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克里格所說的安,我整個人被震攝住了。雖然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卻還是慌亂了,慌亂地、想要把自己藏起來。可是,我能躲到哪裡去呢?離開這裡,我還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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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同的人生
我以為那一年會是我人生最忙碌的一年,結果,那只是一個開始。
克里格正式僱用我做他的私人管家,從那天開始,我就過著非常充實且忙碌的日子。白天要上學、晚上要抽時間讀書寫功課,剩下的時間要打掃、整理廚房,以及學做菜。相較之下,打完工作合約那幾星期,可以去飯店上課,包吃包住又不需要傷腦筋,真是快樂得像在天堂一樣。
饒是如此,那幾個星期也夠我受的了,我從來不知道,做一個專業的管家要知道那麼多事情。因為是打鴨子上架,我只上了幾周基本的課程,食衣住行四大類,除了開車我沒駕照不行,其他都得學。
當然,我不需要親自做某些細瑣的事,但卻要懂得如何辨別跟檢查,像是各種材質的衣物應該怎麼分類打包送洗,洗回來以後又要怎麼保存,怎麼整理,好讓主人可以在需要用上時,很輕易地找到。也是上過課我才知道原來男人的衣著不是我想像的,每天看起來像同一套都沒有換過似的那樣。
每一種衣物都有它的專門材質跟處理方式,也不是有領子的都叫做襯衫,用外文分就有很多種不同的名字。我搞了很久才知道shirt跟blouse不一樣,jacket跟coat也不一樣;不同質料的衣物要用不一樣的熱度去燙;不同場合要穿不同顏色質料的襪子,黑色跟白色的領結意義不同……。
幸好大部份時候我不需要洗燙衣物,但要是洗衣店有什麼疏失,我就得善後,因此在克里格發現之前,我得先找出來、退件給洗衣店處理,當然、得要不耽誤他幾時要穿,什麼時候要用才行。
剛開始,克里格會教我作西菜,他的廚藝很好,讓我非常驚訝。從西式的宴席菜到甜點,他幾乎都懂一些,假日放假時,他則要求我有空要過去教他做中國菜。為此,我也得事先去上課,所以斷斷續續上了幾期的餐廚補習班。
然後是酒跟咖啡的課程,還有茶、甜品,當然,不是一年之內學完,而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讓我在寒暑假去上課。人只要一忙,時間就過得很快。
唯一高興的是,他作完菜我們坐下來吃的時候。他會順便教我餐桌禮節,一些平常人不會注意到的細節等等的。除了中午各自打發,我負責做早餐,他負責晚飯。日常的打掃當然還是我做,不過,太困難的部份,克里格還是讓我找姨媽過來幫忙,這樣姨媽也可以多見我幾次面,順便賺點外快。
我跟他雖然是僱主跟員工的關係,但卻更像朋友一點。他沒什麼主人的架子,只是龜毛的事很多,懶得費口舌時,就要我去幫他處理各種私人事務。
為了不讓同學知道我的情況而說閒話,我幾乎沒有朋友,同學對我的印象就都是,來去匆匆四個字。幸好功課我還應付得來,太難的克里格竟然說要教我,前提是我得把課本內容先用英文講給他聽,搞得我覺得加倍困難了啊。
其他科目的成績我還算普通,英文卻始終是班上前幾名的,還因此代表學校出去參加英文的演講比賽,得了個獎牌放在家裡。
「比起獎牌,我更想要休假跟獎金啊!」
當克里格得意洋洋地把獎牌放在客廳的玻璃櫃裡時,我這樣跟他說。
「為什麼想多點休假?想出去玩嗎?妳想去哪玩?計劃看看,可以討論啊」
沒説出口的是,
「我想一個人休假=.=」
倒也不是跟他在一起不快樂,而是,我沒有什麼同齡的朋友,有些時候,像我這年紀的女孩子,是需要獨處的。
當然,沒朋友也不是壞事,否則要是大家知道我跟一個輪廓漂亮的老外住在一起,一定會說一堆蠢話,像是「你們有沒有談戀愛」「有沒有接過吻」之類的。
答案當然是,沒有。
我非常確定,克里格把我當成像是妹妹或女兒的成份居多;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會非常嚴肅、板著臉跟我說話,那時候真恐怖啊。相處了幾年,我對他的感覺只有兩個字,龜毛。
跟第一年他剛來台灣時的孤傲態度相比,後幾年他似乎比較認份了,也有了跟這塊土地長期抗戰的打算。除了學做中國菜,他也學了簡單中文,理由是外出購物時,不想給人騙。他買的中文讀本是大陸出版的,
「中國的知識份子實在太窮了,為了賺外快,他們寫了很多的語言書,世界各國的都有啊!這方面比台灣齊全太多了,各式各樣的都有」他從上海出差回來時,拿著新買的語言光碟跟讀本這樣跟我說。
因為這樣,他學的中文有好多慣用語都跟台灣不一樣,有時候會要我教他辨認繁體中文。
光是聽他用很生硬的語調說著,
「這是我的書,這是我愛人」我都快笑死了。
「在台灣要說,這是我內人」
「內人?那樣,husband是外人囉?」
大陸人把太太稱為愛人,意思跟內人一樣,只是台灣人不這麼說(愛人=愛人同志簡稱),但這兩者的意思他搞了很久才懂,我猜就像我把shirt 跟blouse搞懂一樣,想必不是太容易的事。
總之,我過了一個跟一般女生不一樣的高中時代。
到我能夠很自然地用小茶匙輕輕敲開蛋杯上的三分熟水煮蛋,或用刀叉無聲挑斷帶筋沙朗牛排,再把食物優雅地送入口中時,已經是我要上大學的年紀了。不過,我卻打定了主意不再升學。
「為什麼?我很期待妳上大學呢」
「不了,上大學的話,我未必還能待在T城,而且,」
「而且?」我終於能夠直視克里格藍灰色的眼睛而不緊張時,有些話卻反而不像當年那樣,可以隨意就脫口而出了。
我沒往下講的是,我需要這份收入,如果離開這裡去上大學,那麼工作勢必中斷;況且,我並不想離開這個我生活了兩年多的「家」。
「妳的成績來看,應該是妳選學校、不是學校選妳吧?在這邊找一所還不錯的學校讀書,不是挺好的?還是妳擔心學費?」
「不是啦」我打斷他,起身離開餐桌,去廚房準備甜點。
想起過去這兩年,他讓我像他的家人一樣,跟他平起平坐地在餐桌上用餐,從來沒把我當下人看過。他沒讓我像管家課裡說的那樣,要站著服侍主人用餐,隨時注意主人的反應,以便立即提供服務,而是在晚餐準備好了以後,坐下來一起用餐。每天,他會問我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上了什麼課,大部份時候是他問、我答。
就這樣過了兩年,他對我所知甚多,而我對他卻仍然停留在「一個孤僻老外」的程度上。那讓我,覺得很不舒服。當然,我對他所知並不僅止於此,至少我知道他從哪個地方來,讀過多少書、有幾個學位,幾歲,家裡有哪些人之類的。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事是我知道的了。
比如,他放在書房玻璃櫃裡,那些照片。那些相片,經常都是擺在同一個位子很久不曾動過,唯獨一張,是一男一女合影的相片,每次我撢灰時都發現相片移位了。兩年來,他無數次把相片從櫃子裡拿起來端詳──當然是我不在的時候,至少我在的時候,他不曾在我面前把相片拿出來看過。
偶爾跟我提起他的家庭時,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那是我大哥跟他的未婚妻。」
照他說的,他有個極度崇尚自由的大哥,雖然繼承了家族事業,但大部份時間都在玩樂。雖然聽起來他的大哥很不像話,但聽得出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尊敬。
他們的母親是具有貴族身份的德國人,個性嚴謹而守禮,因此,他大哥絕大部份時間不回家而在歐州各國四處玩樂,除了企業家身份,還有浪漫的藝術家稱號。而他一直到唸完書為止,都跟父母親之一在一起,父母分居多年,因此克里格的童年就在不斷遷徙中度過。
「我被迫坐在鋼琴室裡練鋼琴時,哥哥會支開家教,偷偷溜進來把我帶出去玩,把媽媽氣得要死。他啊,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說到這裡,克里格會難得地露出淘氣的笑容,
他有個熱衷於教導他各種事物的母親,舉凡樂器、繪畫到馬術,身為貴族的母親樣樣精通。至於父親,則偏愛航行,經常開著自家的船隻四處旅行。
我能夠想像那些畫面,一個拘謹乖巧的小男生坐在一部黑得發亮的平台鋼琴前面,費力地張開手指按著琴鍵,然後房門打開了,一個帥氣的大男孩溜了進來,躡手躡腳要他別出聲……下一秒,他又乘著父親的遊船,在峽灣裡迎著風向冰河遠眺。
他不算是很帥的那種老外,嚴格來說我覺得他有點醜,輪廓更接近日耳曼人一點,而照片中的他大哥,卻長得非常英俊,好看得像電影明星一樣。克里格的相本裡,還有很多他跟他大哥的合影,或是他大哥的獨照。
看著相本,我心裡暗自讚嘆著,
「竟然有真人可以留著一頭長而狂亂的卷髮,卻還是帥得像漫畫卡通裡跳出來的人物一樣」
「好想看看本人啊」我猜我講這話的時候,口水大概都要流出來了吧?
「有一天妳會見到的啦」克里格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惜他死會了,妳沒機會了」當然他不是用中文說死會,只是意思差不多是這樣。
「噢,對厚,都有未婚妻了」我回頭看看玻璃櫃裡,那一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盛裝男女。
「大哥是我很重要的親人」克里格撫摸著相框裡的人像,輕聲說。他的指尖底下,是他一次也沒提過的,大哥的未婚妻,那個名叫「安」的女人。說完他若無其事把相框擦乾淨交給正在撢灰的我。
我猜想,那個女人對他的意義,絕不僅止於大哥的未婚妻這麼單純。他那麼常把相片拿出來看,難道因為他是「兄控」?不,我不這麼想。某次整理克里格的書架時,我看到夾在某一本舊書裡的紙,上面用鉛筆繪著一個女人的臉。
那是安。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