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黑,要落雨.第三部
章之十二.最長的電影.下
每次看到網路新聞裡,出現阿非跟哪個女星,或是模特登上娛樂版的照片或報導,我總是像個過路人一樣,隨便看看就算了。就算,前一晚我們還在尖沙咀海傍酒店裡,裹著毛毯看夜景,面對他,我還是經常缺少「自己人」的感覺。
阿威的婚禮上,遲到的阿非反客為主成了鎂光燈的焦聚,而我只是安靜坐在秀梅阿姨身邊,偶爾跟她低聲交談,有如局外人般地,隔岸觀火。
「天王徐傑非的星媽朱秀梅由一位身穿黄色小禮服的長髮女子陪伴入場」報導並不起眼,也沒有人有興趣,因為,我既不是演藝圈的誰,也沒有新聞價值,阿非受訪時只淡淡地説,
「那是一個以前的鄰居,陪我媽來吃喜酒。」
禮服是緋借給我的,除了裙子太短讓我覺得不太自在以外,倒是蠻合身的。幸好那新聞只出現過一次,然後就再也沒人提起了──幸好我這麼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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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他結婚,那麼愛出風頭。」阿姨這樣説。
滿桌子喜宴菜,可是我一點胃口也沒有。阿姨一邊牢騷著,目光卻還是離不開舞台上,喧賓奪主、意氣風發的阿非。我給她佈了滿盤子的菜,她也沒怎麼動筷子。
「吃菜吧,阿姨。等下表演告一個段落,妳就沒空了。」我提醒她,畢竟她在這圈子也算有頭有臉的,台上沒活動時總會有人來向她敬酒、致意。
「噢,好、好。妳也吃呀,我看妳都沒怎麼吃東西。」她低頭吃我給她夾的菜,吃了幾口,又抬頭説,
「妳難得回台灣,陪我回一趟老家看外婆吧。」
我不置可否地撥弄著自己盤裡的冷菜,只聽見阿姨又一句,
「外婆説,歐洲那麼遠,想給妳燉補都沒辦法。」
原來,她們都知道了……低垂著眼簾,我突然覺得喉頭滿了,什麼也吃不下。
「雖然親人沒了,好歹我還有娘家在。」我自己的外婆過世前那幾個星期,翻出了很多舊相片,舊書信,我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外婆雖然蟄居在新竹山上,可是並沒有完全跟她自己娘家的親人斷絕聯絡。
外婆很早就守寡,唯一的兒子──我的小舅在初中時骨癌病逝,她沒了兒子可以依靠,被説是「剋夫剋子」,只得搬出夫家老房子,住到山上。我媽早婚也是為了逃離那個不愉快的老家庭;企圖心旺盛的她,離婚之後也沒打算搬到山上跟外婆住,只是把我跟姊姊交給外婆,自己跑去機場去工作。姊姊跟媽親,我跟外婆親,姊姊沒了以後,媽也不回來了,山上剩下我跟外婆。
外國來的神父在山上起了教會,對原住民跟窮人很照顧,我們雖然過得很清苦,但有教會幫忙,我還是半工半讀到國中畢業。外婆是客家人,外公是閩南人,沒見過面的父親也有一半的原住民血統,因此,我身上有著複雜的本土血統,也因此,不知道自己應該歸屬在哪個族群。
我猜我在音樂方面的天份,是來自於父親,可是我的膚色卻白得發青,剛來到山上時,大家以為我跟姊姊是外省孩子。我卻很快就適應了山上的生活,每天跟鄰人的孩子一起玩得一身是泥巴,姊姊除了上學、不太出門,難得上山的媽媽只拋下一句,
「每天跟野孩子混,這是像誰?」她不喜歡我,把我歸類到爸爸那一邊,可是,我連爸爸長什麼樣也沒見過。鄰居玩伴們,覺得我是城裡的孩子,可是我才出生,就被丟在山上長大,哪裡知道什麼是城裡?
「小芳,外婆不在了以後,妳到台北去,外婆有個表姊,她們會照顧妳…」那張來自台北的泛黃信紙,改變了我後來的人生。
我花了十幾年,才在茫茫人海裡,找到我的歸屬。
那一晚,我跟阿姨早早離開喜宴的會場,儘量不跟阿非有交集,不過,還是給眼尖的記者瞧見了。
「天王徐傑非的星媽朱秀梅由一位身穿黄色小禮服的長髮女子陪伴入場」報導並不起眼,也沒有人有興趣,因為,我既不是演藝圈的誰,也沒有新聞價值,阿非受訪時只淡淡地説,
「那是一個以前的鄰居,陪我媽來吃喜酒。」
禮服是緋借給我的,除了裙子太短讓我覺得不太自在以外,倒是蠻合身的。幸好那新聞只出現過一次,然後就再也沒人提起了──幸好我這麼不起眼。
幸好我這麼不起眼,就算跟阿姨出入阿非的老家也沒有人會發現。那幾天阿非都很忙,我不是陪著秀梅阿姨出門,就是帶外婆出去拜拜。外婆幫我求了一堆平安符,塞進我的包包。
「在國外工作很辛苦,我都有請神明要保佑妳。小芳,妳什麼時候才要回來台灣?」我抱抱外婆,沒回答。
「媽,小芳怕記者黑白寫啦,不敢回來。」阿姨在旁邊插了一句。
阿非的外婆是「先生娘」,從年輕就頗有見地,阿姨跟她提過幾次台灣的媒體生態,她就知道我顧忌的是什麼了。她們也清楚,這幾年阿非不可能給我承諾,也不可能給我名份,我不在台灣,他依然有傳不完的緋聞,交不完的模特跟女星讓他的私生活多姿多彩──有個香港的命理師曾經説過,阿非這幾年轉型,歌唱事業的光環會減弱,如果想維持聲勢不墜,便得靠緋聞保持他的話題性。
阿非是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他不會因為媒體寫什麼就收斂,就退縮,他骨子裡有著「我要做給人家看,我就是不一樣」的因子,所以,那樣的生活對他來説,根本是正中下懷吧?雖然偶爾他會覺得「不方便」,出道十年,再怎麼不方便也會成為習慣。
「現在我已經不會擔心記者亂寫了,」阿姨開車帶我回台北時,我這樣跟她説,
「對媒體來説我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任何新聞價值了,這樣反而好,去哪都很自由呢。」
「嗯,早幾年我會勸妳,現在妳覺得好就好,憑良心講,讓妳跟著阿非也是委屈。」
「不會啦,怎會委屈?只是我有我想做的事,如果待在他身邊,我只能遷就他,那樣又什麼也做不了。其實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很安詳、很平靜,阿姨,改天妳跟外婆來歐洲,我帶妳們到處走走,很好玩的噢。」
「當然好,外婆也説想去玩。不過,妳怎麼挑了個那麼偏僻的地方?英國啊、法國不是也不錯?」
「捷克是遠了點,但是華人少,我覺得比較自在。」
跟阿姨聊到捷克一些特色的時候,車子已經到了我下塌的飯店前庭了。
「最近我們在看房子,下次妳回來就住家裡吧。」阿姨提了一個在市區的物業名稱,説是有不少明星入住的高級房子,比現在住的郊區的房子管理更好。
「嗯,好。」
我嘴裡答應著,可心裡卻想,下次,下次又不知道是幾年以後了呢。
這次回台灣對我來説是個意外,只是這個意外倒不像上海之行那麼讓我難受。或許是我心態不一樣了,覺得自己沒有牽掛、隨時可以離開,我不再因為自己沒有歸屬,而覺得迷惑了。
我就是我,雖然流浪漂泊,卻總能隨遇而安。
那晚我給阿蘺打了電話,她吵著説要來見我,我看看時間,
「唔,很晚了,不太好,女孩子這麼晚在街上走怎麼好?」
「阿靖説他可以載我…」她小小聲説了這句,
「他説,他也想見見妳。妳要是願意,他説馬上來我家載我。」原來,這兩個小朋友,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呢,我有點詫異,卻也覺得是件可喜的事。阿靖跟阿蘺,都是好孩子,應該要得到屬於他們的幸福的。
「小芳,錯過這次,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見面…」阿蘺低低地説著,我有點不忍心,確實、阿蘺是最清楚我的想法的人了。這次回台灣對我來説只是回上海的一個意外插曲,以後還有什麼理由回來?我還真的不知道。她回台灣之後一窮二白,也沒回出版社去,白天在若璽那裡幫忙,晚上補習,
「我想去英國唸書,那裡離妳近一點,學費也不像歐洲本土那麼貴…」
正猶豫著要不要讓阿蘺來飯店跟我見面,手機卻響了,一看號碼,居然是阿非。一定是阿姨跟他通電話、提了我沒去住他家,跑到飯店的事吧?
喜宴之後,我都跟阿姨在老家,他參加完阿威的喜酒,又忙了幾天,我知道他跟阿姨有聯絡,不過抽不開身回老家。匆匆掛斷飯店的電話接了手機,
「到台北了?」一接通他劈頭就問,
「嗯。你不是出國了?」我打開了電視,視線卻落入了大幅玻璃窗外的台北夜景裡。
「下午剛回來啊。妳不過來?」
「不了,我明天就走。」
「那我過來。」他説完就收了線,根本不給我時間回答。
等待他的時間裡,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還租住在這飯店附近巷子的套房裡的時候,他也曾經這樣,深夜了才跑來找我。那個時候的我,總是化著合宜的彩妝,還穿了肚環,可是現在的我,脂粉未施,肚環的孔也早已癒合。我盤著頭髮,露出有點發青的脖子,突然覺得好疲倦。
那一瞬間我有一種感覺,好像我跟他又回到了那個用電話聯絡、約會的年代。
後來我無數次回想,如果那天晚上,跟我見面的是阿蘺,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呢?可是我卻一點都沒有猶豫地,開了門讓身上還有其他女人香水味的他進來。
「不睡嗎?」幾個小時以後,我總算有機會好好跟他説話。
「不想浪費時間睡。」他在被子裡咬著我的脖子。
「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我忍不住想躲,實在很癢。這樣下去也許我根本沒力氣上飛機了,可是我卻沒再説什麼,只是自然地回應著他的動作,就好像我原本就是他的一部份那樣的自然。
在他面前,我很少會想起,其實我還是我,不是他的一部份。或許是太久沒見面了,在香港那晚又很緊張,我一直到最後一晚才感覺到自己其實是想念他的。如果可以,我也想回到那個跟他用電話互相聯絡,偷偷地約會著的年代,只是我知道我們已經不可能回去了。
回到歐洲之後,他在電話裡問過幾次我的地址,我都沒給他答覆。其實如果他有心要找,怎會找不到?他身邊,有太多知道我在哪裡的人。可是他要我自己甘心情願地告訴他。
「讓妳自己説出來,我才有成就感啊。那麼久不見,妳都不想我嗎?連我上次送妳的戒指,都沒見妳戴著了。有時候我真的會想,是不是除了温子瀚跟風間,我還有其他競爭對手啊?」
「其實我很想你,只是分開一段時間再見面,你不覺得對我們比較好?」
我們之間有八小時的時差,那讓我覺得比台北上海之間的距離,更有安全感。
「這樣好不容易見面的時候,才會更珍惜那些相聚的時刻啊。」
「屁啦,累死我了。上次妳回去以後,我睡了兩天才恢復耶。」他吐了我一句,電話這頭的我臉都紅了,我還不是一樣累得在飛機上狠睡了十幾個小時?
他吐嘈完,提起他即將自組公司、自立門戶的事,
「那樣你之前承諾過的每年會辦的生日會還辦嗎?很多人在期待呢。可別讓他們失望了。」想起很多年前我跟阿蘺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就是唱片公司所屬的歌友會辦的生日趴踢。
「我會辦完才走人的啦,歌迷可是我的創作動力耶。」
「應該是衣食父母吧,呵。」我笑了。
曾經是他創作動力的我,此刻,似乎也跟以前不一樣了。隔著八小時的時差,還有一條跨國的長途電話線,我們就像老朋友般,小心奕奕地、生怕這條線就這樣斷了。如果當初我們能夠更瞭解彼此一點,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呢?
掛完電話,我揭開正在燉著牛肉湯的鍋子,迎面而來的水蒸汽讓我差點把鍋蓋甩出去。只是,更讓我覺得難受的,不是指尖的熱燙感,而是從喉頭湧上來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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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接到小芳的電話時,實在是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時間太晚了,她怎樣也不肯讓我三更半夜出門去見她。後來,她説有電話要接,我馬上識趣地掛斷了。
「那還要不要去載妳?」msn上,阿靖還在問,打了大概20幾個問號,還按電鈴。
「不用了啦,她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或是有更重要的人要見吧。」我回了這句話,突然心裡有點酸酸的。
碧徽姐説,
「在她心裡,永遠有一個人排在我們前面。」
哎,老實説,我真的覺得嫉妒呢。
打從捷克回來以後,一窮二白的我就只能乖乖聽爸媽的話去補習,準備再考學校唸書,白天在茶館打工,試著去體驗以前小芳在的時候的感受。當然,沒停過的是我匿名在網路上寫的小説。
老實講,當小芳把她在上海遇到的事跟我説了以後,我還真不知道應該怎麼寫,才能寫出當時她心中的恐懼。我的人生一直很簡單,也很好懂,我不知道被陌生男人侵犯是怎樣的痛苦感覺,也不知道被綁在陌生地方,全身痛楚無力反抗的難受是怎樣。我的文字,已經無法負荷小芳曲折的人生了。
我的心也沒有辦法。
小芳,我真的拒絕讓妳跟阿非之間就這樣子劃下休止符。
「ㄟ,阿靖,今年的慶生會你陪不陪我去啊?」
「我又不是歌友會的,怎麼去?」
「笨喔,你要是想去的話,我找江哥幫我們弄進去咩。」
我在鍵盤上敲完了這句話之後,打開了抽屜。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桌裡,上面還有一張卡片。那是我打從捷克回來以後就準備好了的,今年要給阿非的生日禮物──那是小芳遺留在我家的那枚戒指,還有她在捷克的地址。有了那個戒指,阿非應該就知道,那個地址有什麼涵義了;當然,我會匿名。在生日會上收到那麼多禮物,事後他會一一打開,應該不會記得是我送給他的,這樣我跟小芳的關係也不會被拆穿。
如此這般,我就能夠安心,從此結束我執著了好多年的追星生涯──我聽阿仁跟江哥説過,阿非就要自立門戶了,所以這次的生日見面會,可能會是近期的最後一次,跟歌迷近距離的接觸機會;阿仁説,
「呆頭蘺那麼想跟zack見面,不會回來上班喔,幹嘛跟人家擠歌友會、搶人家小歌友的名額?」
「才不要咧!」
其實我是不想被阿非知道,我一直知道,知道那些關於他跟小芳之間,見不得光、不能説出口的秘密故事。
「我會成功吧?她一定可以跟我們一樣幸福,對不對?」我在msn上敲下這句話,低下頭輕撫手指上戴著的,那個阿靖趁我不在台灣時,跑去找了來的,跟阿非送給小芳一模一樣的戒指。
那上面,刻著我跟阿靖的英文名字。
過完年之後,我就要跟阿靖一起準備去英國唸書了。而我真的很希望,在那之前,小芳可以得到她應該有的幸福。真的,我衷心這麼期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