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愛,到底是不是愛?:垂野草青青: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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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06 13:05 這樣的愛,到底是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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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科倫《陪妳到最後》
    商周出版/提供

     

    書名:陪妳到最後
    作者:瑞.科倫
    出版社:商周出版

    新書內容搶先看:

    你們生活得很愉快,但一切都結束了
    —Jan Wolkers, from Turks Fruit(1973)

    我將雪佛蘭汽車停在住家對面的馬路上。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位於阿姆斯特丹森林旁的阿姆斯特芬。

    我討厭阿姆斯特丹森林,我討厭阿姆斯特芬,我討厭現在住的房子。

    過去五年,我們住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法德爾街一棟公寓的二樓,直到璐娜出生兩個月後,卡門興起搬家的念頭,一來是為了給璐娜更好的生活環境,二來她厭倦了每次出門或回家都得把嬰兒車搬上搬下的,而我則是每天回家都得花上二十分鐘在附近繞圈子找停車位。就在我們帶璐娜去法德爾公園野餐卻忘了帶尿布那次,卡門說起她看到介紹阿姆斯特芬那裡的房子,都有自己的獨立花園時,我們就決定搬家,最後找到目前住的這棟房子。

    我看到不遠處卡門的黑色金龜車停在路邊。她到家了。我抱起璐娜,過馬路走到家門口,深呼吸後把門打開。我上一次這麼緊張是一九九五年阿亞克斯對AC米蘭那場球賽的最後十分鐘,當時比數是一比○。

    就像平常一樣,璐娜一看到卡門就咧嘴笑了起來。卡門則會扮鬼臉拉長音叫「璐—娜—」,然後模仿璐娜走路搖搖擺擺的樣子,走到璐娜面前抱住她。璐娜會興奮地一直叫「媽媽媽媽媽媽—」。

    今晚這一幕,比起平常,讓我感觸更深。

    「嗨,親愛的。」我等卡門站起來,給了她一個擁抱,親了親她,這時她哭了起來。美好的夜晚,再見了。我抱緊她,輕聲說:「一切都會沒事的。」就像半年前我曾說過的那樣。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晚上就寢時,我發現卡門比平時熱情,她從後面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跟我做愛好嗎?」然後摀住我的嘴,以免吵醒睡在隔壁的璐娜。

    就在我們激情過後,她又哭了。

    「沒事,親愛的。」我在她耳邊輕聲安撫她、親吻她。

    「下個星期是你跟璐娜的生日,」直到我熄燈時,她說話了,「不知道會不會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們慶生。」

    「後悔」總是來得太遲
    —Extince, from p de Dansvloer]Binnenlandse Funk, 1998)

    現在是凌晨三點半,我無法入睡,腦子裡一直想著要怎麼向家人和朋友「再次」報告這個壞消息。就跟半年前的情形一樣,在檢查結果還不明確之前,讓所有人跟我們一起擔憂。切片檢查安排在十天後的星期五,雖然卡門希望盡快做手術好確定身體到底有沒有問題,但沃特斯醫生告訴卡門,基本上等個十天影響並不大。晚上我得知手術安排在十天後時很不高興,卡門暴躁地對我大喊:「那你要我怎麼辦?難不成我們自己來做切片檢查嗎?」我只好閉嘴。

    沃特斯醫生,我的腦海裡浮現了半年前沃特斯醫生的臉,雖然當時我只見過他短短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但我可是清楚記得他的模樣。他大約五十五歲,滿頭灰髮旁分,戴著圓框眼鏡,一身醫師白袍。自從半年前卡門去家庭醫生—巴克醫生那裡做完檢查後,噩夢就開始了。他建議卡門去醫院找沃特斯醫生做一次詳細的胸部檢查,我們聽到他這麼說,心裡十分驚慌,只好趕緊到聖路卡斯醫院找沃特斯醫生,他幫卡門檢查後建議她做切片檢查,這時我們更惶恐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切片檢查,但在醫院裡聽到要做自己從來沒聽過的檢查,事情就八成不妙了。

    做切片檢查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哭了,但我盡量不讓卡門發現,因為就寢前我從她眼神中看得出來她很害怕。我明白那種害怕的感覺,因為對我們來說,癌症就等於死亡。

    我想起沃特斯醫生在做完切片檢查時所說的話:「妳身體裡的細胞非常不安分,我們暫時無法判斷問題出在哪裡,但是以目前的狀況來看,還不是惡性的。」當時他一講完,我和卡門都鬆了一大口氣,只想趕快離開醫院,回去繼續過快樂的日子,就像童話故事中王子與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出了醫院,我們緊緊相擁,就像璐娜剛出生時一樣地快樂。我興奮地打電話給卡門的母親、湯瑪士和安妮、富漢克和茉德,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卡門沒事了。

    當時我們被沃特斯醫生一句「不是惡性」的話給沖昏了頭,甚至沒有再找另一家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事後我在想,當時我真不該高興得太早,不該因為卡門很高興而沒逼她再次追蹤檢查,找出問題癥結。錯不在沃特斯醫生,都是我的錯,我身為卡門的丈夫,竟然沒辦法保護她。

    應該可以避免的。我的腦子裡浮現了這句話。

    不過,這次不會了,如果下星期沃特斯醫生再跟我們保證一切沒問題,我一定會狠狠揪住他的醫師袍,把他從桌子後面給拖出來。我保證會。

    微笑,只是一種嘲諷
    —Rita Hovink, from aat Me Alleen]Een rondje van Rita, 1976)

    卡門是在聖路卡斯醫院的腫瘤科做切片檢查,我看著門上掛著「腫瘤科」的牌子,心裡並不清楚這個科別到底跟癌症有什麼關係。腫瘤聽起來似乎不是很嚴重,就好像科學家研究長毛象為什麼會絕種的感覺一樣。

    璐娜揮舞著手上的芝麻街艾蒙娃娃,那是她上個星期收到的生日禮物。卡門坐在床邊,她剛量過體重、抽完血,床上有一個黑色的提袋,裡面裝著她的盥洗用品、拖鞋,和一件我從沒看過的紫色絲質睡袍,一旁還有一本《美麗佳人》雜誌。我沒脫外套就坐在卡門旁邊,手上拿著護士剛剛給我的兩本小手冊,一本綠色的《癌症患者須知》,另一本藍色的《認識乳癌》。兩本上面都有一個屬於荷蘭威海敏娜女王基金會的標誌。我翻著藍色手冊,感覺好像在看飛機上的免稅商品型錄。打開第一頁,最上方寫著:「誰需要看這本手冊?」我讀到卡門跟我屬於裡面寫到必須看這本手冊的族群。緊接著看到目錄裡寫著:「何謂癌症?」、「什麼是義乳?」和「止痛的方法」。我們為什麼要看這個?卡門不過是來醫院做個小小的切片檢查,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雖然卡門胸部的紅腫愈來愈大,但這也不一定是腫瘤吧?有可能是荷爾蒙作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造成的呀!

    九點時,護士手上拿著寫了卡門名字的病歷檔案夾走進病房。

    「又看到它了。」我朝檔案夾的方向點點頭。

    卡門笑了。很淡的笑容。

    「切片手術安排在中午十二點。」護士告訴我們。

    這名護士年約五十,她盡量語氣輕鬆地跟我們說話,甚至把手放在卡門的膝蓋上安撫她。卡門友善地看著她,就像平時對待其他人一樣,但我覺得坐立難安,很想趕快離開這該死的醫院,把璐娜送去托兒所後去公司上班,去過我的正常生活。

    卡門感覺到我的不安,笑著說:「你走吧!我一個人沒事的,我想你回公司喝咖啡會比在這裡好得多。」

    「等您太太麻醉醒來後,我們會打電話通知您。」年長的護士說。

    我跟璐娜抱了抱卡門,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愛妳」。離開前我給了她一個飛吻,而璐娜一直對著卡門揮舞小手。

    我看到卡門故作堅強地微笑著。

    我將淚水隱藏在虛假的笑容背後
    —The Isley Brothers, from  Hide My Tears Behind a Painted Smile]Soul on the Rocks, 1967)

    早上十點我來到位於奧林匹克體育場裡的辦公室。記得第一次拿到這裡的鑰匙,準備打開門的那一剎那,感覺這裡比起我的家還更像家。我的青少年時期有部分時間就是在奧林匹克體育場裡度過的。八○年代的阿姆斯特丹對於當時十六歲,住在南部鄉下埔里達的我來說,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那時,只要星期天有空,我就會一早跳上火車來到這裡,等星期一上學時,再跟同學炫耀有關阿亞克斯足球隊的事。

    「早。」我一進辦公室,發現大家都在。我先進茶水間倒咖啡,在那裡可以避開眾人的目光;開放式辦公空間就是有這個缺點,你做什麼事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咖啡機是富漢克買的,平常按下按鈕大約三十秒左右咖啡才會裝滿杯子,今天卻覺得時間飛快,一下子就好了,所以我並不急著走出去,想讓心情沉澱一下。回到座位前,經過茉德的位子,我盡量不去注意她的目光。

    我一坐下,富漢克彷彿想知道什麼似地看著我。

    「嗯,卡門人在醫院。」我試著讓語氣平靜。這時茉德也走過來,感覺所有人似乎都盯著我看。

    「嗯,我們現在只能等醫院的消息。」我打開電腦,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茉德將手輕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向窗外,心裡多麼希望自己還是個小孩子,這樣我就可以告訴自己,所有痛苦的事情都會消失不見,只要不再提起它。

    男人跟女人相遇然後相愛,原本應該是件快樂簡單的事,
    但四周開始騷動,接下來的旅程也變得崎嶇不平
    —Bruce Springsteen, from unnel of Love]Tunnel of Love, 1987)

    下午五點卡門打電話來,當時我正開車準備去托兒所接璐娜。聽她的聲音就知道根本不用問她現在情況如何。

    「醫生剛才來過了,史丹情況不是很樂觀。」

    「我在路上了,我先去托兒所接璐娜,然後就到醫院來。」

    我不敢再問下去。

    我抱著璐娜走在往腫瘤科的走廊上,心臟不安地狂跳著。走進卡門的病房,她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床邊拿著一張揉爛的衛生紙看著窗外,她的雙眼又紅又腫,床上還有兩張也已揉爛的衛生紙。她看到我們進來時用手摀著嘴。以我對她的了解,知道這表示事態嚴重,便二話不說走過去抱住她。她靠著我的肩膀無法克制地大哭起來。我還是什麼都沒問,也不敢問,我甚至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而璐娜從一進病房開始就沒出聲。

    「嗨,我的寶貝。」卡門故作堅強地微笑親了親璐娜,摸摸她的頭。

    我清了清喉嚨,「說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接受現實吧!

    「癌症,而且是很危險的類型,是會擴散的那種。不是腫塊,而是發炎,現在已經擴散到整個乳房了。」

    轟!

    「他們確定嗎?」我擠出這句話。

    她抽噎著點點頭,用已經濕得不能再濕的衛生紙擤了擤鼻子。「他們說是乳腺炎的一種,如果你想知道詳細情形可以去問沃特斯醫生,他的辦公室就在旁邊。」

    沃特斯醫生。是他。我腦海中快速閃過湯瑪士和安妮,以及卡門母親曾經問過,會不會是半年前這個醫生誤診了?我們的結論是,癌細胞那時或許就存在了,因為誤診沒檢查出來,才導致現在這個局面。也就是說,我有可能因為該死的誤診而失去卡門。

    沃特斯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我一眼就認出他是半年前幫卡門檢查的醫生,但他沒認出我。我在他敞開的門上敲了敲。

    「您好,有什麼事嗎?」他皺著眉頭問。

    「您好,我是卡門.迪本的丈夫。」看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犯過什麼錯。

    「哦!對不起,迪本先生,您好。」他很快地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請坐。」

    「不用了,我站著就好,我太太還在等我。」

    「我想您是來了解切片檢查的結果,對嗎?」

    廢話,難道我是來問你球賽結果嗎?

    「是的。」

    「目前情況看起來很不樂觀。」

    「我了解,但是你可以解釋清楚一點嗎?」我的語氣不是很客氣,不過他好像沒聽出來。

    沃特斯醫生向我解釋這次卡門病情的嚴重性,我沒有很專心聽他說話,我只想知道他這次有多確定。

    「雖然還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才能確認,但她的症狀極類似乳腺炎癌症,目前我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我點點頭。他再度握了握我的手。

    「加油,明天你們可以去找史德瑪醫生,她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想她可以詳細解釋給你們聽。」

    我再次點點頭。我無言以對,半句話都說不出口。就算客戶在我面前將我的市調結果說得一文不值,我都還知道該怎麼還口,但是面對這個半年前誤診卡門的混蛋醫生,我竟然說不出話來。

    我走回病房,璐娜正坐在卡門的腿上,看著外面空曠的停車場。

    「妳可以回家了嗎?還是得留在醫院?」

    「應該可以回家了。」她看了看房間,在找黑色提袋。我拿起她的外套幫她穿上,我從來沒做過這件事,但現在做了,因為我發現這是目前唯一能幫她做的事。

    「你可以站近一點嗎?我的傷口很痛,手沒辦法伸得那麼遠。」

    「噢,對不起!璐娜,我們回家囉!」我抱起安靜的小女兒。

    離開時卡門探頭朝護士站裡的護士說了聲再見,早上那位護士正在用餐,她趕緊放下餐盤,走過來握住卡門的雙手。

    「你們還好嗎?」

    「沒事。」我堅強地回答,點點頭給她一個微笑。

    我們三人朝電梯走去,沒有人說話。

    【2008/10/06 聯合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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