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芳魂情未了:小紅帽出沒注意!: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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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10-15 00:00 一縷芳魂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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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死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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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情緣.三.一縷芳魂情未了

    我以為我會死。

    那一晚,經過高架橋下陰暗處,一輛汽車亮起白色尾燈,倒車。因為那輛車倒車的角度不對,反而擋住了路。我皺著眉頭想繞路過去――赫然撞見了站在橋下黑暗中的四個男人,以及躺在地上,破爛棉被裡露出來的、沾著血跡的那隻手……

    那是屍體。

    「其實只是要抄小路而已,並沒有真的看見車號、長相什麼的。總之,就是那樣陰錯陽差,他們以為我什麼都看見了,於是,我成為下一個被害者。」
    她的聲音有點模糊,樣子則非常清楚。白色的長洋裝,裙擺處有點血汙跟骯髒,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卻是她已經腐爛而被魚蝦嚙咬得千瘡百孔的臉。

    「沒有月亮的晚上,跟他分手的第一夜,我,被四個男人輪姦、殺死,棄屍。然後跟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早我幾小時死去的屍體一起,丟在淡水河中載浮載沉。真的,不知道他們的長相,只記得當時我腦中還記得跟他分開之後的痛苦,那天下午我還曾經生氣地嚷著,我想死!讓我死!找人強姦我然後一槍打死我好了!」
    衝出他的房間之後,她一個人在黑夜裡胡亂走著。直到來到那個終結她生命的惡地,靠近堤防的高架路下。她被骯髒的童軍繩勒住了脖子不能出聲,直到斷氣。

    「誰、來,誰來救救我?我不是真的想死,我想回到你身邊,你身邊」她業已放大的瞳孔被矇住了,沒有月亮的晚上,只有看不清楚臉孔的男人們的淫笑跟喘息聲,以及身旁冰冷僵硬的鄰居、從破爛潮溼的棉被中伸出來的左手。那是一個不久前被他們殺死,準備要棄屍的不知名的男人。

    「那一夜開始,我知道了時間會停止」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從僅剩的一隻眼瞼上垂下來。另一邊的眼睛只是個黑色的洞,還滲出一些河裡的污水。她蒼白的臉色,告訴我此刻她是個被丟棄在河裡的浮屍。

    「地球依然會轉動,即使世上從此沒了我。我站在河堤上往遠處看,一道道的光芒像風一樣快速飛過――我知道那是活人世界所發出的光,但是我看不清楚,就像他們看不見我一樣。」

    我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移開。我靠著牆,面前除了剛剛看了一半的雜誌,還有依然閃著「電源不足」的手機。這隻手機,是家宜送給我的。 上大學之後他還兼職做手機買賣的生意,非常拼命的賺錢。我正要去換電池,這樣才不會漏接回鄉下去的家宜打來報平安的電話,那個時候,女人就突然穿過牆壁進到我屋裡了。

    當時,我是愣住了。不是因為她可怖的樣子,比她更恐怖的死者大有人在,特別是那種刻意要嚇人的死者;她的眼光吸引了我,她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有著極深沉的悲哀。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我不再感覺到冷、熱,一切事物再也沒有意義了。也許,我該再去看看他?分手之後的他,是否依然安好?也許是最後一刻我腦子裡思念的是他,我突然非常非常渴望能夠再看見他」女人依然不停地説著,根本不管我要不要聽。

    「時間停止之後我不能往明天走,於是,我只好回頭,回到過去,到那個他還不認識我、生命中還沒有我的過去裡。我不能永遠陪在他身邊,那麼,至少讓我看看過去的他。那是高架橋的另一端吧?陌生的街市裡,找到一個小男生,好像他、卻又好像不是他,他在空無一人的屋裡,怔怔地發著呆,流眼淚」

    「爸媽都到哪裡去了?」小男生心裡想著,手上還有著傷疤。我伸出手去輕輕碰觸他的傷疤。
    「他應該可以看見妳」我端起矮桌子上已經冷掉的紅茶喝了一口。
    「我站在他的面前,直到他發覺我的存在。『你怕我嗎?』我問,男孩看著我,面無表情地搖頭。『別哭了,姊姊在這裡陪你。』我說,『男孩子要勇敢呀。姊姊會一直在這裡,直到你不哭。』他扭頭走開,不願意再理我。也許他又看不到了?也許,他是不想我同情他――一定是我臉上悲傷的表情,讓他誤以為我只是同情他。可我真的沒有,我只是覺得很悲哀,父母都不在身邊的他,很孤單,能夠在他身邊的,卻是個沒有存在感的,靈魂」

    隨著她的聲音,她的樣子變了。她臉上腐敗骯髒的地方慢慢變得平整、乾淨。裙擺上的血漬也消失了。那是她原來的樣子,是個大眼睛的、很溫柔的長髮女子。樣子很年輕,應該,跟我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吧,我想。

    「我連自己變成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在被發現之前,也許已經化為河裡水族的盤中飧了。在變得腫脹而無法辨認之前,我甚至希望自己的屍體不要被發現。我不要這個樣子被人看到,我要永遠保留跟他分手前一刻的印象。」
    「他?他是妳的男友嗎?」
    「嗯,我想起來了,他叫林家宜」
    「家宜?」我震動了一下。家宜?林家宜?那不是我從高二開始交往了三年的男友嗎?
    「啊,妳知道他?」她也跟著顫動了一下。原本平靜下來變得溫柔的臉,又立刻崩潰成可怖的死容。
    我望著她,她臉上那一個沒有眼珠的空洞,像是無底洞般地深沉。然後,我像被捲入那個洞裡一樣,週圍的一切像流進排水孔一樣消失了。

    我眼前是一條陌生的街道。

    小男孩不見了,這次是一個穿著中學制服的男生,他一臉忿恨地甩上門,他決定離家出走。去哪裡?也許是學校宿舍、同學家,總之,是看不見那些所謂「親人」的地方。他真的這樣以為,而我看得到,事實上並非如此,只是他業已受傷的心,再也無法聽信任何的辯解或說辭了。

    他父親從來都是個不務正業的街頭混混,偶爾替黑社會圍事或跑腿,大部份時間則泡在賭場裡、滿腦子想翻本。他母親歇斯底里時,會在深夜拿著刀在家裡亂揮,想把人生的不如意發洩出來。他手上的刀痕,是為了阻止母親剁斷她自己的手造成的。

    十字路口前,我跟他相遇。

    「你會怕我嗎?又是我…那個姊姊」週圍的行人毫不知情地走過我們的身旁。他冷冷地看著我,搖頭。他似乎早已習慣看見死去的人,所以面無表情。他繞過我,繼續往前走。我很想碰碰他的頭髮,或者肩膀。但是我不能。陰陽兩隔,我們之間的距離,是永遠化不開的冰。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身高超過了我。我不再是那個長髮披肩、穿著白色長裙洋裝的姊姊,而跟他像是年紀相仿的狀態。
    「你真的不怕我?」我遠遠地問。
    他手裡拿著素描本,坐在陽台上塗鴉。
    「說過了,我不怕啊。剛開始看見妳會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覺得沒什麼了。妳比那些騷擾我的惡靈好多了。」他展開畫了我的樣子的素描本。

    原來,在他眼中的我是那個樣子?看起來很像,很像以前的我,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了,真的,很多事,在時間停止之後,都變得模模糊糊。也許,很快彼方就會有一道光來召喚我,要我依照習俗與慣例,去某個地方過橋渡河、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

    中學時候的他,總是跟同學打架,鬧到非把對方打死不可的地步,再不然就是回家把氣出在家具上。牆上的血手印,門上的凹痕,他永遠有發不完的脾氣。我只能遠遠站著看。終於,他畢了業,真是奇蹟!可能是因為他父親終於被黑社會追債的人殺死,母親終於精神崩潰被送回鄉下,他必須負起照顧弟妹的責任吧?

    他變乖了,他熬夜讀書的時候,我靜靜在一旁坐著,他累了睡著,我就到門外守著,再不讓惡夢把他從睡眠中驚醒。我希望他好好長大、成熟。上高中之後,我再也跟不上他了。他跑得好快,跳得很高。不變的是他依然拿著素描本,偶爾畫下他眼中的我,一個看起來幾乎透明的姊姊。
    「這麼多年妳都沒變」
    「我說過,時間對我是沒有意義的」
    「難怪我小時候看妳這樣,現在妳還是這樣,我還以為是我眼睛有問題呢」這個時候的他,其實已經快要見不到我了。不是因為他看不見了,而是我必須消失了。

    很快有個女孩會出現,闖進他的生命,跟那畫像上長得一模一樣的,卻活生生的女孩。

    有一天,他會遇見一個長得跟素描本上的女孩很像的人,有血有肉的、真實存在的女孩,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圓圓的眼睛,笑起來嘴角有顆小酒窩。
    「妳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他會這樣對她說。

    那一天在教室裡,新生報到的他,突然跑過來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這樣說。
    「我可是你們學姊耶,你想幹嘛?」我當下害羞地笑出來,嘴角的梨窩淺淺地浮現。

    此刻的我業已沉沒在惡夜的淡水河底。不會變的結果總有一天會來到,你我短暫相戀、不斷爭吵直到分手,你那不安定的靈魂,讓我始終無法確認,你愛的究竟是小時候經常出現在你身邊的「透明的姊姊」,還是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我?

    遇見你以前,我只是一個孤單的人。

    從小我就半工半讀自立更生,直到上國中時,從來沒盡過一點父親義務的男人把我賣了,我被一群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賤踏、揉躪,直到被社工救出時,已經幾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我離開中途之家,試圖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

    然後,在學校裡我遇見了你。溫柔善良的你,家宜。

    其實我很害怕,害怕我骯髒的過去會讓你介懷,可是你沒有。真正讓我痛苦的是仍然不斷來騷擾我,跟我要錢的父親。我翹課、利用晚上去援交賺錢,只有給他錢,他才不會再來騷擾我。可是他的慾望是無底的洞,我永遠也填不滿。我開始墮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我猜忌、懷疑你拿我跟那個「透明的姊姊」相比,你會開始嫌棄我,然後離開我。

    我們之間常常因為我的神經質而爭吵,於是,在那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還是會重覆同樣的命運,在黑暗的角落被陌生的惡人殺害,棄屍,然後再一次回過頭去找尋過去的你──

    原來那個透明的姊姊就是我自己,可是我卻一點也想不起。我只是把人生裡的不圓滿跟痛苦發洩在你身上,然後我後悔,死去,再回頭找你、再傷害你,再死去……我沒辦法逃離這個迴圈,因為選擇的權力,在斷氣的剎那被剝奪了。

    誰、來,誰來救救我?在那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家宜,我愛你,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

    這個叫馬蘭的女孩,她跟你一樣可以看得見我,可以跟我說話。我跟她說了很多我們的故事,然後,我突然發現,她是我死後你會遇見的另一個女孩。

    我突然失了蹤,你會非常擔心,但是你知道我再也不會出現了,因為你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人,那是你的天賦,而這天賦困擾著你很久。無數次你受不了那些鬼魅與死者的侵擾,以及來自於你家庭的逆境,你曾經企圖用刀割斷自己的動脈,可是你終究沒能死去。

    因為我會回到過去守護你,直到你長大,直到我們真正相遇。

    我們終究不能在一起。這個女孩,如果我能取代她,那麼我們就能夠永遠在一起了?是不是?
    「小蘭,家宜打電話來喔,他說你手機沒電了,妳要出來接嗎?」房間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我一驚,放開了那女孩蒼白的手。

    時間、我的時間到了。

    「媽,請他等一下好嗎?」我睜開眼睛,整個頭像是要炸開一樣的疼痛。
    那女人已經幾乎要消失了,她變得那麼透明,是因為她的時候已經到了。
    「喂,妳想跟家宜說話嗎?」我虛弱地問。她點點頭、流下了眼淚,慢慢又恢復了原來的清秀的樣子。
    「跟我來」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冷僵硬、還纏繞著水草的手,
    「進到我身體裡面來」我對她說。

    「小蘭,妳睡著了啊?怎麼忘了換手機電池了?」家宜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嗯。」我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輕輕地回答。
    太久不曾用聲帶發聲,我不習慣。
    「我要比原訂的計劃晚幾天回來喔,我接到消息,我高一時失蹤的那個女朋友,屍體已經被發現了。我要去她家幫忙處理後事,妳要過來嗎?」

    眼淚沿著臉頰掉下來。原來,他還記得我、還記得我。

    「嗯,好,」握著話筒,我的手微微顫抖。
    「妳真好,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妳來幫忙。」家宜的聲音跟以前一樣,只是少了年輕時的方剛血氣,顯得溫柔多了,想必是因為這個叫馬蘭的女孩吧?

    那麼,我終於能夠放下心裡的牽掛了,我不在了以後,已經有人照顧他了。我不需要再重覆那個迴圈了。

    「嗯」側過頭去看看鏡子,裡面的那張女孩的臉,圓圓的眼睛,淺淺棕色的眸子,不是跟以前的我非常相像嗎?這個叫做馬蘭的女孩,原來也很像我。
    「時間到了,我該走了,家宜」
    「啊,也對。很晚了妳該睡了,明天妳買好車票再告訴我吧」
    「嗯,家宜,好好保重,再見」我説完掛斷了電話。

    我總算能夠放心走了。


    原作於2001年11月2日失戀雜誌文字寄物櫃發表,2003年7月20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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