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無完膚的也許是我也說不定?當我第一眼見到安的時候,她已經是大哥的新娘了,而我,只能遠遠看著她,遠遠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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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颱風過境
第二年一共有九個颱風。其中的納莉颱風更是驚人,去而復返讓北台灣整個陷入一片汪洋,而我們中部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波波的土石流像是要吞噬大地一般,把地震後好不容易長出一點綠草的山坡又搗碎成為一坏黄土,被奪去性命者逾百。
某個颱風天,電視上說了有颱風假放,公司卻突然打電話來叫我去打掃,阿姨很生氣地對主管說,
「有沒有人性啊!外面風雨那麼大,依凡萬一出意外怎麼辦啊?他家就剩她一個……」
不過電話那一頭公司的主管非常堅持,說是僱主的房子給吹得亂七八糟,非要我去一趟不可。我心想,難不成摩天大樓頂也能淹水?後來還是頂著風雨去了,三倍給薪外帶獎金啊,看在錢的份上,我穿上雨衣拿著傘,吃力地出門去。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大樓,只見一片黑暗,停電了。大樓警衛處也沒有人,於是我收起傘骨已經被吹爛的傘,在大樓Lobby倒掉雨鞋裡的水,再穿回去。我見到消防梯的安全門已然打開,知道電梯一定不能搭了,於是認命地一步步往上爬。
爬了約莫十幾層,轉眼到了公司所在的那一層樓。警衛們似乎把大樓的消防梯安全門都打開了,只見幽暗的建築師辦公室亮著緊急照明,我繼續往上爬,來到最頂樓,克里格獨居的空中堡壘。
站在樓梯口喘了半天的氣,我脫去雨衣,晾在樓梯間,衣服當然免不了溼了一大截,不過至少身體大部份是乾的,正打算敲門,就聽見僱主克里格那個單位的大門裡響起了腳步聲,
「Ivy,」大門打開,一陣狂風從屋裡吹進來,
「Hurry up!」克里格氣急敗壞地用英文對我大吼,
「妳快過來跟這些人說,叫他們不要管那fuck off的窗戶,趕快幫我把重要的東西都搬開!」
當然,他說的全是英文,只是氣憤中還夾著粗話,讓我非常不舒服。我一直到很後來,才知道其實口語的英文裡,帶著粗話很正常,就好像平日我們說話,也不見得總是斯斯文文的。反而是台灣男人到了國外,太過於乾淨斯文的英語用詞,聽起來總讓他們聽起來像gay似的。
當我板著臉走到大門裡時,才明白為啥他會那麼生氣──難怪大樓警衛全不見了人影,原來都被喚上來替他救災了。我一進屋,立刻知道為啥他要急call公司叫我來了──客廳那些大大扇的落地窗,有一扇被弄破了,因為是安全玻璃,碎成顆粒或破片狀,夾著雨水的風整個灌進來,不但弄溼了地毯,也把客廳吹得亂七八糟。
重點是,原本只是風災,卻因為這些警衛們的髒鞋子,不但把碎玻璃踩得亂糟糟,也把髒腳印得到處都是。一向愛護自己從家鄉帶來的地毯家俬的克里格,臉色已經鐵青了。不過聽不懂英文的警衛們,仍然七手八腳地想要拿木板去堵住破洞。
「各位大哥,拜託拜託,克里格先生請你們不要再忙了,他只希望你們先幫他把重要的文件搬開,窗戶那裡留兩個人用木板先擋起來就好!大家來這邊,這邊有抹布,先把腳底清乾淨,拜託!」
警衛們一聽到中文,像得救了似的,通通圍了過來,乖乖地讓我用抹布幫他們把鞋底擦乾淨,然後幫我拿紙板鋪好在通往破窗的路上。接著再把客廳裡比較靠近窗戶的東西搬到書房跟餐桌上。
警衛們走了以後,我把地板清乾淨,天色已經整個暗了。屋子裡不見克里格的身影,我猜想他見情況控制住了,就溜之大吉了吧,反正打掃的工作自有我這種下等人做,他是付錢的老闆,當然可以袖手旁觀。
我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清掃工具,準備回家。
「Ivy,都弄完了嗎?」克里格在沒燈火的屋裡這樣說,我才注意到他人在廚房裡,不知道忙什麼。
「yes,」我摸摸身上的衣服,還是溼的,全身也髒得不像話。
接著,他便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托盤上是他一向珍愛著放在櫥子裡的骨瓷。偌大的餐桌上早已堆滿了書,他把書推開,小心奕奕將茶具放在僅剩的空間裡,
「喝杯熱茶,把衣服弄乾吧,不然會生病。」
這傢伙轉性了?我斜睨著他,眼神裡也許還有些敵意吧?他卻裝做完全不在意的模樣,把熱紅茶從壺裡倒出來,
「糖?檸檬?還是要擱奶?」
好半天我沒出聲,他才兩手一攤,
「只是想感謝妳颱風天冒著危險來幫忙,沒別的意思。現在妳下班了吧?坐下來喝杯茶、公司不會怪妳的。我知道妳都聽得懂。」他把椅子拉開,偏著頭看我。
「檸檬,不加糖,謝謝。」我脫掉圍裙,坐進椅子裡。第一次,我感覺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個打掃清潔的下等人,而是個可以他平起平坐的一般人。
「我剛來的時候,真的很不適應,也一直以為,這個案子大概幾個月就會做完了,沒想到拖這麼久,貴國的工程案件,真是匪夷所思。」他見我坐下了,便打開了話匣子,一邊倒茶,一邊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你們這個國家,很多颱風。」我想起克里格第一次開口對我說話時,是這樣的,又或許他並不是對我說,只是習慣了自言自語。
「不止颱風,地震也很多。」當時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答,一邊把拖把擰乾,以免從窗口滲進來的雨水弄溼不遠處地上鋪著的昂貴波斯地毯。現在想起來,或許那時候,他正試著要對我表達友誼,可是我卻冷冰冰地回應了他。
我對「國家大事」並不瞭解,因此大部份時候只能聽他說的,沒辦法回答什麼。除非他問跟我有關的事,否則我也沒有話題可以搭腔。就這樣,跟他喝了一次奇怪的下午茶,在颱風幾乎要把窗戶再吹破的傍晚。
警衛們在所有的玻璃上都貼上了大大的X字,說是要避免玻璃再被吹破,一連串的XXXX,遠遠看去,非常滑稽。
「妳是我在這裡第一個朋友。」正當我看著窗戶心中暗笑時,還記得他是這樣說的。
「喔。」我應該說「謝謝你賞臉」嗎?不過,對他還沒有太多好感的當下,我只是「喔」了一聲。
「我聽說妳為了工作沒唸書了,想過再唸書嗎?」當我用毛巾把衣服稍微擦乾之後,他這樣跟我說。
「不敢想。」我苦笑著把毛巾收好,然後到玄關處,重新穿上雨鞋,
「謝謝你的招待。」
「Ivy,考慮看看,我想找個長期的管家幫我打理家裡,交給妳做我很放心。附帶條件是我會送妳回去上學,考慮看看,好嗎?」克里格把我的手提袋遞給我,我沒回答,只是在想,他這樣做背後的意義是什麼?
頂著風雨,我又淋成落湯雞地回家,然後就得了重感冒,幾天無法上工。
病好以後,姨媽滿心歡喜地跟我說,
「依凡,經理說那個老外要找長期管家,公司希望妳去,還說可以讓妳繼續上學,只要課餘幫他把家理好就可以了,薪水也很不錯,比妳現在做鐘點的好很多!而且而且,公司還預支給我們一筆錢,說是要讓妳這學期就先回去讀呢!所以,我就替妳答應了。」
「啊?」我愣了一下,
「小姨媽,我怎麼覺得妳是在賣女兒啊?」我扁扁嘴,裝出悲慘的聲音,
「嗚嗚嗚。」
「瞎密,我是為妳好耶。」姨媽頂了我的前額一下,
「可以讀書又能賺錢,很少有老闆這麼好了。嘖嘖嘖,要是真要賣,這個價錢也太少了。」姨媽顯然是替我高興,
「最主要,小姨媽看妳這陣子有變開朗了,覺得很高興。」
有時候我覺得姨媽有點樂天過了頭,單細胞生物般地樂觀。我腦子裡想的,卻只是「這老外是想怎樣」之類的。
打合約那天,公司很慎重地要我把合約內容看清楚。星期一到星期五,我必須住在克里格家,星期六日可以自由回家,一些安全跟法律問題也一併寫上了,公司的專案經理說,
「人家可是一再交代要專門找律師寫合約的噢,說是要保障妳的權益。」
「也是噢,我們家依凡好歹也是冰清玉潔的好女孩,就這樣住到人家家裡去,雖然說是工作,畢竟孤男寡女的,萬一出什麼事吃虧的都是我們啊。」姨媽在一旁跟經理說著話,我拿著合約看,雖然上面載明了各種條款,保障我的權益,不過,怎樣我都覺得不安心。
「依凡,合約簽好之後,妳要先去上課。」經理等我跟姨媽都簽好合約以後,拿出一包厚厚的課程資料給我。
「上課?回學校的課嗎?」
「不是啦,學校的是白天,這幾個禮拜晚上妳要先去上管家課啊。」經理拿出紙包裡的資料跟我詳細說明,
「這是OO大飯店的管家課程,妳得先去上幾星期的課,等初步的課上完了,才開始工作。」
「蛤?不就是打掃煮飯之類的事嗎?還要上課?媽呀。」看著那厚厚一疊上課資料,比學校的東西還要麻煩!
看來,克里格是打算玩真的?專業管家?他還真看得起我啊!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