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我情感中的颱風,任性來、隨意去。颱風過後,我還是我,只是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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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921的孤兒,依凡
「你們這個國家,很多颱風。」克里格第一次開口對我說話時,是這樣的,又或許他並不是對我說,只是習慣了自言自語。
「不止颱風,地震也很多。」我面無表情地說,一邊把拖把擰乾,以免從窗口滲進來的雨水弄溼不遠處地上鋪著的昂貴波斯地毯。
克里格是一個外籍建築師。我工作的清潔公司,除了替他的事務所做例行清潔,也替他提供住宅的打掃與家事處理。
那應該是我高二休學之後的事。當時我只有十七歲多一點,在T城裡的姨媽家借住,以便上學。對於我的家鄉山城鎮外的小村莊來說,能考上那所綠衣黑裙的學校,真是一件光榮的事,因此,家裡再窮,也都想盡辦法讓我去讀書。
九二一那年,天搖地動的夜晚我從床上摔下來,跟著阿姨、姨丈和兩個小蘿蔔頭一起逃出門。原本我們在附近的學校操場躲避,忘了帶外衣禦寒阿姨直喊冷,於是我自告奮勇替她回家拿衣服。
沒想到一場餘震之後,我卻給困在屋裡——門給震壞了,而姨媽的家在五樓。當時我有一種錯覺,屋子竟像船一樣在移動,彷彿陸上行舟。
家裡能打碎的東西全碎了,能倒的東西也早就倒了,我只能抓住大門旁邊的柱子,一邊閃躲一件件朝我這邊摔過來的家具。慢慢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房子越來越傾斜,直到我們的陽台撞在同一社區另一棟房子上,搖晃才停止。
我幸運地只受到一點擦傷,被消防員帶下樓時手裡還緊抓著要給姨媽的外套。隔天下午我就出院了,因為,姨媽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們的老家,在地牛翻身的時候,整個山頭消失。
住在山頭上小村子裡的居民,全都消失了。當我們終於可以獲准進入山區時,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風景,而是一片像是被神明重新揉捏過,山泥與土石混在一起的陌生荒野。
一夕之間,我跟姨媽成了孤兒。
我失去外公外婆,爸媽跟弟弟,她也失去父母親人。姨媽當初是不顧外婆反對嫁進T城的,一直賭氣沒回鄉下,沒想到這一離開,就是永別。當時我跟姨媽兩個,跪在山頭上哭得肝腸寸斷。
肝腸寸斷,就像這個被地震整個連根拔起的小村子,從此消失不見。我們都後悔,後悔為了各自的原因離開家鄉,後悔天災來時沒能跟家人一起捱過。我們能做的,只是哭,不停地哭,然後燒著紙錢,喚著他們的名字。
地震之後姨丈的公寓跟小貨運公司沒了,僅有的兩部貨車也因為地震損壞,改開計程車為業。最倒霉是,房貸跟車貸還是得繼續繳,為了生計姨媽也決定外出工作。
於是,高二才剛開學,我就選擇了休學。
姨媽跟姨丈都反對我休學,可是我還是下定決心要離開學校。或許是因為那一夜地動天搖,毀去的不止是我的家鄉,也讓我的希望完全消失了。我們住在臨時安置的貨櫃屋,兩個小蘿蔔頭不知道發生什麼大事,跟同樣暫住安置地的許多小孩一起玩。我開始了跟姨媽一起,到處去替人打掃辦公室的生活。
中部其實沒太多天災,所以一個地牛翻身,讓大家有如從夢中驚醒。
我們引以為傲的中橫從此斷了,修了幾年都修不好。土石流的惡夢,在地震過後慢慢隨著每次的颱風豪雨出現,最後,連勉強留在山上老家的一些遠親,也不得不棄守家園。
九二一地震帶走的,除了我的家人,還有我的根。有好幾年我不敢再上山回家,只因為怕看見面目全非的家園。僅管如此,推土機跟怪手在相隔幾公里外的一座黃土山頭裡,意外挖出了我們殘破的家,以及早已不成形的家人。我沒跟姨媽去認屍,因為根本沒辦法認。
為什麼我們的老房子會一下子飛到遙遠的另一個山頭去,然後像是豆腐一樣被大地揉碎?沒有人能告訴我,我只是在夢中不斷看見聽見,已經沒有形體的應該是我的親人的人,發出的呼救聲。
其實我猜,他們根本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就在睡夢中死去。T城的地震不過五六級,就能讓人連站都站不住,更何況七級以上的天崩地裂?我不斷想像家人在最後一刻的感覺,然後渴望自己也能跟他們一樣毫無知覺地死去。只是事與願違,每個日出時,我總是會醒來。
「依凡,妳要好好活著。你們林家只剩妳一個人了。」姨媽總是這樣說。
「嗯。」甚少開口說話的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轉開望著窗外十幾層樓高的窗的視線,繼續握著吸塵器,使勁地吸地毯。站在我身後的這個高大的外國男人,是什麼表情我無法得知,可以知道的是他一定恨極了這個遠東小島。
地震之後的另一個惡夢是夏秋必至的颱風。每次聽見同事們興奮地討論是否有颱風假時,我總是難受。因為只要颱風大到必須放假,就意味著,又有人得在風雨帶來的土石流中受難,輕者受傷、重者死去。
可是誰能體會那種痛呢?
我只能祈禱著,一次又一次的土石流是這個大地重新塑形的過程,地牛翻身後必然的結果。總會結束的,然後我那已然被黃土覆蓋的家鄉,會再一次長滿綠樹,鳥語花香。只是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都無法逃出那暗夜中,死無全屍的家人哭泣的惡夢。
兼差打掃的工作進入第二個年頭,克里格來了。
他是個有德國血統的北歐人,深目高鼻典型的外國人。對於我們T城這樣的大都市來說,老外仍然是稀罕的,克里格是我跟阿姨晚上去清掃的一間建築師事務所從國外來的建築師。
我跟阿姨都不太懂,只知道這間公司很大,因為被一個外商收購,所以有了外國人的蹤跡。阿姨比較八卦,總是會一邊打掃一邊跟加班的人聊天,於是輾轉知道這間公司投標了即將開始興建的快速鐵路工程,收購的外商目標也只是為了在工程中,結合同一集團生產的某些鐵道設備。
總之,阿姨一知半解地講,我只是默默地聽。其實我知道大概是什麼事,因為工作之餘,我仍然在看書,也沒有停止進修。以前的老師定期把一些舊課本跟筆記送給我,讓我能在工作空閒時,稍微讀一下書。
當這位建築師遠從北歐來到台灣時,聽到是老外要找人打掃,大家都推來推去,誰也不肯接這難搞的case,只有我沒理由推辭,懂一點英文的我,就被公司派去替他打掃家裡了。
「真是個落後的地方。」克里格來到他口中的far east,卻完全沒有打算融入其中。對他來說,這個海角一隅的邊陲小島,不過是他短暫停留的工作地點,
「又熱又悶又髒亂,天災不斷,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第一次見工,我聽見他在電話上不知跟誰這麼說。
「而且竟然沒半個人能說英語,簡直是個蠻荒地帶!如果在街上看見猛獸,我也不會太吃驚了。」
當時我覺得這人有點討厭,我們確實有很多缺點,但不致於像他說的這麼落後吧?可是我的工作只是打掃,所以只是安靜地做事,其他當做沒聽見。
反正我只是公司派來打掃的清潔人員,負責替他把位於公司大樓頂的豪宅清理乾淨,至於屋子的主人是什麼人,我一點也不在意。一個星期一次的清掃,我們可說完全沒有交集,只除了每次進屋我刻意跟他用中文打招呼。
其實我能說一點英文的,偶爾他用口音濃重的英文交代我哪裡要特別打掃時,我都能一次就聽懂,但也只是點頭、並不回答。通常我開始打掃客廳時,他還會留在屋裡,不過等我抹完玻璃跟桌子,準備打開吸塵器時他便會外出。大概吸塵器太吵了,總之,他別在我打掃時,待在屋裡礙手礙腳便可。
他在外國人視為「過年」的聖誕節孤身來到T城。
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談,據說他是個相當安靜的人,既不跟同事外出,也甚少參加應酬。我甚至懷疑,他有沒有在非上班日走出這棟位於T城副都心商圈的大樓?
後來公司通知我,打掃改為一週兩次,又過了幾個月,改為每週三次。說真的,他的屋子其實經常都很乾淨,或者說,幾乎沒有弄髒,我也不懂他為啥要跟公司說打掃次數要增加,不過因為這樣,我的鐘點收入便可以增加,何樂而不為?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