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16 02:37 看海的日子
我常常看海,常常。
放學時,如果時間還早也不匆忙,老媽也沒來電催促,我會拐向另一條路,有海的另一條路,延著府城南區公所邊的小路,往西走。前陣子,路上有家車庫屋簷上攀滿了匝層的九重葛,小小的花瓣擠成一堆絨,暗暗淡淡紫卻煞是好看,比之體育公園亮敞婚紗照般的九重葛花架(紫白互雜)則另有一番尋常百姓家的況味。
這陣子經過,令人吃驚地,竟然僅剩枯枝,完完全全了無生氣的枯枝,在範厝陰影裡幾乎快溶入牆壁裂痕裡,令我失望難過,不知道那樹出了什麼事,明明在南門路水交社眷村的矮屋旁仍有九重葛茂美盛開,怎麼近海這株這麼早就謝了?究竟是萬物的規律呢?還是主人沒有悉心照顧以致橫禍大限降臨?
我也曾懷疑過修樹師傅是否在修剪槎枒之餘,也把友愛街上、舊式理髮店前的某棵老鳳凰樹微細的一線生機修斷了,連斷柯都沒剩,我等待了好久,好久,卻不見任何的起色。每日清晨去成大途中,每見到光禿禿的樹頂,我都會感到失落,再也不能經過兩棵鳳凰樹交拱的十字路口了,再也不能在夏天見到盎然的生機了,只剩另頭炒飯店前的另棵孤伶門神沾滿油煙喃喃對我道早安。祂是否也會擔心祂對面的夥伴呢?如今祂的夥伴只剩一根碩大的樹幹,上頭還有許多動過手術而顯得醜陋的斷面,在陽光下驕傲矗立,但在雨天裡我卻覺得祂是在索莫地流淚,滿地無遮擋的濕。
經過九重葛之家,到達台十七線濱海公路口,對面便是鯤鯓,極目最遠處屋舍儼然,近處則五梨跤、海茄冬的樹叢像長城般,綠油油一片,在堤岸上、魚塭邊、排水道旁無窮盡地生長,從容接受陽光的照射與海風的吹撫。右側是安平工業區最邊疆的廠房,高大的鐵皮立面屋頂到此便結束了,綿延的安平工業區曾在某個年代養活許多人吧!而現在,也許有的仍在運作,有的早已外移了。以加工出口區高度成長的台灣一去就不回頭,而今人們期待著文化觀光、健康城市或者南科高鐵能為台南帶來新的希望。
雖然這些,並不是我最關心的。
我關心在工業區某個公園在我小時候曾經有過巨大的鳥園、遊樂園,在工業區哪個圍牆邊有著不斷脫皮的的白千層,以及延著紅磚行道一路往南掛門牌編號的黑板樹,縱使,這一切旁邊的國宅與廠房都這樣破落不堪鏽蝕髒兮,但自然不曾離去。才幾步,孟仁草在路邊款款搖擺,像優雅的紅拂塵;有時加入蟛蜞菊、咸豐草那些常見卻又近人的野花野草。這路口也是記憶的角落,大一時跨年班遊,兀自沉浸在仙女棒軌跡和肆無忌憚的吶喊裡,卻在這路口發生嚴重的車禍,女同學大腿骨折、肉被剮下好大一塊,一陣慌亂之後,我隨救護車,握緊失血抽痛的女同學,不住安慰她。照X光時,我不住用棉花棒沾溼,仍無法阻止女同學嘴唇的乾裂與顫抖呻吟。一整班三分之二的同學加聞訊而來的學長姐都在成大急診室度過,人仰馬翻累了一整晚。在借宿的敬一宿舍醒來那個清晨特別令人印象深刻,一年之初,卻恍若過度曝光、枝散零架的白日夢,一度令我以為這座甫跨年的城蒼白無比,分享集體歡樂的時間經驗之外,我也擁有了與眾不同、足資回憶的情節。
生命的一切縫隙渺茫若忘,卻又常常在某些不經意角落勾起懷舊的片段。
我總是小心地匯入濱海公路的高速車流,廣大的鹽埕、漁塭、濕地、砂石場夾道,使得這條高上幾公尺的筆直道路像浮在水面上一般,令我想到神隱少女裡頭破水而行、叮叮作響的懷舊路面電車,讓我有時以更慢的速度行駛在路肩,遠遠地觀察著黑白分明的反嘴鴴、相互在水面上頡頏的白鷺鷥、總是引起我目光優雅飛掠過馬路的夜光鳥,尾隨小白鷺的身影便可眺望不知名的野鴨野鳥散布在棋盤般一格一格的漁塭裡。有時陰鬱悲苦的寒流裡,那樣深的冬天裡,偶然見到孤伶幾隻大白鷺或蒼鷺那樣體型高大顯眼的族類,以令人興奮的倔傲姿態立在水面上,那樣的神秘,彷彿早已造訪這座城市幾世幾劫,那時三天兩頭我總是刻意至此,拉緊外套,在寒風中屏息注視這一切,若即若離的景致,加上些許自以為的悲情意識,像赴前生的約定,祂們來了,我也見到了,但祂們離去時,四顧茫茫我又可以飛去哪呢?
越過層層的水氣,被體積感厚重、邊緣纖維皺摺如畫的雲朵接引至此。天空偶而鏤空陷落一方蔚藍,落日藏於翻攪的烏雲裡,時而如顆礦金,時而放任光芒虛擲,運行成蓬鬆雲朵上的忘情山水。如果有天堂,那會是神所開的天窗嗎?在青春記憶罕至的海島一隅,華麗的繡技奢侈地流注演繹,卻再沒有我與推心置腹密友百無聊賴的打鬧身影了。
我停下車,在寒風中吃力地走上並不怎麼陡峭的堤防。放眼望去,漠白沙灘的邊緣盡頭,方才的城市建物凹凹凸凸浮水印般,浮盪在我右側的極遠。像陸地粗壯的手臂往溫柔無比的海外水平地伸出,五期重劃區的建物立面中斷接續為鬱綠的防風林在外屏障,那穩重的筆觸也並沒有延伸很長,也許是我的距離過於遙遠了吧!望著遠方海面上的船蹤,深深的海軍藍,像貼紙一般靜靜地黏著。這樣的蕭索與疏離,真有一不小心便要跨出生命頁幅之外的危情。百多年前的這裡,都是海吧!那時的鯤鯓,那些高大煙突的工廠、擁擠的房舍們、樸實尖頂上十字架,只要時光倒退個百年,眼前的景緻都要立即塌陷壓扁,只剩漂流在海面上抬頭呼吸的沙洲。星光下,一個小小的泡沫從沙縫中擠出,上頭竟赫然是百年後這座城市所有關於人們喜怒哀樂的預言。
每日每日看著同樣的景致,不同色調的落日在俗艷的檳榔攤、小吃店、海釣場、塭寮之間緩緩沉落,左側是此起彼落的擁擠墓群,那樣地靠近海,跟南門城南的南山公墓不同,少了隱蔽的溪流、少了聒噪的鴨群、少了花繁粉嫩的羊蹄甲、少了秋天的黃花開道,只是灰撲撲地任風沙與焦黃野草起伏在肉身上如一座濱海的沙丘,墓群最高是一座防空洞,圍繞幾棵傘張的陰森老樹。不經意就會瞥見我的名字以成語的形式,鐫刻在死者的視線裡,彷彿在繁複的情節裡藏匿著什麼宿命,沒人辨認瑣碎的過去如沒人認出我們在一艘船上與海對望。
也許是沙塵暴的日子,也許是清涼或黏膩的雨天,在這條路上不同的陰晴,我最喜歡晴空白雲、獵獵風起的夏天。就不想停留,就一逕想高聲吶喊、狂吼、雪盡馬蹄般地輕騎飆車,飆至雪更深處,就讓現在是飛鴻雪泥般地灑脫也不後悔。道路轉個彎陡然升起,視線漸漸高過封閉陸地的灰撲撲海堤,便是海平線,便是沙灘。
海是一樣的海,只可搜索,不容介入。
隨著陸地的遠離,在秋冬裡,遠方安平港那重疊低沉於灰暗天際下的長堤,梗在波的羅列與濃重雲朵之間,細微如鍛,柔弱如絲,卻在盡頭升起兩座燈塔。一紅一白,紅的頂端閃爍紅光,白的頂端放射金光,霧中風景那樣遙遠,引人興起島與半島的遐思。我知道在波濤紛紜的盡頭,浪花拋擲的邊陲,一直瀰漫著我和好友深深的未竟遺憾:天將黑,兩個想要徒步至外海燈塔冒險的少年,最後因我怯懦而作罷。
我把自己加入自己,苦苦等待,等待什麼呢?其實我一點也不曉得,就那樣久久地看海。看海面上波紋縱橫,看鋒面或颱風來時的洶湧海水濤天巨浪,看黑潮或寒流經過的日子,沛然豐滿或者淡漠蒼茫。想望以及等待就像蔓延的馬鞍藤沿著海岸線緩緩鋪展,忍受著侵蝕以及淚水般的鹽分。又是幾世幾劫了,潮水依舊嘩嘩,馬路後是高大的木麻黃林,堤防邊的沙灘則是市府新植的木麻黃幼苗,細弱枝幹歪斜地拄著細竹竿,迸生寥寥有限的枝葉在風沙裡瑟憟哆嗦,深怕一場颱風就會不見了這些海防護灘的新希望。
而海的鼻息規律地在近處起伏,像巨大翻爬的流體生物以觸足輕輕舔舐著黃金海岸的霧白沙灘,竟有種瓷盤裝盛水銀搖晃的視覺錯覺。風不大但刺骨,我緊緊地攏緊外套,孤獨在堤頂坐下,沙灘、消波塊、堤防、粗獷的碉堡、隨性的木棧步道、呼嘯而過的台十七線,仍舊散置著尋找海洋庇蔭的人。亞麻色少女挨著野狼騎士的背桀驁不馴地在熱戀的小徑上穿梭,寂寞的釣竿偎著入定的空氣與木立眼神,夫妻牽著孩子仨在沙灘上放風箏,牽手漫步極遠的中年夫婦背影被夕陽拉得老長,開著碧綠弧形高級房車的雅痞伸出一只手機。夾雜繁複複音的潮聲席捲世界,我緊閉著眼被電腦前書寫的我回憶。
那樣的當下,多的是孤單的背影,沿著大馬路而來,就坐在堤上,叼根菸悶不吭聲地看海。海仍舊熟悉地喃喃撲跌,永恆地叩探沙灘,拍打看海的人,流注、相續、滅亡。
海的對岸就是展列的全世界嗎?埋在秋冬凝視裡的舢舨、竹寮、罟網又要航向哪裡?
眼前是安靜、嚴謹的巨大鏡面。知道嗎?那是跟夏天深藍迥然不同的墨銀琉璃,如石英揉碎,如水銀落了滿地無法收拾,金屬光澤的鱗片快速翻湧、霎那滅頂,彷彿可以觸控人心、展顯心事。但海的對岸真是全世界嗎?還是世界的盡頭?你知道嗎在世界的盡頭沒有任何人守候,那裡智慧被放逐、記憶被磨平……。
我常常看海且苦苦等待幾世幾劫。
但我依舊一無所得、彳亍而無所趨,那和我看海、和我使用同樣一種語言的人也還沒出現,有時甚至懷疑這一切的日升月落,種種輝煌的人間星系都是不可依恃的。僅僅為了愛,鬱結難以釋懷,那一切的意義-愛、同情、美、反抗、詩都不成意義了,這是死的意象嗎?這麼絕望痛苦的牢籠。而海是那樣大的量體,如躺平牆壁般展現的整體,就算每日敲擊祂又能告訴我什麼呢?在這邊陲般的空間裡,我頓失依靠,我感到寂寞以及失望。
自然的生機沉澱在塌陷的廢墟裡,也許文明最後終會成沙,感情呢?
愛慾的潮水仍舊拍打,我看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