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080510林語堂:論孔子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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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語堂:論孔子的幽默

                                 ——《論語》

                                 雜評 林語堂

 孔子自然是幽默的。《論語》一書,很多他的幽默語。因為他腳踏實地,說很多入情入理的話。只惜前人理學氣太厚,不曾懂得。他十四年間,遊於宋、衛、陳、蔡之間,不如意事,十居八九,總是泰然處之。他有傷世感時的話,在魯國碰了季桓子、陽貨這些人,想到晉國去,又去不成,到了黃河岸上,而有水哉水哉之嘆。桓魋一類人想要害他,孔子:桓魋其如予何的話,雖然表示自信力甚強,總也是自得自適君子不憂不懼一種氣派。為什麼他在陳、蔡、汝、潁之間,住得特別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那安詳自適的態度,最明顯的例,是在陳絕糧一段。門人都已出怨言了,孔子獨弦歌不衰,不改那種安詳幽默的態度。他三次問門人:我們一班人,不三不四,非牛非虎,流落到這田地,為什麼呢?這是我所最愛的一段,也是使我們最佩服孔子的一段。有一次,孔子與門人相失於路上。後來有人在東門找到孔子,說他的相貌,並說他像一條喪家犬孔子聽見說:別的我不知道。至於像一條喪家狗,倒有點像。


  須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是恭而安,威而不猛,並不是道貌岸然,冷酷酷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是到了程、朱諸宋儒的手中,孔子的面目就改了。
  以道學面孔論孔子,必失孔子原來的面目。彷彿說,常人所為,聖人必不敢為。殊不知道學宋儒所不敢為,孔子偏偏敢為。如孺悲欲見孔子,孔子假託病不見,或使門房告訴來客說不在家,這也就夠了。何以在孺悲猶在門口之時,故意取瑟而歌,使之聞之,這不是太惡作劇嗎?這就是活潑潑的孔丘。但這一節,道學家就難於解釋。朱熹猶能了解,這是孔子深惡而痛絕鄉愿的表示。到了崔東壁(述)便不行了。有人盛讚崔東壁的《洙泗考信錄》。


  我讀起來,就覺得讚道之心有餘,而考證的標準太差。他以為這段必是後人所附會,聖人必不出此。這種看法,離了現代人傳記文學的功夫(若Lytton Strachey之《維多利亞女王傳》那種體會人情的看法)離得太遠了。凡遇到孔子活潑潑所為未能完全與道學理想符合,或言宋儒之所不敢言(老而不死是為賊),或為宋儒之不敢為(舉杖叩其脛取瑟而歌,使之間之),崔東壁就斷定是聖人必不如此,而斥為偽作,或後人附會。顧頡剛也曾表示對崔東壁不滿處:他信仰經書和孔、孟的氣味都嫌太重,糅雜了許多先入為主的成見。(《古史辨》第一冊的長序)


  讀《論語》 ,不應該這樣讀法。《論語》是一本好書,雖然編的太壞,或可說,根本沒人敢編過。《論語》一書,有很多孔子的人情味。要明白《論語》的意味,須先明白孔子對門人說的話,很多是燕居閒適的話,老實話,率真話,不打算對外人說的話,脫口而出的話,幽默自得話,甚至開玩笑的話,及破口罵人的話。


  總而言之,是孔子與門人私下對談的實錄。最可寶貴的,使我們復見孔子的真面目,就是這些半真半假、雍容自得的實錄,由這些閒談實錄,可以想見孔子的真性格。


  孔子對他門人,全無架子。不像程頤對哲宗講學,還要執師生之禮那種臭架子。他一定要坐著講。孔子說:你們兩三位,以為我對你們有什麼不好說的嗎?我對你們老實沒有?我沒有一件事不讓你們兩三位知道。那就是我。這親密的情形,就可想見。所以有一次他承認是說笑話而已。孔子到武城,是他的門人子遊當城宰。聽見家家有唸書弦誦的聲音,夫子莞爾而笑說:割雞焉用牛刀。子遊駁他說,夫子所教是如此。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孔子說:你們兩三位聽,阿僵是對的。我剛才說的,是和他開玩笑而已。前言戲之耳。)  

這是孔子燕居與門人對談的腔調。若做岸然道貌的考證文章,便可說豈有聖人而戲言乎……不信也……不義也……聖人必不如此,可知其偽也。  

你看見過那一位道學老師,肯對學生說笑話沒有?  

《論語》通盤這類的口調居多。要這樣看法才行。隨舉幾個例:言誌之篇,吾與點也,大家很喜歡,就是因為孔子作近情語,不作門面語。別人說完了,曾皙以為他的志願不在做官,危立於朝廷宗廟之間,他先不好意思說。夫子說:沒有關係,我要聽聽各人言其志願而已。於是曾皙砰訇一聲,把瑟放下,立起來說他的志願。大約以今人的話說來,他說:三四月間,穿了新衣服到陽明山中正公園。五六個大人,帶了六七個小孩子,在公共游泳池遊一下,再到附近林下乘涼,一路唱歌回來。孔子吐一口氣說,阿點,我就要陪你去。或作我最同意你的話在冉有、公西華說正經話之後,曾皙這麼一來放鬆,就得幽默作用。孔子居然很賞識。  

有許多《論語》讀者,未能體會這種語調。必須先明白他們師生閒談的語調,讀去才有意思。禦乎射乎——有人批評孔子,說孔子真偉大,博學而無所專長  

孔子聽見這麼說:教我專長什麼?專騎馬呢?或專射箭呢?還是專騎馬好。這話真是幽默的口氣。我們也只好用幽默假痴假呆的口氣讀他。他哪裡是正經話?或以為聖人這話未免殺風景。但是孔子幽默口氣,你當真,殺風景的是你,不是孔夫子。其然,豈其然乎?——孔子問公明賈關於公叔文子這個人怎樣,聽見說這位先生不言、不笑、不貪。公明賈說這是說的人張大其辭。他也有說有笑,只是說笑的正中肯合時,人家不討厭孔子說:這樣?真真這樣嗎?這種重疊,是《論語》寫會話的筆法。賜也,非爾所及也——子貢很會說話。他說:我不要人家怎樣待我,我就不這樣待人。孔子說:阿賜,(你說的好容易。)我看你做不到。這又是何等熟人口中的語氣。空空如也——孔子說:你們以為我什麼都懂了。我哪裡懂什麼。  

有鄉下人問我一句話,我就空空洞洞了,無一句話作回答。這邊說說,那邊說說,再說說不下去了。” 三嗅而作——這章最費解,崔東壁以為偽。其實沒有什麼。只有孔子嗅到雉雞作嘔不肯吃。這篇見《鄉黨》,專講孔子講究食。有飛鳥在天空翱翔,飛來飛去,又停下來。子路見機說,這隻母野雞,來的正巧。  

打下來貢獻給孔夫子,孔夫子嗅了三嗅,嫌野雞的氣味太腥,就站起來,不吃也罷。原來野雞要掛起來兩三天,才好吃。我們不必在這裡尋出什麼大道理。群居終日——孔子說:有些人一天聚在一起,不說一句正經話,又好行小恩惠——真難為他們。”“難矣哉是說虧得他們做得出來。朱熹誤解為將有患難,就是不懂這虧得他們的閒談語調。因為還有一條,也是一樣語調,也是用難矣哉,更清楚。一天吃飽飯,什麼也不用心。真虧得他們。不是還可以下棋嗎?下棋用心思,總比那樣無所用心好。  

幽默是這樣的,自自然然,在靜室對摯友閒談,一點不肯裝腔作勢。這是孔子的《論語》。有一天,他說:我總應該找個差事做。我豈能像一個牆上葫蘆,掛著不吃飯?有一天他說:出賣啊!出賣啊!我等著有人來買我(沽之哉,沽哉,我待賈者也)。意思在求賢君能用他,話卻不擇言而出,不是預備給人聽的。但在熟友閒談中,不至於誤會。若認真讀它,便失了氣味。  

孔子罵人也真不少。今之從政者何如,孔子說: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斗筲是承米器,就是說那些飯桶,算什麼罵原壤老而不死是為賊罵了不足,還舉起棍子,打那蹲在地上的原壤的腿。罵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真真不客氣,對門人表示他非常生氣,不贊成冉求替季氏聚斂。由也不得其死然。罵子路不得好死。這些都是例。  

孔子真正屬於機警(wit)的話,平常讀者不注意。最好的,我想是見於孔子家語一段。子貢問死者有知乎。孔子說:等你死了,就知道。這句話,比答子路未知生,焉知死,更屬於機警一類。一個人不對自己說,怎麼辦?怎麼辦?我對這種人,真不知道怎麼辦(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也是這一類。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相同。不患人之不己知,求為可知也。”——這句話非常好。就在知字上做文章,所以為機警動人的句子。  

總而言之,孔子是個通人,隨口應對,都是道理。他腳踏實地,而又出以平淡淺近之語。教人事父母,不但養,還要敬,卻說至於犬馬,皆能有養,這不是很唐突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就是說如果成富是求得來的,叫我做馬夫趕馬車,我也願意都是這派不加修飾的言辭。好在他腳踏實地,所以常有幽默的成分在其口語中。美國大文豪Carl Van Doren對我說,他最欣賞孔子一句話,就是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斯可矣。這真正是自然流露的幽默。有點殺風景,想來卻是實話。 

http://www.360doc.com/content/16/0707/09/19742182_573711225.shtml

來自: bosndong > 《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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