重埔(現在叫三重市)忍著尿騷味看歌舞團,當時也有警察站崗,警察「特別」去上廁所的那15分鐘,我們就有脫衣舞看,如今事隔四十年的今天,我也在歐洲最重要的文化城市,警察的監視下看指環,這時,我才深深體會原來台灣歌舞團與華格納的大歌劇,三重埔與UNESCO古蹟威瑪是一體的,這應該就是我們所稱的「大同世界」吧。 PACO


威瑪指環
到威瑪看指環,主要心儀這個與歌德,席勒的名字分不開的濃郁人文氣息的城市,這個人口六萬二,西元975建城的圖林根州的城市,看來與其他德國小城沒什麼兩樣,可是歷史來頭可不小,難怪它兩度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古城與包浩斯學校),1999年還被選為歐洲文化城。
說到它的歷史來頭可是連結一大串個個都是赫赫有名的德國文化音樂政治歷史的重要人物:有早期的畫家可拉納赫父子;巴哈在此住了九年,當任宮廷樂隊首席以及管風琴手,最後1714年硬要離職到戈登,還被僱主抓起來送進牢房關了一個月;德意志語文翻譯莎士比亞最有名的威蘭終生於此;最重要的一位:26歲就受Carl August大公之邀來當宰相的歌德;盛傳與歌德之間有韻事的Charlotte von Stein;寫快樂頌,威廉泰爾,46歲就在威瑪過世的席勒;1900年死前三年尼采一直在威瑪療養精神病復發;1869-1886在此長住並寫下「但丁」,「浮士德」交響曲的李斯特;參與德雷斯登革命失敗,躲匿來此,虧李斯特提供假護照逃去瑞士的華格納,後來他的「羅恩格林」也是在此首演,華格納蠻喜愛威瑪,曾與威瑪大公討論在此建立劇院,上演「尼貝龍的指環」事宜;托爾斯泰,湯瑪斯曼各有威瑪時期的著作;這裡有歌德曾經掌管的德國第一座歌劇院(1791),有2004年被無名怪火燒掉30,000本珍貴古籍,嚴重水潮受損40,000冊的德國境內最知名的羅可可建築Anna Amalia圖書館,有1919-1925在此設立,結合美術,工藝,色彩,建築,攝影概念為一體的包浩斯學校(後被納粹解散),還有我們不要忘記被希特勒結束的威瑪共和國(1918-1933),德國第一部憲法就在這裡制定的。
提到希特勒,我在市政府的檔案館看到他站在「大象旅館」的露台,目露兇光,大象旅館在市政府廣場的西南角,歷史300年,現已不存在的巴哈的家就在它隔壁。
納粹政權也在威瑪留下一個陰影,那就是1937年在北郊四五公里外建立的Buchenwald集中營。原先這個集中營專以政治異己者,罪犯,同性戀者為對象,後來卻成運送猶太人到Auschwitz, Gross-Rosen瓦斯房的轉運站,到1945年俄軍解放營區時,已經囚禁25萬人,有5萬6千人死在這裡。俄國人打進來的前幾周,還運走2萬8千人。戰後,俄國人順理成章把它繼續使用,直到1950年拆掉大部份的營房為止,囚禁了2萬8人,有7千人死亡。
由威瑪德意志劇院前總監Michael Schulz導演製作的這部指環其實是費了一番功夫,前後準備了五年,Michael Schulz預備以此作為他留在威瑪歌劇院的傳世之作。從2006年7月初演「萊茵的黃金」到今年(2008)7月5日才剛初演「諸神的黃昏」,立刻迫不及待地在7月9日推出全劇四部,接著在10月還要在上演一回合。
如果要把它歸屬Euro-Trash(垃圾製作),實在有點太殘忍,它的製作費用雖不及拜魯特的十分之一,但是舞台燈光佈景,服裝都很用心,先不提導演個人的詮釋,歌手的表現除了少數較弱的(如「齊格飛」的齊格飛 Johnny van Hal,佛旦Tomas Mowes)以外都很中規中矩,像唱齊格琳德的Kirsten Blanck,高音有力,咬字清楚,她只吃虧在賣相與身材不夠好。長期來,華格納的歌劇樂劇在華格納國際協會,拜魯特節慶音樂節,以及德奧北歐各地私人贊助下,常有各式各樣的華格納歌唱比賽,因此栽培出不少年輕的華格納歌手,他們很有機會受邀到德奧國家的二線劇院演唱,這些雖名不見經傳,但是很賣力唱的年輕歌手,也肯配合導演作各種怪誕的演出,這就是威瑪指環的主要陣容。音樂方面,長年在Carl St.Clair(美國德州出生)領導下的威瑪宮廷樂團非常出色,弦樂濃密,整齊劃一,銅管鏗鏘有力,鮮少出錯,多虧它們,才使大部份的觀眾對製作的不滿減低到最少。
我個人認為這個製作的敗筆在 (1)加編的出場人物太複雜 (2)動作太殘暴,性動作太多,太獸性。從「女武神」到 「諸神的黃昏」,都加入一段序戲,或責神界的不公不義,或唱佛旦與阿伯利希的兩代情仇,對於已熟稔此戲的大部份觀眾不禁有畫蛇添足之感。舞台上除了華格納原劇本的人物以外,常常跑出一大堆沒有預期出現的人,雖然在別的製作裡我們已習慣:佛旦常常出現在原劇本沒有的某些場景偷窺,或是阿伯利希帶著少年哈根夜探巨龍巢穴洞口,但是像這個製作大量讓不相干的人物充斥舞台,我還第一次見到,例如「萊茵黃金」的開始,就是佛旦與阿貝里希對飲啤酒,萊茵少女何止三個,七八個都有,連三位命運之女Norn都在內,再如「女武神」第二幕結束時,原劇本人物只是佛旦,布倫希德與齊格琳德,在這兒,卻添了佛麗卡,佛旦的兩個嘍囉東內與佛洛,兩個小孩(齊格飛與哈根);當「諸神的黃昏」第一幕第三景,瓦特勞特來訪布倫希德,要她放棄指環,不是單獨一個人來,而是八個女武神一起來,哈根的的守望歌跑出六個小孩,可以想像舞台動作一多,本來很精湛的兩人對唱或獨唱就被破壞,總之,不是見布倫希德帶一個怪老女子(愛馬葛蘭)到處走,就是佛旦帶兩個黑手黨嘍囉(原先以為是烏鴉,後來看演出表才知道是東內與佛洛)趴趴跑,而且不時還有幾個小孩(幼年齊格蒙,齊格琳德,齊格飛,哈根等)跑來跑去,也許導演想藉由這些額外的人物表現什麼,但是舞台突然多出許多人,觀眾必須費神瞭解他們的身份與作用,這種停滯的時刻就已足夠破壞歌劇進行。
其次我不很苟同的是劇中充滿性與兇暴的動作,導演把人類的希望放在火焚瓦哈爾,天降甘霖,萬民欣盼的新世界,徹底否定舊秩序,對於舊世界的神祇,人類,尼貝龍族都採取強烈批判的觀點,佛萊亞是花痴,她一直挑逗巨人,巨人的腦袋只懂得兄弟相殘,佛旦為了強要指環,血淋淋活生生扯下阿伯利希的指頭,齊格飛把養父迷魅的頭砍下,還當球踢,格蘭被佛旦拳打腳踢,扯髮撞揍,林中鳥被佛旦的嘍囉姦殺;季比宏族人集體強暴婦女;布倫希德色誘齊格飛;佛旦由後掀起佛麗卡的裙子,像狗一樣趴上去;布倫希德復仇三重唱一完,便迫不及待地跟昆特交合在一起,凡此種種的性場景超多的,我自信自己的欣賞角度還蠻寬大的,但還是覺得它的確帶給人很不舒服的感覺,我想當地保守的觀眾更是受不了,難怪每當幕下,噓聲大作。
結論
小劇院演出指環這種大戲,通常是極其辛苦的,一般音樂方面,樂團只要勤練,多半沒問題,首要碰到的問題就是製作經費不足,製作經費不足,導演當然沒法子展現像Otto Schnek一樣吸引人的場景,唯一就是往場面簡約,卻帶有不同涵意的方向鑽,雖然你未必贊同,卻也印象深刻,也許這就是溫妮菲(華格納的媳婦)所說的那句有名的話:「被激怒總比無聊好」罷。PA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